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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1:59:03

陈墨墨是死在工位上的。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排期表改了第十四版,群里还在@她确认明天的活动预告。她回了个“收到”,想去接杯水,杯子刚碰到饮水机,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临死前最后一秒,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月全勤奖,泡汤了。

再睁眼,是出租屋的天花板,有一道她一直懒得修的裂缝。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嗡嗡震了两声。她摸出来,锁屏是日历——她愣住了。日历上那个日期她认得,是她“死”的前三天。三天前她还在工位上改第十四版排期表,三天后她猝死在饮水机旁边。而现在,她的手机显示,她回到了那个日期。

她坐起来,掐了自己一把,疼。

又掐了一把,还是疼。

窗帘外面阳光正好,楼下有人在遛狗,隔壁老太太在阳台浇花,一切正常得不像话。她光着脚走到卫生间,照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的脸没变,眼下还是那圈常年熬夜留下的青黑,头发还是乱糟糟扎着。

她回到床上,又躺了十分钟,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结论:要么是梦,要么是真的。是梦的话,反正不亏。是真的的话——她打开手机购物软件。

陈墨墨这个人,二十九岁(她跟人说二十八,图个吉利),前互联网大厂运营,社恐,囤积癖,极度务实。她在公司干了五年,攒了一抽屉没休的调休,工位最底层抽屉里永远塞着三包辣条、两盒饼干和一板感冒药。同事们对她的评价很统一:人还行,就是话少,卷得没意思。

她自己心里门儿清:卷到最后也是猝死。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囤着绝不饿着。这句话是她的命。

所以面对“三天后全球异变”这件事,她只花了一个小时消化。这一个小时里,她先给闺蜜发了条消息:“我好像死过一次,又活了。”对方回了三个问号。她又给公司群发了一条:“身体不适,请假三天。”没人理她。她心安理得地把手机一扣。

然后她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清点家里的存货。米还有半袋,面一袋没拆,罐头六个,抽纸十四卷,垃圾袋三卷,盐两袋,酱油半瓶。不够,远远不够。

第二件,列囤货清单。她蹲在客厅地板上,把一张A4纸铺开,字写得小而密:米面油、盐糖酱油醋、种子(重点)、罐头、火腿肠、自热火锅、水、打火机、蜡烛、垃圾袋、卫生纸、湿巾、常用药、维生素、种子(再重点一遍)、土和盆……

写到“种子”两个字,她顿了一下。三天后世界乱成那样,粮食会是最值钱的东西。可光有种子没用,她得会种。

第三件,她半夜十二点,骑着楼下那辆落灰的共享单车,跑了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把购物车里那些东西买了个遍。回来的时候,共享单车的筐和车把上挂满了塑料袋,她一步三歇,把东西一趟一趟搬上楼,玄关堆得像小卖部。

隔壁老太太在阳台浇花的声音传过来,陈墨墨想了想,敲了敲中间的墙。

老太太姓周,独居,养了一阳台的菜,番茄辣椒小葱,常年吃不完,隔三差五往她门口放一兜。陈墨墨社恐,从来不道谢,但也从来不拒绝。

“周奶奶,”她隔着墙喊,“您那种子,能分我点吗?”

墙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要哪种?”

“白菜,萝卜,什么都行。”

“明天给你。”

陈墨墨“哦”了一声,挂了电话似的,把清单最后一行“种子”又圈了三遍。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趟门。

她先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现金。柜员问她取这么多现金做什么,她说家里装修。异变那会儿网络说断就断,手机支付靠不住,现金在有些人手里,还是能换东西的。

她又去了趟五金店,买了锤子、钳子、一卷胶带、两把锁。路过菜市场,她蹲在种子摊前挑了半天,买了几把菜种,摊主多送了她一包葱头。

回家路上,正碰上周奶奶买菜回来。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篮子里白菜萝卜码得整整齐齐。两人隔着一条马路点头,谁都没说话。

陈墨墨回家把东西归置好,锁上门,又在日历上画了一道。临睡前,她给手机设了三个闹钟,备注都写成同一个:“别睡过头,去囤货。”她又把门锁检查了一遍,窗户插销推到位,晚上又把清单誊了一遍,把“种子”两个字描得又粗又黑,才关灯躺下。

临睡前,她又给闺蜜补了一条消息:“三天后要是联系不上我,就来我家把冰箱搬走,钥匙在老地方。”发完,她看着那条消息,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第二天,闺蜜回了一条:“你中彩票了?”她没回。

窗外,天还蓝着。谁也不知道三天后,这片蓝色会被撕开。

第一章 裂隙

第九天早上,陈墨墨是被楼下的尖叫吵醒的。

不对,按她的算法,那才是异变开始的第一天。日历上那个日子她记了三天,像倒计时一样,一天比一天重。前两晚她没睡好,凌晨总醒,竖着耳朵听楼下的动静,什么都没有。第三天早上她反而睡沉了,结果被一嗓子嚎醒。

她趴在窗台边,只掀开窗帘一角。

天上多了一道黑色的线。从西边一直拉到东边,细得像用刀在蓝色的布上划了一道。然后那条线裂开,裂口里没有光,黑得不像任何一种颜色。

整座城市像被人拿起来晃了一下。

楼下那条街,陈墨墨住了三年,闭着眼都能画出每一个店铺的招牌。可现在它错位了。便利店还停在路口,但它旁边那半栋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陌生的、写着“福满楼火锅”的招牌,和一片她从来没见过的灰白色小区围墙。马路中间裂开一道缝,缝里是土,土里伸出一截红砖墙,像大地打了条补丁。

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按喇叭,有人站在街上仰着头,一动不动。

更远的地方,一栋写字楼的上半截凭空消失了,只剩半截楼体,切面光滑得像刀切的豆腐。楼里的人大概在往下跑,有一扇窗户里伸出半个身子,在挥手,在喊,声音被风撕碎了。

陈墨墨把窗帘拉严实了。

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很快。然后她转身,把门反锁,又拉了一把鞋柜过来顶住。做完这些,她才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点。

然后她眼前一黑。

不是晕。是那种“多了一个东西”的感觉,像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间小黑屋。她愣在原地,本能地“看”过去——那间小黑屋大约一立方米,方方正正,空空荡荡,四壁是灰的,踩上去没声音。

空间。

她眨了眨眼。小黑屋还在。

她又试了一次,心里想着“桌上那包抽纸”,下一瞬,抽纸没了。小黑屋里多了一包抽纸。她把抽纸取出来,放回去,又取出来。第三次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把抽纸按在胸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空间系。能装东西。一立方米。

同时,她手心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东西细细的,像一根线,连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她能感觉到它渴了,土干了,叶子蔫蔫的。她伸手去碰那片叶子,薄荷的叶脉在她指腹底下轻轻颤了一下。

植物系。能感觉到植物的状态。也能让它们长快一点。

她蹲到窗台边,把手指按在薄荷盆沿上,试着“想”它长高。那盆养了半年、半死不活的薄荷,叶片肉眼可见地支棱起来,新芽从土里顶出来,绿得发亮。她掐了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薄荷味冲得她打了个喷嚏。

她看着那盆薄荷,忽然有点明白了。这能力看着鸡肋,但放在这个院子里,就是最大的本事。

第二天一早,她趁着煤气还通,蒸了两大锅馒头,晾凉,收进小黑屋的货架上。她又找出两个旧水桶,放在屋檐下接雨水。水这东西,囤多少都不嫌多。她把两袋米也拆了封,灌进几只干净的塑料瓶里——万一潮了,米放不住。

中午她扒在窗口看了一眼楼下——便利店的门已经被人撬开了,货架翻倒,连收银台都被抬走了。她蹲回来,心想:幸好昨晚去得早。她蹲在窗台下面,把窗帘拉严,听着楼下那些动静,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馒头吃完。

楼上的住户在楼道里喊:“我觉醒火系了!我能搓火球!”楼下有人在喊自己变强了,一拳能砸碎防盗门。更远的地方,有人因为觉醒直接昏了过去,被邻居掐着人中。还有人觉醒了半天,发现自己能“让石头变暖”,站在路边骂骂咧咧。

陈墨墨看了看手心里那点“能感觉到植物渴不渴”的能力,又看了看小黑屋,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鸡肋就鸡肋吧。她这个能力,放末世里,谁都不会多看她一眼。正合她意。

她把那盆薄荷搬到了窗台最显眼的地方。别人一看,哦,养花的。多好。

当天下午,小区停水了。水管拧不出水,只听见管道里空响。楼下有人在喊“谁家还有水”,有人在楼道里敲门挨家挨户地借。陈墨墨听见自己这层的门被敲了三下,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隔着门喊:“有人吗?家里有孩子,能给口水喝吗?”

她蹲在门后面,没出声。

门外喊了几声,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拖得很长。

她听着那脚步声远了,才站起来,把门锁又检查了一遍。水她囤了,但那是她自己的。末世里,谁都是自己顾自己。

当天下午,小区停电了。

电是突然断的,路灯先灭,然后整栋楼的灯一盏一盏地暗下去,楼道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停电了”,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关门声。冰箱里的东西开始化冻,有人骂娘,有人把肉拿出来腌上。陈墨墨早有准备,把最重要的东西——种子、盐、打火机——提前收进了小黑屋,剩下的随它化。

傍晚,楼道里又有人敲门。这回是个年轻女人,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有人吗?我家孩子发烧,想借点退烧药……有吗?”

陈墨墨蹲在门后面,听着那哭声,没动。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那女人又说:“没有就算了,打扰了。”

脚步声走了。陈墨墨站起来,走到药箱前,翻出一盒退烧药,想了想,又放了回去。第二天早上,她把那盒退烧药放在门口,敲了两下墙,回屋了。

她不知道那女人会不会来拿。她只知道,有些事她做不了,有些事她做了,心里能舒坦点。

那盒药后来确实被人拿走了。她蹲在门口,看着空掉的位置,把门锁好,回屋了。

天彻底暗下来之后,她摸出了门。

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卷帘门半拉着,老板跑得急,货架上一片狼藉,水被搬了大半,方便面也被扫空,但角落里的东西没人动:成箱的罐头、火腿肠、几袋没拆封的米,还有一包被踩了一脚、袋子裂开的菜种。

陈墨墨蹲在货架前,把裂开的种子袋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揣进怀里。

然后她抬起手,心里默念:装。

半分钟后,小黑屋里堆满了罐头和火腿肠。她收了手,顺手又拿了两袋盐,一袋酵母,两瓶洗洁精。蹲在卷帘门下面愣了几秒,她把那包菜种也塞了进去,又弯腰捡起货架底下滚出来的一卷胶带。

往回走的路上,她贴着墙根,脚步很快。

街对面有人在撬一家烟酒店的卷帘门,撬到一半,几个人打起来了。她绕进小巷,巷子口倒着一辆电动车,后视镜摔碎了,主人不在。她把怀里的东西拢紧,快步穿过巷子。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路灯底下站着两个年轻人,手里拎着棍子,正挨家挨户看门牌。她脚步一顿,贴着墙站了几秒,等他们转进另一条巷子,才快步进楼。

楼道里很黑,没电。她摸黑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想起来门是从里面反锁的。她进家门,把门锁好,鞋柜推回去,坐在沙发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小黑屋的角落里,那包裂开的种子安静地躺着。她把种子拿出来,摊开手掌——种子躺在掌心里,干燥的,沉沉的,她能感觉到它里面那点沉睡的东西,像是能听见。

阳台上有两个旧花盆,她种过两次薄荷,都没养活。现在她把土翻松,把那包不知名的菜种埋了下去,浇了点水。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躺回床上。

楼下乱了一夜。她闭着眼,数了数小黑屋里的物资:水六瓶,米两袋,罐头十二个,火腿肠二十根,盐两袋,种子一包,垃圾袋半卷。

够活一阵子了。

她躺了一会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计划:水要多囤,煤和蜡烛要留意,常用药一样不能少。还有土——楼下花坛的土,得再搬两袋上来,菜地要扩。

她把计划写在清单背面,又读了一遍,才把纸叠好,压回枕头底下。

后半夜她又被楼道里的动静吵醒,像是有人拖着什么东西上楼,脚步乱,喘气声重。她躺着没动,竖着耳朵听,那动静过了很久才消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外面的乱,心里想:跟我没关系。

能躺着绝不站着。

第二章 囤货

异变第七天,城市彻底变了样。

路被切成好几段,走过去要绕很远;有的地方重力是歪的,人走上去会往墙上倒;绿化带里长出了不该有的东西,灰色的藤蔓一夜爬满半栋楼。官方广播每天响几回,大意是:请大家待在室内,等待救援,附近有幸存者基地。

楼下的人早打起来了。

第一次是因为一箱水。陈墨墨趴在窗台上,透过窗帘缝,看见两个男人为了一箱矿泉水扭打在一起,旁边有人录像,有人劝,有人在喊“别打了”。最后那箱水被第三个路过的人顺手拎走了。打架的两个人停下来,面面相觑,然后追着那人跑了。

陈墨墨把窗帘拉严实,转身回了厨房。

她家阳台连着一个小院子,不大,但足够她折腾。异变之后,她把那两个旧花盆换成了泡沫箱,又从楼上废弃的杂物间搬了几袋土,一袋一袋地往院里拖。有人问她搬土干啥,她说养花,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种子发芽得很快——快得不正常。三天前埋下的菜种,现在已经是一小片齐膝高的青菜,绿得油亮,叶片厚实,边缘微微泛着一点说不清的光泽。

她能感觉到它们在“高兴”。

这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一个人站在一棵树旁边,不用说话,就知道它渴了、晒够了、还是被虫咬了。她种下的每一棵菜,她心里都有数。哪棵缺肥,哪棵的根底下有虫,她闭着眼都能说出来。

番茄是最先结果的。第五天早上她推开阳台门,看见两棵番茄苗上挂了七八个青果,个头已经不小了。她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叶子,叶脉在她指腹底下轻微地颤,像在回应她。

那天中午她做了一锅热汤面,舀了一碗,没急着吃,先放进小黑屋里。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醒来已经是傍晚,她打开小黑屋,把那碗面端出来——汤还是热的,面没坨,葱花绿莹莹地飘在汤面上,跟刚出锅一模一样。

她端着那碗面,坐在院子里,就着晚风吃完,然后把小黑屋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得出结论:空间里时间是静止的,放进去是什么样,拿出来还是什么样。

保鲜。

她慢慢坐直了,看着小黑屋里那排整整齐齐的罐头,心里那点不安,又落下去一分。

空间也变大了。异变第四天她醒来,发现小黑屋不是一立方米了,像是被撑开了一点,能有将近两立方米。她试着往里塞了一个床头柜,居然放得下。她坐在床边想了想:空间是会长大的,跟她用它的次数有关。

她试了试,又往里塞了一个旧衣柜,居然也放下了。她干脆把靠墙那面清理出来,专门放土和盆。空间这东西,跟存款一样,越用越多,越囤越踏实。

她默默给小黑屋做了个分区:左边放粮食,右边放日用品,角落里放种子和工具。整整齐齐,像她电脑里永远分类清楚的工作文件夹。

这几天广播里的内容变了。

前些天还在说“待在室内,等待救援”,现在变成了“城西基地已建立,欢迎幸存者前往,异能者可优先安排住房与配给”。广播一天播三遍,声音沙哑,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楼下有人在组织巡逻队,挨家挨户敲门,说要轮流守夜,防怪物也防人。敲到陈墨墨家,她隔着门喊:“我社恐,晚上不出门。”

门外安静了一秒,那人说:“不出门也得守楼啊,楼垮了谁都跑不了。”

“那你们守。”

“……行吧。”

巡逻队走了。她听见楼下有人在议论:“三楼那女的,门都不开,不知道躲屋里干啥。”另一个声音说:“管她呢,又不差她一个。”

陈墨墨蹲在院里,把那几株豆角的藤蔓往架子上绕了绕,没吭声。

巡逻队的人后来再没来敲过她家的门。

菜地也在扩。她把豆角的藤引上院墙,黄瓜顺着竹竿爬,又在院子四角埋了一圈葱蒜。植物系的好处是,她闭着眼都能“看”见哪棵缺肥、哪棵被虫咬了。葱蒜能驱虫,她就多种了几圈。

泡沫箱不够用了,她又从楼下捡了几个塑料筐,垫上土,摆在墙根。一排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踏实。

她还给小黑屋添了点东西。

异变之后,楼里不少人搬走了,有几户空着。她趁白天没什么人,摸进隔壁空屋,搬回两块旧木板,在小黑屋里搭了个简易货架。下层放米面,中层放罐头,上层放药品和工具。她又找了个本子,把库存一笔一笔记下来:什么东西、多少、放在哪格。大厂做了五年运营,别的本事没有,台账她门儿清。本子封面她写了三个字:仓库账。写完又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别给外人看)。

她还在院子角落埋了一颗发芽的土豆。植物系的好处就在这里——她埋下去的时候闭着眼“看”了一眼,土里的土豆块茎正缓着劲,根须在暗处一点点地伸。过了几天她翻开土,土豆藤底下结了一串小土豆,个头不大,但实打实是她的了。

她把小土豆摘下来,收进小黑屋的货架底层,在心里给它记了一笔账。

她试着把货架码满。罐头放到第三层的时候,她忽然觉得小黑屋的边缘“涨”了一下,像气球被吹大了一点。她蹲在原地,重新量了量——确实大了。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空间装得越满,长得越快。

下午,隔壁阳台传来动静。

陈墨墨探头去看,周奶奶正蹲在花盆前,拔一株蔫了的白菜。白菜叶子黄了一半,老太太捏着根茎,叹了口气。

陈墨墨犹豫了一下,从泡沫箱里拔了两棵长得最好的青菜,举过墙头:“周奶奶,您吃这个。”

老太太抬头,看了看她手里的菜,又看了看她泡沫箱里那片绿得不像话的菜地,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但没多问。

“种子我匀你点别的。”老太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白菜萝卜的你有了,这包黑籽,种得活就种,种不活也别扔。”

陈墨墨接过那包黑籽,掂了掂。籽很小,圆润,乌黑发亮,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菜。

“这是什么?”

“种得活你就知道了。”

老太太说完,端着那两棵青菜回屋了。

陈墨墨看着手里的布包,又看了看自己泡沫箱里那片欣欣向荣的菜地,把黑籽收进口袋,决定晚上就种下。

她的菜地,她心里其实门儿清。

异变之前她种啥啥死,两盆薄荷都养不活。现在不一样了——她能感觉到每一棵菜的状态。哪棵渴了,哪棵叶子底下趴着虫,哪棵的根扎得不深,她一摸就知道。她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浇多浇少全凭感觉,菜反而越长越好。

她开始攒肥料。异变之后小区里没人管垃圾,菜叶子、果皮、蛋壳,她捡回来堆在院子角落,沤了几天,翻进土里。植物系的好处就在这:土里有什么,她闭着眼都能“闻”见。肥足了,菜就疯长。

周奶奶在墙那头看过几次,有一次忍不住开口:“你这菜地,比我种了六十年都好。”

陈墨墨正蹲在地上扒拉菜叶,闻言抬头:“瞎种的。”

老太太没接话,盯着她泡沫箱里那片绿看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瞎种能种成这样,也是本事。”

说完缩回去了。

那天深夜,她蹲在院子里,把那几粒黑籽埋进最边上的一个花盆。她闭上眼,用那点“能感觉到植物”的能力去碰它们——黑籽沉沉的,像睡着了一样,但深处有东西,闷着,厚着,像一团没点着的火。

第三天早上,花盆里冒出一棵苗。

苗是灰绿色的,茎秆笔直,叶片边缘带着金属一样的光泽,在晨光底下泛着冷光。它长得不快,但每一片叶子都硬邦邦的,捏都捏不动。她试着掐了一下,指腹硌得生疼。

陈墨墨蹲在花盆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玩意儿不是普通菜。

她把花盆往角落里挪了挪,又搬来一个泡沫箱挡在前面。

挪的时候她顿了一下——那棵灰绿色的苗,叶片微微朝着一个方向倾斜,像在盯着什么。她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是小区围墙外,那截黑色的裂隙。

铁皮草,在朝裂隙的方向长。

她蹲下来,看了看苗,又看了看裂隙,把它重新摆正。花盆还是那个位置,叶片还是斜着。她没再动它,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做完这些,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心里想:先种着吧,总归是能吃的,种不活再说。

能囤着绝不饿着。

第三章 白菜保卫战

异变第十三天,裂隙到了家门口。

那天早上天是阴的,空气里一股说不出的腥味。陈墨墨在院子里浇水,听见远处传来闷闷的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楼群间横冲直撞。

她直起腰,看见小区的围墙外,一截黑色的裂隙像一道伤疤,从天上一直划到地面。裂隙边缘的空气在扭曲,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露出里面灰色的、活物一样蠕动的砖。裂隙深处传来一种声音,闷的,沉沉的,像什么大家伙在喘气。

裂隙在蔓延。

上午还只有一条,到了中午,小区东边又裂开一道。两道裂隙之间,空气像被烫过一样扭曲着,靠近裂隙的几栋楼,玻璃一块一块地碎掉,楼体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陈墨墨蹲在院里,忽然感觉到手心里那根“线”跳了一下。

是铁皮草。

她回头看那棵灰绿色的苗,叶片正朝着裂隙的方向微微颤着,金属光泽比平时亮了几分,像在示警。

她放下水壶,退回屋里,把门反锁,又把窗帘拉严。

广播在这时候响了:“各位居民请注意,请勿靠近裂隙区域。若有大型异生物进入小区,请立即关窗锁门,等待支援。”

广播播了三遍。楼下开始有人收拾东西往外跑,也有人抄起家伙往门口去,说要“守着家”。

陈墨墨蹲在门后面,听着外头的动静,手心里那根线一直绷着。

然后她看见那个东西。

它从裂隙里钻出来,像狗,但更大,四条腿,脊背弓起,脑袋上横着两排复眼,湿漉漉的,转动着,锁定了这边。

楼下炸了锅。

有人喊“怪物来了”,有人抄起菜刀和拖把,有人觉醒过战斗类异能,冲上去跟怪物打成一团。一个壮汉抡着钢管砸上去,被怪物一甩头拍出去两米,摔在花坛里。另一个觉醒者搓出火球往怪物身上砸,火苗燎了一下,怪物吼了一声,扭头就朝他扑。怪物嘶吼,撞翻了一排电动车,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楼里有人哭,有人骂,乱得不像样。

陈墨墨的第一反应是关门。

她动作很快,退回屋里,反锁,拉好窗帘,蹲在门后面。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怪物在小区里横冲直撞,撞翻了花坛,又撞凹了一辆面包车的车门。有人被拍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他老婆哭着扑过去。有人喊“它朝北门去了”,又有人喊“回来了回来了”。

陈墨墨蹲在门后,听着那些声音,手按在门板上,指节泛白。

她没出去。外面的怪物跟她没关系。她守着自己这点地方就行。

然后她听见了院子里“咔嚓”一声。

她趴在窗台边,从窗帘缝里看见——那怪物翻进了她的院子,两条前腿踩在泡沫箱上,把一箱长势正好的青菜踩得稀烂。绿叶糊了一地,茎秆断成几截,刚结出来的小番茄滚在泥里,沾了土。

陈墨墨愣住了。

她盯着那摊烂菜,看了三秒钟。

那是她浇了十三天水、一棵一棵伺候大的菜。哪棵先发芽,哪棵爱喝水,她心里都有数。现在它们烂在泥里,被一只怪物踩的。

然后她抄起手边的一把旧铲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怪物背对着她,正在低头拱那棵番茄苗。她没喊,没叫,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院墙边那丛昨天刚冒头的辣椒苗上,闭上眼,心里使劲。

那丛辣椒苗疯了一样地长。

藤蔓一样的枝条抽长、变粗、带刺,贴着地面蹿出去,缠上怪物的后腿,收紧。怪物吃痛,回头——两排复眼里映出她蹲在墙边的影子。她没看它,盯着那摊烂菜,又加了一把劲。它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串低吼,挣着往后撤,藤蔓上的刺扎进皮肉,怪物挣断了几根枝条,又有新的枝条补上来,一圈一圈,越缠越紧。

陈墨墨手心发烫。

植物系的力量顺着她按在泥土上的手掌往外流,像水从瓶子里倒出去。她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抽干水分的枝条,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发花。但她没松手,盯着那摊烂菜,又加了一把劲。

藤蔓终于把怪物绞住了,四条腿缠成麻花,怪物轰然倒地。

陈墨墨觉得差不多了,站起来,伸出手,心里默念:装。

空间小黑屋的门无声地打开。

怪物眼前一花,等它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塞进一个黑漆漆的、只有一立方米的小格子里,四肢蜷着,挤成一团。它在里面撞、吼,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陈墨墨把小黑屋的门关上,又锁了一遍。那声音立刻没了,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装过什么东西。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那丛辣椒苗还在微微颤抖,枝条上挂着怪物挣断的毛。

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低头看了看那箱烂掉的青菜,又看了看花盆里那棵灰绿色、完好无损的苗。铁皮草的叶片在风里一动不动,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蹲下来,把那摊烂菜收拾进垃圾袋,蹲了很久,才把小黑屋里的怪物又往里怼了怼,让它彻底缩成一团。然后她转身回屋,把门反锁。

那天下午,小区里到处传:怪物打死了,但不知道是谁下的手。有人说是有高手路过,有人说怪物自己跑回裂隙里了,还有人拍着胸脯说亲眼看见怪物被一根绿色的绳子拖走了。

陈墨墨蹲在院子里,默默把那箱烂青菜的土翻了一遍,又补种了一茬新的。

过了两天,她实在不放心,半夜把小黑屋打开一条缝。

怪物缩在角落里,已经彻底不动了。她伸手碰了碰,凉了,硬了。她蹲在床边想了一会儿,得出结论:空间里没有空气,活物放久了会憋死。

这算是个好消息。坏消息是,她得把这东西处理掉。

第二天天没亮,她拖着那个东西出了门,沿着墙根走,把它推进了小区围墙外那条裂隙里。裂隙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把它吞了。她蹲在裂隙边上喘了一会儿,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转身回家。

她没告诉任何人。

日子还得过。第二天她又蹲回菜地,该浇水浇水,该捉虫捉虫。外面的裂隙裂着,楼下的乱着,她院里照样绿油油的。

她渐渐摸出个规律:裂隙闹得凶的日子,铁皮草的叶片就绷得格外硬;裂隙消停两天,它也松一点。像有个什么东西,替她盯着外头。

她把那棵辣椒苗也照料了一遍。苗被怪物挣断了几根枝条,蔫了三天,她又浇水又施肥,才缓过来。她蹲在它跟前,说:“下回我给你留个番茄。”

那天傍晚,她找了几根旧钢管和木板,把院墙加高了半米。

她干活的时候,楼上有人趴在窗口看热闹,喊了一嗓子:“那女的在修碉堡啊?”

她没回头,把钢管又紧了紧。

广播里这几天多了一条:城西基地已完成第一批收容,异能者可凭登记领取住房与配给。她听完,把广播声调小,继续砌墙。

搬钢管的时候,楼上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她说是修栅栏。

“你家院墙挺高啊。”那人说。

“矮了,菜被踩了。”

“……你家还种菜?”

“就几盆。”

那人没再问。

她又找了一块木板,用炭笔歪歪扭扭写了八个字:家中无人,请勿打扰。钉在门口。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字太丑,又描了一遍。

隔壁墙头冒出周奶奶的脑袋:“你那棵番茄,还活着?”

“活着。”

“命大。”

老太太说完,缩回去了。

陈墨墨看着花盆里那棵灰绿色的苗,叶片在风里一动不动,硬邦邦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决定,明天把院墙再加高半米。

她说到做到。第二天,墙又高了一截。楼上的住户探头看了看,没再问。

门外贴了一张告示,白纸黑字:请觉醒异能者三日内前往指定地点登记,凭异能领取配给物资。

陈墨墨站在告示前看了半分钟,把它撕下来,折了两折,垫在了花盆底下。

社恐,不去。

第四章 路过

求生小队是第十七天来的。

那天上午,陈墨墨正蹲在院里给番茄搭架子。最近番茄挂果挂得凶,枝条压弯了,她得找几根竹竿撑住。竹竿刚绑好,她听见墙外传来动静: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人在说话。

她蹲在泡沫箱后面,透过墙缝往外看——三个人正翻过小区围墙,灰头土脸,背上背着包,手里拿着家伙,一看就是从外面赶路过来的。

打头的那个男人个子高,晒得黑,腰板挺得直,肩上扛着一根钢管,气势像要随时跟人干架。他身后跟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背着个医疗包模样的东西,刚翻过墙就蹲下来,给一个坐在墙根下的路人包扎。那路人的手臂划了一道长口子,姑娘的手法很利落,一边包一边轻声问:“疼吗?忍一下,马上就好。”

最后一个是个瘦高个,耳朵一直竖着,头转来转去,嘴就没停过:“队长,前面那栋楼顶上有人架了锅,还冒着烟,肯定是活的!队长,右边巷子里有动静,我听着像野猫,也可能是怪物,队长你说咱是抓猫还是绕道?队长——”

“闭嘴。”打头的男人说。

“好嘞。”

陈墨墨把头缩回来,继续浇水。她不想跟任何人打交道。

但那个瘦高个侦察兵的耳朵显然是真的灵。

“队长!”他忽然压低声音,指着她家的方向,“那院子里有人!还有菜!绿的!一大片!”

陈墨墨浇水的动作顿住了。

三个人翻墙进了她家院子,然后全愣住了。

院子里晒着太阳,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咕嘟咕嘟烧着一口小锅,锅里是火锅底料,翻滚着辣椒和花椒。陈墨墨坐在桌边,膝盖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堆着刚摘的青菜、切好的土豆片、两根火腿肠、几片冻豆腐。

她嘴里还叼着半片土豆。

四个人隔着火锅的蒸汽对视。

瘦高个率先开口,嘴就没停过:“姐,你这……绝了!末世里吃火锅!你这菜哪来的?自己种的?这土豆哪来的?你囤了多少啊?你家还有地窖吗?你——”

陈墨墨把土豆片咽下去,看着他们,半天憋出一句:“你们……要饭吗?”

“啊?”

“不是,”她改口,“要菜吗。”

打头的男人——队长,自我介绍叫赵烈,火系觉醒者,这两天在往城西基地赶,路上收拢幸存者。扎马尾的姑娘叫苏瑶,治愈系,见谁受伤都想管。瘦高个叫小胡,听觉强化,话多,侦察全靠他。

陈墨墨端着搪瓷盆,没动。

她看着这三个陌生人——一个扛钢管的,一个背医疗包的,一个耳朵比狗还灵的——心想,要是他们动手抢,她院里这堆菜,够她心疼三天。不过那棵铁皮草长在角落里,一般人注意不到。

赵烈没急着说话,先扫了一圈院子:泡沫箱整整齐齐排了两排,青菜绿得发亮,番茄挂果,豆角爬了半面墙。他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这院子,打理得不错。”

“嗯。”

“你一个人住?”

“嗯。”

“前面有基地。我们是去城西基地的,路上路过。你要不要一起走?到了基地有粮食配给,有安全屋,比你一个人待着强。”

陈墨墨没接话,弯腰往锅里下了两把挂面。

小胡凑过来蹲在桌边,眼睛亮晶晶的:“姐,你这菜咋种的?外头地里都荒了,你那菜绿得跟假的一样!你觉醒的是啥异能?”

“……植物系。”

“植物系?能干啥?”

“能让菜长快点。”

小胡嘴里的面差点喷出来:“就这?”

“够用了。”

赵烈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深。

他没急着接话,倒是小胡嘴快,扒拉着碗里的面,问个不停:“姐,你在这住几天了?外面都乱成那样了,你不怕啊?你见过裂隙里的东西没?我跟你说,我们来的路上见过一只,比牛还大,浑身长着鳞片,赵队一个火球过去,鳞片烧得噼里啪啦——”

“小胡。”赵烈说。

“哦哦,不说了不说了。”

苏瑶接过话头,声音温温的:“我们在路上收拢了几个人,有的带着孩子,有的受了伤,都在基地安顿下来了。那边现在有食堂,有医生,比外面强。你要是愿意去,路上我们还能照应你。”

陈墨墨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没说话。

小胡凑过来:“姐,你是不是怕生啊?没事,基地里好人多着呢,你去了,我罩着你!”

“你连自己都罩不住。”赵烈说。

小胡:“……队长你给我留点面子。”

赵烈放下碗,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深:“光种菜不够。怪物来了,你一个人守不住这么大的院子。”

“它没吃我的番茄。”陈墨墨说。

赵烈愣了一下,没听懂。

苏瑶放下筷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忍:“陈墨墨,是吧?你别怕,基地里不用你干太多活,你就是植物系,能帮着种点菜也是好的。你一个人在这,要是病了伤了,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跟我们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陈墨墨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说:“我社恐。”

苏瑶:“……”

小胡:“社恐是啥?就……不爱说话?那你跟我们走,不用你说话,我说就行!我一天能说八个小时!”

“你说了算吗?”

小胡挠头:“……好像不算。”

赵烈没再劝,端起碗把汤喝了,站起来:“行。我们下午还要赶路。你留这,真有事,往城西跑,基地门口报我名字,赵烈,烈火的烈。”

“嗯。”

他走到墙边,又回头:“你那菜,真不用登记?”

“登什么记?我又不是觉醒者。”

赵烈看着她,半晌,说:“行。你没觉醒。”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陈墨墨却听明白了。她低头搅了搅锅里的汤,没接话。

苏瑶临走前,从背包里翻出一小包纱布和一瓶碘伏,放在墙头:“你留着,万一磕了碰了能用。一个人住,小心点。”

陈墨墨看着那包纱布,顿了顿,说:“谢谢。”

“不客气。”

陈墨墨起身,去泡沫箱里薅了一大把青菜,又摘了几个番茄,拿旧塑料袋装了,塞到赵烈手里。

“拿着路上吃。”

“谢了。”

“别跟人说我家有菜。”

赵烈看了她一眼,接过来,没说话。三个人转身往围墙那边走。

临走前,苏瑶站在院门口,回头问她:“你真不跟我们走?一个人,不怕?”

陈墨墨想了想,说:“怕。所以我囤东西。”

苏瑶愣了一下,笑了,没再劝。

临走前,赵烈在墙边停了一下,伸手在院墙的砖缝上抹了一把,回头看她:“你这墙,东边那截松了。下雨泡一泡,会塌。”

陈墨墨没接话,低头收拾桌上的碗筷。

赵烈也没等她回答,转身翻墙走了。

三个人翻过围墙,脚步声远了。

小胡走在最后,翻过墙头,又探回半个脑袋:“姐!那棵绿叶子是啥草?看着怪结实的。”

“……观赏草。”

“哦!好看!”他说完,缩回去,脚步声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火锅的汤还在咕嘟。

陈墨墨把锅端回厨房,蹲到东边那截墙下,伸手摸了摸砖缝。真松了。她找了点泥,混着铁皮草的茎汁,把缝隙填实,又拿石头敲了敲,才直起腰。

晚上她锁好门,又数了一遍小黑屋。货架上一层一层,码得整整齐齐。她合上本子,躺回床上,听着外面偶尔传来的动静,慢慢闭上眼。

热闹是他们的,菜是她的。

她合上库存本,又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鸡蛋,无。明天去楼上看看,有没有鸡窝。

她把本子合上,躺回床上。外面的夜黑沉沉的,她家的院里安安静静,只有风偶尔翻动菜叶的声音。

第二天早上,她把头天剩的火锅汤底添了水,下了把挂面。辣味煮进面里,她蹲在门口吃完,出了一身汗。

第二天早上,她蹲回菜地边上。

那棵灰绿色的苗,叶片在风里一动不动,金属一样的光泽却更亮了。

她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叶脉在她指腹底下颤了一下,像在应答。

又过了几天,她翻墙根底下那片豆角的时候,发现墙角的土里埋着一小包东西——旧报纸包着,打开,是一包种子,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

“路上捡的,不知道啥菜,给你试试。别谢我,下次路过还来蹭饭。——小胡”

陈墨墨把字条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口袋,把那包种子种在了豆角旁边。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菜。种下去再说,总归饿不死。

第五章 装死

官方的人,是第二十三天来的。

那天上午,陈墨墨正蹲在院里给番茄搭架子,听见墙外传来礼貌的敲门声,然后是更礼貌的声音:“陈墨墨女士在吗?我们是城西基地的,社区登记工作。”

她手里的竹竿没停,继续搭。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陈女士?我们只是登记一下异能,不占用您太多时间。登记完可以领取配给物资,粮食、水,都有。”

陈墨墨蹲在番茄架子后面,透过墙缝往外看。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男人,白白净净,戴一副细框眼镜,手里夹着个文件夹,看着像个文员;他身后站着一个壮实的汉子,腰上别着短刀,站姿笔挺,眼睛四处扫着。

她心里咯噔一下,缩了回来。

穿灰夹克的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陈墨墨把竹竿绑好,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走进屋里,把门反锁。

“陈女士?”外面的声音很耐心,“我们知道您在家。”

陈墨墨蹲在门后面,捂着嘴,不出声。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是那个声音,温温和和,像在跟老朋友说话:“门口的告示,是您撕的吗?”

她不出声。

“社区登记是为了统计异能类型,合理分配资源。您觉醒的是空间系,对吧?”

陈墨墨心里咯噔一下。但她没动。

“我们知道您异变那天晚上,从楼下便利店搬了一批物资。空间系异能,能存放物资,这在基地很稀缺。我们只是想跟您聊聊,没有别的意思。”

陈墨墨没说话。

那人又说:“还有植物系。”

她呼吸停了一拍。

“您院里那棵灰绿色的苗,我们的人远远看见过。长得不像普通菜。”

陈墨墨喉咙发紧,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是我表妹种的观赏草。”

门外的声音带着笑意:“观赏草?长那样?”

“……她口味独特。”

那人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陈墨墨蹲在门后,心跳有点快,但声音传出去,稳稳的:“我不是陈墨墨。”

外面:“……”

“我是她表妹。她不在家。搬走了。前天搬的。”

外面安静得更久了。然后是那个声音,带着一点忍笑的意思:“那,表妹,您觉醒异能了吗?”

“没有。我是普通人。你们别来找我。”

“普通人也需要登记哦。基地有配给。”

“我表妹给我留了粮食。够吃。”

门外安静了一下。

“基地配给,一个人一月多少粮?”

“米面二十斤,油两斤,盐一斤,菜干五斤。孩子减半。”

“……听着还行。”

“那您来吗?”

“不了。我社恐。”

门外安静了两秒,那人笑了一声,没再劝。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翻什么。紧接着,陈墨墨听见那人对身边的护卫说了句什么,护卫应了一声,脚步走远,像去别的单元敲门了。那温和的声音又转回来,隔着门板说:“那这样,表妹。我留一张登记表和联系方式在门口,您想通了,随时来城西基地找我。我叫周知行,基地外勤二科。您报我名字就行。”

陈墨墨没说话。

她听着门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远,下了楼。她蹲在门后,又等了很久,才从门缝里往外看——门口放着一张A4纸,干干净净,上面印着登记表的表头,还有一行手写的字,字很端正:“植物系、空间系、双系觉醒,基地都会优先安排。配给加倍。”

她蹲在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配给加倍”四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说实话,有点心动。粮食够吃,但谁嫌粮多呢?她蹲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把登记表折了起来。

字条下面还压着一小包东西——一袋压缩饼干,和一小瓶水。包装干干净净的,像是特意备的。

陈墨墨把登记表捡起来,折了两折,回到院子里,垫在了花盆底下。跟上次那张告示摞在一起。那袋压缩饼干和那瓶水,她没动,原样放回了门口。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又爬起来,把登记表从花盆底下抽出来,就着月光看了一遍。表头印着“城西幸存者基地·异能登记”,底下是空白的格子。背面印着一幅简图,标着城西基地的位置。她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她把登记表叠好,塞回花盆底下,心里想:不急。再等等,等确认那地方靠谱再说。不过去基地看一眼也行,反正认路,得等这批番茄收完。

墙头传来一声轻响。周奶奶正站在墙那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看着她。

“小姑娘,藏得挺深。”

陈墨墨的动作顿了一下。

老太太喝了口茶:“我也没登记。都登记了,谁种菜啊。”

陈墨墨看着她,半天,问出一句:“您也是觉醒者?”

“哪能呢,”老太太笑,“我就是个种地的。”

两个人隔着墙头对视,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陈墨墨问:“您怎么知道是我撕的告示?”

“我看见了呗。”老太太又喝了口茶,“你那门口,我还看见你半夜搬钢管修墙呢。放心,我这人嘴严,种地的人,不爱嚼舌头。”

陈墨墨蹲在院墙底下,看着老太太慢悠悠回屋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老太太比她想的,要明白得多。

那天早上,陈墨墨隔着墙跟老太太换东西——她用一把青菜,换老太太一个腌菜坛子。老太太把坛子擦得锃亮,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坛子腌白菜最好使,封得严,不跑味。你要是不会腌,回头我教你。”

临了,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院子里那棵草,别让外人看见。基地的人鼻子灵,闻着味就来了。”

陈墨墨心里一紧,“嗯”了一声。

老太太说完,慢悠悠地缩回去了。

陈墨墨蹲在原地,看着空掉的墙头,站了一会儿,才起身把那棵铁皮草又往花盆深处埋了埋土。

那天下午,老太太从墙那边递过来一个小布包:“上回那包黑籽,发芽了没?”

“发了。”

“长什么样?”

“灰绿色的,叶子硬,带金属光泽。”

老太太的手在墙头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她慢悠悠地说:“好好养着。那东西,比白菜值钱。”

第二天一早,陈墨墨推开院门,门口放着一小袋大米和一包菜干,上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表妹收。基地的心意,不登记也能领。——周知行”

陈墨墨把米拎起来掂了掂,有两三斤。她把字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口袋,把米收进小黑屋。

那天下午,她隔着窗听见楼下几个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基地来登记了,登记了的领了一袋米。”有人问:“那个种菜的女的登没登记?”另一个声音说:“她?她门都不开。”

“那她胆子还挺大。”

“谁知道呢,说不定人家有粮。”

陈墨墨蹲在院里,给豆角浇了水,没吭声。

晚上她锁门的时候,看见门口又放了一小袋东西——这回是一包挂面,压着张字条:“表妹收。——周知行”

她拎起来掂了掂,挂面还挂着包装。她把字条收了,把挂面收进小黑屋,在库存本上添了一行:挂面(基地),一包。

那袋米她收进了小黑屋,没急着吃。倒是那包菜干,她拆开闻了闻,是晒干的白菜,干净,没霉味,才放心收下。

下午她蹲在番茄架下,把最红的那几个番茄摘下来,抠出籽,摊在窗台上晾。自留种,来年再种。种子这东西,比什么都金贵。

她没吃那袋米。放的东西,总得先看看是什么来路。

她把挂面也拆开看了,白面,干爽,没有异味,才放心。夜里的风大了,她把窗台那排晾着的番茄籽收进屋,码在架子上。

陈墨墨看着那棵灰绿色的苗,叶片在风里一动不动。

第六章 种子

老太太叫周桂芬。

陈墨墨是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她给老太太送菜的时候,门口挂着的旧户口本被风吹开了一页,上面写着:周桂芬,女,六十七岁。

她装作没看见。

那棵灰绿色的苗,现在已经长到陈墨墨的小腿高了。它不结果,不抽穗,就一根杆子往上蹿,叶子硬得像铁皮,风吹不动,雨淋不湿。陈墨墨试过拿刀片刮它的叶片,刮出一道白印,刀片卷了。

她蹲在苗旁边,摸了摸它的根茎。她能感觉到它里面那股沉沉的力量,像冬天埋在地底下的种子,闷着,等一个时机。

周奶奶给她的那个布包里,除了黑籽,还有一张手写的纸,纸角卷着,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

纸上写着几行字:

“黑籽苗,异变后新种,暂命名‘铁皮草’。耐旱,耐寒,喜阴,喜肥。叶片含金属元素,可入药,可加固墙体。根系发达,深扎可达两米,可固土。不可食用。种植注意:需深盆,勤浇水,但不可涝。”

字迹最后一行,墨色浅了些,像是写的时候笔快没水了:“若遇变异藤类,可取其茎汁,涂抹院墙,能驱虫。”

陈墨墨把纸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她又翻回正面,看了两遍,把纸叠好,夹进一本旧杂志里。

“周奶奶,您这字写得真好。”她隔着墙喊。

“以前在单位写过材料。”

“您以前干啥的?”

墙那边安静了一下,然后老太太说:“农技站的。一辈子跟庄稼打交道。”

陈墨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老太太的院子,陈墨墨后来也看明白了。

周奶奶的阳台和院子不大,花盆摆得满满当当,白菜、萝卜、小葱、几株番茄,还有几盆她不认识的。老太太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动作慢,但稳。有一回陈墨墨看见她捏着一片蔫了的菜叶,对着光看了半天,像在琢磨什么。

“您看啥呢?”

“看虫。”老太太把菜叶翻过来,指腹在背面一捻,“叶子背面有虫卵,白色的,一串一串。你回去看看你家菜地,有没有。”

陈墨墨回去翻了一遍,还真在豆角叶子背面找到几串白卵。她照着老太太说的,把卵刮了,又喷了点兑水的烟灰水。过了两天,豆角叶子干干净净的。

她隔着墙道了声谢。老太太“嗯”了一声,没多说。

那天下午,老太太又从墙头递过一截东西——一根晒干的植物茎秆,筷子长,灰褐色,硬邦邦的。

“这又是啥?”

“变异藤。”老太太说,“别人给的,晒干了硬得很。我留着没用,给你。拿它敲墙试试,比铁棍好使。”

第二天,陈墨墨把一罐午餐肉放在墙头,敲了敲墙:“周奶奶,这个换您两棵白菜。”

老太太揭开罐子看了看,没推辞,收下了,转身从屋里抱出两棵裹着湿布的白菜,放在墙头。白菜根上带着泥,新鲜得能掐出水。

“您这白菜,长得比我的好。”陈墨墨说。

“种了六十年的地了,”老太太笑,“总得会点啥。”

“您教教我呗。”

“教你啥?”

“种菜。”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从墙头探过身,指了指她院里那排泡沫箱:“你那菜,还用我教?我活这么大岁数,没见过谁家菜地三天出苗、五天挂果的。”

陈墨墨没接话,低头扒拉那两棵白菜的根。

老太太也不追问,慢悠悠地说:“既然你问,我就说一句。你那铁皮草,别光浇水。它喜阴,但怕涝。还有,它根扎得深,盆浅了会憋死。你那个花盆,小了,换个深点的。”

陈墨墨抬头:“您怎么知道它盆浅了?”

“我看见了呗。”

陈墨墨那天下午真去找了个深盆,把铁皮草挪了进去。换盆的时候她留了个心眼,捏了一小截铁皮草的茎,挤出一点汁液,涂在院墙的砖缝上。

第三天,墙根的蚂蚁少了。原先总在砖缝里进进出出的小虫,也绕着她那面墙走。

换盆之后,铁皮草明显蹿了一截,新叶更硬,边缘的光泽也更沉。她蹲在它跟前看了一会儿,心想:这玩意儿,到底能长多大。

那天晚上,她数了数院子里还能吃的菜:青菜两箱,豆角半墙,番茄挂果十七个,葱蒜两圈。够吃一阵子了。

她合上库存本,心想:世界烂成什么样,跟她没关系。菜地还在,就行。

陈墨墨蹲在墙根,看着那面涂过汁液的墙,若有所思。

那截变异藤杆子,陈墨墨真留了。

她把它靠在墙角,拿它敲了敲砖,声音闷响,硬得不像植物。她试着把铁皮草的茎汁涂在藤杆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拿刀背敲,藤杆连个白印都没有。

她把它收进小黑屋,跟工具放在一起。

后来她又试了试铁皮草的其他用法。她把一节铁皮草茎秆剪下来,削尖,绑在木棍上,插在院墙的砖缝里。夜里她听见墙外有动静——什么东西在扒她的墙头——她没开灯,蹲在屋里,听着那动静扒了一会儿,忽然“嘶”了一声,像被什么扎了,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院墙砖缝里那根削尖的铁皮草杆子上,挂着一小撮灰毛。她蹲在墙根,把那撮灰毛捻起来看了看,收进口袋,又挤了一点铁皮草的茎汁,涂在门框和门板上。晾了一夜,第二天拿指甲去抠,门板硬得抠不动。

她家的门,现在比铁门还结实。

她把门框又涂了一遍,晾干,抬脚踹了一下,纹丝不动。

又过了几天,她照常去院里浇水,翻杂志的时候,一张东西从纸页里掉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

很小,边角发黄,像从什么证件上剪下来的。照片里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是黑的,站在一棵巨大的、她不认识的植物前面,植物开着花,花盘大得惊人。照片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模糊,但能认出几个字:……植物……研究所。

陈墨墨捏着那张照片,坐了很久。

她翻过来,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笔迹跟那张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辈子,也算没白学。”

照片里的人站在那棵开花的巨树前面,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笑着。那棵树高得离谱,花盘比她人还大,背景像一片试验田。

陈墨墨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想起老太太院子里那些她不认识的菜,想起那张字迹工整得像印出来的种植笔记,想起那包她叫不出名字的黑籽。

她心里那点猜疑,又沉了一分,又稳了一分。

她没去问老太太。有些事,知道了就得分担,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担。

她拿着照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越长越硬的铁皮草,最后把照片放回杂志里,夹好,又把杂志放回书架最上面一层,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傍晚,老太太教她晒菜干。

“天冷了,菜放不住。”老太太说,“趁着太阳好,摘下来,切片,摊在窗台上晒。晒干了收起来,冬天泡一泡还能吃。腌菜也一样,盐多放点,坛子封严实。”

陈墨墨学得认真。她把番茄切成片,码在竹筛上,又把白菜帮子晒在墙头。老太太看了她晒的番茄片,说:“切太薄了,一晒就碎。厚点,厚点耐放。”

她重新切了一遍。

老太太又把一坛腌好的咸菜递过来:“拿回去吃,就着粥。”她没推辞,接过来,道了声谢。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院里浇水。那棵铁皮草还是一动不动,叶片上的金属光泽在晨光里亮着,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蹲下来,给它松了松土,又添了点肥。

“好好长。”她说。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爬起来,把那张照片从杂志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把杂志塞回书架最上层,又拿一本书压住。

她躺回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缝,心想:明天还是先把墙再加固一遍。

远处,天边又裂开一道新的裂隙。细得像一道伤疤。

陈墨墨直起腰,看着那道裂隙,又看了看墙头周奶奶的方向——老太太正在阳台浇花,花盆里那几棵白菜绿油油的,跟没事人一样。

她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排整整齐齐的泡沫箱上,拍了拍手上的土,起身回屋,打开购物清单的本子,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明天,再囤两袋种子。”

第七章 寒潮

异变第三十一天,陈墨墨是被冻醒的。

天还黑着,她缩在被窝里,先感觉到冷,然后才听见窗外那种又干又硬的西北风,刮得窗框嗡嗡响。她爬起来拉开窗帘,愣住了。

天边那道裂隙变了颜色。平时它黑得像伤疤,现在边缘泛着白,像冻裂的冰面,往外渗冷气。楼下绿化带一夜枯了一半,灰藤蔓蜷成干条,风一吹,像干尸的手指在乱点。她哈了口气,白雾半天不散。

广播七点准时响:“各位居民请注意,本次裂隙现象为寒潮级,预计持续七至十天。请做好防寒准备,注意储备取暖物资,谨防——”

陈墨墨把广播听完,套上棉衣,蹲到院子里。

泡沫箱里的青菜还绿着,叶子边缘却冻出了青印。她伸手碰了碰,硬邦邦的,像冻瓷了。她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回屋,把能收的菜全收了。白菜拔了,萝卜刨了,番茄连青带红一起摘——青的切片腌,红的晒干。豆角架上剩的一小半,她也全薅了。种了三十多天的菜,小半天工夫,院子里只剩光秃秃的土,土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她把菜分门别类码进小黑屋,又塞进两床旧棉被。空间现在三立方米出头,塞完还剩一角。她蹲在那角空地上想了想,又从杂物间翻出小半袋不知道哪户留下的煤,塞了进去,够烧三天的。本子上添了一行:煤,半袋,杂物间翻的。

塞完最后一格,她忽然觉得小黑屋的边缘又“涨”了一下,像气球被吹大了一点。她蹲在原地,重新量了量——确实大了,能再塞进一个旧柜子。她坐回床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空间装得越满,长得越快。写完,她看着那行字,心想:这倒好,囤货囤出生产力了。

她没闲着。下午又摸上楼,把顶楼那间早就没人住的空屋翻了一遍,翻出一床旧棉被、一个搪瓷盆、半瓶没开封的酱油。她想了想,把棉被抱走了,搪瓷盆和酱油留在原地,又顺手把门带上。楼里现在乱,丢东西的人多,但有些东西,拿了心里不踏实。

下午风更大了。她扒着墙头,看见周奶奶正把白菜一颗颗码进墙角一口大缸里,码一层撒一层盐,压得严严实实,旁边还摆着半筐萝卜,根朝下,埋在一堆潮土里。

“您这是?”

“腌菜。”老太太头也不抬,“寒潮来了,菜放不住。腌一缸,冬天就着粥吃。”

“萝卜呢?埋土里?”

“窖着。土里不冻,能吃一冬。”老太太直起腰,捶了捶后背,“菜地收了吗?”

“收了。”

“番茄呢?”

“青的腌了,红的晒了。”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对她回答的认可。两个人隔着墙头站了一会儿,陈墨墨忽然问:“您怎么知道要寒潮?”

“看裂隙颜色。”老太太说,“发白,就是要冷。种地的人,天象还是要懂一点的。”

“那我这菜,还能再种吗?”

“土冻实了,种啥都白搭。”老太太想了想,“你要真想种,屋里搁几个泡沫箱,靠窗,白天有太阳,能种点葱蒜。吃个新鲜。”

陈墨墨记下了。她看着老太太码白菜的手,忽然问:“周奶奶,要不要我帮您搬缸?您这缸,看着不轻。”

老太太抬头看了她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点什么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用。我搬得动。你顾好你那一亩三分地就行。”

陈墨墨没再坚持,跳下墙头,也学着腌了一缸。盐放多少,菜码多紧,坛子怎么封,她照着一比一学。老太太隔着墙指点:“盐少了会酸,多了发苦。手抖的,宁可多放。”她腌完第一缸,又腌了第二缸,把腌菜缸搬进屋里,用旧棉被把窗户糊了一圈。屋里暖和了点,她蹲在菜缸前头,把库存本翻开,一笔一笔记:白菜二十三棵,萝卜十六根,咸菜两缸,干番茄片两筛,煤半袋。记完,她在最后补了一句:种子,还有两包。

那天夜里,风刮得更狠。她睡到半夜,忽然醒了,摸黑蹲到窗台边,从窗帘缝里看见一个黑影翻进了院子——是楼上三楼那个,前阵子喊自己觉醒火系、搓火球那个。后来听说他异能鸡肋,搓出的火球点不着柴火,被巡逻队撵过几回。

那人落地时踩进她翻松的菜地,陷了半只脚,骂了句娘,转了一圈,看见窗台下晾着的菜干,弯腰就抓。

“嘶——”他倒抽一口凉气,缩回手。

窗台下那排砖缝里,插着她削尖的铁皮草杆子,尖端朝外。那人手背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在月光底下发亮。他又试着去推门——门板涂过铁皮草汁,冻了一层薄霜,纹丝不动,倒是他自己的手冻得通红。他扒着门缝往里看了两眼,屋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从蛇皮袋里掏出半块冻硬的馒头,放在门口,翻墙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什么破门,比铁还硬……”

陈墨墨蹲在窗台后面,等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第二天早上开门,那半块馒头还在,冻得梆硬。她捡起来掰开看了看,是干净的,搁进小黑屋角落:留着,万一哪天饿极了,也是个念想。

白天她扒着墙头看了一眼,那人正蹲在楼底下生火,搓了半天,手心搓出一点火星子,一吹就灭,气得他把树枝摔在地上。陈墨墨看了一会儿,缩回头,没管。她蹲回院子里,把门口那排砖缝又补插了两根铁皮草杆,尖端朝外,插完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拍拍手。这世道,防的不是裂隙里的东西,是活人。

中午她蹲在院里晒太阳,墙角那棵铁皮草在寒风里立着,叶片上挂着一层薄霜,霜底下是冷光。她伸手把霜拂掉,叶子硬邦邦的,冻不透。

下午,墙头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上回那包黑籽,种得怎么样了?”周奶奶裹着棉袄,站在墙那边,鼻尖冻得通红。

“长到膝盖高了。叶子硬,寒潮里也没冻坏。”

老太太的手在墙头停了一下,缩回去,又伸过来,递过一个小布包:“这是我压箱底的,比白菜值钱。你替我种着,别问是啥。”

陈墨墨打开,是十几粒种子,比黑籽大一圈,表皮灰扑扑的,纹路细密,像老树皮。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认不出是什么。

“天冷,地冻了,先放屋里,等开春再说。”老太太说完,缩着肩往回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这世道,种子比命金贵。你替我看好它。”

陈墨墨把布包收进口袋,隔着墙头看了她一会儿。老太太的背影佝偻,走路比前几天慢了不少。她没问。有些事,知道了就得分担。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担。

夜里,陈墨墨把那十几粒种子一粒一粒数过,包好,放进小黑屋最里层,跟那包黑籽放在一起。窗外,那道泛白的裂隙像一只冻裂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这片地。

她躺回床上,想:寒潮能来,就能走。菜没了能再种。种子还在,就行。

能囤着绝不饿着。

第七章 秋收

异变第三十四天,秋天到了。

风一凉,菜地里的菜反而长得更凶。白菜卷了心,萝卜露了半截白,土豆藤黄了,底下的块茎把土面撑出一道道缝。陈墨墨蹲在地里,用手把那几颗土豆起出来——大的有拳头大,小的也有鸡蛋大,装了满满一泡沫箱。她掂了掂,比上个月收的那茬沉了不少。

她蹲在泡沫箱边上,把账在心里过了一遍:白菜十二棵,萝卜二十来斤,土豆这一箱,加上晾好的豆角干、辣椒干、番茄籽,够她一个人吃到开春。还有富余。

富余的东西怎么办?她想起周奶奶的话:天冷了,菜放不住,趁着太阳好,晒干,腌起来,冬天的日子就靠它。

她照做了。白菜帮子一叶一叶摊在墙头晒,萝卜切成条,穿上线,挂在屋檐底下,一排一排,风一吹,干菜哗啦啦响,像挂了一墙的小旗子。腌菜坛子腾出来三个,盐多放,封严实,码在墙角。她干活的时候,隔壁周奶奶隔墙指点:“盐少了要坏,宁可咸,不可淡。坛子口抹一圈白酒,不跑味。”

那天下午,楼上的王婶下来借盐,隔着门喊:“陈啊,家里盐没了,借一勺。”陈墨墨递出去一勺,王婶接过去,又探头看了看她晒在墙头的干菜,眼睛亮了一下:“哟,今年晒了这么多?分我一把呗,回头我腌了还你。”陈墨墨没吭声,从墙头抽了一把萝卜干递过去。王婶高高兴兴地走了。她关上门,心想:借盐可以,借菜干也行,只要别问她菜怎么种的。

陈墨墨“嗯”一声,手里不停,把坛子口仔细抹了一遍。

秋收那几天,她忙得脚不沾地。早上起来先收菜,中午晾晒,下午翻一遍,晚上把晒好的干菜收进屋里。小黑屋也满了——她趁这两天把秋收回来的东西分门别类码进去:上层干菜,中层鲜萝卜,下层土豆,角落留给种子和盐。货架码到顶的时候,她感觉小黑屋的边缘又“涨”了一下,像气球被人轻轻吹了一口。

她蹲在原地,重新量了量——快五立方米了。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装得越满,长得越快。空间这东西,跟存款一样,越用越多,越囤越踏实。

这天下午,楼下来了一队穿灰马甲的人,是基地派来收粮换粮的。挨家挨户敲门,用盐、药、煤油、种子换菜干和粮食。收粮员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手里夹着一本账,说话客客气气:“家里有多余的菜干吗?一袋菜干换一包盐,两袋换一小瓶药。”

楼上的住户翻出几把干菜,嫌换的东西少,骂骂咧咧:“前些天还一袋换一包,现在就缩水了?基地也太抠了。”收粮员笑着解释:“基地也紧,大家都是匀着来。这盐是粗盐,腌菜够用,您要是腌得咸,够吃一冬的。”

陈墨墨蹲在院里听了一会儿,起身,提了两袋菜干出去。

收粮员看见她,眼睛一亮,麻利地过秤:“这菜干晒得好,一点没坏。您要换什么?”

“一包盐,一盒感冒药,一小瓶煤油。”

“够了够了,还有富余。再给您搭一把葱籽?”

“嗯。”

收粮员把东西包好,又多看了她两眼,问了一句:“您家这菜干,晒得比别家匀称,是有窍门吧?”

陈墨墨缩着脖子,低声说:“替别人捎的。”

收粮员笑了笑,没多问,在账本上记了一笔,走了。她拎着东西回屋,把盐和药收进小黑屋,煤油搁在厨房灶台边上,够点灯烧火用的。葱籽她没拆,揣在口袋里,第二天种进了泡沫箱的空格里。

晚上她蹲在院里,把那棵铁皮草检查了一遍。入冬前,她给它换了个更深的大陶盆。换盆的时候,她摸到它的根——根须又深又硬,扎进土里像钉子,旧盆的底都被顶穿了。叶缘的颜色也比从前暗了一层,泛着沉沉的铁色,像上了一层锈。

她蹲在它跟前,用那点植物系的感觉碰了碰它。根底下那团“闷着的东西”更沉了,像一坛没开封的老酒,闷着,等一个时机。

她没再动它,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夜里风大了,远处天边又裂开一道新的裂隙,细得像一道伤疤。陈墨墨把窗关严,看着小黑屋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菜,心里那点底,又厚了一分。

她合上账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过冬的粮,够了。剩的,留着换。

过了几天,她揭开一个坛子尝了尝,腌菜已经入了味,咸香脆嫩。“咸淡正好。”她隔着墙跟周奶奶汇报。老太太在墙那头应了一声:“成了就好。坛子口那圈白酒,就是防跑的。”陈墨墨把坛子挪回墙角,又给铁皮草浇了水,蹲下看了看——入冬前它又长了一截,叶缘的铁色沉得像上了一层老漆。

第八章 守夜

异变第四十一天夜里,怪物来了。

不是一只,是一群。

先是楼下有狗叫,叫声又急又短,像被什么东西追着。然后是广播,一遍一遍:“请勿外出,请关好门窗,等待支援。”陈墨墨被吵醒,披了件衣服,蹲到窗台底下,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路灯全灭了,黑黢黢的街道上,有几团黑影在移动,个头不小,比人长,贴着墙根走,走得很慢,像在闻什么。

她数了数:东边两团,西边三团,还有一团停在街口,不动了。

楼下有人组织守夜,敲到她家的门,隔着门板喊:“三楼那家,下来守夜!怪物过境,谁也别想躲!”

陈墨墨蹲在门后面,捂着嘴,半天,闷闷地说了一句:“我社恐,晚上不出门。”

外面的人骂了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社恐!”

她没吭声。

那人又骂了两句,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拖得很长,过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顶门,有人在喊“拿凳子堵住窗户”。

陈墨墨退回屋里,把门反锁,又拉了一把鞋柜过来顶住。然后她蹲回窗台下面,透过窗帘缝,看着外面那几团黑影。

夜里两点,楼下守夜的人换了一班。她听见有人压低声音说:“东头那两家院墙薄的,怕是顶不住。”另一个声音说:“顶不住也得顶,总不能看着孩子出事。”她蹲在窗台下面,把窗帘又拉严了一点。楼下的哭声时断时续,她攥了攥手,没动。

她家的院墙外,也来了一个。

那东西像只大蜥蜴,比上回那只狗东西还大一圈,四只爪子扒在墙头,砖缝里削尖的铁皮草杆子扎进它的爪子,它疼得甩头,把半截墙皮都掀了下来,碎砖头哗啦掉进院里。

陈墨墨没开灯,蹲在窗后,手心里那根“线”绷得笔直——是铁皮草在示警,叶片颤得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厉害。

她把一只手按在墙根那丛辣椒苗上,心里使劲。辣椒藤贴着墙蹿上去,缠住那东西的腿。那东西挣,她再使劲。藤越缠越紧,勒进皮肉里,那东西从墙头摔下来,翻进院子里,把一箱刚收完的萝卜箱碰翻了,萝卜滚了一地。

它张着嘴,喉咙里滚出低吼,朝着屋里就扑。

陈墨墨站在台阶上,没躲,伸出手,心里默念:装。

小黑屋的门无声地打开。那东西眼前一花,等它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塞进一个黑漆漆的小格子里,四肢蜷着,挤成一团,门在它身后关上了。它在里面撞、吼,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陈墨墨把门关上,又锁了一遍,那声音立刻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蹲在地上,把滚了一地的萝卜一个个捡起来,码回箱子里,又把被掀掉的半截墙皮重新抹好,涂了一层铁皮草的茎汁。

天快亮的时候,她把那东西从空间里放出来——已经憋死了——拖到围墙外,推进裂隙。裂隙像一张嘴,无声无息地吞了。她蹲在裂隙边上喘了一会儿,把手上沾的土在裤子上擦干净,转身回家。

天亮之后,街上炸了锅。

好几家的院墙被扒开了口子,一楼的鸡棚被掀了,晒的干菜散了一地,还有两家门板被撞裂了。巡逻队挨家清点,数到损失,有人骂,有人哭。一个老太太蹲在自己被扒开的鸡棚前,骂了半条街的娘。

巡逻队的人走到她家楼下,抬头看了看她家完好的院墙,喊了一嗓子:“三楼,你家没损失吧?”陈墨墨隔着窗应了一声:“没有。”“院墙结实就是好。”那人没再问,走了。

陈墨墨蹲在院里,给豆角浇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人路过她家墙根,停下来,看了看她家完好无损的院墙,又看了看她,嘀咕了一句:“这墙,够结实的。”

她没回头,把水壶又提了起来。

中午,赵烈他们来了。

三个人灰头土脸,从北边一路打过来。苏瑶一进街口就蹲下给人包扎,那人是被怪物爪子划的,胳膊上三道血口子。小胡耳朵竖着,转着脑袋东听西听,走到陈墨墨家墙根,忽然蹲下,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亮:“姐!你这墙——味道不对!你涂的啥?”

陈墨墨浇水的动作顿了一下:“驱虫的。”

“驱虫的这么管用?外头那帮东西把别家墙都扒了,就你这墙好好的!姐你教教我呗!”

“保密。”

小胡撇嘴:“小气。”

赵烈走过来,看了看她家院墙,又看了看她,没问,只说了句:“你这院子,倒是省心。”

陈墨墨“嗯”了一声,转身进屋,提了一兜菜干出来,塞给苏瑶:“路上吃。”

苏瑶接过来,道了谢,没多问。小胡凑过来,眼巴巴地看了那兜菜干一眼,陈墨墨又递过去一根萝卜干:“拿去嚼。”

小胡嚼着萝卜干,眼睛又亮起来:“姐,这萝卜干也好吃!你下回种点薄荷呗,我听说薄荷能泡水,还能驱虫。”陈墨墨:“……再说。”小胡:“别再说啊,你答应了啊!”赵烈拎着他的领子把人提走了。

傍晚,周知行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敲门,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是手绘的地图,标着基地的位置和几条撤离路线,路线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裂隙东扩,基地收缩防线。这条街若撑不住,随时撤。报我名字。——周知行”

陈墨墨把地图收下,看了一遍,折好,垫在了花盆底下。

跟那张登记表摞在一起。

第九章 基地

异变第四十八天,天气骤然冷下来。

广播里开始播一条让人不安的消息:基地粮食紧张,配给减半,鼓励有粮的居民以物易物支援基地。楼下天天有人议论:“基地都缺粮了?那咱们怎么办。”“听说粥棚的粥越来越稀了,照得见人影。”

陈墨墨蹲在院里,看着自家满满当当的菜地,没说话。

她囤的东西,够她吃到开春还有富余。富余的那部分,她本来打算烂在地里。

下午,周知行来了。

他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敲了三下门:“表妹,开门,我带了东西。”

陈墨墨隔着门板:“谁是你表妹。”

“行,那我走?”

门开了条缝。周知行把一盒药和一包火柴递进来,火柴上还绑着两截蜡烛:“基地发的,我看你这儿没灯,给你捎点。”

陈墨墨接过来,没说话。

周知行也不进院子,就站在门口,说:“表妹,基地缺菜,缺种子,更缺会种菜的人。我跟你实说,植物系在基地能领暖房,配给翻倍,冬天不用挨冻。你要愿意去,门口报我名字,我带你去办手续。”

“我表妹搬走了。”

“那您院子里这些菜,也是替表妹种的?”

陈墨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吃。”

周知行笑了:“行,自己吃。那咱换个说法——我用种子和工具,跟您换菜干。铁锹、兽夹、铁丝,您要什么,我给您什么。”

陈墨墨想了想,说:“铁锹一把,铁丝一卷,兽夹两个。种子要白菜籽、萝卜籽、还有辣椒籽。”

“成交。”

三天后,东西送来了。周知行没进门,把铁锹、铁丝、兽夹和一小包种子放在门口,压着字条:“菜干不急,您方便了再换。——周知行”

陈墨墨把东西搬进屋,把菜干用干净麻袋装好,放在门口。她没去基地换。

但那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是广播里那句“配给减半”。

第二天,她戴上一顶旧帽子,提着一袋土豆,出门了。她想亲眼看看,基地到底是什么样。

基地在西边,原来的会展中心改的。围墙很高,门口排着长队,有登记的,有领粥的。粥棚里支着两口大锅,粥熬得稀,能照见人影。排队的人大多灰头土脸,缩着脖子,有人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哭,大人哄,声音嗡嗡的,混成一片。

陈墨墨站在栅栏外面,没进去。

她顺着栅栏走了一圈。基地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写着异能登记的地点、配给标准,还有一行小字:“欢迎种植、医疗、机械类异能者加入生产组。”旁边支着一张桌子,两个工作人员在给登记的人发馒头,一人一个,白面的。领到馒头的人揣进怀里,快步走了。有一个登记完的人走出来,跟同伴说:“登记了就有馒头,还分暖房,就是得住集体宿舍。”陈墨墨听了一耳朵,收回目光。

一个小孩扒着栅栏,仰头看她,眼睛盯着她手里的土豆袋子。她蹲下来,从袋子里摸出一个土豆,递过去。小孩接过去,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转身跑进人群,喊:“妈!土豆!”

小孩的妈追过来,看着陈墨墨,连连道谢:“同志,谢谢,这年头,土豆金贵……”

陈墨墨缩着脖子:“路过,多的。”

她没进基地,也没去登记。她看着那口稀粥的锅,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登记处那条长长的队伍,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她想:基地还行,就是人多。人多的地方,是非多。她不去。

当天晚上,她关上院门,把小黑屋打开。

里面囤着的东西,她一样一样往外搬:土豆两箱,菜干三袋,萝卜一筐,还有两袋自己腌的咸菜。她一趟一趟,趁着天黑,用空间运到基地围墙外的墙角,堆成一小摞,压上一张纸条,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地里的,多出来的。”

没署名。

最后一趟回来的时候,她在街口遇见一个逃难来的妇女,抱着孩子,坐在墙根底下,孩子哭得没力气了,妇女用干裂的嘴唇哄着:“别哭,明天就有粥了。”陈墨墨路过,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两个土豆,放在妇女脚边,什么也没说,快步走了。妇女愣了半天,才捡起土豆,追着喊:“同志!同志!”她已经拐进了巷子。

第二天一早,基地的人发现了墙角的菜堆。围了一圈人,议论纷纷:“谁放的?”“哪个好心人?”“不会是收错了吧。”“这年头,还有人不留着自己吃?”

有人把那摞菜搬进了仓库。搬菜的小伙子一边搬一边念叨:“奇了,这菜干晒得真好,比我们食堂的都好。”

周知行站在仓库门口,看着那摞菜,又看了看墙角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没说话。

陈墨墨蹲在自家院里,给豆角搭架子,听着远处隐约的广播声,心里算了一笔账:送出去的那部分,够基地的粥棚多开几天。她自己的,还够吃到开春。

“能囤着,也分得出。”她拍拍手上的土,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空间在这趟折腾之后,又涨了一圈。她丈量了一下,快有十立方米了。

她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装得越满,长得越快。越用越多,越囤越踏实。

第十章 揭底

异变第五十二天,天彻底冷了,周奶奶病了。

先是咳嗽,然后是心口疼。陈墨墨隔着墙头听见老太太咳得厉害,一声接一声,咳得像要把肺掏出来。第二天早上,她翻过墙,看见老太太靠在藤椅上,脸蜡黄,手边搁着一碗凉透的粥,没动,粥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膜。

她没说话,把粥端走,重新熬了一锅,用自己囤的米,熬得稠稠的,端过去。

老太太喝了两碗,缓过来一些,靠在椅子上,看着她说:“老毛病,没事。你忙你的去。”

陈墨墨没答话,把药熬了,晾到温,端给她。老太太喝了药,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说:“你院里那棵铁皮草,入冬别动它。它怕涝,也怕冻根,根上垫层干草。”陈墨墨记下,回去就给铁皮草的盆沿垫了一圈干草。

陈墨墨没走。她把她阳台上那些菜收了一遍,又帮她烧了壶热水,放在手边,顺手把晾在窗台上的干菜翻了个面。

夜里,老太太隔着墙喊她:“丫头,过来坐坐。”

陈墨墨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墙根底下。天冷,她裹着那件旧棉袄,抱着膝盖。老太太的声音从墙那头传过来,慢悠悠的,像讲一件很久远的事:

“我年轻时,在植物研究所待过几年。”

陈墨墨没出声。

“那时候研究的东西,跟现在外头这些不一样。有一年,所里从野外带回一批种子,都是些长势异常、硬得像铁的植物。我们养了几年,没养明白。有的开花了,花盘比人还大;有的根扎得太深,把试验田的防渗层都顶穿了。后来所里解散,大家各奔东西,种子我留了一份。”

“那棵巨花,后来死了。入冬那会儿,一夜之间枯了,叶脉都断了,像被人抽走了力气。所里的人说是水土不服,我总觉得不是。后来我回了地方,进了农技站,一待就是半辈子。种子是偷偷带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压箱底,搬了三次家都没丢。”

她顿了顿:“你那张照片,是我夹在借你的那摞杂志里的。怕你看完就扔,夹在里头稳妥。照片里那个人,是我。白大褂,眼镜,站在那棵花跟前——那是所里养的一株巨花,花盘比人还大,站底下都得仰头看。”

陈墨墨捏着那本杂志,没说话。她其实早看出来了——照片里那人的侧脸轮廓,跟老太太年轻时候的照片,她见过,在旧户口本上。

“后来我在农技站待了半辈子,种了六十年地。”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点笑,“单位里写过材料,地也种得踏实。那些种子,我攒了一辈子,没舍得扔。黑籽是你拿走的头一包,那东西,种得活就是本事。”

陈墨墨问:“您为什么把它给我?”

“我种不动了。”老太太说,“你院子里的菜,我隔着墙都看得见。你能种,就接着种。种得活就种,种不活也别扔。”

她没推辞。第二天,她把那三包样本籽收进小黑屋,单独放在一格,贴了一张标签,上面写着四个字:

“周奶奶的籽,别动。”

当天晚上,她蹲在院里,把那三包样本籽一包一包拆开,用植物系的感觉碰了碰。籽粒都很小,有的圆,有的扁,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包从旧时光里捞出来的东西。她摸到其中一粒的时候,手指一颤——那粒籽里面,闷着一团又厚又沉的力量,比铁皮草根底下那团还要沉。她把那粒籽单独挑出来,放在手心看了很久,又包好,放回原位。

两个人隔墙坐着,谁都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陈墨墨说:“您也不登记,我懂。”

老太太笑了:“都登记了,谁种菜啊。”

陈墨墨也笑了一下,没出声。

过了两天,周奶奶身体见好,又能蹲在阳台上侍弄她那几盆菜了。陈墨墨把杂志还回去,老太太接过来,没接话,只是把那本杂志放在了窗台上。

风吹过来,杂志的纸页哗啦啦响了一阵。

陈墨墨蹲在院里,看着墙角那棵铁皮草。它已经长到她腰高了,叶片在风里一动不动,叶缘的铁色在晨光里发亮。她伸手碰了碰,硬邦邦的,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她心里那点猜疑,沉到底了,也稳到底了。

第十一章 大裂隙

异变第六十天,最大的那次裂隙扩张来了。

那天早上天是红的,像烧起来一样。整条街的人仰头看天——一道横贯的黑色裂隙从东边一直拉到西边,裂口还在往两边撕,边缘的空气扭曲着,像被烫过。然后,裂隙里涌出来的东西,比前几次加起来都多。

怪物,还有藤。

变异藤从裂隙里爬出来,灰色的,胳膊粗,贴着地面疯长,一夜之间缠满了半条街的墙和树。怪物在藤丛里钻,嘶吼声从早响到晚。广播一遍一遍地喊:“全城撤离!向基地集中!请立即撤离!”

楼下拖家带口地跑。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锅,有人连鞋都没穿好。巡逻队的人在街口喊:“走!都走!往基地走!”

陈墨墨没走。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菜,舍不得。她把小黑屋打开,把最重要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去:种子,盐,药,米,干菜,腌菜坛子,还有那三包“周奶奶的籽”。剩下的锁在屋里。铁皮草立在墙角,叶片绷得像铁片,一夜之间又蹿了一截,根扎进砖缝里,牢牢的。

撤离的人群路过她家门口,有人隔着门喊:“大姐!走吧!裂隙都开到街口了!”陈墨墨蹲在门后面,应了一声:“我锁好门就走。”那人走了,她没动。她又把小黑屋里的东西重新码了一遍,确认种子和盐在最里面,才蹲回窗台下面。

然后她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墙根,闭上眼。

变异藤爬到她家院墙外,停住了。

那些灰色的藤蔓在她墙根底下盘旋、试探,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蛇。她没有让它们听话——她只是把它们的生长“引”向院墙外,让藤墙挡在街口,给撤往基地的人让出一条道。

藤蔓顺着她指的方向铺开,在街口织成一道活的墙。怪物撞上去,被缠住,挣不开,嘶吼着被藤越勒越紧。有人跑过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面藤墙,愣了一瞬,又继续跑。

夜里,她蹲在墙后,一只一只地收。

怪物闯进她院子的,她收进小黑屋,憋死,趁乱推进裂隙。一只,两只,三只。有的怪物太大,塞不进去,她就用辣椒藤绊住它,等它力竭,再收。天快亮的时候,她数了数,这一夜,她收了十一只。空间里腾出来的空当,又涨了一圈。

她没告诉任何人。

赵烈他们守在北边的路口,火球一排一排地砸出去,把冲过来的怪物烧得嗷嗷叫。苏瑶在路口给人包扎,忙了一夜,纱布用了大半卷。小胡蹲在墙头,耳朵竖着,忽然嘀咕了一句:“墙那边,有东西在动。”

“什么?”

“不知道。”小胡说,“但不像怪物。像……有人在干活。一下一下的,闷闷的。”

天亮之后,裂隙停止了扩张。变异藤枯了一大片,怪物被清得差不多。

邻居们陆陆续续回来。有人站在街口,看着那面枯掉的藤墙,又看了看自己家被扒开的院子,骂骂咧咧。有人路过陈墨墨家门口,看见她家菜地整整齐齐,菜还绿着,愣了半天,问:“你家的菜,没事?”陈墨墨蹲在院里,头也没抬:“没事。”“怪了。”那人嘀咕着走了。她给豆角浇完水,直起腰,把铁皮草又检查了一遍。基地的人来清点战果,蹲在街口那面枯掉的藤墙前面,看了半天,没看懂。

“这藤,怎么自己死了?”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冻死的。”

小胡凑过去,用脚踢了踢枯藤,又抬头看了看陈墨墨家的方向,压低声音跟赵烈说:“队长,这街上,真没别人了?”

赵烈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人家不愿意出来。”

小胡点点头:“那咱别扒了,给人家留点面子。”

陈墨墨蹲在院里,把被藤蔓蹭乱的菜地收拾干净,又给铁皮草浇了一遍水。它立在她家墙角,一人多高,叶缘的铁色在晨光里发暗,像一把立着的刀。

傍晚,周知行来过一趟。他没进门,在门口放了一袋煤和一盒火柴,压着字条:

“表妹收。替基地,谢谢那堆菜的人。——周知行”

陈墨墨把煤和火柴搬进屋,把字条收进口袋,没回话。

夜里她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那道旧裂缝,忽然觉得,那裂缝好像没那么吓人了。她翻了个身,合上眼。

外面天边,裂隙横着,像一道旧伤疤。她的院里,菜地整整齐齐,铁皮草立着,根扎在砖缝里。

第十二章 来年

异变后第五个月,春天来了。

裂隙没有消失——远处天边还挂着几道,细得像旧伤疤,没有扩大,也没有消失。但这条街,慢慢活了。

基地挺过了冬天,配给恢复,街上又有了换粮的摊子。有人开始在空地上翻土,有人把去年埋下去的种子挖出来看。广播里的声音也不像从前那么紧了,偶尔还会播一段音乐,播到一半,滋啦一声,又断了,也没人在意。

陈墨墨的菜地,是这条街最绿的地方。

换粮摊子支起来那天,有人用两个鸡蛋换她一把白菜。陈墨墨看了看那两个鸡蛋,又看了看那人怀里的孩子,多给了两把葱:“孩子要长个,菜多拿点。”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后来街坊都知道,陈墨墨家的菜,换东西最实在,就是话少。

白菜又卷了心,萝卜冒了头,番茄挂了青果。她每天早上蹲在地里,用那点植物系的感觉摸一遍每一棵菜:哪棵渴了,哪棵叶子底下趴着虫,她闭着眼都知道。

赵烈他们还是常路过。小胡带了一只变异芦花鸡来,说:“姐,这鸡下蛋,给你养着,回头我来拿蛋。”鸡进了院子,第一天就刨了她半垄葱。她没赶它,在它刨过的地方补种了一排。过了几天,鸡在墙角下了第一个蛋,小小的,白得发亮。她把蛋收进小黑屋的鲜菜格里,跟土豆码在一起。

苏瑶路过的时候,会留一小包药:“换季,备着。”

赵烈偶尔帮她修墙。她递工具,他干活,两个人全程说话不超过五句。修完,他拍拍手上的土,翻墙走了。她蹲在院里,把那面墙又涂了一遍茎汁。墙根底下,一丛从去年自己冒出来的灰绿小苗,正顶着土往外钻。

周奶奶身体好了些,两个人还是隔墙喝粥。老太太喝一口,说一句:“你这粥,熬得比我好了。”陈墨墨说:“您教的。”老太太笑:“教出来的,算你的本事。”

她的空间,现在有半个屋子大。她把它当粮库:鲜菜一格,干菜一格,种子一格,盐和药一格,分区码放,整整齐齐。账本记到第三本了,字写得小而密,封面照旧写着三个字:仓库账。

她依然没登记。

但基地粮库的账上,“匿名捐赠”那一栏,越记越多。入库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也不知道那些菜干、土豆、咸菜是谁送来的。只有周知行偶尔路过仓库,看着那栏数字,笑了笑,没说话。

街坊都以为,她就是菜种得好。没人知道,夜里出现在基地围墙外的那堆东西,是她一趟一趟用空间搬过去的。

一个傍晚,她蹲在菜地边上,给最后一批番茄摘籽。

铁皮草立在墙角,一人多高,叶缘的铁色在夕阳里发亮,根扎进砖缝,牢牢的。远处天边,一道裂隙横着,细得像一道旧伤疤。

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把摘好的番茄籽分装成一个个小布袋,整整齐齐码在墙头,压上半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

“能囤着,也分得出。”

风一吹,纸角动了动。路过的人看见墙头的布袋,犹豫了一下,拿了一袋,回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谢了啊。”

陈墨墨蹲在院里,给豆角搭架子,没抬头,声音闷闷的:“拿走吧。”

她蹲在铁皮草底下,仰头看了看。铁皮草的影子拉得老长,根扎在砖缝里,牢得像是长成了院墙的一部分。她伸手拍了拍它硬邦邦的茎杆:“好好长。”

天擦黑的时候,她退回屋里,把门锁好,翻开库存本,在最后一页添了一行字:

“今天,菜地还好。”

然后她躺回床上,听着外面春天翻动菜叶的声音,慢慢闭上眼。

能躺着绝不站着,能囤着绝不饿着——这句话,她打算再用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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