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满身铜臭,裴家不养俗人。”
和离书按下手印那一刻,满堂宾客的嗤笑声钻进耳朵。
他头也不回,牵起我表妹的手。
“如瑟知书达理,日后裴府只谈风雅。”
表妹垂眸,指尖拨弦,满堂喝彩。
我收起嫁妆,走得干脆。
不谈银钱?
那可太好了。
半月后,裴府管家跪在我铺子门前。
“沈姑娘!夫人把九百两赏给写诗的穷书生了!”
“灶上三天没米了!”
“下人跑了五个!”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
裴行舟,你要的清雅,代价才刚开始。
1
裴家花厅里摆了十二桌席面,半个城的世家都到了。
我坐在主位上,衣裳是新做的,头上戴着沈家陪嫁的赤金九凤钗。
管家老周给我递茶时,手抖了一下。
我没在意。
直到裴行舟从屏风后走出来。
身后跟着一个人。
我表妹,温如瑟。
她穿一身月白衫裙,眉目低垂,手里攥着一枝刚折的白梅。
裴行舟走到厅中央,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是冷的。
“沈盈枝。”
他喊我的全名,像在念一份公文。
“你嫁入裴家三年,满身铜臭,满口商贾之言,有辱裴家门风。”
堂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笑。
世家夫人们端着茶盏,眼角的余光往我身上扫。
我听见有人低声说:“嫁进来的时候就觉得不般配,商户人家的丫头,粗了些。”
裴行舟从袖中抽出和离书,摔在我面前的桌案上。
“今日当着诸位的面,裴某与沈氏和离。”
“日后裴府不留俗人,不沾铜臭。”
话音刚落,他转身去牵温如瑟的手,声音柔下来三分。
“如瑟通诗书,晓礼仪,方是与裴家相配之人。”
温如瑟低着头,睫毛颤了颤,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表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堂上又是一阵笑。
话说得妙。
明明站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偏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裴老夫人坐在上首,抿了口茶,笑着开口。
“盈枝啊,不是做娘的不留你,实在是你这性子,整日跟铜板打交道,粗鄙了些。”
“如瑟这孩子,我一见就喜欢。”
我环顾四周。
十二桌宾客,没一个人替我说话。
三年。
我管了三年裴家上下,二十七口人的吃穿用度,四季节礼,人情走动,从没出过半分差错。
最后换来的,就是这出戏。
我拿起和离书,看了一眼,利落地按下手印。
动作干脆得让裴行舟愣了一下。
他大概以为我会哭。
会闹。
会跪下来求他别赶我走。
我站起身,把赤金九凤钗从发间拔下,搁在桌上。
“这钗是沈家陪嫁,我带走。”
“三年里裴家用我嫁妆填的那些窟窿,我不追究。”
“今日之后,两不相干。”
我走出花厅的时候,身后传来温如瑟抚琴的声音。
叮叮咚咚的,清脆又悠扬。
像在庆祝。
我没回头。
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裴行舟。
你要风雅?
好。
那就好好尝尝风雅的滋味。
2
和离第二天,全城都知道了。
茶楼里、布庄前、井边洗衣的妇人堆里,传的全是同一桩事。
“沈家那个商户女儿,被裴公子嫌弃了。”
“听说是满身铜臭,裴家老夫人都忍不了。”
“也是,商户人家的姑娘,怎配得上裴家那样的清贵门第。”
我从布庄门前走过,掌柜看见我,脸上的笑立刻收了。
“沈姑娘……今日店里没什么好料子,您改天再来吧。”
昨天他还叫我裴夫人。
我点点头,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了沈家老宅,嫁妆已经搬回来了。
当年沈家陪了三千两银子和两间铺面。
三年里,裴家暗地里动用了一千八百两来填亏空。
剩下的一千二百两,我没让他们碰着。
另有两间铺面。
一间在东市口,租给了别人卖绸缎。
一间在南巷尾,空着。
我把南巷那间收拾出来,门板刷了新漆,柜台擦干净,挂上招牌。
杂货铺子。
卖油盐酱醋、针头线脑、应时干货。
利薄,但踏实。
街坊邻居起初不大敢来。
一个被和离的女人开铺子,总有人嚼舌根。
“沈家丫头也可怜,被人嫌弃了还得自己养活自己。”
“可不是嘛,嫁不出去了,只能做买卖。”
我听见了,没搭腔。
手里的秤一斤一两不差,给出去的货扎扎实实。
日子一天天过。
铺子有了头一批回头客。
这时候,裴府那边的动静也传出来了。
老周偷偷来看过我一次。
一进门就叹气。
“姑娘,新夫人进门头一天,就让人把您种的那排月季全拔了。”
“说是俗物,碍眼。”
“换了满院的翠竹和白梅。”
“光移栽费就花了两百两。”
我切着姜丝,没抬头。
“然后呢?”
“然后……夫人说花厅的摆设太市井气,全换了一遍。”
“青瓷花瓶一套六百两。”
“红木书架一座三百两。”
“书房里加了一扇紫檀屏风,四百两。”
我切姜的手顿了一下。
进门不到十天。
花了一千五百两。
裴家一年的田产收成,统共不到八百两。
“老周。”
“在。”
“裴府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只叹了一口气,走了。
走的时候脚步拖着地,半天才出了巷子口。
我搁下菜刀,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干桂圆。
日头正好。
晒出来的桂圆,比铺子里买来的甜一倍。
3
转眼过了半个月。
我铺子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南边来的桂花蜜、西边运来的松子红枣,都是应季的好货。
价钱公道,分量足,不掺假。
左邻右舍从不敢上门,变成了隔三岔五进来坐坐。
王嫂是第一个捧场的。
“沈姑娘这铺子的东西实在,不像东街那家,花生里掺沙子。”
“可不是,我家那小子上回吃了桂圆蜜,馋得天天闹。”
正热闹着,老周又来了。
这回不是偷偷来的。
是跑着来的。
一脚踹开门槛,险些摔了个跟头。
“姑娘!出大事了!”
“新夫人……前天请了一帮诗友来府上办诗会。”
“三十多号人,在府上吃喝了两整天。”
“席面全按最高规格摆的,鲍参翅肚,每桌十二道。”
我搁下手里的秤杆。
“然后呢?”
老周的声音都在打颤。
“有个穷书生写了首诗夸夫人才情出众,夫人一高兴,当场赏了三百两。”
“说是——知音难觅,不可辜负。”
“后来又有几个写了诗词拍马屁的,夫人也赏了。”
“连席面带赏银……一共花了九百两。”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连门口路过的行人都放慢了脚步。
“老周。”
“在!”
“裴家灶上还有米吗?”
老周的脸垮了。
“还……还有三天的。”
“下人们两个月没见着工钱,已经偷偷走了五个。”
“厨娘昨天也说不干了,说裴家连买盐的钱都拖了半个月。”
他蹲下来,抱着头。
“姑娘,您能不能回去看看?就帮忙料理一阵子,等缓过这口气……”
我看着他。
老周五十多了,跟了裴家二十年,头发白了一半。
他不容易。
但裴家的事,不是我的事了。
“老周,和离书上写得明白,两不相干。”
“那是裴夫人该操心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泛红。
“可她不懂这些啊!她连一斤米多少文钱都不知道!”
“裴公子说了。”
我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上。
“裴家不谈俗物。”
“银钱是俗物,米粮是俗物。”
“既然不谈,那就别谈。”
老周跪在铺子门口,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起身走了,背弓得厉害,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刚走不久,巷口传来一阵吵嚷。
三个人朝裴府方向去了。
绸缎庄的张掌柜、粮行的李老板、木材铺的赵老头。
都是裴家欠了钱的。
我关上铺子的半扇门板。
当天夜里,听邻居说,裴行舟在书房里摔碎了三只茶杯。
那套茶杯是汝窑的。
温如瑟前天刚花八十两买回来。
4
债主堵门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
“裴家欠钱了?”
“书香门第也得吃饭不是。”
“听说新夫人花钱跟流水似的,一场诗会就烧了上千两。”
这些话传到裴行舟耳朵里,他的脸色比砚台里的墨还黑。
书房里。
温如瑟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掉。
“夫君,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觉得那些诗友都是才子,不该让他们失望。”
“知音难觅,我……”
裴行舟捏着眉心。
“知音难觅,就赏三百两?”
“你可知裴家一年的俸禄才多少?”
温如瑟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知道……娘说裴家是世家,应当不缺这些银钱……”
裴行舟一拍桌子。
“你进门半个月,花了三千两!”
“裴家的田产收成,一年不过八百两!”
“你让我拿什么去填这个窟窿?”
温如瑟抖得像筛糠。
“我……我不知道……”
“我以为……以为这些都是应该的……”
裴行舟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想起沈盈枝。
那个被他嫌弃满身铜臭的女人。
她在裴家三年,裴家的账目从没出过错。
每一笔进项出项,她都登记得清清楚楚。
哪怕是一根针的钱,都有出处。
他曾经嫌她市侩。
嫌她每次说话都离不开银钱。
嫌她不够温柔,不够雅致。
可现在他才知道。
那些他嫌弃的东西,撑起了裴家的门面。
老周敲门进来。
“公子,粮行的李老板又来了。”
“说欠的二百两粮钱,再不给就要去衙门告了。”
裴行舟捏紧拳头。
“让他等着。”
老周欲言又止。
“公子……灶上的米,今天就见底了。”
“下人们……已经三天没见着荤腥了。”
裴行舟一愣。
“怎么会?上个月不是才买了三石米吗?”
老周的声音低下去。
“新夫人说那米不够白,让人换了精米。”
“精米贵一倍。”
“三石精米,花了四十两。”
“可……可精米不经吃,半个月就没了。”
裴行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向温如瑟。
温如瑟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
“我……我以为裴家应该吃好一些的……”
裴行舟深吸一口气。
“去,把库房里的古董字画拿出来,当给钱庄。”
老周迟疑了一下。
“公子……库房里值钱的东西,上个月就当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钱的。”
裴行舟猛地抬头。
“什么?”
老周低着头。
“新夫人说花厅的摆设不够雅致,把您父亲留下的那套青瓷瓶拿去换了一套白瓷的。”
“青瓷那套……典当行给了五十两。”
“白瓷那套……花了三百两。”
裴行舟闭上眼睛。
父亲留下的那套青瓷,是祖上传下来的。
虽然不是什么绝世珍品,但有纪念意义。
他一直留着。
现在没了。
换成了一套不知哪来的白瓷。
裴行舟的声音哑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周沉默了很久。
“有。”
“去求沈姑娘。”
裴行舟浑身一震。
温如瑟猛地抬起头。
“不行!”
她跪着往前爬了两步,抓住裴行舟的袍角。
“夫君,你不能去求她!”
“她是商户出身,满身铜臭!”
“你说过的,裴家不留俗人!”
裴行舟甩开她的手。
“俗人?”
“你知道什么叫俗吗?”
“精打细算是俗,锱铢必较是俗。”
“可不是因为这些俗,裴家早就散了!”
温如瑟愣住了。
裴行舟站起身,大步走出书房。
老周跟在后面。
“公子,您真要去?”
裴行舟没说话。
脚步却越来越慢。
最后在院子里停住了。
他想起和离那天。
沈盈枝按下手印时的那个眼神。
冷淡,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的喉咙发紧。
去求她?
他拿什么脸去?
5
裴行舟最终没去。
他咬着牙,把自己的藏书拿出来一半,卖给了书肆。
换了三百两银子。
勉强把粮行和绸缎庄的欠款给了。
剩下的钱,买了米面油盐。
够裴家吃一个月。
但也仅此而已。
温如瑟还是不懂。
她看着裴行舟把书搬走,眼泪吧嗒吧嗒掉。
“夫君的书……那些都是孤本……”
“卖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裴行舟没理她。
书没了可以再买。
可肚子饿了,诗词歌赋填不饱。
这个道理,他现在才明白。
温如瑟见他不说话,试探着开口。
“夫君……后天诗社的雅集……”
裴行舟猛地抬头。
“不去。”
温如瑟一愣。
“可是……大家都在等着……”
“我已经答应了……”
裴行舟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你去告诉他们,裴家穷了。”
“办不起雅集。”
“往后也别来了。”
温如瑟的脸一下子白了。
“夫君……”
“你不是说,裴家要清雅脱俗吗……”
“那些诗友都是……”
裴行舟打断她。
“那些诗友,有几个是真心的?”
“你赏银子的时候,一个个夸你才情无双。”
“现在没银子了,你看他们还来不来。”
温如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从小被家里宠着长大。
母亲告诉她,女子就该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嫁人后自然有夫君养着。
银钱那些俗物,自有下人去管。
她从没想过。
银子是会花光的。
而她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
在银子面前,一文不值。
裴行舟走出书房。
院子里,老周正蹲在墙角抽旱烟。
“公子。”
“厨娘又来说,明天开始不做了。”
“说裴家连买肉的钱都拖了两个月。”
裴行舟揉了揉眉心。
“给她结了。”
“还有别的吗?”
老周沉默了一下。
“有。”
“裴老夫人让您过去一趟。”
裴行舟心里一沉。
母亲找他,不会是好事。
他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裴老夫人坐在罗汉床上,脸色不好看。
“跪下。”
裴行舟一愣。
“母亲……”
“跪下!”
裴行舟咬了咬牙,跪了下去。
裴老夫人看着他。
“我问你,裴家现在还剩多少银子?”
裴行舟低着头。
“不到……一百两。”
裴老夫人一拍扶手。
“一百两!”
“你娶温如瑟进门的时候,裴家还有三千两!”
“半个月!她给你败光了!”
裴行舟不说话。
裴老夫人的声音颤抖。
“我让你娶她,是觉得她知书达理,温柔贤淑。”
“结果呢?”
“她连一两银子能买什么都不知道!”
“她以为裴家是开钱庄的吗?”
裴行舟咬紧牙关。
“是儿子考虑不周。”
裴老夫人闭上眼睛。
“你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裴家吗?”
“说裴家娶了个败家娘们儿。”
“说裴家不出三个月,就要卖房子还债。”
“说你裴行舟有眼无珠,把好好的日子过成了笑话。”
裴行舟的手攥紧。
指甲嵌进肉里。
裴老夫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沈盈枝在的时候,裴家从没欠过外债。”
“她走了半个月,裴家就成了这副样子。”
“你说,到底谁才配得上裴家?”
裴行舟浑身一震。
“母亲……”
裴老夫人挥挥手。
“去把沈盈枝请回来。”
“让她帮着料理一阵子,等缓过这口气,你再做打算。”
裴行舟的喉咙发紧。
“母亲,和离书已经按了。”
“她……她不会回来的。”
裴老夫人冷笑一声。
“不会回来?”
“那你就跪着去求。”
“裴家的脸面,是你自己丢的。”
“你自己捡回来。”
6
我是在铺子里听说这件事的。
王嫂进来买针线,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沈姑娘,听说裴家要请您回去呢。”
我手里的秤杆没停。
“王嫂说笑了。”
“和离书都按了,哪有回去的道理。”
王嫂啧啧两声。
“可不是嘛。”
“不过裴家现在是真的不行了。”
“我家那口子在粮行做事,说裴家欠的粮钱,是卖了裴公子的藏书才还上的。”
“那些书啊,都是孤本,卖一本少一本。”
我把针线包好,递给她。
“十五文。”
王嫂接过去,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拦住了。
“王嫂。”
“裴家的事,和我没关系了。”
王嫂叹了口气,走了。
我关上铺子的门板。
天色还早。
我去了趟城南的菜市。
买了一斤豆腐,两把青菜,一块猪肉。
回来的路上,经过裴家门口。
门房老张坐在门槛上,垂头丧气的。
看见我,愣了一下。
“沈……沈姑娘。”
我点点头,没停留,往前走。
老张忽然喊了一声。
“沈姑娘!”
我回过头。
老张站起来,搓着手。
“您……您能不能进去看看?”
“公子……公子这些天瘦了一圈。”
“老夫人也病了。”
我看着他。
老张的眼眶红了。
“沈姑娘,裴家……裴家撑不下去了。”
我沉默了几秒。
“老张。”
“和离书上写得明白。”
“两不相干。”
我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老张的叹息声。
回到家,我把菜放好。
豆腐切块,青菜洗净,猪肉切片。
灶上的火烧得旺。
锅里的油滋滋作响。
我把肉片丢进去,铲子翻炒几下。
香味飘出来。
我忽然想起。
裴行舟最喜欢吃我做的红烧肉。
他说,母亲做的没有我做的香。
每次我端上桌,他都能吃两碗饭。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铲子搁在锅沿上。
想起和离那天。
他牵着温如瑟的手,说“往后裴府只谈风雅”。
说我满身铜臭。
配不上裴家。
我深吸一口气。
把肉铲出来,装盘。
一个人吃饭。
不用做太多。
吃完饭,我坐在院子里。
月亮升起来了。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
院子里的桂花树,是我嫁过来之前种的。
裴家那棵,被温如瑟砍了。
说是花香太浓,不够雅致。
我端着茶杯。
茶水凉了。
正要起身回屋,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
像是怕吵到谁。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然后是敲门声。
很轻的三下。
我没动。
门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又是三下。
比刚才重一些。
我放下茶杯,走到门口。
“谁?”
门外的人顿了一下。
“是我。”
裴行舟的声音。
我的手停在门闩上。
“有事?”
门外又是一阵沉默。
“盈枝……”
他喊我的名字。
声音有些哑。
“能……能让我进去吗?”
我没开门。
“和离了。”
“不方便。”
门外的人深吸一口气。
“我……我有事想求你。”
我靠在门板上。
“说。”
门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走了。
然后他开口。
“裴家……裴家现在很难。”
“我想请你……帮忙料理一阵子。”
我笑出声。
“裴公子说笑了。”
“我满身铜臭,配不上裴家。”
“怎么敢回去?”
门外的人声音更哑了。
“盈枝……是我错了。”
“我不该……”
我打断他。
“裴公子。”
“和离书按了,就是两不相干。”
“你的难处,不是我的难处。”
“你的错,也不需要我原谅。”
“请回吧。”
我转身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砰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门板上。
然后是裴行舟的声音。
带着哭腔。
“盈枝……我求你……”
“裴家真的撑不下去了……”
“母亲病了,下人都走了……”
“我……我真的没办法了……”
我停住脚步。
没回头。
“那温夫人呢?”
“她不是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吗?”
“让她帮你。”
门外的人哽咽了。
“她……她不懂这些……”
我冷笑一声。
“不懂?”
“那就学。”
“我当年嫁进裴家的时候,也不懂。”
“是一笔一笔学出来的。”
“让她学。”
门外没了声音。
只有压抑的哭声。
我回到屋里。
关上门。
耳边还能听见门外的哭声。
很压抑。
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坐在床边。
手攥紧了被角。
指节发白。
哭声持续了很久。
最后渐渐远去。
大概是走了。
我松开手。
被角上留下了深深的褶皱。
我躺下。
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裴行舟的声音。
“盈枝……我求你……”
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蒙住头。
7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开铺子。
刚打开门板,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裴行舟。
他穿着一身旧袍子,脸色发白,眼眶通红。
像是一夜没睡。
看见我出来,他立刻跪了下去。
“盈枝……”
我愣了一下。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了。
“哎呦,这不是裴公子吗?”
“怎么跪在这儿?”
“这是……求沈姑娘回去?”
议论声越来越大。
我看着裴行舟。
“起来。”
他摇摇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我深吸一口气。
“裴公子,别让人看笑话。”
“起来。”
他还是摇头。
额头抵在地上。
“盈枝,我错了。”
“是我有眼无珠,是我不知好歹。”
“我求你……回去帮帮裴家。”
“就……就一阵子。”
“等缓过这口气,你想走就走。”
“我绝不拦你。”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指指点点的声音钻进耳朵里。
“裴家这是真的不行了。”
“沈姑娘会答应吗?”
“不好说,毕竟是被和离的。”
我蹲下身。
看着裴行舟。
“抬起头。”
他慢慢抬起头。
眼眶更红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裴行舟。”
“你记不记得,和离那天你说的话?”
他浑身一震。
“你说我满身铜臭。”
“说我配不上裴家。”
“说温如瑟知书达理,才是与裴家相配的人。”
“现在呢?”
“你又来求我?”
裴行舟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我错了……”
我站起身。
“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不该和离?”
“还是错在不该娶温如瑟?”
“还是……”
我顿了一下。
“错在不该看不起我?”
裴行舟的眼泪掉下来。
“都错了……”
“全都错了……”
“盈枝,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高高在上,满口风雅的男人。
现在跪在我面前。
哭得像个孩子。
我忽然觉得。
很可笑。
也很可悲。
“裴行舟。”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嫁给你吗?”
他愣住了。
我蹲下身。
凑近他。
“因为我以为,你和别人不一样。”
“你说你喜欢我踏实能干。”
“说裴家需要我这样的人。”
“我信了。”
“所以我嫁给你。”
“管你们家的吃穿用度,管你们家的人情往来。”
“三年。”
“我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生怕哪笔账算错了,哪家礼漏送了。”
“结果呢?”
裴行舟的身体在发抖。
“你嫌我俗。”
“嫌我满身铜臭。”
“嫌我配不上裴家。”
“好。”
“我走了。”
“现在你又来求我?”
“裴行舟。”
“你觉得,我该答应吗?”
他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
“回去吧。”
“裴家的难处,你们自己解决。”
我转身进了铺子。
身后传来裴行舟的声音。
“盈枝……”
“我……我给你磕头……”
“求你了……”
砰。
砰。
砰。
是额头砸在地上的声音。
周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世家公子,跪在商户女儿的铺子门前。
磕头求她回去。
这是多大的笑话。
我站在柜台后面。
手攥紧了秤杆。
指节发白。
磕头声还在继续。
一下。
又一下。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出去。
“够了。”
裴行舟抬起头。
额头上全是血。
我看着他。
“我可以帮你。”
他的眼睛亮了。
“但不是白帮。”
他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蹲下身。
看着他的眼睛。
“裴家欠的债,我帮你还。”
“裴家的难处,我帮你料理。”
“但我要裴家三成的田产。”
“还有。”
“温如瑟,必须离开裴家。”
裴行舟浑身一震。
“盈枝……”
我打断他。
“这是我的条件。”
“答应,我就帮你。”
“不答应,你继续跪着。”
“跪到天黑,跪到明天,跪到你愿意答应为止。”
裴行舟看着我。
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你要赶走如瑟?”
我笑了。
“怎么?”
“舍不得?”
“那就算了。”
我起身要走。
裴行舟一把抓住我的衣角。
“别……别走……”
“我答应。”
我回过头。
“什么?”
他咬着牙。
“我答应。”
“三成田产给你。”
“如瑟……我让她回娘家。”
“你……你帮帮裴家。”
我看着他。
这个男人。
为了裴家。
什么都可以舍弃。
包括他口口声声说要娶的温如瑟。
我忽然觉得。
很讽刺。
“好。”
“我答应你。”
“但丑话说在前头。”
“我只帮你料理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拿了田产,就走。”
“你们的日子,你们自己过。”
裴行舟点头。
“好……好……”
我甩开他的手。
“起来吧。”
“别跪了。”
“丢人。”
我转身进了铺子。
身后传来裴行舟站起来的声音。
还有围观人群的议论声。
“沈姑娘这是答应了?”
“不过那条件……够狠的。”
“三成田产啊,裴家本来就不多。”
“还要赶走新夫人。”
“这……这是要让裴家鸡飞蛋打啊。”
我关上门板。
靠在门后。
闭上眼睛。
狠?
比起你们当初对我的嘲笑。
这算什么。
8
我第二天就进了裴家。
没走正门。
从侧门进的。
老周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眼眶一红。
“姑娘……”
我摆摆手。
“别叫姑娘。”
“叫沈掌柜。”
老周愣了一下,点点头。
“沈……沈掌柜。”
我跟着他进了裴家。
院子里一片狼藉。
花圃里的花全死了。
墙角堆着没人收拾的落叶。
石桌上落了一层灰。
我皱了皱眉。
“下人都走了?”
老周叹了口气。
“走了七个。”
“剩下的五个,也是看在老情分上才留着的。”
“但工钱……已经拖了三个月了。”
我点点头。
“先把账本拿来。”
老周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我在院子里站着。
这个院子。
我太熟悉了。
三年里,我每天都要在这里走上好几遍。
检查花圃,修剪枝叶,打扫石道。
现在回来。
物是人非。
老周很快拿来了账本。
厚厚一摞。
我翻开第一本。
是这个月的。
第一页就是一笔三百两的支出。
备注:诗会赏银。
我翻到下一页。
又是两百两。
备注:购置白瓷花瓶。
再往下。
一百五十两。
备注:雇乐师抚琴。
我深吸一口气。
一个月。
花了一千八百两。
这还只是大笔的。
小笔的更多。
买胭脂,三十两。
买香料,五十两。
买绸缎,八十两。
我把账本合上。
“其他月份的呢?”
老周又拿来几本。
我一本一本翻。
半个时辰后。
我算出来了。
温如瑟进门半个月。
一共花了三千两。
平均每天两百两。
我揉了揉眉心。
“裴家现在还剩多少银子?”
老周苦着脸。
“八十两。”
“还欠着外面的债。”
“粮行一百两。”
“绸缎庄一百五十两。”
“木材铺八十两。”
“加起来……三百三十两。”
我点点头。
“知道了。”
“去把裴公子叫来。”
老周应了一声,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
看着满院狼藉。
三千两。
半个月。
温如瑟是真能花。
不多时,裴行舟来了。
额头上的伤还没好。
结了痂。
看起来有些狰狞。
他在我对面站定。
“盈枝……”
我抬手打断他。
“叫沈掌柜。”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
“沈……沈掌柜。”
我把账本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这就是你要的风雅。”
裴行舟翻开账本。
脸色越来越白。
翻完最后一页。
他的手抖了。
“怎么……怎么会这么多……”
我靠在椅背上。
“三千两。”
“裴家五年的收成。”
“半个月花光。”
“裴公子,这就是你说的知书达理?”
裴行舟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站起身。
“现在有两条路。”
“第一,我帮你把债还了,把裴家料理起来。”
“但你得按我说的做。”
“第二,我现在就走,你自己想办法。”
裴行舟咬了咬牙。
“第一条。”
我点点头。
“好。”
“那从现在开始,裴家的账,我说了算。”
“所有开支,都要经过我。”
“包括……温夫人的。”
裴行舟浑身一震。
“盈枝……”
“沈掌柜。”
我纠正他。
“还有。”
“温夫人必须离开裴家。”
“今天就走。”
裴行舟的脸更白了。
“可是……”
我打断他。
“没有可是。”
“这是条件。”
“答应,我就帮你。”
“不答应,我现在就走。”
裴行舟闭上眼睛。
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好。”
“我……我去跟她说。”
我看着他走出院子。
背影佝偻。
像一个老人。
我收回视线。
拿起账本。
开始算账。
欠债三百三十两。
裴家还有八十两。
差两百五十两。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五百两。
是我这些年攒下的。
本来想着,万一沈家有个急难,可以应急。
现在。
先拿来救裴家。
我把银票放在桌上。
起身往外走。
经过花厅的时候。
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温如瑟的。
“夫君……你怎么能赶我走……”
“我做错了什么……”
“是那个女人对不对……”
“她回来了……你就不要我了……”
裴行舟的声音很低。
听不清在说什么。
温如瑟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走……我不走……”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凭什么赶我走……”
我停住脚步。
推开了花厅的门。
温如瑟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掉得更凶了。
“表姐……”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哪里对不起你……”
我看着她。
这个从小被宠着长大的表妹。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却连一两银子能买什么都不知道。
“温如瑟。”
“你对不起我的地方多了。”
“我嫁进裴家三年,你在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说我粗鄙,说我市侩,说我配不上裴家。”
“现在呢?”
“你配得上吗?”
温如瑟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没有……”
我冷笑一声。
“没有?”
“和离那天,你站在裴行舟身边,说我满身铜臭。”
“你以为我不记得?”
温如瑟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走到她面前。
俯下身。
看着她的眼睛。
“温如瑟。”
“你记住。”
“今天你离开裴家,不是因为我赶你走。”
“是因为你不配。”
“你不配做裴家的主母。”
“你不配管裴家的账。”
“你甚至……”
我顿了一下。
“不配嫁给裴行舟。”
温如瑟的眼泪吧嗒吧嗒掉。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直起身。
“收拾东西吧。”
“今天就走。”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我转身走出花厅。
身后传来温如瑟的哭声。
还有裴行舟低声安慰的声音。
我没回头。
心里忽然很痛快。
这一刻。
我等了半个月。
9
温如瑟当天下午就走了。
带着她的嫁妆。
还有裴行舟送她的那些首饰。
走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
裴行舟站在门口。
没送。
只是看着马车远去。
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这一幕。
忽然觉得。
很讽刺。
半个月前。
裴行舟牵着温如瑟的手,说她知书达理。
说她才是与裴家相配的人。
半个月后。
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没有挽留。
因为裴家需要钱。
需要有人管账。
而温如瑟。
什么都不会。
我收回视线。
开始清点裴家的家底。
库房里。
剩下的值钱东西不多了。
几幅字画。
一套茶具。
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摆件。
我把它们都搬出来。
一样一样估价。
最后算出来。
能卖八十两。
加上我拿出来的五百两。
还有裴家剩下的八十两。
一共六百六十两。
够还债。
还能剩下三百多两。
够裴家撑三个月。
我把账目理清楚。
开始安排下人干活。
第一件事。
把院子打扫干净。
花圃里的枯叶清掉。
石道上的青苔刮掉。
墙角的落叶扫掉。
第二件事。
重新种花。
不种贵的。
种便宜的。
月季,菊花,牵牛花。
都是些皮实好养的。
第三件事。
把厨房收拾出来。
米面油盐买齐。
厨娘重新请。
工钱一个月二两。
按月结。
第四件事。
把欠下人的工钱结清。
每人三个月的。
一共三十两。
下人们拿到钱。
眼眶都红了。
“沈掌柜……谢谢您……”
“我们还以为这工钱要不回来了……”
我摆摆手。
“该给的。”
“往后好好干。”
“工钱不会再拖。”
下人们应了一声。
眼里有了光。
我看着他们重新忙碌起来。
心里忽然有种感觉。
这才是裴家该有的样子。
不是那些虚头巴脑的风雅。
而是踏踏实实的烟火气。
晚上。
我在账房里算账。
门忽然被推开了。
裴行舟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粥。
“盈枝……”
我抬起头。
“沈掌柜。”
他愣了一下。
“沈……沈掌柜。”
“你还没吃晚饭。”
“我让厨房煮了粥。”
我看了一眼那碗粥。
白粥。
上面飘着几粒米。
稀得能照出人影。
我收回视线。
“放那儿吧。”
裴行舟把粥放在桌上。
没走。
站在那儿。
欲言又止。
我继续算账。
没理他。
他站了很久。
最后开口。
“盈枝……”
“沈掌柜。”
我又纠正他。
他深吸一口气。
“沈掌柜。”
“我……我想问你。”
“你……你还恨我吗?”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抬起头看着他。
“你觉得呢?”
裴行舟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放下笔。
“裴行舟。”
“我不恨你。”
“恨你做什么?”
“浪费时间。”
“我只是觉得。”
“你不值得。”
裴行舟浑身一震。
“什么……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
“你不值得我恨。”
“也不值得我爱。”
“和离那天起,你对我来说,就只是个欠我人情的陌生人。”
“仅此而已。”
裴行舟的脸色白了。
“盈枝……”
“你……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吗……”
我笑了。
“原谅?”
“我为什么要原谅你?”
“你做错了,就该承担后果。”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裴行舟的嘴唇颤抖。
“可是……”
“可是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我想弥补……”
我打断他。
“弥补?”
“怎么弥补?”
“把那三年还给我?”
“把我受的委屈还给我?”
“还是……”
我顿了一下。
“把我对你的信任还给我?”
裴行舟的眼眶红了。
“盈枝……”
“我……”
我摆摆手。
“行了。”
“别说了。”
“我累了。”
“你出去吧。”
裴行舟站在那儿。
半天没动。
最后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到我。
我看着那碗粥。
伸手端起来。
喝了一口。
很稀。
没什么味道。
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淡得没有一点波澜。
10
三个月很快过去了。
裴家的账目理清楚了。
欠的债都还了。
下人的工钱也按月结了。
院子里重新种上了花。
厨房里每天飘着饭菜香。
裴家,又活过来了。
但我。
也该走了。
那天。
我把账本整理好。
交给裴行舟。
“三个月了。”
“我该走了。”
裴行舟接过账本。
手抖了一下。
“盈枝……”
“你……你真的要走吗……”
我点点头。
“说好的三个月。”
“我做到了。”
“田产的地契,给我吧。”
裴行舟咬了咬牙。
从怀里掏出一叠地契。
递给我。
“这是……三成田产。”
“一共八十亩。”
“都是上好的良田。”
我接过地契。
翻开看了看。
没错。
我把地契收好。
“那我走了。”
“往后……”
我顿了一下。
“各自安好。”
我转身要走。
裴行舟忽然抓住我的手。
“盈枝!”
“别走!”
我回过头。
看着他。
裴行舟的眼眶红了。
“盈枝……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我想和你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
这个曾经嫌我满身铜臭的男人。
现在拉着我的手。
说要重新开始。
我忽然笑了。
“重新开始?”
“裴行舟。”
“你觉得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重新开始的吗?”
裴行舟浑身一震。
“可是……”
“可是我真的爱你……”
“我……我以前不懂……”
“现在我懂了……”
“盈枝……”
“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甩开他的手。
“爱我?”
“你爱我什么?”
“爱我能帮你管账?”
“爱我能帮你还债?”
“还是爱我能让裴家活下去?”
裴行舟的脸色惨白。
“不是……不是这样的……”
“我……我是真的爱你……”
我看着他。
“裴行舟。”
“你爱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爱的,是一个能帮你撑起裴家的人。”
“仅此而已。”
“三个月前,你觉得温如瑟能做到。”
“所以你娶了她,赶走了我。”
“现在你发现,她做不到。”
“所以你又想起我了。”
“对不对?”
裴行舟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我转身往外走。
“盈枝!”
裴行舟追上来。
跪在我面前。
“盈枝……我求你……”
“别走……”
“我……我真的离不开你……”
“裴家……裴家也离不开你……”
我看着他。
跪在地上。
眼泪吧嗒吧嗒掉。
就像三个月前。
他跪在我铺子门口。
一样的姿势。
一样的眼泪。
一样的……
虚伪。
我蹲下身。
看着他的眼睛。
“裴行舟。”
“你记住。”
“我这辈子,不会再回裴家。”
“不会再帮你。”
“也不会……”
我顿了一下。
“再爱你。”
我站起身。
大步走出裴家。
身后传来裴行舟的哭声。
“盈枝!”
“盈枝!”
“你回来……”
“求你了……”
我没回头。
脚步越来越快。
最后跑了起来。
一直跑到巷子口。
才停下来。
靠在墙上。
大口喘气。
眼泪忽然涌出来。
我抬手擦掉。
抬起头。
看着天空。
天很蓝。
云很白。
风吹过来。
很凉。
我深吸一口气。
笑了。
往后的日子。
是我自己的。
不用再为谁委屈求全。
不用再为谁忍气吞声。
我转身往回走。
路过茶楼的时候。
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听说裴家那位前夫人,拿了裴家三成田产走了。”
“八十亩良田啊,够她吃一辈子了。”
“人家有本事。”
“三个月就把裴家救活了。”
“那位温夫人,半个月就把裴家败光了。”
“高下立判。”
我听着。
嘴角勾起来。
继续往前走。
回到铺子。
王嫂正在门口等着。
“沈姑娘,您回来啦!”
“我等您好久了!”
我笑着开门。
“王嫂,什么事?”
王嫂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我跟您说啊。”
“东街李家的小子,想娶媳妇儿。”
“他娘看中了您。”
“让我来问问,您有没有这个意思。”
我愣了一下。
“李家?”
王嫂点点头。
“就是开粮行那个李家。”
“小子今年二十五,还没娶亲。”
“人老实,有营生。”
“最重要的是……”
王嫂压低声音。
“他娘说了,就喜欢您这样能干的。”
“说您嫁过去,家里的事您做主。”
我笑了。
“我考虑考虑。”
王嫂高兴地拍手。
“那我就跟李家说,您有意思了!”
“改天让他们上门提亲!”
王嫂走后。
我站在铺子里。
看着满柜台的货。
心里忽然很平静。
往后的日子。
还很长。
我不会再为了谁委屈自己。
不会再为了谁放弃自己。
我会好好活着。
活得漂亮。
活得痛快。
至于裴行舟。
那个曾经嫌我满身铜臭的男人。
就让他在风雅里。
自己品尝孤独的滋味吧。
迟来的深情。
比草贱。
迟来的后悔。
不值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