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蹚着及脚踝的泥水,几步跨到墙角。
鞋底拔出泥浆,发出粘腻的“吧唧”声。
他屈膝蹲在十八祖的尸体旁边。
老头脸上的泥水已经半干了,死死绷在深壑般的皱纹里。
脸色呈现出死人才有的灰败。
嘴唇青紫发黑,紧紧抿成一条线。
顾长渊伸出左手,去捏老头的两颊,想把那张嘴掰开。
太僵了。
下巴梆硬,像块在雪地里冻了三天的石头。
手指抠在颧骨上,滑了一下,差点戳进老头的鼻孔里。
“老祖,得罪了。”
顾长渊收回左手,直接两只手一起上。
两个大拇指死死抵住老头的下颌骨,手腕猛地往下用力一压。
“喀”的一声闷响。
下颌骨被强行压脱臼,嘴巴终于裂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顾长渊赶紧抬起右手。
把攥出了一手心汗的九转金丹塞进那条缝里。
金丹刚碰到老头灰白干枯的舌苔。
根本不需要吞咽。
直接化作一股浓稠刺目的金液。
金液散发着高温,顺着喉管流了下去。
老头干瘪的脖颈处,亮起一道金色的细线,一路向下蔓延。
浓烈的药香瞬间在破庙里炸开。
这股味道吸上一口,五脏六腑都像泡在温水里一样舒坦。
角落里的楚倾月被这股霸道的药香冲撞了鼻腔。
她闷哼了一声。
长长的睫毛剧烈抖动了几下,硬生生被熏醒了过来。
她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一阵重影晃动。
过了两三息,视线才渐渐聚焦。
定格在泥水坑里的顾长渊身上。
看清那男人在掰一个死人的嘴喂药,楚倾月扯了扯干裂的嘴角。
扯出一抹冷厉又讥诮的笑。
“别费劲了。”
她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片,透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命宫都碎了,神仙难救。”
“就算你手里拿的是九转仙丹。”
“一具死透的躯壳,也吞不下半点药力。”
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个老头的底细。
心脉断绝,神魂早就散在天地间了。
拿这种级别的稀世灵药去填一具尸体,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顾长渊没搭理她。
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死死盯着十八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连呼吸都屏住了。
一息。
两息。
三息过去了。
老头四仰八叉地躺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没有半点起死回生的迹象。
连一只躲雨的绿头苍蝇,都大摇大摆地落在了他毫无血色的鼻尖上。
搓了搓前腿。
顾长渊心里“咯噔”一下。
掌心里开始往外冒冷汗。
系统给的是假药?
还是保质期过了?
说明书上写着“咽气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难道这老头其实早就超了,之前都是靠执念诈尸?
“老祖,你别搞我啊。”
顾长渊咽了口唾沫,伸出食指去推老头的肩膀。
手指刚碰到那件脏兮兮的破布衫。
“嗡——”
一声极低的沉闷震鸣,突然从老头的胸腔最深处传出来。
像是一面破旧的战鼓,被人用重锤重新敲响。
停在老头鼻尖上的那只苍蝇。
“啪”地一声,直接炸成了一团微小的血雾。
顾长渊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
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烂泥里。
他瞪大了眼睛。
老头的胸口亮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微弱的金光,像皮肉下藏着一只萤火虫。
眨眼间,金光透体而出,刺得人眼睛生疼。
汪洋般的磅礴生命精气,像决堤的洪水。
在老头干枯的经脉里疯狂冲刷、奔腾。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咔”声,在安静的破庙里响起。
楚倾月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了。
她双手按着地面的干草,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
死死盯着泥水坑里的那具尸体。
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第一次涌现出见鬼般的震骇。
老头胸前那道深可见骨的致命剑伤,正在发生剧变。
翻卷发黑的烂肉,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剜掉。
黑色的淤血被逼出体外。
新鲜的红色肉芽像无数根红线头,疯狂交织、生长。
断裂的森白肋骨发出清脆的接合声。
不到十个呼吸。
那道足以要命的巨大伤口,竟然完全愈合。
长出了一层新皮,连条白色的疤痕都没留下。
“这……不可能。”
楚倾月脱口而出。
手指不自觉地抓紧,直接折断了手里捏着的两根枯草。
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她太一圣地的宝库里也有。
但那只能救还有一口气的活人。
对一个神魂俱灭的死人起效。
这完全打败了青玄道州的修仙常识。
变化还在继续。
而且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
老头干瘪如枯树皮的脸,像吹足了气的猪尿泡。
迅速充盈起来。
脸上的褶皱被一点点撑平。
那些暗褐色的老年斑,像干透的泥垢一样剥落。
扑簌簌地掉在泥水里。
露出底下红润紧致的肌肤。
他散乱在泥水里的满头白发,从发根处开始变色。
浓墨般的黑色顺着发丝一路向下蔓延。
几个眨眼的功夫。
枯草般的白发全变成了乌黑油亮的长发。
原本佝偻缩水的身躯也在拔高。
干瘪的肌肉像塞了棉花一样鼓胀起来,充满爆炸性的力量。
把那身原本宽松的破烂衣服撑得紧紧绷在身上。
连那断掉的左臂切口处,都肉眼可见地鼓起一个巨大的肉包。
仿佛随时能再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来。
破庙里的空气变得极其沉重。
一股恐怖的威压,以老头为中心。
像汹涌的海浪一样向四周扩散。
地上的积水被这股无形的力量推开。
在老头身下形成了一个方圆三米的绝对干燥圆圈。
顾长渊首当其冲,被这股威压推得连连后退。
他在泥地里滑行了两三米。
一直退到墙根,后背重重撞在土砖上,才堪堪停住。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胸口像压了一块几百斤的磨盘,肋骨生疼。
但他没有害怕。
死死攥紧的拳头里,全是绝处逢生的狂喜。
成了!
这威压节节攀升,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从聚气境,一路狂飙。
化龙。
涅槃。
王侯!
还在暴涨!
楚倾月靠在另一边的墙角,脸色再次变得惨白如纸。
这股气息她太熟悉了。
这是在向准帝境迈进的恐怖征兆。
这老骨头生前顶多是个普通的圣人境。
现在死了一回。
修为非但没掉,居然还要当场突破?
破庙外的雷雨似乎感应到了这股逆天的力量。
雷声骤然变得狂暴起来。
几道粗壮的紫色闪电在庙顶的乌云里来回穿梭。
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像是在警告底下妄图逆天改命的生灵。
但那股磅礴的生命精气根本不理会天道的恐吓。
金丹的药力太霸道了。
硬生生把十八祖的肉身和神魂,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鼎盛状态。
老头的呼吸恢复了。
第一口气吸进去。
破庙里呼啸的风声瞬间停滞。
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他一口气吸进了肺里。
顾长渊捂住胸口,只觉得周身一紧,憋得脸色通红。
老头原本无力摊开的右手。
猛地握紧成了拳头。
指关节发出“噼啪”的爆响,像一挂点燃的爆竹。
下一息。
十八祖猛地睁开了双眼。
没有之前的浑浊。
也没有死人的灰暗。
两道实质般的金色神光,从他眼底爆射而出。
神光犹如实质的利剑,直冲天际。
“轰!”
神光直接把破庙本就漏雨的烂屋顶。
生生洞穿出两个水缸大小的大窟窿。
边缘的木头被瞬间碳化。
碎瓦片和烂木头混合着外面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下砸落。
老头单手一拍地面。
借着这一拍的力道。
一个无比利落、充满野性力量的鲤鱼打挺。
直接从地上弹射而起。
他稳稳站在干燥的地面上。
满头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狂舞。
浑身上下散发着足以镇压一州的恐怖气息。
连周围落下的雨滴,都被弹开到三尺之外。
十八祖扬起头。
看着屋顶的窟窿和外面游走的雷光。
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
“哈哈哈哈哈哈!”
他张开嘴,仰天发出一声震动山河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