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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4:02:11

第一节 · 坟里爬出来的

林拾是被土腥味呛醒的。不是泥土的清香,是那种混着烂树根和碎骨头渣子的腥臭,直往嗓子眼里钻。他下意识伸手扒拉,指尖碰到的是湿冷的硬土,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黑泥。胸口压得发闷,肺里像灌了铅,喘一口气得用全身力气。

记忆最后一帧是出租屋的电脑屏幕,代码跑了一半,泡面凉在边上。再睁眼,就是一片黑。

他拼命往上拱,土块哗啦啦往下掉。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见光,傍晚那种暗红色的天光,照得眼睛生疼。他一只手撑住坟沿,另一只手扒着地面,狼狈地把自己从土里拔出来,瘫在地上喘粗气。

喘了大概十秒钟,他侧过头。

周围全是坟。一个接一个的土包,密密麻麻铺到视线尽头,大部分没有碑,少数几块歪斜的石头上刻着字,笔画模糊得认不出。远处灰蒙蒙一片,像是起了雾,又像是什么东西把天光吞掉了半边。

林拾脑子里嗡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苍白,没血色的那种白,指尖还在抖。身上一套破得跟抹布似的衣服,不知道穿了多久。

“穿越了。”他替自己下了结论,声音干哑得吓人。

就在这时,他掌心突然烫了一下。不是那种火烧的烫,是一股热流从皮肤底下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手心里钻出来。他低头一看,掌心里浮出一层极淡的暗金色纹路,纹路组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他居然看懂了:

【拾骨印已激活。检测到宿主附近存在陨落者遗骸。可提取残技碎片。】

林拾愣了两秒。脚边正好有一截白骨从土里戳出来,看形状像是人的小臂骨,断口发黑。他犹豫了一下,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

掌心纹路猛地亮了一瞬。那截骨头在他指尖底下肉眼可见地萎缩、发灰、化成一小撮粉末。与此同时,脑子里多出一行字:

【获得遗技碎片:无名拳意(1/3)。集齐三片可解锁完整技能。当前碎片效果:可挥出一拳,威力约为完整版的百分之十。代价:出拳后右臂脱臼。】

“百分之十。”林拾小声念了一遍,“脱臼。”

他攥了攥拳头,右臂还没动,光是想着“出拳”这个念头,肩膀关节就隐隐发酸,像是提前在警告他。

天暗得很快。陵园里的风开始变味,白天的土腥味里掺进了一丝腐臭,从坟堆深处一阵一阵往外涌。林拾听见土块崩裂的声音,很轻,但不止一处,左边、右边、背后,此起彼伏。

他转头看见最近的那个土包裂开一道缝,一只灰黑色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指节僵硬地抓了两下空气,然后撑着地面往外爬。那东西身上挂着烂了一半的皮肉,脑袋歪着,眼眶是空的,但朝着他的方向。

林拾没跑。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可能是刚穿越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害怕,也可能是掌心那个印记在发烫,烫得他有点上头。

他攥紧右拳。

脑子里那行字跳了一下:【无名拳意可用。是否挥出?】

“挥。”

右臂抡出去的瞬间,他听见自己肩膀“咔吧”一声,疼得眼前发白。但拳头砸在那东西脑袋上的时候,一股热流从掌心灌进拳面,腐尸的脑袋当场碎了一半,黑血溅了他一袖子,尸体往后一仰,砸回土包里不动了。

林拾抱着右臂蹲在地上,疼得骂了一串脏话。肩膀脱臼了,整条胳膊软塌塌垂着,动一下就钻心。他咬牙用左手抓住右臂,往上一顶,“咔”一声接回去,疼得他差点把牙咬碎。

缓了半分钟,他低头看那具腐尸。掌心纹路又亮了:

【检测到低阶遗骸残留。是否提取?】

“提。”

腐尸干瘪下去,化成一撮灰。脑子里多出一行:

【获得遗技碎片:夜枭之瞳(1/3)。集齐三片可解锁:夜视能力+动态捕捉。当前进度:1/3。】

“还差两片。”林拾嘟囔了一句。他站起来,往坟地边缘走。一路上没敢再踩土包,绕着走。经过一座矮坟时他注意到土里露出一截铁链,链子上有牙印,他没敢碰,加快脚步。

走了不到五十步,前面坟堆后面转出一个人影。

是个老头,佝偻着背,背着一只竹篓,篓子里露出一截截白花花的骨头。老头看见他,脚步没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递过来。

“又爬出来一个。”老头的声音沙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吃。吃完往南走,天亮前出山。别回头。”

林拾接过饼,咬了一口,硬得硌牙,但他饿得顾不上。他含糊地问:“大爷,这是什么地方?”

“万墓山。”老头蹲下来,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开始捡地上散落的骨头往篓子里塞,“埋死人的地方。你从哪个坟里爬出来的,自己记得不?”

林拾摇头。

老头也没追问,捡完骨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记不记得无所谓。你身上有印,我看见了。”他指了指林拾的右手掌心,“有印的东西,山外有人收。活的比死的贵。天亮前出不去,你就等着被当猎物撵。”

林拾低头看掌心,纹路已经淡下去了,但隐约还能看见一点暗金色。他刚想问“什么人收”,脑子里那行字突然又弹了出来:

【检测到残技碎片反应。距离:极近。】

他抬头。

老头的竹篓里,一截发着微弱白光的骨头正从骨头堆里露出来,光很淡,但在渐暗的天色里看得清清楚楚。

老头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把篓子往背后一挪:“看什么看。这骨头我捡的,想换,拿东西来换。”

林拾张了张嘴。

远处坟地深处,传来一声长长的嚎叫,像是狼,又比狼尖利。老头脸色变了一下,站起来背好篓子:“走。边走边说。那东西闻着活人味了。”

第二节 · 篓子里的骨头

老头走得快,林拾跟得狼狈。右胳膊刚接回去,还使不上劲,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坟堆之间的软土上,好几次差点绊倒。老头头也不回,只扔下一句:“踩坟头,招东西。走土沟。”

林拾低头一看,坟包之间确实有浅沟,像是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底是硬土。他挪进沟里,果然好走多了。

“大爷,您说的‘印’是什么?”林拾追上去问。

老头没停步,背上的竹篓一晃一晃,那截发光的骨头在骨堆里若隐若现:“万墓山埋的都是横死的东西,埋得久了,骨头里会攒下一点残渣。有本事的活人碰了,能把残渣收进自己身上,叫‘印’。你掌心那个就是。”他偏头瞥了林拾一眼,“你收了几片了?”

“两片。”林拾没瞒他,瞒也没用,老头明显看得出。

“两片。”老头哼了一声,“凑齐三片能换个整的,你知道吧?”

“知道。”

“那你得赶在天亮前凑齐。”老头往坟地边缘的方向努了努嘴,“山外头有人在收‘从山上爬出来的活物’,活的比死的贵十倍。你身上有印,在他们眼里比普通活物还值钱。天亮前出不了山,你就等着被撵。”

林拾沉默了两秒。他想起自己爬出来的那座无名坟,土包裂开的缝,还有那截被他碰成灰的小臂骨。

“大爷,您篓子里那截发光的骨头——”

“我的。”老头打断他,语气干脆,“捡了三十年骨头,头一回捡着带光的。你想换,行,帮我背三天骨头。我腿脚不行了,篓子沉,你替我背,背完我给你。”

林拾看了看那只竹篓,塞满了白花花的骨头,少说三四十斤。他右胳膊刚脱臼过一回,现在抬起来都费劲。

“两天。”林拾讨价。

“三天。”老头不松口,“你那只手不行,背篓子用左肩,不耽误。”

林拾咬了咬牙:“行。三天。”

老头这才露出一点像是笑的表情,把篓子从背上卸下来递给他:“背好。掉了骨头我扣你工钱。”

林拾把篓子往左肩上一挂,沉得他膝盖一弯。两人继续往山外走,天已经彻底暗了,坟地里的嚎叫声比刚才近了些,不止一处,左边右边都有。

老头走了一段,突然脚步一顿,伸手拦住林拾。

“别动。”

林拾停下。前面的土沟拐角处,两点暗红色的光晃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对、第三对。三个黑影从坟包后面绕出来,手里端着弩,弩箭上了弦,箭头在暗光里泛着冷色。

“捡骨的老东西。”领头的猎户开口,声音粗哑,“篓子里那截光骨头,扔过来。还有你旁边那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吧?活的,绑了带走。”

老头没动,侧头低声对林拾说:“右边那个弩手,弦拉了一半,他不敢先射,怕伤着骨头。你右手能打吗?”

林拾看了一眼自己右臂,肩膀还在发酸,但能动。他压低声音:“打一拳,胳膊得脱臼。”

“脱就脱。打右边那个,打完往左边沟里滚。”老头说完,自己往前迈了一步,冲猎户堆里那个领头的喊,“骨头可以给你们,人你们带不走。这崽子身上有印,你们绑回去,将军府赏钱翻倍,但你们有没有命花,自己掂量。”

领头的猎户脸色变了一下,明显被说中了什么。他偏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那个右边的弩手稍微松了松弦,箭头往下压了压。

就这一下。

林拾右拳抡出去,脑子里那行字闪了一下,热流灌进拳面。他隔着三四步打的是空气,但拳意脱手而出,一股看不见的劲道砸在右边弩手的弩身上,“咔”一声,弩臂断了,箭歪着射进土里。同一瞬间林拾右肩“咔吧”一响,脱臼,疼得他脸都白了,但他记着老头的话,抱着胳膊往左边沟里一滚。

老头同时把竹篓往地上一摔,骨头哗啦散了一地,那截发光的骨头滚出来,猎户的目光全被吸过去。老头一把抄起发光的骨头往林拾那边扔:“接着!”

林拾从沟里伸左手接住,掌心纹路猛地一亮:

【获得遗技碎片:夜枭之瞳(2/3)。集齐三片可解锁夜视能力+动态捕捉。】

还差一片。

三个猎户反应过来,领头的一脚踹翻地上的空竹篓,骂了一声:“追!那小子手废了,跑不远!”

林拾抱着右臂从沟里爬起来,跟着老头往山外方向跑。老头跑得比他想的快,佝偻的背在坟堆之间钻来钻去,熟得跟走自家院子一样。

跑了大概百来步,后面弩箭破空的声音追上来,一支箭擦着林拾耳朵过去,钉在前面的坟包上。林拾吓得一缩脖子,老头拽着他往一块歪斜的大碑后面一躲。

“你手还能接回去不?”老头喘着气问。

“能。”林拾咬牙用左手顶住右臂往上一送,“咔”一声,接回去了,疼得他眼前发黑,但胳膊能动了。

“听着。”老头蹲在碑后头,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敢追进乱葬岗深处,那里面埋的东西比他们凶。我数三下,你把那截骨头攥手里,往左边跑,跑五十步有一棵歪脖子枯树,绕树往右拐,有个土洞,钻进去别出声。我引开他们。”

“你——”

“三。”

林拾攥紧发光的骨头。

“二。”

他深吸一口气。

“一。”

林拾从碑后窜出去,往左边跑。身后老头站起来往反方向跑,边跑边喊:“这边!那小子往这边跑了!”猎户的脚步声果然跟着老头去了。

林拾跑出五十步,看见歪脖子枯树,绕树往右拐,土坡上果然有个被枯草半掩的洞。他一头钻进去,趴在里面不敢出声,心跳得跟打鼓一样,右胳膊又开始隐隐发酸。

外面安静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洞口被人扒开,老头探进头来,脸上沾着泥,但没伤着。他蹲下来喘了口气:“追我那两个被我带沟里了,摔了一跤。剩下那个回去了,估计叫人了。”

林拾松了口气,把发光的骨头递过去:“这个还你。”

老头没接,看了一眼他掌心:“你拿着吧。刚才那一拳打得还行,就是准头差点,力气也小。”他顿了顿,“我改主意了,不用你背三天骨头。你帮我干一件事,干完,这骨头算你的,我再告诉你第三片在哪。”

“什么事?”

“山外有个落雁镇,镇北将军府在收‘从山上爬出来的活物’。我有个老伙计被他们抓了,关在将军府后院的笼子里。你替我去看看他还活着没。”老头看着林拾,“你有印,他们抓你,但你也打得动他们。我老了,进去就出不来。”

林拾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行“夜枭之瞳(2/3)”,又看了看老头那张皱巴巴的脸。

“行。”他说,“但你先告诉我,将军府收活物干什么?”

老头往洞口一坐,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成两半,递给林拾一半:“喂山。万墓山底下压着东西,将军府定期往里填活物,压着那东西别往外拱。最近山上爬出来的东西多了,他们收得急,给的价也高。”

林拾嚼着干饼:“那我要是在将军府被逮了呢?”

老头笑了笑,没答这个,只从篓底翻出一截黑乎乎的东西扔给他:“弩箭。刚才那猎户掉的。你自己看。”

林拾接过来凑到眼前,箭头底下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像是两把交叉的刀。他认不出是什么。

“将军府的标记。”老头说,“那三个猎户,是将军府放出来巡山的。你从坟里爬出来那会儿,他们就在附近。”

林拾攥着弩箭没说话。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穿越、爬出无名坟、激活拾骨印、被猎户围、老头给他碎片。一切快得像有人安排好了一样。

“大爷。”他抬起头,“你刚才说‘又爬出来一个’,你之前见过别的?”

老头咬了口饼,慢悠悠地嚼完,才说:“见是见过。但那些东西爬出来的时候,没有印。”

他看了林拾一眼:“你是头一个。所以我才跟你换骨头。你身上那东西,我捡了三十年骨头没见过。”

洞口外,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止一匹。

老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天亮前得下山。将军府的人比那三个猎户难缠。”

林拾跟着钻出土洞,把发光的骨头揣进怀里,夜枭之瞳的碎片贴在掌心微微发烫。他回头看了一眼万墓山方向,那座无名坟的位置早就找不着了,只剩一片灰蒙蒙的坟海。

“第三片在哪?”他问。

老头往山下走,头也不回:“落雁镇外,乱葬岗。你要是能活着从将军府出来,我带你去。”

第三节 · 骨行掌柜

下山的路上,林拾把那截发光的骨头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骨头不大,半截指骨那么长,白里透着一点暗黄,光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白天不明显,天一暗就跟点了灯似的。

“这骨头到底什么东西?”他问。

老头走在前面,背着手,竹篓空了一半挂在背上:“不知道。万墓山埋的东西杂,有人的骨头,有不是人的骨头。带光的,我头一回捡着。你掌心那个印能收残渣,这骨头里残渣厚,收了说不定能换个好使的。”

林拾把骨头攥在手里,掌心纹路亮了一下,但没弹出提取提示,只闪了一行字:【需凑齐同源碎片方可提取。当前同源碎片进度:2/3。】

“还差一片。”他嘟囔。

“急什么。”老头头也不回,“乱葬岗那片我给你留着呢,先把老伙计的事办了。”

天亮前两人下了山。山脚是一条土路,路边有条小溪,林拾蹲下去洗了把脸,凉水激得他一哆嗦,但脑子清醒了不少。老头从篓子里摸出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扔给他:“把你那身破的换了,一眼就看出来是从坟里爬的。”

林拾换了褂子,把破衣服团了团塞进土坑里埋了。老头上下打量他一眼:“还成,像个走货的。走吧,落雁镇不远了。”

落雁镇比林拾想的热闹。一条主街从东头通到西头,两边铺子开着,卖粮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不断。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的货郎,有赶驴的老汉,还有几个穿短打的汉子蹲在墙根底下啃饼。

但林拾注意到两件事。

第一,镇口那面告示墙上贴着一张新纸,墨迹还黑亮亮的,上面画着个人像,画工不怎么样,五官模糊,但衣服的轮廓、身材的瘦削劲儿,怎么看怎么像他自己。画像底下两行字:“万墓山逃逸活物。活捉赏银十两。报信赏银二两。”

第二,街上有兵。不是那种守门站岗的兵,是腰里挎刀、来回溜达的兵,三五人一队,眼睛往过往行人身上扫。

林拾下意识低了低头。老头在旁边低声说:“别躲,躲就露了。跟着我走,别抬头看告示。”

两人顺着街边走,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是个不起眼的门面,门板上钉着块木牌,刻了个“骨”字。老头推门进去,里头一股浓重的骨头腥味扑面而来。

铺子不大,靠墙一排架子,摆着各种骨头,有兽骨、有鱼骨,也有几根看着不像动物的。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人,瘦长脸,戴了副磨得发亮的铜边眼镜,正拿块布擦一根大腿骨。

“老骨头,又下山了?”掌柜抬了下眼皮,目光在老头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林拾脸上,“这谁?”

“我侄子。”老头面不改色,“山上待不下去了,下来讨口饭吃。”

掌柜放下手里的骨头,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林拾看了好几秒。那眼神让林拾后背有点发毛,但他记着老头的话,没躲,迎上去点了下头:“掌柜好。”

“侄子。”掌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把眼镜戴回去,低头继续擦骨头,“行。你侄子长得挺周正。不过老骨头,我得提醒你一句——镇北将军府这两天在找人,说是从山上跑下来个活物,画像贴得满街都是。你侄子这年纪、这身形,别让人当活物抓了去。”

老头笑了笑:“我侄子有名字,叫林拾。走货的,有路引。”

“路引呢?”掌柜伸手。

老头面不改色:“路上丢了。”

掌柜看了他两秒,哼了一声,把擦好的骨头往架子上一搁:“行了,别跟我这儿编了。你老骨头什么时候有过侄子。”他下巴朝林拾一抬,“这小子从山上来的吧?我看他掌心有东西。”

林拾心里一紧。他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掌柜居然隔着袖口看出来了。

老头也不装了,拉过条板凳坐下:“老伙计被将军府抓了,关在后院笼子里。这小子身上有印,能打。我让他去看看老伙计还活着没。”

掌柜沉默了一阵,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慢慢擦着:“将军府后院养着二十来个护院,夜里换三班岗。笼子在后院西北角,靠墙。你们俩——”他扫了老头一眼,“一个老得跑不动,一个胳膊抬不利索,去送死?”

“所以我先来问你。”老头说,“你在镇上待了这么多年,将军府里头有没有能搭上话的人?”

掌柜没接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酱肉,推过来:“先吃。吃完再说。”

林拾饿得顾不上客气,抓起酱肉就往嘴里塞。老头也夹了一块,慢慢嚼着。掌柜看着林拾吃东西,忽然问了句:“你掌心那个印,收了几片了?”

林拾嘴里塞着肉,含糊地伸出两根手指。

“两片。”掌柜点了点头,“第三片在乱葬岗,对吧?老骨头跟你说的。”

老头嚼肉的动作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掌柜没答,站起来走到架子后面,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躺着半截锈得看不出原样的铁片。他拿起来递给林拾:“这是三年前有人在乱葬岗捡的,拿到我这儿想卖。我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收了,搁到现在。你掌心那印要是能认,拿去试试。”

林拾接过铁片,掌心纹路立刻亮了,脑子里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同源遗骸残片。可提取遗技碎片:夜枭之瞳(3/3)。是否提取?】

“是它。”林拾点头。

掌柜把木匣合上:“东西可以给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将军府后院那个笼子里,关的不止老骨头的老伙计。上个月他们往里塞了个姑娘,十六七岁,关在最里面那间。我托人打听过,那姑娘不哭不闹,但将军府的人隔两天就提她出去一趟,回来身上就有新伤。”掌柜的声音低下去,“你要是能进去,顺带看一眼那姑娘还喘气没。”

林拾看了老头一眼。老头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行。”林拾把铁片攥在手里,“我答应。”

掌柜把木匣推给他,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将军府后院的简图:“我这些年收骨头,跟府里倒泔水的混了个脸熟。后院墙根底下有个狗洞,倒泔水的每天后半夜从那儿进出。你个子瘦,钻得进去。”

林拾把纸接过来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

掌柜又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蒙汗药。下在泔水桶里,狗闻了都倒。别下多,半包就够,多了味道冲,人闻出来。”

林拾把药包揣好,站起身。

老头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添乱。”掌柜拦住他,“你腿脚不行,跑都跑不利索。让这小子自己进去,你在外头接应。”

老头瞪了他两秒,叹了口气,从篓底翻出一样东西塞给林拾:“拿着。猎户那弩箭我留了一根,箭头磨过,能见血。别逞强,不行就跑。老伙计要是死了,你就当没看见。活着最重要。”

林拾把弩箭揣进腰里,点了点头。

掌柜送他们到后门,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将军府后半夜换岗有个空档,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了这个点,狗洞一堵,你就出不来了。”

林拾出了巷子,天已经大亮。他绕路看了一眼告示墙,画像还在,底下多了行小字:“活捉者,将军府当面验货,当场给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拾骨印的纹路安安静静伏着,夜枭之瞳还差最后一片。铁片在怀里贴着胸口,有点凉。

今晚进去,要么凑齐三片碎片把胳膊治好,要么被当成活物论斤卖。没有第三条路。

他攥了攥兜里的蒙汗药和弩箭,往镇北方向走去。

第四节 · 狗洞与笼子

林拾在镇北一片矮墙根底下蹲到后半夜。

墙那头就是将军府后院,隔着老远能听见狗叫,两条,一左一右,叫得不算凶,像是例行公事。他摸出掌柜给的简图又看了一遍,狗洞在西北墙角,倒泔水的每天丑时末从那儿进出,护院换岗在寅时初,中间有一炷香的空档。

他等到丑时末,果然听见墙根底下传来桶碰石头的闷响,一个驼背老头推着泔水车从巷子那头过来,到墙根停了车,弯腰把一块石板挪开,露出个方洞,先把桶推进去,自己再趴下往里钻。

林拾等那老头钻进去,从暗处出来,跟上去。泔水桶的味道冲得他眼睛发酸,他捏着鼻子蹲到洞口,把掌柜给的半包蒙汗药抖进去,又摸出弩箭攥在左手里,趴下往里钻。

洞不宽,肩膀蹭着土壁,蹭了一身灰。钻过去是后院墙根底下一溜窄道,堆着柴火和破缸。推泔水的老头已经把桶推远了,林拾没管他,猫着腰摸到柴火堆后面,蹲下看院子里头。

后院比他想的大。中间一片空地,四周一圈屋子,亮着两盏灯笼,一盏在正房门口,一盏在西北角笼子那边。笼子靠墙一排,木栅栏的,里头黑乎乎的看不清。两个护院坐在正房台阶上啃瓜子,腰里挎刀,隔一会儿站起来溜达一圈。

林拾等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那半包蒙汗药起了作用。两条狗先没动静了,接着正房台阶上那两个护院开始打哈欠,一个靠墙歪下去,另一个撑着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拌蒜,扑通一声栽地上。

林拾没急着动。他又等了等,确认院子里没别的动静,才从柴火堆后面出来,贴着墙根往西北角摸。笼子一共三间,头两间空着,里头只有干草和破碗。第三间靠最里头,借着灯笼光,他看见笼子里蜷着个人影,花白头发,身上衣服破得不像样,露出来的胳膊上有鞭痕,结了黑痂。

老头的老伙计。

林拾蹲到笼子跟前,压低声音:“喂。还活着没?”

那老头动了动,抬起头,眼睛浑浊,但还有神:“……谁?”

“捡骨的老骨头让我来的。”林拾把弩箭别回腰里,上手摸笼子门上的锁,铁锁,锈得厉害,但锁得死,“你还能走不?”

“走不了。”老伙计咳了两声,“腿断了,他们没给接。你赶紧走,别管我。这地方夜里有人巡,一会儿就过来。”

“巡的让我放倒了。”林拾从怀里摸出那根磨过的弩箭,把箭头插进锁孔里别了两下,锁没开,箭头倒弯了。他骂了一声,四下看了看,柴火堆边上有一块砸煤用的铁疙瘩,他过去搬过来,对着锁头砸了两下,“咣”一声,锁没断,但笼子门的栅栏松了一根。

他上手掰,掰不动。老伙计在里头伸出一只手帮他拽,两个人合力把松掉的栅栏掰开一个口子。老伙计侧着身子往外挤,挤到一半卡住了,腿使不上劲。林拾拽着他胳膊往外拖,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摔在地上。

林拾爬起来把老伙计往柴火堆后面拖,安顿好了,回头看了一眼第三间笼子。

最里面那间比前两间小,栅栏更密。他走过去,蹲下来往里看。

里头蜷着个姑娘,看着十五六岁,头发乱糟糟糊在脸上,衣服破了但还干净,缩在笼子最里头,抱着膝盖。她听见动静抬起头,没躲,也没叫,就那么看着他。

林拾刚想开口问她能不能走,掌心突然烫了一下。拾骨印的纹路猛地亮了,脑子里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同源印记反应。距离:极近。注意:目标印记非拾骨印同源体系,无法提取,建议保持距离。】

林拾愣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纹路亮得比刚才提取碎片的时候还厉害。他再抬头看那姑娘——

姑娘把一直揣在怀里的右手伸了出来,摊开。她掌心里有一道纹路,颜色是暗红色的,形状跟林拾的拾骨印不一样,但确实是个印。

“你也是被坟吐出来的?”姑娘开口了,声音不大,哑的,但说得清楚,“你那个是金色的。我的是红的。它们说红色的能烧人。”

林拾张了张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柴火堆那边,老伙计在低声喊:“来人了!换岗的提前了!”

林拾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那头,灯笼底下果然多了两个人影,正往后院走。他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姑娘,又看了一眼柴火堆后面动弹不得的老伙计。

一炷香的空档提前没了。

他攥了攥右拳,肩膀又开始泛酸。

“你,”他蹲下来对笼子里那姑娘说,“往后躲。”

姑娘没多问,缩回笼子最里头,把身子蜷成一团。林拾转身往柴火堆跑,经过老伙计身边时压着嗓子说:“别出声。我引开他们,你往狗洞那边爬。”

老伙计抓住他袖子:“你一个人打两个?”

“打不了。”林拾把兜里剩下的半包蒙汗药摸出来,看了一眼柴火堆边上的泔水桶,桶里还有半桶泔水。他把药全抖进去,搅了两下,“但我能让他们追不上。”

他从柴火堆后面窜出去,往院子中间跑。刚跑出两步,换岗过来的那两个护院正好走到灯底下,看见他,愣了一瞬,然后同时拔刀。

“有耗子!”

林拾没往狗洞方向跑,他往反方向跑,冲正房那边跑。两个护院在后面追,跑过一个泔水桶旁边时脚底踩进他刚洒的药水里,一个直接滑倒了,另一个愣了一下继续追。

林拾冲到正房台阶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追上来那个护院离他还有五六步,刀举着,嘴里在喊人。他攥紧右拳,脑子里那行字跳出来:【无名拳意可用。是否挥出?】

“挥。”

右拳抡出去,热流灌进拳面,隔着五六步砸在那护院胸口。护院往后飞出去两步,刀脱了手,人摔在地上,捂着胸口起不来。林拾右肩“咔吧”一声,脱臼了,疼得他眼前一黑,抱着胳膊往台阶上滚。

院子里其余屋子的灯开始亮,有人喊“出什么事了”。林拾咬牙把右臂接回去,疼得骂了一句,爬起来往西北角跑。

老伙计已经爬到柴火堆外面了,正往狗洞方向挪。林拾冲过去架住他胳膊,拖着他往狗洞跑。追兵从正房那边绕过来,三四个,举着火把。

林拾把老伙计塞进狗洞,自己也跟着钻。钻到一半,身后有人拽住他脚脖子。他回头踹了两脚,踹开一只手,连滚带爬钻出去。

墙外巷子里,老头正蹲在墙根底下等着。看见他俩出来,一句话没问,架起老伙计就往巷子深处走。林拾跟在后面跑,右胳膊还在抖,回头看了一眼墙那头,火把光晃来晃去,有人在喊“往那边追”。

三人拐了两个弯,钻进骨行后门。掌柜已经把灯灭了,门一关,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听见三人的喘气声,才划了根火折子点上,看着林拾那条垂着的胳膊,又看了看老伙计的腿:“还行。活着回来了。”

老伙计被扶到里屋躺下,掌柜给他接腿,疼得他直哼哼。林拾坐在外屋,用左手把右臂又接了一遍,这回接了两下才进去,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掌柜从里屋出来,倒了碗水递给他:“那姑娘呢?”

林拾接过碗喝了一口,才说:“她掌心里有个红的印。跟我的不一样。她说红色的能烧人。”

掌柜动作停了一下,看了老头一眼。老头蹲在墙角没说话,但脸上的褶子更深了。

“将军府提她出去,就是让她烧东西。”掌柜坐下来,声音放低了,“我听倒泔水的说,那姑娘被带出去过三回,每回回来都跟虚脱了似的。将军府的人拿她当炭使。”

林拾把碗放下:“我答应你去看她活没活着。看过了,活着。但笼子我打不开,她自己也跑不了。”

掌柜没接话,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你那个金色的印,跟她那个红的,靠一块儿什么感觉?”

林拾想了想:“烫。比平时烫。”

掌柜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底下摸出那个木匣,把之前没给的那半截铁片也拿出来,放在柜台上:“这铁片你拿着。你今晚没丢下老伙计自己跑,我认你这个人。铁片里那片碎片你收了,凑齐三片,夜视眼能开。开了之后你再想个法子进将军府一趟,把那姑娘弄出来。”

林拾看着柜台上那半截铁片:“为什么非要弄她出来?”

“因为将军府喂山喂得越来越勤了。”掌柜把眼镜摘下来,拿布慢慢擦着,“上个月喂了五回,这个月才过了一半,已经喂了四回。他们急着填,底下那东西快压不住了。那姑娘要是被填进去,镇子上谁都跑不了。”

窗外,天边泛了一点灰白。巷子里传来马蹄声,一队人从骨行门口跑过去,没停。

林拾把铁片攥在手里,掌心纹路亮起来:【检测到同源遗骸残片。可提取遗技碎片:夜枭之瞳(3/3)。是否提取?】

“提。”

铁片在他手里化成粉末。脑子里多出一行字:【夜枭之瞳已解锁:夜视能力+动态捕捉。当前可用遗技:无名拳意(1/3残)、夜枭之瞳(完整)。】

他闭上眼睛试了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屋里暗处的东西看得清清楚楚,掌柜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跟白天一样清楚。角落里一只老鼠跑过去,他能看见老鼠四条腿倒腾的每一个动作。

“能看见了。”他站起来。

掌柜点了点头:“那今晚再去一趟。”

林拾转头看他:“今晚?”

“今晚将军府要喂山。”掌柜把擦好的眼镜戴上,“我打听好了,他们后半夜把人往外运,用马车,走北门。你半路截,比进府里好办。”

林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掌心那行完整的夜枭之瞳。

“行。”他说,“但这一回,我得有个帮手。”

第五节 · 北门截车

林拾要的帮手,掌柜给他找了三个。

天一亮掌柜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三条汉子,一个比一个黑,蹲在骨行后院里跟三块煤似的。掌柜指着他们给林拾介绍:“赵大、赵二、孙瘸子。以前都是猎户,让将军府抢过两回,弩收了,皮子也收了,现在给镇上杀猪的帮工。”

赵大是老大,满脸横肉,蹲着都比别人高半头:“掌柜的说你要截将军府的马车?”他上下打量林拾,“你这胳膊还吊着,能打?”

“能打。”林拾把右胳膊抬起来转了一圈,“打一拳歇一炷香。所以我不打头阵,你们打。”

赵二嗤了一声:“我们仨加一块儿不够一个护院打的,弩都没了。”

林拾把昨晚从猎户身上捡的那根弩箭拍在桌上:“箭头上有将军府的徽记。你们仨拿着这个去镇东铁匠铺,就说将军府补发的弩箭,先赊三把弩出来。铁匠认徽记不认人。”

赵大拿起弩箭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了林拾一眼,又看了看掌柜。掌柜点了点头。赵大把弩箭揣怀里,站起来:“成了。弩的事我来办。截车怎么截?”

林拾从怀里摸出掌柜画的简图铺在地上——这回是镇北门外的路线图,掌柜用炭笔标的,哪儿有弯、哪儿有坡、哪儿路边有林子,清清楚楚。

“马车从北门出来,走官道往北,大概三里地有个下坡弯道,一边是坡一边是沟。马车到那儿肯定减速。你们仨在坡上埋伏,我摸到车后面,先把赶车的放倒。车一停,你们从坡上冲下来,把后面押车的按住。”

“押车几个?”赵二问。

“掌柜打听到的是两个护院加一个赶车的。姑娘关在车斗里,手脚绑着,嘴堵着。”

孙瘸子蹲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开口了:“车斗里除了姑娘,还有别的没有?”

林拾看了他一眼:“掌柜说可能还有货,将军府往外运东西从来不放空车。”

孙瘸子点了点头,没再问。

白天一天林拾都在骨行后院歇着,把右胳膊养了养。掌柜给他弄了碗药汤,苦得他龇牙,但喝完肩膀确实没那么酸了。天擦黑的时候赵大回来了,背着一个麻袋,往地上一倒,三把弩滚出来,还有两壶箭。

“铁匠问了两句,我把徽记一亮,他就没话了。”赵大咧嘴笑了一下,这是林拾头一回看见他笑。

夜里三人出了镇北门,绕到官道三里外的坡上蹲着。林拾藏在沟对面的灌木丛里,夜枭之瞳开着,黑地里看东西跟白天差不多,坡上赵大他们几个蹲在石头后面,他看得清清楚楚。

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北门方向传来车轮声。林拾压低身子,从灌木缝隙里往外看。一辆双马拉的板车从官道上过来,车斗上盖着油布,前面坐着一个赶车的,后面车斗两侧一边坐一个护院,腰里挎刀。

马车到了坡顶开始减速。赶车的拽了缰绳,马匹慢下来,车轮碾在碎石上嘎吱响。

林拾从灌木丛后面摸出来,贴着沟沿绕到车后面。两个护院一个在看前面,一个在打哈欠。打哈欠那个刚把嘴闭上,林拾从后面窜上去,左手勒住他脖子往后一拽,右手攥拳砸在他后脑勺上。这一拳他没用拳意,就是普通一拳,但砸得结实,护院闷哼一声软下去。另一个护院听见动静回头,还没看清人,坡上三把弩同时射了,两支箭钉在他坐的木板边上,第三支擦着他耳朵过去。护院吓得一缩脖子,赵大已经从坡上冲下来,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人从车上踹翻下去。

赶车的想跑,被赵二一把从车上拽下来按在地上。

前后不到半盏茶工夫。

林拾掀开车斗上的油布,里头果然躺着那姑娘,手脚绑着,嘴里塞了布。她看见林拾,眼睛睁了一下,没挣扎。林拾把她嘴里的布扯了,又去解她手上的绳子。

“你那个红的印,现在能用吗?”他问。

姑娘活动了一下手腕,摊开掌心,暗红色的纹路亮了一下,但很弱,像快灭的炭:“今天被提出去两回,烧空了。得缓。”

“行,先上车。”林拾把她扶到车斗里坐好,回头看了一眼油布底下——车斗最里头还塞着个木笼子,笼子里关着一只小兽,大概猫那么大,浑身黑毛,眼睛没睁,缩成一团。脖子上挂着一块铜牌。

林拾把铜牌摘下来看了一眼,上面刻着“镇北将军府·山饵·叁号”。

“山饵。”他念了一遍,把铜牌揣兜里,把笼子提出来。

赵大凑过来看了一眼笼子里的东西:“这什么玩意儿?黑的跟炭似的。”

“喂山用的。”林拾把笼子放到车斗边上,“先带走。别留在这儿。”

赵二和孙瘸子把两个护院绑了扔进沟里,赶车的也绑了。赵大把马匹掉头,准备往镇子方向赶。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但鼓点是从脚底下来的。林拾脚底发麻,车斗里的姑娘猛地抬起头,脸色变了。笼子里那只小兽也在睡梦里抽了一下。

“什么声音?”赵大站住了。

林拾往北边看了一眼。官道尽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夜枭之瞳开着,他隐约看见远处地面上有一道裂缝,从官道边上往北延伸,像条蛇一样慢慢往两边扩。

紧接着又震了一下,这回重了,马车晃了晃,马匹惊得嘶鸣。

“走!”林拾跳上车斗,“往回赶!快!”

赵大抽了一鞭子,马车往前冲。林拾蹲在车斗里往后看,北边那道裂缝扩到官道边上的时候停了,但从缝里冒出一股黑气,贴着地面往四周漫。

姑娘从车斗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低声说:“底下那个醒了。他们今天喂了双份,喂多了。”

林拾转头看她:“底下那个是什么?”

“我不知道。”姑娘摇头,“他们每次提我出去,都是让我对着一个洞口烧。洞里黑,但我能感觉到里头有东西在往外拱。我烧一次,它退回去一点。今天他们让我烧了两回。”

林拾想起掌柜说的话——将军府喂山喂得越来越勤,底下那东西快压不住了。他原以为“喂山”是往万墓山里填活物,现在看,方向不对。

“掌柜说喂山是喂万墓山。”他盯着姑娘,“你说底下那个在将军府?”

姑娘点头:“将军府后院有个地窖。地窖底下是个洞。他们把我提到洞边上,让我把手伸进去烧。”

马车冲进北门的时候,镇子里已经乱了。好几个人站在街上看北边,有人喊“地动了”。掌柜站在骨行门口等着,看见马车过来,招手让他们拐进巷子。

林拾跳下车,把笼子提进后院。掌柜看见笼子里那只没睁眼的小兽,脸色沉了一下:“将军府的山饵。他们拿这东西往洞里塞,让底下的东西吃。”

“底下是什么?”林拾问。

掌柜把后院门关上,才说:“我收了这么多年骨头,听老辈人说过。万墓山底下压着的东西,百年前有人封的。封的时候把什么东西塞进地底当引子,让底下的东西以为山就是它的窝,老老实实趴着。可引子会耗尽,耗尽了就得换新的。将军府现在做的就是这个——换引子。”

他看了一眼车斗里的姑娘:“她那个红的印,能烧东西,是现成的引子。那笼子里的小兽,也是引子。今晚要是没截下来,这两样东西一起填进去,底下的东西再醒过来,就不是震两下这么简单了。”

林拾把笼子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了一眼里头那只小兽。小兽在睡梦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毛底下有一道浅浅的暗红色纹路,跟姑娘掌心里的印一个颜色。

“它也有印。”林拾说。

掌柜凑近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阵,才说:“那这东西就不是普通的山饵。将军府拿它当引子使,是不知道它身上有印。”

姑娘从车斗里爬出来,蹲到笼子边上,伸手隔着笼子摸了一下小兽的背。小兽在睡梦里呜了一声,往她手指方向拱了拱。

“它饿了。”姑娘说。

林拾站起来,看着掌柜:“现在怎么办?”

掌柜看了一眼北边——镇子北边的天边,有一道灰蒙蒙的雾气正在往上漫,跟昨晚他在万墓山看到的差不多:“先弄清楚将军府底下那个洞到底多大。你那夜视眼能用了,今晚再跟我去一趟。不截车了,直接摸到地窖口看一眼。”

林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蹲在笼子边上的姑娘和那只小兽。

“行。”他说,“但这一回得有个能烧的。”

第六节 · 地窖

后半夜,林拾和掌柜从骨行后门出去,绕了两条巷子,摸到将军府后院墙根底下。

这回没钻狗洞。掌柜带他往东走了几十步,墙根底下有一处被柴火垛挡住的缺口,石头松了,扒开能钻进一个人。掌柜说这是他早年收骨头时跟倒泔水的探出来的路,将军府的人不知道。

两人钻进去,落在后院东墙根底下。夜枭之瞳开着,院子里黑是黑,但在林拾眼里跟傍晚差不多。正房那边亮着一盏灯,两个护院坐在台阶上打瞌睡,比上次还松懈——大概是觉得山饵运出去了,事情办完了。

掌柜贴着他耳朵说:“地窖在正房后面,从厨房边上的柴房进去。柴房后墙有扇暗门,门后头是台阶。”

两人贴着墙根绕到厨房后面。柴房门没锁,推开一条缝挤进去。掌柜摸到后墙,在墙面上按了两下,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个黑洞洞的入口,往下是石阶。

林拾先下去。石阶不宽,两人并排走不了。往下走了大概十几级,空气变冷了,一股土腥味从底下涌上来,跟万墓山坟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再往下走几级,石阶到头了,前面是一条短甬道,甬道尽头有光——暗红色的,一明一暗地跳着,像炭火。

林拾走到甬道尽头,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

是个圆形的地窖,比上面那间柴房大出好几倍,穹顶很高,墙壁是整块岩石凿出来的,上面刻满了纹路,跟林拾掌心拾骨印的纹路有点像,但更老、更密。地窖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个洞,洞口大概一张圆桌那么大,边上围着铁栏杆,栏杆上挂着几条铁链,链子末端有镣铐,尺寸正好是人的手腕。

洞里面往外渗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同时有风从洞里往上涌,带着一股腥味。林拾盯着洞看了几秒,夜枭之瞳捕捉到洞壁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密密麻麻的,像蚂蚁,又比蚂蚁大,贴着洞壁往上爬,爬到铁栏杆的位置就停住,慢慢缩回去,然后再爬。

“那是什么?”他低声问。

掌柜蹲在他旁边,眯着眼看了半天:“不知道。但那些东西不敢过栏杆。”

林拾刚想再问,掌心突然烫了一下。拾骨印的纹路猛地亮起来,脑子里弹出一行字:

【检测到超大型遗骸反应。距离:极近。类型:未知。危险等级:极高。建议宿主立即撤离。】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又弹出一行:

【注意:目标遗骸与拾骨印存在排斥反应。无法提取。建议:不要接触。】

“怎么了?”掌柜看见他脸色变了。

“底下那个东西太大,收不了。”林拾把掌心攥起来,“而且跟我的印犯冲。”

掌柜点了点头,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个小陶瓶,拔开塞子,里面是暗红色的粉末:“那姑娘从笼子里出来的时候给了我一点东西。她用印烧出来的灰,攒了小半瓶。她说这灰撒在洞口能封一阵。”

“她自己怎么不来?”

“她来了就得再烧一回,烧完就剩半条命了。”掌柜把陶瓶塞到他手里,“你动作快,撒完就走。我在上面接应。”

林拾接过陶瓶,从甬道里出来,贴着地窖壁往洞口摸。走到一半,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铁链,从洞口的栏杆一直延伸到地窖角落,角落里堆着好几副镣铐,有的还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他蹲到洞口边上的时候,洞里的红光突然亮了一下,像是里头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洞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东西全缩回去了,贴回洞壁深处,一眨眼的工夫全不见了。

然后洞口底下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嚎叫,不是嘶吼。是一种很低的、很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声音,像有人在洞底贴着岩壁跟他说话。林拾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每个字落进耳朵里都让他后脊梁发麻。

他把陶瓶拔开塞子,把暗红色的粉末往洞口撒下去。粉末落在洞口的红光里,烧了一下,变成一层灰白色的膜,贴在洞壁上。红光暗下去,那个声音也停了。

但只停了不到三息。

灰白色的膜上开始裂小缝,红光从缝里往外渗。林拾赶紧把剩下的粉全撒了,膜又厚了一层。这回撑了大概十息,又开始裂。

“走!”掌柜在甬道口喊他。

林拾起身往回跑。跑到甬道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洞口的膜正在快速崩裂,红光越来越亮,地窖里的温度在往上蹿。他钻进甬道往石阶上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从洞里拱了一下,整条甬道都晃了晃。

两人爬出暗门,把木板合上,推了柴火堵住。外面院子里已经乱了,护院在喊“地动了地动了”,正房那边有人敲锣。掌柜拉着林拾从东墙缺口钻出去,落地的时候林拾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但没停步,两个人连滚带爬回了骨行。

后院里,姑娘正蹲在笼子边上喂那只小兽。看见林拾回来,站起来问:“封住了吗?”

“封了。封不住。”林拾把空陶瓶扔给她,“你那灰顶多撑一炷香。现在将军府底下那个洞已经裂开了,护院都看见了。”

姑娘接过陶瓶没说话,蹲回去继续喂小兽。赵大他们仨从里屋出来,看林拾的脸色就知道事情没办成。

“镇子待不住了。”掌柜把后门闩上,回来站在院子中间,“底下那东西一旦真醒了,头一个遭殃的就是将军府,第二个就是整个落雁镇。天一亮将军府肯定封镇,到时候谁都走不了。”

“往哪走?”赵大问。

掌柜看了一眼林拾:“南边。越远越好。”

林拾蹲下来,跟姑娘并排蹲在笼子边上,看了看里头那只小兽。小兽已经醒了,眼睛还没睁开,但鼻子在动,往他手指方向拱。他把手伸进笼子,小兽凑过来闻了两下,舔了一口他掌心。

拾骨印凉了一下。

脑子里弹出一行新字:

【检测到新的印记持有者。方向:南方。距离:远。建议:前往接触。】

林拾愣了一下。他把手抽回来,看了姑娘一眼,又看了掌柜一眼。

“南边有什么?”他问。

掌柜想了想:“南边过了乱葬岗是一片大平原,再往南走三天,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比这儿大。”他看了林拾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林拾站起来,把笼子提在手里,右手活动了一下肩膀,接好的脱臼还带着酸,但能抬起来。他往南边看了一眼,天边已经泛灰白了。

“先出镇。”他说,“南边的事,路上再说。”

赵大去牵马车,赵二和孙瘸子收拾东西,掌柜把骨行里值点钱的骨料和药材打包了,装了两麻袋。老头从里屋出来,扶着门框看了一眼院子里忙活的人,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一炷香之后,马车从骨行后门赶出来,拐上镇子南边的小路。林拾坐在车斗里,笼子搁在脚边,姑娘坐在他对面,老头靠在车斗边沿打盹。掌柜赶车,赵大他们仨跟在车后面步行。

马车出了镇南口,上了官道。林拾回头看了一眼落雁镇,镇北方向的天边,那道灰蒙蒙的雾气已经漫过镇子了,慢,但没停。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拾骨印的纹路安安静静伏着。脑子里那行字还没消:

【检测到新的印记持有者。方向:南方。】

林拾把笼子往身边拢了拢,冲掌柜喊了一声:“走快些。”

马车颠了一下,往南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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