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穿越到1975年的第一天,就差点被人一铁锨劈了脑袋。
那姑娘叫秦川川,京都知青,跟我一个大院出来的。
她举着铁锨瞪着我,锨刃上泥巴往下滴答,嘴里骂的是“林向北你敢动水渠一锹试试”。
我后脑勺上顶着鸡蛋大的一个包,原主昨晚跟隔壁杨树沟的人干仗挨了一闷棍,嗝屁了。
我从2026年京都三里屯的酒吧里一头栽进这具身体,睁眼就是铁锨刃。
生产队长李满仓赶来把事儿摁下去了。
他把我从地上拎起来,上下扫了两遍:“杨树沟那边我去说,你回去歇着。但记着,没有下回。”
我点头如捣蒜。
但歇了一天我就发现,这个年代有个比挨铁锨更要命的事儿:干活。
第二天天不亮,赵卫东就把我从草铺上薅起来:“上工了!今儿去东沟掰棒子,去晚了扣工分!”
我迷迷糊糊跟着走到地头,太阳还没出来,露水把裤腿打得透湿。
李满仓站在地头分派活儿,一人三垄,从地头掰到地尾,不掰完不许歇。
我弯下腰掰了不到十根,腰就跟断了似的。
回头一看,旁边六十多岁的老汉掰得比我快两倍,嘴里还哼着“社会主义好”。
赵卫东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咋了?昨晚没睡好?”
我说:“我腰疼。”
他说:“你才掰了几根就腰疼?”
我说:“我可能腰肌劳损。”
赵卫东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外星人:“你一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腰肌劳损?”
那天我掰到太阳落山,分的那三垄地还剩一多半。
李满仓黑着脸给我记了五个工分,别人十分。
我蹲在地头,满手血泡,两条腿打摆子,心说林向北啊林向北,你在2026年好歹也是个穿纪梵希喝威士忌的主儿,怎么混成这逼样了。
第三天是挑粪。从村东头的牲口棚挑到村西头的沤肥坑,一担粪七八十斤,来回二里地。
我挑到第二趟肩膀就磨破了皮,扁担往上一压跟刀割似的。秦川川从我旁边过,挑着满满一担粪,腰板挺得笔直,看都没看我一眼。
赵卫东小声说:“秦川川干活顶半个壮劳力,你跟她比不了。”
我咬着牙挑到第五趟,实在走不动了,把担子往路边一搁,蹲在田埂上喘气。
李满仓从后面上来,拿烟杆子戳了戳我肩膀:“林向北,你他娘的又偷懒。”
我说:“李叔,我肩膀烂了。”
他扒开我领口看了一眼,啧了一声:“你们这些京都娃,皮太嫩。歇一会儿接着干,全队人等着呢。”
那天晚上我躺在草铺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赵卫东给我端了盆热水泡脚,我低头一看,脚底板三个血泡,肩头两块烂皮,后腰疼得翻不了身。
赵卫东说:“你这算好的,刚来那半年我天天想哭。”
我说:“那你怎么没哭?”
他说:“哭了丢人。”
我盯着黑黢黢的房梁想了一宿。
这么干下去不行。一天十分工分,年底分红折下来一毛多钱,吃的是窝窝头就咸菜,住的是漏风窑洞。我林向北穿越一回,总不能比2026年混得还惨吧?
可怎么才能不干活?
{2}
转机出现在第四天。
那天我在地头歇晌,看见孙老汉蹲在队部门口记工分,一群社员围着他吵。
张三说李四多记了半个工,李四说张三前天早退没扣分,吵得不可开交。
孙老汉眼花手抖,本子上涂得乱七八糟,越吵越糊涂,最后李满仓过来吼了一嗓子“都别吵了,按孙叔记的算”,才算压下去。
我蹲在旁边看了半个钟头,脑子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起来。
记分员这活儿,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不用掰棒子不用挑粪,一天七分稳拿。
最关键的是,这活儿跟队长李满仓天天打交道,混熟了脸,以后什么事都好说话。
但怎么才能把孙老汉替下来?直接去说肯定不行,我一个干活垫底的知青,凭什么让人家把老记分员换了?得让李满仓自己觉得“这活儿得林向北来干”。
我花了三天想出一整套路子。
第一步,先让孙老汉离不开我。
第二天收工后我凑到队部门口,递了根烟,烟是跟赵卫东蹭的:“孙叔,我帮您记两笔?您歇歇手。”
孙老汉抬眼看我,一脸警惕:“你?你会?”
“在京都上学那会儿管过班里的考勤,记个工分手拿把掐。”
我蹲下来,顺手把本子和笔从他手里接过来,低头唰唰写了两行。字不算好看但清楚,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孙老汉看了半天,没挑出毛病。
第二步,让社员们觉得我比孙老汉好用。
我每天收工后“顺路”过来帮孙老汉记一会儿,顺便跟围过来的社员递个话开个玩笑。
我嘴甜,见谁都叫得亲,张婶李叔王大爷,两句俏皮话一抛,场院上等着记工分的那点焦躁就散了。
有人对工分有疑问,我笑嘻嘻把账翻给人家看。
“您瞧,七月十二您请了半天假去镇上抓药,孙叔给您记了六分没毛病吧?您要觉得亏了,明儿我帮您跟队长说说,多派点轻省活儿补回来,成不成?”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我这个京都知青笑得好看话说得软,社员们即便心里还有点嘀咕,也不好意思冲我发火。
半个月下来,队部门口吵架的次数少了一半。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把李满仓的闺女拿下。
李满仓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在生产队干活,最小的闺女叫李少芸,十八岁,初中没毕业就回家挣工分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井台上。
她挑着两桶水从坡下上来,扁担压在肩上咯吱咯吱响,桶里的水晃荡晃荡一滴不洒。
脸涨得通红汗顺着下巴往下淌,但她低着头一声不吭步子稳得像用尺子量过。
村里姑娘们凑一块儿纳鞋底的时候会叽叽喳喳,李少芸从来不参与。
她要么在干活要么在去干活的路上。
我有一回在队部翻工分账,她进来替她爹送饭把碗往桌上一搁转身就走。
我叫住她:“少芸你等一下。”
她站住了回头看我,眼睛圆圆的带着一点怯。
“你上个月的工分我给你核了一下,”我翻着本子,“你出勤天数比账上多了两天,是孙叔漏记了。我补上了你回去跟你爹说一声。”
李少芸愣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哦”,还是站着没动。
我笑了:“你不看看账?”
她摇摇头声音细细的:“你看过了就行。”
说完就走了,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辫梢上扎着褪色的红头绳。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说这姑娘真老实,老实得让人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我脑子里那点算计一点没少。
李少芸在李家最不受重视,两个哥哥是壮劳力她就是个闷头干活的。
这种姑娘你给她一分好她记你十分。把她哄好了李满仓那边自然好说话。
于是我开始了。
{3}
我不在人前献殷勤,专门挑没人的时候。
李少芸在地头歇脚啃干粮,我“恰好”路过把自己从知青点顺出来的一块咸菜疙瘩搁在她旁边:“孙叔腌的太咸我吃不了你帮我解决解决。”
李少芸在井台洗衣服,我拎着自己两件褂子凑过去蹲在旁边搓,搓得满身泡沫抬头冲她笑:“少芸你这手法不对我教你,在京都我妈教我的领口得拿刷子。”
李少芸被我笨手笨脚的样子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一个多月下来,李少芸看我的眼神从躲闪变成了习惯。
她不主动找我说话,但我凑过来的时候她不再往旁边挪了。
有一回我在队部记完工分出来天已经擦黑,李少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布包,见我出来往我怀里一塞扭头就跑。
我打开一看两个煮鸡蛋还热着。
我剥着鸡蛋往知青点走,心里忽然冒出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但我很快把那点感觉摁下去了。
我林向北做人有一条原则,从2026年带到1975年都没变过:心软可以但不能耽误正事。
正事是什么?是在这个操蛋的年代里活得像个正常人。
记分员这事儿我没主动跟李满仓提。提的人是他闺女。
有天晚上李少芸回家吃饭,在饭桌上说了一句:“爹,孙叔眼睛越来越不行了,这几天工分账都是向北哥帮着记的,社员们都说记得清楚。”
李满仓没吭声,扒了两碗饭。
第二天收工后他蹲在队部门口,把我叫过去:“林向北,你天天帮孙叔记工分,自己地里的活儿咋办?”
“我晚上加个班补上。”我蹲得比他还低,仰着头看他表情诚恳得能入党。
“李叔我知道我干活慢,给队里拖后腿了。但记工分这事儿我确实拿手,孙叔复核过好几回了没出过错。您要是能让我专门干这个,我保证全队工分账一年到头不出一个错。您省心孙叔省力社员不吵架三全其美。”
李满仓拿烟杆子点了点我,笑骂了一句:“你狗日的倒是会算账。”
我咧嘴一笑:“主要是跟您学的。”
他抽了半根烟,站起来:“工分按轻劳力算一天七分。地里的活儿农忙时候还得去,平时你就在队部盯着。干不好我随时撸你。”
“干不好您撸我我绝无二话。”
记分员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当天晚上赵卫东知道了,翻了个白眼:“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别人下乡改造思想,你下乡搞职场规划。”
我说你懂个屁我这叫适应环境。
“适应环境?”赵卫东压低声音,“你适应到队长闺女身上去了?你当我没看见你天天往少芸跟前凑?”
“我那是工作关系。”
“工作关系你给人家送咸菜?工作关系人家给你送鸡蛋?”
赵卫东一脸“你糊弄鬼呢”的表情,“向北我劝你一句,李少芸老实你别祸害人家。你要是真心的你就好好对人家,你要是为了记分员这活儿才跟人家好,你趁早拉倒。”
我沉默了两秒。说实话赵卫东这话戳到我了。
李少芸确实老实,老实到我骗她的时候她连怀疑都不会怀疑。
但我林向北什么人?我从2026年穿过来,在这破地方举目无亲,秦川川那边已经彻底臭了,知青点没人站我这边。
李少芸是我唯一能抓的绳子。
我说:“我当然是真心的。”
这话说出口我自己都不太信。但赵卫东信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行,那我就不说啥了。”
记分员当上之后,日子好过多了。
不用天天掰棒子挑粪,坐在队部门口本子上写写画画,一天七分稳拿。但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秦川川。
{4}
那天我收工回来她堵在窑洞门口,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扬着,讨说法专用姿态。
“林向北你是不是在跟李少芸谈对象?”
我把锄头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听谁说的?”
“全村都这么说。”秦川川眼睛直直盯着我,“你跟我出来。”
她转身就往坡上走。我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秦川川站住了回过头来。
“林向北你还要不要脸?”
这话骂得一点铺垫都没有。我挑了挑眉:“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下乡是来干什么的?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扎根农村干革命。你倒好正事不干天天往队长家跑,你是来干活的还是来攀高枝的?”
秦川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说你?说你拿李少芸当梯子,梯子搭好了记分员当上了回头一脚把人家踹了——”
“秦川川。”我打断她,语气不重但脸上的笑收了。
她不说了胸口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
“你以什么身份跟我说这些话?”我看着她声音很平,“同志?战友?还是——”
我顿了一下。
秦川川的睫毛颤了颤。
“——还是别的什么?”
这句话落下去老槐树底下安静得能听见叶子落地的声音。
秦川川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最后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林向北,”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哑了,“你混蛋。”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辫子在背后甩得乱七八糟但没有回头。
我站在槐树底下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我没有原主的记忆,所以我不知道秦川川骂“你混蛋”的时候到底在骂哪件事。是骂我攀高枝?还是骂别的?
我只知道一件事:秦川川从这天起再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
表面上她跟我断得干干净净。知青点碰见了目不斜视走过去。开会我发言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赵卫东试探着提了一嘴“向北最近咋样”,她冷冷丢一句“不关我事”。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我跟杨树沟的人因为水渠的事又干了一仗,胳膊上挨了一扁担青了一大块。
第二天早上起来窑洞门口地上放着一小瓶红花油,瓶底压着一片树叶,没有署名。
我把红花油揣进兜里没跟任何人说。
赵卫东看见了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你说秦川川这人,嘴上跟你划清界限东西倒是送得挺及时。”
“别瞎说。”我把红花油扔进抽屉,“可能是少芸放的。”
赵卫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己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少芸确实不知道我受伤的事。而秦川川知道,因为她当时就在场。
那次冲突起因很简单。柳河三队和隔壁杨树沟二队共用一条水渠,旱季水不够两边都派人守着。
我那天替孙老汉去渠上送记工本,正好碰见杨树沟的放水员把分水口往他们那边扒拉。
我嘴欠说了一句“同志你这手比渠里的泥鳅还滑”,对面是个暴脾气抄起扁担就抡过来。
我躲了一下没全躲开胳膊上挨了一记。
秦川川当时在渠那头的玉米地里除草。我挨打的时候她直起腰看了一眼,又弯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红花油,赵卫东说“可能是少芸放的”。我没接话。
我心里清楚得很。
入秋之后旱情重了。
水渠上游水量一天比一天小,柳河三队和杨树沟二队的放水员从互相瞪眼发展到对骂,从对骂发展到推搡。
李满仓天天蹲在渠口盯着,但盯得住白天盯不住晚上,杨树沟的人半夜偷偷把分水口改了道,第二天柳河三队半边稻田干得裂了口子。
李满仓把全队壮劳力召集到场院上旱烟抽了一根接一根。
“杨树沟这是欺负到咱头上来了。”他蹲在碾盘上声音闷闷的,“水是集体的水渠是集体的渠,他们半夜偷水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
底下有人喊:“队长咱也去把口子扒回来!”
“扒回来?你前脚扒他后脚再扒,扒来扒去庄稼还浇不浇了?”
李满仓把烟屁股摁灭在碾盘上站起来,“我明儿去公社找水电站的人。在这之前渠上得有人看着二十四小时不能断人。”
我站在人群后头忽然开口:“李叔我有个主意。”
所有人都回头看我。我往前走了两步脸上挂着那种让赵卫东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又要使坏”的笑。
“杨树沟半夜偷水靠的是人多。咱跟他硬干犯不着也干不过。但咱可以让他们偷不成。”
李满仓眯着眼看我:“说。”
“水渠从咱三队扬水站到分水口中间有一段穿山根的涵洞,对吧?涵洞上头是咱三队的荒地长满了酸枣棵子。
咱今晚组织几个人把涵洞进口那边清出来一条沟,从扬水站直接引一股水到咱最远那块高田里去。
这股水不经过分水口杨树沟偷不着。等他们发现水少了再去找咱的田已经浇完一遍了。”
场院上安静了几秒。李满仓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扭头对副队长说:“这狗日的脑壳里装的都是些啥。”
当天晚上,我带着五个壮劳力举着火把,在涵洞上头挖了一条临时引水沟。
我一边挖一边嘴不闲着:“同志们加把劲啊,人家杨树沟偷水是半夜做贼咱这是光明正大搞水利建设。等水到了田里稻子喝饱了年底多打粮食支援世界革命。”
有人笑骂:“林向北你他娘的少说两句省点力气挖沟。”
我抹了把汗嘻嘻一笑:“嘴不动手没劲这是科学。”
水引过去了。杨树沟第二天早上发现分水口水量没变,但柳河三队靠山根那块最旱的田里已经灌上了水。
杨树沟队长气得跑到公社告状说柳河三队“私改水道破坏水利设施”。公社来人了,李满仓把我往前面一推:“我们这名京都知青按照农业学大寨的精神因地制宜搞抗旱保苗,水一滴没多占你们的渠一锹没动你们的你告什么状?”
公社的人转了一圈没挑出毛病走了。
{5}
杨树沟的人咽不下这口气。三天后的傍晚我在渠上守水,对面来了七八个人领头的就是上次抡扁担那个。
这回人多势众嘴上不干不净手底下也开始推搡。我一边往后退一边笑:“各位各位君子动口不动手水是国家的命是自己的——”
话没说完后头有人喊了一嗓子:“向北!蹲下!”
是秦川川的声音。
我本能一蹲。一根木棍从我头顶扫过去,秦川川冲上来手里拎着一把铁锨横在我前面。
她个头不高但那一瞬间我觉得她背影挺宽。
紧接着柳河三队的人从田埂那头呼啦啦涌过来李满仓的大儿子打头手里攥着锄把。
两边在渠埂上对峙骂声震天火把晃得人眼花。
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到李满仓身边。李满仓看了我一眼:“伤着没?”
“没川川喊得及时。”
李满仓嗯了一声朝对面喊话:“杨树沟的你们听好了。这水渠是公社修的水是公社调的。你们要觉得分配不公明天一早两边队长一起去公社评理。今天谁敢再动一锹土我李满仓把话撂这儿,柳河三队的人没有一个是怂包。”
两边僵了十几分钟杨树沟的人先撤了。
事后李满仓拍着我肩膀说了一句话:“你小子脑子好使就是嘴太欠。”
我嘿嘿一笑:“嘴欠归嘴欠事儿没给您办砸吧?”
李满仓拿烟杆子敲了我脑门一下:“办砸了我第一个收拾你。”
那天晚上回去我躺在草铺上胳膊上旧伤没好又添了两块新青。
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隔壁窑洞有动静。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个纸包,我爬起来打开里面两块柿饼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字写得秀秀气气的:
“下次别站最前面。”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那个字迹。秦川川的工分本上她签名就是那个写法,“川”字最后一竖拉得特别长。
我捏着柿饼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我忽然觉得有点麻烦。
我嘴上跟赵卫东说“秦川川这人真有意思骂我的时候像要杀人送东西的时候又鬼鬼祟祟的。”
赵卫东回了我一句:“你有没有想过人家秦川川以前跟‘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
我没有原主的记忆,不知道以前的林向北和秦川川在大院里怎么相处,不知道他们下乡的火车上说了什么,不知道是哪一天因为哪句话秦川川把那个人放进了心里。
我只知道现在的我,站在这里手里捏着她塞进来的柿饼,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这种感觉很怪。我像一个顶替别人上台的演员,台下有人为我哭为我笑我却连台词都没背过。
但另一件事我又很清楚。李少芸那边我已经走到没法回头的地步了。
那天李少芸给我送了一双鞋垫。针脚密得吓人,一层一层纳得结结实实,鞋垫上绣了两片叶子看不出是啥。
她塞给我的时候,脸红到耳朵根小声说:“你走路多垫着脚不疼。”
我接过来嘴上是那套惯常的俏皮话:“少芸你这手艺拿到京都能开铺子了。”
但我低头看了一眼鞋垫上那两片歪歪扭扭的叶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我知道自己是什么人。我嘴甜我会哄人我能在三个女人之间周旋而面不改色。
但李少芸不一样她太老实了。老实到你骗她的时候她连怀疑都不会怀疑,她只会觉得“向北哥是城里人城里人有城里人的难处”。
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你骗她都觉得没意思”的人。
可我停不下来。
{6}
秦川川走后的第一个月我给秦川川写了封信。
别误会不是情书。我林向北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干那种“你走了我追过去”的掉价事儿。
我写信是为了说正事:李少芸也想参加明年的推荐上大学,但李满仓觉得闺女初中都没念完推荐上去丢人不让去。
我想让秦川川在京都帮忙弄几本复习资料寄过来。
信寄出去半个月没回。
又过了十天赵卫东从大队部拿回来一个包裹,牛皮纸包的一拆开里面五本皱巴巴的课本,数学语文政治历史地理,书角都卷了边。
包裹里没信,课本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秀秀气气的:
“这书不是给你的。给李少芸的。”
赵卫东凑过来瞄了一眼嘿嘿笑:“秦川川这脾气,给你寄东西还得骂你一顿。”
我把书收起来没接他的话茬。
说回李少芸。
这姑娘是真老实但老实人有老实人的拧劲儿。
我跟她说“你去考大学”,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行我才初中文化考啥大学。”我说“你初中文化怎么了?工农兵学员好几个小学毕业的呢”,她还是摇头说“我爹不让”。
我就去找李满仓。李满仓蹲在队部门口抽烟,听完我的话拿烟杆子敲了敲鞋底:“向北你脑子活叔知道。但少芸那丫头从小就不爱念书,你让她去考试,考不上回头村里人笑话她她脸皮薄受不住。”
我说:“李叔,考不上是考不上的事儿,不去考是另一回事儿。少芸现在一天挣六个工分,年底分粮不够吃您心里有数。考上了大学毕业就是国家干部,一个月工资三十多块吃商品粮。您算算这个账。”
李满仓不说话了闷头抽烟。我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您让她试试考不上又不丢人,咱就当去县城见了回世面。”
李满仓把烟屁股一扔站起来:“行你让她考。但复习的事儿你负责考不上我找你算账。”
就这么着我开始给李少芸补课。每天晚上收工后在队部点一盏煤油灯。
我照着她那几本皱巴巴的课本给她讲。语文还好我嘴皮子利索,讲个作文让她背两篇范文;政治更简单喊口号的事儿谁不会。
数学就费劲了一元一次方程我还能对付二元一次我就得现翻书。
有时候讲着讲着自己先迷糊了,李少芸就在旁边小声提醒我:“向北哥那个x是不是等于三?”
我扭头看她,她正抿着嘴笑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灯光底下看她比平时白净也比平时好看。
我说:“行啊少芸,你这不是会吗?你装不会?”
她脸一红:“我就是看你算错了着急。”
我拿笔敲了一下她脑门:“下次直接说别让你向北哥丢人。”
她小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写。灯芯噼啪响了一下,窑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吹草叶的声音。
赵卫东那段时间老拿这事儿挤对我,说我“白天教人算工分,晚上教人算方程,算来算去把人家姑娘算自己兜里了”。
我说你少放屁我这叫扎根农村做贡献。赵卫东翻了个白眼:“你贡献的是人家姑娘的终身大事。”
这话我当耳旁风。但有一回补完课,李少芸送我出队部,月亮底下她走在我旁边半天憋出一句:“向北哥你为啥对我这么好?”
我愣了一下。按我平时的尿性,这时候应该张嘴就来一句俏皮话糊弄过去。但那天晚上月亮太亮了,照在她脸上,那认真的表情清清楚楚的,我那句“我对谁都好”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我说:“因为你值得。”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他妈也太正经了不像我。
李少芸没说话低头往前走。走了几步伸手拽住了我袖子,就拽了一小截布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没甩开。
就这么一路走到知青点门口,她才松手头也不回地跑了。
1977年冬天高考恢复了。
{7}
消息传到柳河大队的时候,我正在队部算年终工分账,赵卫东一头撞进来手里攥着张《人民日报》嘴咧到耳朵根:“向北!高考恢复了!统一考试择优录取不搞推荐了!”
我接过报纸扫了一遍,心里第一反应是:秦川川这丫头运气真好。第二反应是:李少芸麻烦了。
推荐上大学考的是“政治表现”是“群众推荐”,李少芸她爹是队长怎么都好说。但统一高考考的是真本事,李少芸那点底子悬。
当天晚上我把李少芸叫到队部,把报纸摊在她面前:“少芸机会来了但得凭真本事考。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补课加到两个钟头,星期天也不歇。”
李少芸盯着报纸看了半天小声说:“向北哥我考不上咋办?”
“考不上我养你。”这话我张嘴就来,说完才觉得不对劲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考不上你继续挣工分,我继续当记分员咱俩搭伙过日子,不是,搭伙干活,日子照样过。”
李少芸脸腾地红了,低着头揪自己辫梢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考。”
我指着自己鼻子:“我?我考什么大学我这脑子就适合算工分。”
“你脑子好使。”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讲的数学题我都听得懂,你比我们中学老师讲得都好。你要考肯定能考上。”
我张了张嘴一时没找到反驳的话。
赵卫东在旁边听了半天插嘴道:“向北我也觉得你该考。你想想,你要是不考回头少芸考上了去京都念书,你还在柳河当记分员,你俩这事不就黄了?”
我瞪了他一眼,心说你不说话没人拿你当哑巴。但这话确实戳到我肺管子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爬起来把秦川川寄来的那几本书翻了一遍。
数学还行,语文不怵,政治背两天,历史地理靠蒙。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戏?
第二天我跟李少芸说:“行咱俩一起考。你考文科我也考文科。考不上拉倒考上了,考上了再说。”
复习的日子就不细说了,反正就是白天我记工分她干活,晚上凑在煤油灯底下我给她讲数学她给我背政治。
有一回我趴桌上睡着了,醒过来发现身上搭着她的棉袄,她自己裹着件单褂子在旁边抄笔记。
我把棉袄给她披回去,她醒了迷迷糊糊说“向北哥你别着凉”然后又趴下睡了。
我坐在那儿看了她半天心说,林向北啊林向北你他妈这回好像真栽了。
考试那天是十二月十号。我跟李少芸走了四十里地去县城考点,路上她紧张得手心冒汗。
我说你怕啥?考不上我回去接着当记分员,你回去接着当你爹的闺女天塌不下来。
她说我不是怕考不上我是怕考上了。
我问她啥意思她又不说了。
考完试回来等通知的日子最熬人。李满仓见我就问“有信儿没”,我说叔您别急该来的跑不了。其实我自己也急但面上不能露。
录取通知书是腊月二十三到的。李少芸的,京都师范学院政教系。我的,京都经济学院政治经济学系。
我拿着两张通知书蹲在队部门口,李满仓从里头出来看了眼我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眼我嘴角抽了抽:“你俩都考上了?”
{8}
“都考上了。”
李满仓蹲下来闷头抽了与会儿烟,忽然拿烟杆子敲了我后脑勺一下:“你小子把我闺女拐京都去了。”
我嘿嘿一笑:“李叔您这话说的,是您闺女把我拐京都去了。她要不考我连报名都懒得去。”
李满仓又敲了我一下,这回轻多了跟拍灰似的。
1978年春天我和李少芸坐上了去京都的火车。
赵卫东没考上留在柳河继续当知青,临走前他拽着我胳膊说:“向北你到了京都看着点秦川川别让她吃亏。”
我说你操心太宽了,人家秦川川在京都上了半年学了用我看着?
赵卫东压低声音:“你俩这事儿没完我总感觉。”
我把他手扒拉开,拎着行李上了火车。
李少芸坐在靠窗的位置趴着窗户往外看,辫子上的红头绳换成了新的,同样的红头绳她说她就会扎这个。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向北哥京都啥样?”
“京都啊,”我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京都有全中国最好吃的涮羊肉,等安顿下来我带你去。”
她使劲点头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打了个突。秦川川也在京都。这事儿得处理干净。
到京都第三天秦川川就找上门了。
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们学校宿舍楼。
她直接堵在男生宿舍门口,穿一件军绿色棉毛围巾,把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还是那么凌厉。
“林向北你出来。”
宿舍里另外三个男生齐刷刷扭头看我,表情各异但核心意思都一样:你小子摊上事儿了。
我披上外套出去顺手把门带上。秦川川站在走廊尽头见我过来劈头就是一句:“你跟李少芸一起考来的?”
“嗯。”
“你俩住一个学校?”
“不是一个学校她师范我经济学院。”
“你俩是不是在处对象?”
走廊里有人经过放慢了脚步。
我叹了口气,伸手把秦川川往楼梯拐角那边带,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被我拽到拐角没人的地方。
“秦川川你听我说。”
“你说。”
“我跟少芸的事儿回京都之前就定下来了。她爹也点头了。你——”
“你闭嘴。”她打断我声音低下去嘴唇抿得发白,“林向北你知不知道你下乡之前跟我说过什么?”
我沉默了。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有点抖:“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原主的记忆我一点没有,下乡前他跟秦川川说过什么,许诺过什么我全不知道。
秦川川盯着我看了很久,眼圈慢慢红了但没掉眼泪。
她这人就这样再委屈也不掉眼泪,最多红个眼圈然后咬着牙把话咽回去。
“行。”她说,“林向北你行。你不记得我帮你记着。你说过回城之后让我住你们家那间朝南的屋子,你说过你妈包的茴香馅饺子全京都第一,你说过——”
“秦川川。”我打断她。
她停下来看着我。
“那些话是我说的。但说那些话的那个人跟现在的我不是一回事了。”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混蛋但我得说。拖着她才是真害她,“你要恨我你就恨。你要想骂我你就骂。但咱俩之间没可能了。”
秦川川看了我三秒。然后她伸手照着我胸口推了一把,劲儿不小,我往后退了一步。
“林向北你记住了。”她声音恢复了平时那股劲头冷冷的绷得紧紧的,“从今往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两清。”
她转身走了军绿色的棉猴消失在楼梯口。
我靠在墙上掏了掏兜没烟。赵卫东要是在这儿肯定得说一句“向北你他娘的真是个畜生”。
我自个儿在心里替他说了。
但事情没完。秦川川说两清那是嘴上说的。李少芸那边我也得摆平。
李少芸跟她不是一个性子。
秦川川是刀子嘴豆腐心,李少芸是啥都往肚子里咽。
{9}
开学头一个月李少芸每周末都来找我,坐公交车从城南到城西,给我带她们学校食堂的糖三角,说她们那儿的糖三角比我们学校的甜。
我说你歇着吧别跑了我去找你。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她没提秦川川一个字都没提。但有一回我带她去京华大街买衣服,路过一家照相馆橱窗,她忽然站住了盯着橱窗里一张合影看。
我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照片上是三个姑娘穿军装戴军帽笑得灿烂,其中一个是秦川川。
李少芸看了一会儿扭头跟我说:“向北哥川川姐也在京都。”
“嗯,我知道。”
“她来过我们学校。”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找你?”
“没有。”李少芸低下头揪着辫梢,“我在校门口看见她了,她没进来站了一会儿走了。我喊她她没听见。”
我沉默了,走了几步伸手把李少芸手里的购物袋接过来,拎着另一只手去牵她:“少芸我跟秦川川的事儿翻篇了。你别多想。”
她被我牵着手,手指头在我掌心里抠了抠小声说:“我没多想。我就是觉得川川姐挺可怜的。”
我心说这丫头真是菩萨转世,人家前女友找上门来了她替人家可怜。
我捏了捏她手指:“你可怜她干啥你不可怜可怜我?我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李少芸抬起头看我认真地说:“你活该。”
我:“……行吧。”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
大学四年秦川川当真做到跟我两清,学校联谊活动碰上了,我俩都是点头之交。
李少芸倒是跟她碰过几回,两人还一起吃过一回饭,回来李少芸跟我说“川川姐人挺好的”,我问她聊啥了她说“聊了聊你小时候在大院的事儿”。
我说你俩聊我干啥她说“川川姐说你小时候挺老实的,我说你现在可不老实了”。我听完后背发凉,这俩女人凑一块儿聊我能有什么好话。
1982年毕业分配我进了市计委,李少芸分到一所中学当政治老师,秦川川去了对外贸易部。
三个人单位都在城里抬头不见低头见,但秦川川说到做到碰上了就当没看见。
我有时候下班骑自行车路过对外贸易部大楼,看见她穿着藏蓝制服推着自行车出来跟同事有说有笑的,心里也说不上啥滋味。
赵卫东有一次从北塬回来探亲,见着我第一句话是“秦川川还单着呢?”。
我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啥,他说“我替你不值”,我说你拉倒吧你替我不值不如替我喝顿酒。
到了1984年风向变了。
{10}
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京都,街上个体户多了,倒腾服装的开饭馆的修电器的啥挣钱干啥。
我在计委天天看报表写材料,一个月工资五十六块,抽包好烟都得掂量掂量。
李少芸倒是知足说“五十六块够花了”,我说你够花,我够花,将来结婚生孩子呢?她说“那就再省省”。
我心说省个屁。我林向北穿越到1975年,在北塬吃了四年窝窝头,可不是为了回京都继续过紧巴日子的。
我开始琢磨赚钱的路子。计委的工作有个好处信息多。
哪个区要搞开发区,哪条街要修市场,哪儿的地皮要挂牌,我比一般人知道得早。
1984年底城西那边有个街道要搞农贸市场,招商公告贴出来没人敢接,我找了赵卫东他回城之后在街道办混,我让他帮我牵线,拿下了市场旁边一个铺面的租赁权。
卖啥?我让李少芸去浙东小城跑了一趟,进了一批袜子毛巾纽扣发卡。
李少芸从来没出过远门,回来的时候拎着两个大编织袋,脸晒黑了脚磨出俩水泡但眼睛亮得不行:“向北哥,那边东西真便宜,一毛钱一打的扣子京都卖五毛。”
铺面开张头一个月,净赚四百多。
李少芸拿着账本手都在抖说“向北哥这比工资高多了”。我说你淡定点这才哪到哪。
第二个月秦川川找上门了。
她那时候在对外贸易部干了两年,手里攒了不少出口转内销的渠道。
她站在我铺面门口看着门头上“向北百货”四个歪歪扭扭的招牌,嘴角抽了抽:“林向北你这字也太丑了。”
“将就着看吧。”我靠在柜台里嗑瓜子,“你来干啥?买袜子?”
“我手头有一批出口剩下的涤纶布,质量没问题就是花色老外没看上,内销正合适。你要不要?”
我嗑瓜子的手停了。涤纶布那玩意儿,在京都市场上紧俏得很。正经渠道根本拿不到货。
“你要多少?”
“货在我手里你先看货。”秦川川从包里抽出一块布样拍在柜台上,“看完给我个价。”
我拿起布样看了看,手感确实好颜色素净做衬衫正合适。我抬头看她:“秦川川你这是以权谋私啊。”
她眉毛一挑:“我早就不在部里干了,辞职下海了你不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赵卫东没跟我说这茬。
“行。”我把布样收起来,“你有多少我要多少。但有一条,货款我得压一批回款了再给你结。”
“压多少?”
“三成。”
秦川川盯着我看了两秒:“林向北你还是那么不要脸。”
“谢谢夸奖。”
生意就这么做起来了。秦川川手里有渠道,我手里有铺面、有客源。
李少芸管账管得清清楚楚,三个人搭了个草台班子。
第一年流水过了二十万。
{11}
但钱好赚感情账难算。
李少芸不是傻子,秦川川一掺和进来她就觉出味儿了。
有一回三个人在铺面后头小屋里对账。
秦川川坐我左边李少芸坐我右边,秦川川递给我一张发货单手指头跟我碰了一下。
李少芸在旁边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头都没抬忽然来了一句:“川川姐你这个数不对少了五十。”
秦川川愣了一下,拿回去重新加了一遍还真是少算了五十。她看了李少芸一眼,李少芸冲她笑了笑,特别人畜无害那种笑。
我坐在中间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后来这种事儿越来越多。
秦川川给我带了杯酸奶,李少芸第二天就给我炖了锅排骨汤。
秦川川说哪家铺面位置好让我去看看,李少芸说她已经去看过了觉得不咋地。
两人面上客客气气的,背地里较着劲。我夹在中间装傻充愣心里明镜似的。
赵卫东有一回喝多了跟我说:“向北你这他妈比电视剧还精彩。”
我说你少看热闹不嫌事大,他说“我要是你我就选秦川川人家家底厚做生意能帮你。”
我说你懂个屁,李少芸跟我从北塬一块儿走过来的。
我要是这时候撂了她我还是人吗?赵卫东说“那你跟秦川川断干净啊”,我闷了口酒没说话。
断不干净。生意上的事儿说断就断那是小孩子过家家。
再说秦川川这姑娘你越躲她越来劲,你把她当普通合伙人她反倒消停了。
我琢磨着就这么拖着吧拖到她自己想明白。
秦川川想明白得比我预想的快。
1985年夏天她忽然跟我说要去美国。
那天晚上在她租的办公室里对完账,她给我倒了杯茶坐在对面表情平平淡淡的:“林向北我申请了美国的学校秋季入学签证下来了。”
我端着茶杯看了她半天:“你认真的?”
“认真的。出去念两年书顺便看看那边的市场。”她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国内这摊生意,我那份你接着做利润按季度给我汇就行。”
我放下茶杯:“秦川川你走可以别是为我走的。”
她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点啥东西我看不透:“林向北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我秦川川这辈子不为任何人做决定。”
话是这么说,但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叫住了我。
“林向北。”
我回头。
她站在门框里,灯光打在她脸上,二十好几的人了,眉眼跟当年在渠埂上抡铁锨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还是那么好看还是那么硬气。
“走之前,”她顿了顿,像是把什么话在舌尖上嚼了嚼又咽回去,“陪我喝顿酒。”
那顿酒喝到了后半夜。在她办公室里一瓶二锅头两个搪瓷杯一碟花生米。
她酒量不行,三杯下去脸就红了话也多了,骂我混账,骂我当年在槐树底下装傻,骂我回京都之后跟李少芸双宿双飞把她晾一边。
我听着没还嘴。
喝到最后她趴桌上含含糊糊说了句:“林向北你要是当年没下乡就好了。”
我把她扶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仰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
后头的事儿,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到底是谁主动的。
反正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的时候,我在她床上。
她背对着我躺着,被子裹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乱糟糟的。
我坐起来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说话。你说话我就后悔。”
我没说话。穿衣服下床走到门口,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我瞧见了她枕头上一块湿印子。
“林向北,”她说,“你欠我的下辈子还。”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当年在渠埂上喊“向北蹲下”的时候一模一样,亮堂堂的带着一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走吧,”她说,“别回头。”
{12}
我走了。
秦川川九月去了美国。
我和李少芸十月领了证,酒席摆了六桌,赵卫东当的司仪,李满仓从北塬赶回来,在酒桌上拍着我肩膀说“你狗日的终于把我闺女娶了”,然后喝得酩酊大醉。
李少芸穿着红棉袄坐在旁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桌底下攥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散席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向北哥,我总觉得咱俩这事儿跟做梦似的。”
我说:“那你掐我一下。”
她真掐了还挺使劲。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铺面从一间扩成三间后来又开了分店。
1986年李少芸生了个闺女,取名林晓棠。
长得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性子随我,三岁就会跟人讨价还价,拿一块糖换人家两块。
我说这闺女将来不做生意可惜了,李少芸说你可别把孩子往歪道上带。
秦川川在美国念完书留了下来,在那边做贸易,偶尔给我写信,都是公事公办谈生意的口吻末尾签个“秦川川”了事连个“此致敬礼”都懒得写。
我给她回信也公事公办,就是有一回喝多了,在信背面多写了一行字:“你那边有合适的就嫁了吧别耗着。”
她下一封信里什么都没提,但再下一封信的末尾多了一行字:“我嫁不嫁关你屁事。”
我就知道她过得还行。
时间一晃到了2000年。
千禧年春天,林晓棠十四岁上初二,天天跟我斗嘴嫌我管得多。
李少芸教了一辈子政治,在学校训学生训惯了,回家训我。
我训闺女,闺女训她妈,一家三口转圈儿吵,吵完了晚上一块儿吃炸酱面啥事没有。
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修自行车,林晓棠忽然从屋里跑出来:“爸!门口有个人找你!”
我手上还沾着油抬头看了一眼。
院门口站着一个女的,高个子短头发,穿一件驼色风衣,手里拉个行李箱。
我眯着眼睛看了两秒,手里的扳手掉地上了。
{13}
秦川川。
她旁边站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瘦高个儿头发剃得挺短,一张脸白白净净的。
眉眼,眉眼跟我一模一样。
李少芸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淘米盆,看见门口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盆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水走过去。
秦川川站在那儿没动,脸上的表情我看不透。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李少芸先开口了,声音跟平时一样温温和和的:“川川姐回来了?”
秦川川嘴唇动了动,嗯,了一声。
李少芸低头看了看那个少年,少年有点局促往秦川川身后缩了半步。
李少芸伸出手在少年头顶上摸了摸,就像摸林晓棠小时候那样,轻轻的带着点笑意。
“长得真像。”她说。
秦川川眼眶红了。
李少芸收回手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坐吧正好赶上饭点儿,今儿炸酱面多下两把挂面的事儿。”
我站在院子里,手上全是自行车油。
我看了看秦川川,又看了看那个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秦川川你他妈……”
李少芸回头瞪了我一眼:“林向北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我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晓棠从屋里探出脑袋瞅了瞅那个少年,又瞅了瞅我忽然喊了一嗓子:“妈!他是不是我爸在外头的私生子?”
李少芸头也没回:“晓棠回屋写作业去。”
林晓棠缩回去了,但我知道她肯定趴在窗户后头偷看。
那个少年站在秦川川旁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清清脆脆的带着点美式口音:“你就是我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油污,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去弯腰跟他平视。他眉眼像我,但嘴型像秦川川,抿着的时候有点倔。
我说:“你妈怎么跟你说的?”
少年想了想:“她说你是个混蛋,但是长得还行。”
我回头看了秦川川一眼。她站在院门口把脸别过去了。
李少芸端着炸酱从厨房出来,往桌子放碗筷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胳膊肘杵了我一下小声说:“向北哥多摆二副碗筷。”
我站起来去厨房拿碗。
经过秦川川身边的时候,她终于转过脸来看着我。眼神里啥都有又啥都说不出来了。
“林向北,”她声音有点哑,“儿子叫林念北。”
我端着一摞碗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李少芸在屋里喊:“向北哥快点面坨了!”
我哎了一声,把碗端出去摆好。
林念北坐在林晓棠旁边,俩孩子一般大、一个十四岁,另一个也是十四岁。
林晓棠偷偷打量他,他大大方方让她看,还冲她笑了一下。
林晓棠脸红了,低头扒拉碗里的炸酱。
秦川川坐在李少芸对面,李少芸给她夹了一筷子黄瓜丝:“尝尝我自己腌的。”
秦川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点了点头。
“好吃。”
李少芸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多吃点。”
我坐在中间看着这一桌子人,心说林向北啊林向北,你他妈这辈子真是一笔糊涂账。
但怎么说呢。
面挺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