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寒江死别,大雪重生
永安二十七年,冬。
腊月的雪下得铺天盖地,将整座京城裹得素白死寂。
寒江渡口,风卷碎雪,割在人脸上如细针刺骨。
沈清越一身单薄囚衣,手脚镣铐沉重冰冷,长发凌乱黏在苍白颊边。她站在渡口寒风里,望着江面翻涌的黑水,眼底早已没有半分活气。
今日,沈家满门抄斩。
而她,是罪臣之女,被废后位,贬为庶人,流放寒江,自生自灭。
曾经的她,是京城第一贵女,太傅嫡长女,才貌倾城,明艳无双。十五岁及笄,十里红妆嫁与当朝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谢晏。
世人皆羡她年少得良人,嫁得天下最矜贵清冷的权臣。
可无人知晓,这三年深宫浮沉,她爱得掏心掏肺,最终落得家破人亡、孤身赴死。
“娘娘,风太大了,该走了。”押送的侍卫声音冷漠,没有半分怜悯。
沈清越缓缓抬眼,望向皇城的方向。
那重重宫阙,曾是她满心欢喜奔赴的归宿,最后却成了埋葬她沈家满门的坟墓。
她想起昨夜天牢里,父兄血染刑场的模样,想起母亲自缢前含泪的嘱托,想起满门三百七十一口,无一幸免。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晏。
她的夫君,她爱了整整十年的人。
是他,亲手呈上沈家通敌的罪证;是他,亲手请旨废她后位;是他,眼睁睁看着她沈家覆灭,冷眼旁观,分毫未护。
有人说,摄政王隐忍多年,步步为营,只为夺权登顶,沈家是他上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所以必须连根拔起。
从前她不信。
如今,她不得不信。
寒风吹乱她嘶哑的嗓音,她轻声笑了,笑得眼底落满碎雪,凄绝又决绝。
“谢晏,”她望着遥遥深宫,一字一顿,字字泣血,“我沈清越,此生爱你无悔,却也恨你入骨。”
“若有来生,我绝不遇你,绝不识你,更绝不……爱你。”
话音落,她不再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刺骨的江水瞬间吞噬了她单薄的身躯,漫天大雪落下,盖住江面涟漪,仿佛这世间从未有过一个叫沈清越的皇后。
意识沉入无边黑暗的最后一刻,她恍惚看见渡口尽头立着一道玄色身影。
风雪烈烈,那人一身朝服未卸,墨发染雪,身姿挺拔如松,却是从未有过的狼狈。
是谢晏。
他向来清冷无波的眼底,第一次翻涌着滔天猩红,指尖死死攥紧,骨节泛白,遥遥望着她坠江的方向,一动不动。
喉间似有血痕溢出,却终究晚了一步。
晚了,什么都晚了。
沈清越最后一丝念想湮灭在寒江冰冷里,彻底失去意识。
……
“小姐!小姐您醒醒!”
轻柔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带着熟悉的哽咽。
温暖柔软的锦被盖在身上,鼻尖萦绕着清雅的白梅香,不是天牢的血腥,不是寒江的刺骨寒凉。
沈清越猛地睁开双眼。
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暖帐轻垂,阳光透过菱花窗洒进来,温柔和煦。
贴身侍女晚翠正红着眼眶看着她,满脸担忧。
“小姐,您可算醒了!您昨日在梅园赏雪失足摔倒,晕了大半日,可吓死奴婢了!”
梅园赏雪?
失足摔倒?
沈清越怔怔抬手,触碰到自己细腻白皙、毫无伤痕的手腕。
没有镣铐的勒痕,没有牢狱的脏污,肌肤温润,十指纤细。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熟悉的闺房,熟悉的陈设,桌案上摆着她十五岁最爱的白玉梅瓶,窗外落着细碎初雪,正是深冬时节。
她掀开被褥,跌跌撞撞冲到铜镜前。
镜中少女眉眼清丽,肤若凝脂,眸底带着未脱的少女娇憨,年仅十五,风华正好,鲜活明媚。
不是囚衣垢面、狼狈赴死的废后,是尚未出嫁、沈家鼎盛的太傅嫡女——沈清越。
她……重生了。
重生在永安二十二年,腊月。
距离沈家满门覆灭,还有整整五年。
距离她嫁给谢晏,还有三月。
这一世,一切悲剧尚未发生。
父兄尚在,阖家安好,沈家依旧权盛京城,风光无限。
而她,还未对谢晏倾心付命,还未踏入那座吃人的深宫。
巨大的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寒凉与恨意席卷四肢百骸。
前世所有的温柔、痴心、奔赴、爱恋,尽数化作锋利刀刃,狠狠扎回自己心口。
她记得寒江刺骨的冷,记得满门血染的痛,记得谢晏从头到尾的冷漠算计。
沈清越抬手抚上自己心口,眼底温柔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冰封寒霜。
老天有眼,让她重活一世。
这一世,她不要再痴情错付,不要再入宫为后,不要再连累沈家满门惨死。
谢晏,我要避开你、远离你、忘却你。
你要的权倾天下,你要的万里江山,尽数归你。
我沈清越,只求护我阖家平安,岁岁无忧,此生,再不与你纠缠。
“小姐?”晚翠看着自家小姐骤然清冷陌生的眼神,心头一颤。
沈清越缓缓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我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
一个耗尽她一生、痛彻心扉的噩梦。
第二章 初逢如故,心境殊途
重生后的几日,沈清越沉静了许多。
不再像从前那般娇俏明媚、满心憧憬情爱,终日安静待在闺中,读书练字,打理家事,沉稳得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女。
沈太傅与沈夫人只当她上次摔晕后性子收敛了几分,只觉欣慰,并未多想。
前世的她,年少烂漫,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清冷卓绝的少年权臣。
自小初见便心动,默默爱慕数年,满心满眼都是他,最后不顾一切嫁他,落得万劫不复。
这一世,她避之如蛇蝎。
转眼便是腊八宫宴。
每年腊八,宫中设宴,京中世家权贵子弟尽数入宫赴宴,是京城最盛大的少年儿女相聚场合,也是前世她与谢晏辞情愫渐生、众人默认情愫的开端。
晚翠一边替她整理月白锦裙,一边轻声道:“小姐,今日宫宴,听说摄政王殿下也会赴宴呢。”
听到“摄政王”三个字,沈清辞指尖微不可查地收紧。
谢晏。
当今圣上年幼登基,朝政尽数由摄政王谢晏把持。
他年方二十,少年掌权,权谋绝世,容貌冠绝京华,清冷寡言,性情难测,是整个大启王朝最不能招惹的人。
前世,世人皆道他清冷禁欲、不近女色,唯独待她不同。
如今想来,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知道了。”沈清越淡淡应声,语气无波。
晚翠疑惑:“小姐从前不是最盼着见殿下吗?今日怎么半点兴致都无?”
从前。
沈清越垂眸,遮住眼底寒凉。
从前那个痴傻热烈的沈清越,已经死在了五年后的寒江雪夜里。
“不过是寻常宴会,没什么好盼的。”
她轻声一句,便不再多言。
宫车入宫,鎏金车辇行过长长的宫道,白雪覆宫墙,琉璃映雪光,壮丽依旧。
只是这一次,沈清越心境全然不同。
前世她踏入这里,满心欢喜,以为是良缘伊始。
今日再入皇宫,她只觉步步皆寒。
宫宴设在太极殿,暖炉温热,丝竹悦耳,权贵云集,锦衣玉容,一派繁华盛景。
沈清越随父母入席,安静坐在席位角落,低眉敛目,不争不抢。
不多时,殿外传来内侍高亢通传。
“摄政王殿下到——”
满殿瞬间寂静。
所有人纷纷起身行礼,神色恭敬。
一道玄色锦袍身影缓步踏入大殿。
身姿挺拔修长,墨发玉冠,眉目清绝如谪仙,五官精致凌厉,眉眼覆着一层常年不变的清冷淡漠,周身气场沉静威严,生人勿近。
正是谢晏。
他年仅二十,却身居高位,执掌天下权柄,举手投足皆是帝王风范。
前世沈清越每一次见他,都心跳如鼓,满眼痴迷。
可此刻,她抬眸淡淡一瞥,随即迅速收回目光,垂眸看向自己衣袖,无半分波澜。
恨意藏于心底,不露分毫。
她知道,谢晏观察力极强,分毫异常皆会被他察觉。
重生之事太过离奇,绝不能暴露半分。
谢晏入殿,淡淡抬手:“免礼。”
声线清冷低沉,好听依旧,却让沈清越心口微疼。
前世,就是这道声音,温柔唤她“清越”,骗了她整整半生。
谢晏目光淡淡扫过满殿众人,最终,若有若无,落在了角落的沈清越身上。
少女一身月白衣裙,安静垂眸,眉眼清丽,温婉娴静,与往日那个只要见他便眼底发亮、悄悄凝望他的模样截然不同。
今日的沈清越,平静、疏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淡漠。
他眸光微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转瞬即逝。
落座之后,宴席开启。
世家子弟纷纷上前敬酒攀附,无数贵女偷偷抬眸望向首座那道矜贵身影,心生倾慕。
唯独沈清越,自始至终,未曾再看他一眼。
中途贵女们起身游园赏雪,众人结伴而出。
庭院落雪纷飞,梅香满庭。
一众世家小姐聚在一起,纷纷议论。
“摄政王殿下今日真是愈发风姿卓绝了,当真举世无双。”
“我听闻陛下有意,待来年春日,便赐婚太傅府与摄政王府,沈小姐怕是未来的摄政王妃了。”
此话一出,众人目光尽数落在沈清越身上,带着羡慕。
前世的她,听闻此话,定会脸红心跳,满心欢喜。
可此刻,沈清越只觉得讽刺无比。
未来的摄政王妃?
未来的废后、罪臣之女、满门覆灭、葬身寒江。
何等荒唐。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浅却清晰:“谣言而已,我与殿下,素无交情,何来婚约之说。”
众人皆是一愣。
谁都知道,沈太傅默许心意,沈小姐倾心摄政王,京城人人皆知。
今日她竟当众撇清关系?
正当众人诧异之时,一道清冷低沉的男声忽然自身后响起。
“沈小姐,倒是避嫌得很。”
沈清越身形一僵。
是谢晏。
他不知何时跟来,立在漫天落雪之中,玄色衣袍染着细碎雪沫,身姿清冷,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极深,似寒潭无底,看不清情绪。
沈清越心头骤然一紧,迅速压下所有情绪,微微屈膝行礼,恭敬疏离。
“殿下。”
礼数周全,却冷淡生分。
谢晏望着她过分平静的眉眼,薄唇微启:“方才所言,是真心?”
周遭贵女瞬间安静,纷纷退开几步,留出二人独处空间。
漫天飞雪落在两人之间。
前世无数次温柔相对的场景历历在目,如今只剩冰冷对峙。
沈清越抬眸,目光坦荡,无半分旖旎,只有疏离恭敬:“臣女蒲柳之姿,才疏学浅,不敢高攀殿下。往后,还请殿下莫要再传流言,污了殿下清名,也扰臣女清净。”
字字句句,皆是划清界限。
彻底斩断所有暧昧,所有可能。
谢晏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往日的沈清越,见他便羞涩躲闪,眼底藏不住爱慕,从不敢这般直白与他撇清关系。
不过几日未见,竟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静静看着她清丽冷淡的眉眼,沉默片刻,低声道:“沈清越,你今日……很不一样。”
沈清越心头微凛。
果然,他察觉了。
她浅浅垂眸,从容应答:“年岁渐长,总归要懂事几分,不再似从前顽劣无知。”
一句话,轻轻带过。
谢晏深深看了她半晌,眸底光影沉沉,无人读懂心思。
良久,他淡淡颔首。
“也好。”
一字落下,轻飘飘,却似斩断了所有过往情愫。
沈清越心头微松。
也好。
于她而言,最好不过。
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零。
第三章 斩断前缘,避离深宫
自腊八宫宴之后,沈清越彻底一改往日模样。
再也不似从前那般,四处打探摄政王行踪,再也不刻意制造偶遇,再也不听闻他的名字便心绪起伏。
京城之内,所有关于“沈小姐倾心摄政王”的流言,渐渐淡去。
所有人都发现,太傅府嫡女,似乎彻底放下了那长达数年的痴恋。
沈夫人最先察觉异常,私下拉着女儿问话。
“清越,你从前心心念念想着摄政王,如今怎么半点心思都无了?宫里都在传,陛下有意撮合你二人婚事,你当真不乐意?”
沈清辞坐在窗前,看着窗外落雪,轻声认真道:“母亲,我不乐意。”
“为何?”
“谢晏身居高位,权术深沉,城府难测,伴君如伴虎,伴权臣更是步步惊心。”沈清辞抬眸,目光澄澈坚定,“女儿想要的,是寻常安稳,岁岁平安,而非深宫权谋,步步算计。嫁入摄政王府,看似荣光万丈,实则步步深渊,女儿不愿。”
前世她就是被那万丈荣光、绝世风姿迷了眼,葬送自己,葬送沈家。
今生她看得透彻无比。
高处不胜寒,最是无情帝王权。
谢晏这一生,唯权独尊,无情无爱。
沈夫人看着女儿异常坚定的眼神,心中震动。
自家女儿从前娇软天真,情爱至上,如今竟能说出这般通透沉稳的话来。
“你既想得明白,母亲便不逼你。”沈夫人轻叹,“只是皇家心意,难辞难拒,若陛下当真赐婚,我们沈家,难以抗旨。”
这便是最大的难题。
前世,便是圣旨赐婚,她无可推脱,最终嫁入王府,踏入绝境。
沈清越眸光微沉。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母亲放心,我自有办法。”
从这日起,沈清越开始步步布局。
第一步,避离所有能与谢晏相遇的场合。
世家宴会、皇家赏花、冬日围猎,但凡有摄政王出席的场合,她尽数推脱,以身体不适、读书习礼为由闭门不出。
短短一月,京中所有人都看得出——沈小姐在刻意避着摄政王。
从前的双向暧昧、人人默认的良缘,彻底消散。
第二步,扭转自身名声,断了皇家赐婚的念头。
前世她才情太盛、容貌太绝、爱慕权臣太过张扬,才被皇室默认是摄政王妃最佳人选。
今生她收敛锋芒,低调沉稳,不争不抢,不展才华,温婉安分,彻底褪去所有明艳张扬。
与此同时,京中渐渐传出风声——沈太傅之女性情寡淡,无心婚嫁,素来避权远贵。
风声传入宫中,传入摄政王耳中。
摄政王府,寒雪落庭。
谢晏立在廊下,一身玄色常服,指尖捏着一卷公文,却久久未动。
身侧贴身侍卫林舟低声禀报:“殿下,近日沈小姐推拒所有权贵宴席,但凡您会出席的场合,一律避离,京中皆传,沈小姐彻底放下对殿下的心意了。”
谢晏眸底覆着一层浅淡寒雾,淡淡出声:“放下?”
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舟低头:“是。从前沈小姐满眼皆是殿下,如今半分目光也无。”
谢晏沉默许久,风雪落在他肩头,久久不散。
他低声轻语,似自问,似轻叹:
“倒是……干脆利落。”
曾经那双永远含着星光、追随着他的眼眸,说收回,便彻底收回。
不留半分余地。
不知为何,心头竟掠过一丝极淡的空落。
他压下那点莫名心绪,恢复一贯清冷:“随她。”
本就该如此。
他身居权位,步步荆棘,本就不该有软肋,不该有牵绊。
她抽身而退,于她,于他,皆是好事。
可偏偏,脑海中反复浮现腊八宫宴那日,她漫天落雪下疏离冷淡的眉眼。
平静得,仿佛从前数年的倾心爱慕,全是他的错觉。
第四章 暗布棋局,规避祸端
避开情爱只是第一步。
沈清越真正要做的,是改写沈家满门覆灭的命运。
前世沈家被灭门,核心罪名是——通敌叛国、私通北狄、私藏兵符。
可她心知肚明,所有罪证,皆是有心人刻意伪造,而谢晏借沈家立威,顺水推舟,斩草除根。
那时他权位未稳,沈家威望太高、朝野声望过重,是他登顶路上最大阻碍。
所以,他必须除掉沈家。
人性凉薄,权谋无情。
重生归来,沈清越清楚记得,所有埋下祸根的细节。
第一件祸事,便是今年春日,沈家副将私通北狄,留下破绽,被人抓住把柄,日后无限放大,成为沈家通敌的第一条罪证。
前世这件事隐秘至极,沈家无人察觉,最终酿成大祸。
这一世,她要提前掐断所有祸源。
她借着与兄长闲谈的机会,不动声色提点。
沈大兄长沈清彦年少有为,镇守边关,性情正直,只是太过磊落,不懂人心阴私。
“兄长,”春日午后,庭院暖阳正好,沈清越轻声道,“边关复杂,人心难测,军中副将鱼龙混杂,你日后用人,务必多查底细,严防私通外敌之人,莫要被身边人拖累家族。”
沈清彦失笑:“妹妹小小年纪,怎的说起这般老成的话?我军中皆是忠心之士。”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清越认真看着他,“家族荣辱,全系于兄长一身,万不可大意。”
她语气太过郑重,眼神太过沉稳。
沈清彦心中微震,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家妹妹。
短短数月,妹妹仿佛骤然长大,通透沉稳,思虑深远。
“好,兄长记住你的话。”
沈清越松了口气。
只要兄长警惕,提前彻查军中之人,便能避开第一条灭门祸根。
第二件祸事,是前世父亲无意间卷入朝堂派系之争,被诬陷结党营私。
沈清越开始时常陪伴父亲左右,借读史论政之机,委婉提点朝堂局势,劝父亲中立避争,不站队、不结党、不参与皇权纷争。
沈太傅起初诧异女儿政见通透,渐渐愈发器重信任,行事愈发谨慎低调。
沈家风气,悄然改变。
不再如前世那般锋芒太盛、声望盖主,渐渐收敛羽翼,低调自持。
短短数月,朝堂之上,众人皆觉沈太傅愈发沉稳有度、进退得体,再无半分可攻讦之处。
暗处所有针对沈家的算计,尽数落空。
沈清越步步为营,悄无声息改写命运。
而这一切变化,尽数落入谢晏辞眼中。
他身居高位,洞察朝野一切动静。
沈家骤然收敛锋芒,沈太傅行事滴水不漏,沈大公子整肃军纪,肃清内奸。
所有曾经注定会爆发的祸端,尽数无声消解。
太巧了。
巧得诡异。
一切转变的开端,皆是从腊月那日,沈清辞刻意与他划清界限之后。
谢晏坐在王府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幽深难测。
林舟低声道:“殿下,沈家近半年行事极为稳妥,所有潜在破绽尽数补齐,朝中再无人能抓沈家把柄。”
谢晏辞指尖轻叩桌案,眸光沉沉。
“是沈清越。”
他淡淡一语,笃定无比。
旁人看不出其中关联,他却看得明白。
沈家的转变,全部源自那个十五岁的少女。
她不仅仅是避开了他。
她在……保全沈家。
她仿佛提前知晓所有危机,步步规避,斩断所有祸源。
谢晏心头第一次升起浓烈的疑惑。
从前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一朝之间,性情大变、心性深沉、洞悉权谋、预知危机。
太过异常。
“去查。”他轻声道,“查腊月那日,她失足晕倒前后,所有细节。”
他要知道,她到底变在了何处。
第五章 偶然重逢,暗流涌动
暮春时节,京郊踏青。
世家子弟尽数出游,春风和煦,花木繁盛。
沈清越随兄长在林间散步,避开人群,安静闲适。
重生半载,她步步安稳,心境愈发沉静。
远离情爱,专注家族,日子平静安稳,是前世从未有过的安宁。
她几乎快要忘了寒江那刺骨的恨意。
直到转角林间,猝不及防遇上一道玄色身影。
谢晏立在繁花树下,春风拂动他衣袍,身姿清绝,眉目清冷。
他似是独自前来踏青,无人跟随。
四目猝然相对。
沈清越心头微滞,随即迅速压下情绪,侧身避让,恭敬行礼。
“殿下。”
依旧是疏离恭敬的模样。
谢晏看着她清淡无波的眉眼,目光沉沉,停在她脸上许久。
近半年未见,她愈发沉静温婉,褪去少女娇憨,眉眼间多了几分从容通透。
彻底不再对他有半分留恋。
甚至遇见他,只剩纯粹的避让与疏离。
谢晏缓缓开口:“沈清越,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笃定。
沈清越抬眸,坦然应答:“臣女身份低微,不敢随意惊扰殿下,避嫌守礼,是本分。”
“本分?”谢晏薄唇微勾,似带一丝极淡的冷意,“从前你日日追我、盼我、寻我,也是不守本分?”
一句话,直指过往。
沈清越心头轻轻一刺。
从前种种痴傻,如今想来难堪又可笑。
她垂眸,声音平静:“从前年幼无知,顽劣失礼,如今已然知错,自然改之。”
彻底否定过往所有情意。
谢晏望着她淡漠侧脸,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涩情绪。
他一步步走近,身形微倾,压低声音,气息清冽,落在她耳畔。
“知错?”
“你究竟是知错,还是……怕我?”
距离骤然拉近,压迫感扑面而来。
沈清越心跳微乱,下意识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眼神坚定不乱:“臣女不惧任何人,只是不愿与殿下有牵扯。”
字字决绝。
谢晏静静看着她,良久,低声道:“沈清越,你变了太多。”
“人总会长大。”
“唯独对我,太过绝情。”
他语气极轻,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哑。
沈清越心口微疼,却硬生生压下。
绝情?
前世他对她满门赶尽杀绝之时,何曾有过半分留情?
是他先无情,她才后绝情。
“殿下身份尊贵,前程万里,臣女平凡卑微,本就殊途不同归。从此各行其道,互不牵绊,于殿下于臣女,皆是最好结局。”
她说得无比认真。
谢晏深深凝望着她清澈冰冷的眼眸,眼底情绪层层翻涌,无人看透。
春风吹落满树繁花,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他微微颔首。
“好。”
“如你所愿。”
这一次,他彻底松口。
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追问。
放她远离,放她陌路。
沈清越微微松了口气,躬身行礼,转身便走,没有半分回头。
背影挺直决绝,毫不犹豫。
谢晏立在原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林舟悄然现身身后,低声道:“殿下,查到了。腊月沈小姐晕倒那日,并无任何异常意外,只是醒来之后,性情彻底大变。”
没有外力作祟,没有高人点拨。
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谢晏眸底暗沉如水。
他低声自语,轻不可闻:
“若非大彻大悟……便是……浴血重来。”
只有经历过彻骨绝望、生死覆灭的人,才会一朝之间,斩断所有情爱,心性大变,步步求生。
这个猜测太过荒诞,却最贴合所有迹象。
他望着沈清越消失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染上从未有过的沉痛。
若是真的重来一次……
那前世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血债,她都清清楚楚,尽数扛在心头。
是他,负了她。
是他,毁了她。
第六章 旧梦真相,迟来悔意
自踏青一别后,两人彻底再无交集。
沈清越安稳度日,守护家族,避开所有权谋纷争,日子平静顺遂。
沈家愈发安稳鼎盛,无灾无祸,步步顺遂。
而谢晏依旧执掌朝政,权倾天下,清冷孤绝,只是身边,再无半点绯闻,再无半分温情。
时光匆匆,又是一年冬雪。
距离前世覆灭,仅剩三年。
这一年冬日,边境突发战事,北狄来犯,朝野震动。
前世,便是这场战事,被人借机栽赃沈家通敌,埋下最重祸根。
今生因沈清越提前布局,兄长肃清军中内奸,沈家治军严谨,边境稳守,大败北狄,战功赫赫,却不争功、不张扬,低调沉稳。
朝野无人可挑错处。
此战之后,所有人皆赞沈家忠义纯臣。
沈家彻底避开覆灭危机。
沈清越站在廊下看雪,心头安稳无比。
她做到了。
她护住了家人,改写了宿命。
可不知为何,心头深处,总有一丝淡淡的空落。
前世恨得彻骨,今生避得彻底,可午夜梦回,偶尔还是会梦见寒江那一幕。
梦见他立在风雪渡口,猩红眼底,狼狈绝望。
从前她只当是临死错觉。
可随着今生步步经历,她渐渐生出疑惑。
若他当真从头到尾无情算计,那日为何会那般失态?
若他当真只为权位,为何登基之后,终身不立后、无子嗣,空悬后宫一生?
前世她死后,世人传言,摄政王平定天下,登基称帝,大权独握,孤老一生。
终身未娶,后宫空废。
年少不懂,如今细想,处处蹊跷。
恰逢冬日整理旧物,晚翠翻出一卷旧年书信。
是前世宫中遗留的密卷,不知为何混在嫁妆旧物里,被带回沈府,留存至今。
是谢晏的亲笔密奏残卷。
字迹清瘦凌厉,是他独有的笔锋。
沈清越本不想看,却鬼使神差展开。
一行行看下去,指尖渐渐冰凉,浑身僵立原地。
那是当年沈家案发、满门被押天牢时,他暗中呈上的密折。
字字皆是——【沈家忠义,绝无通敌,罪证伪造,臣愿以权位性命担保沈家清白,恳请陛下暂缓行刑,容臣彻查真相!】
可彼时幼帝无能,后宫太后干政,外戚势力滔天,朝野派系林立。
沈家不是毁在他手里。
是毁在皇权争斗、外戚构陷、朝野博弈之中。
他权位未稳,独木难支,数次力保沈家,数次拼死周旋,却无力回天。
为了保住她一人性命,他只能忍痛废后、判沈家重罪、与沈家彻底划清界限,以此打消外戚斩草除根的心思,只为留她一命,待他日平反昭雪。
他算计天下,唯独从未算计她。
他负尽天下,唯独从未负她。
那日寒江渡口,他不是冷眼旁观。
他是刚从朝堂血战脱身,顶着满身伤势,快马赶去,却终究晚了一步。
她纵身坠江,他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面前。
密卷最后一行字迹,潦草猩红,似染血落笔:
【吾掌天下权,可定生死,可平乱世,唯独……护不住一介沈清越。】
轰——
瞬间,天崩地裂。
沈清越踉跄后退一步,手中密卷飘落雪地,浑身冰冷,泪如雨下。
原来,她恨错了人。
原来,十年情深,从未错付。
原来,所有冷漠皆是隐忍,所有无情皆是自保,所有狠心,皆是万般无奈。
原来,他这一生最痛的遗憾,是没能护住她。
前世她误会他、恨他、怨他,带着滔天恨意赴死,让他独自一人,背负所有误会、所有罪孽、所有相思,孤苦一生。
他看着她恨他入骨,看着她决绝赴死,看着她永不回头。
却百口莫辩,无从解释。
风雪漫天,少女立在原地,泪落如雪。
十年痴恋,一生恨意,尽数崩塌。
原来最残忍的从不是爱恨相杀。
是你恨了一生、怨了一生、决绝了一生,最后才知,他爱了你一生、护了你一生、悔了一生。
第七章 风雪奔赴,不负重来
知晓真相之后,沈清越彻夜未眠。
前世今生所有画面尽数翻涌重叠。
年少初见,他清冷回眸,一眼动心。
深宫相守,他默默护她,万般包容。
朝堂博弈,他拼死保她,忍辱负重。
寒江渡口,他眼睁睁看她赴死,痛彻心扉。
而后余生数年,他坐拥万里江山,权倾天下,却终身孤寂,余生皆悔。
而她,重生归来,带着满腔错恨,对他避之不及、绝情到底,次次刺伤他。
他看穿她重生,看透她所有恨意,却从不解释,任由她误会,任由她远离。
只因他觉得,前世是他没能护住她,让她受尽苦楚。
所以今生,她想走,他便放她走。
她想安稳,他便成全她安稳。
哪怕此生,两两陌路,终生不见。
沈清越心口酸涩疼痛,痛到难以呼吸。
她错得太离谱。
第二日,大雪纷飞。
沈清越换上一身素衣,独自出门,走向摄政王府。
前世她从未踏足这里,带着满心幽怨。
今生她步步远离,刻意规避。
今日,她主动奔赴。
王府侍卫见是沈清越,不敢阻拦,匆匆通报。
漫天风雪,她立在王府门前,静静等候。
不多时,那道玄色身影快步走出。
谢晏身上还带着书房寒气,玉冠微乱,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看着雪中静静伫立的少女,声音微哑:“你怎么来了?”
沈清越抬眸,泪眼朦胧,却轻轻看着他。
“谢晏辞。”
她第一次,这样认真唤他全名。
不再疏离,不再恭敬,不再生分。
他心头微震,目光牢牢锁着她。
沈清辞轻声开口,声音轻软,带着哽咽:
“前世的事,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落定所有。
彻底挑破重生秘密,挑破所有误会,挑破所有隐忍。
谢晏辞浑身一僵,静静看着她,眼底掀起滔天巨浪。
她真的……回来了。
带着前世所有记忆,所有苦难,所有恨意,重活一世。
沈清辞望着他清冷眉眼,一字一句,轻声道:
“我误会了你整整一生。”
“我恨错了你整整一生。”
“我以为你薄情算计,弃我沈家,害我惨死。”
“原来,你从未负我。”
大雪簌簌落下,落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谢晏辞喉间微涩,良久,低声道:“不怪你。”
“是我无能。”
“护不住你,护不住沈家,让你受尽冤屈,受尽苦楚。”
他执掌天下,却护不住自己心爱之人,让她落得家破人亡、含恨而终。
是他毕生之憾。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悔恨,泪落更凶。
“所以你前世终身不立后,一生孤寂,是为赎罪?”
谢晏辞颔首,目光深深凝着她:“是。”
“若无你,万里江山,于我皆是空寂。”
前世他争权夺势、步步登顶,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她平反昭雪,护她一世安稳。
可他登顶之时,她早已葬身寒江,尸骨无存。
赢了天下,输了她。
沈清辞走上前一步,靠近他,望着他清冷眼眸,轻声问:
“今生我处处避你、绝情断缘,你为何不解释?”
谢晏辞望着她苍白清丽的眉眼,声音温柔至极:
“你前世太累、太苦、太痛。”
“你若想远离我,求一世安稳,我便成全你。”
“我不愿再让你卷入权谋,再让你承受半分风险。”
“只要你平安顺遂,岁岁无忧,哪怕此生永不相见,我亦甘愿。”
他爱她,从不是占有。
是成全,是守护,是隐忍,是余生所有退让。
风雪落满两人肩头。
沈清辞望着眼前爱了两世、误了一世的人,心头所有寒冰尽数融化。
前世恨有多深,今生爱就有多沉。
她轻声开口,字字认真,落雪有声:
“谢晏。”
“前世,我负你误会。”
“今生,我不负你真心。”
“我不要陌路,不要安稳,不要避离。”
“我要你。”
“两世亏欠,余生偿还。”
第八章 执手风雪,余生皆你
漫天白雪,落尽凡尘。
谢晏深深看着眼前少女,眸底冰封数年的寒雪,尽数消融。
他伸手,小心翼翼,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
动作极轻,似怕惊扰。
这是两世以来,他第一次这般安稳握住她。
前世深宫牵绊,生死相隔。
今生误会重重,两两相离。
终于,风雪尽头,再度执手。
“清越。”他声音微哑,带着极致珍视,“你可知,你今日一言,抵我两世执念。”
沈清越眼眶微红,仰头看他:“我知。”
“从前是我愚钝,是我偏执,是我错怪你。”
“往后余生,我陪你。”
不再避离,不再疏远,不再错过。
两世错过,一世误会,今生尽数弥补。
谢晏眼底漾开极淡极温柔的笑意,是世人从未见过的温柔缱绻。
他清冷孤绝半生,唯独对她,万般温柔。
“好。”
“余生皆你。”
自此,京城所有人发现,素来避离摄政王的沈小姐,常常出入摄政王府。
清冷寡欲、不近女色的摄政王殿下,眼底从此有了温柔烟火。
两人并肩而行,风雪同路,眉目温柔。
沈家安稳鼎盛,阖家平安,再无前世灭门惨祸。
朝堂权谋风波,谢晏一一平定,扫清奸佞,稳固朝局,不再孤身博弈。
他身后,从此有了归处,有了牵挂,有了稳稳站在他身侧的沈清辞。
暮春时节,圣旨降下。
帝赐婚,太傅嫡女沈清越,嫁与摄政王谢晏,择良辰大婚。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满城喜庆。
比前世更为盛大,更为安稳。
红烛高堂,锦绣满堂。
洞房之内,红影摇曳。
谢晏一身大红喜服,褪去常年清冷,眉眼温柔灼灼。
他望着凤冠霞帔的少女,轻声道:“这一世,终是圆满。”
沈清越抬眸望他,眉眼温柔含笑:“是,终是圆满。”
前世寒江死别,大雪葬情。
今生繁花嫁娶,执手余生。
所有遗憾,尽数弥补。
所有亏欠,尽数偿还。
谢晏轻轻拥她入怀,声音温柔落于耳畔:
“清越,前世我没能护你周全,让你受尽风雪。”
“今生往后,山河万里,岁岁年年,风雪我挡,苦难我担,余生喜乐,尽数予你。”
沈清越靠在他怀中,眼底暖意融融。
两世浮沉,一场情深。
幸好,风雪重归,幸而,不负君心。
此生,山河无恙,阖家安宁,爱人在侧,岁岁长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