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嗔姨说过,美貌是很好很好的。
它能换流水样的金银、换独门独户的宅子、换令多数女人都望而生畏的地位、换所有想换的东西。
当真是有了美貌,便有了天下。
嗔姨总边说着,边摸向我的脸。
那眼神谄媚,又透着几分艳羡。
这话我总听,多是在嗔姨结完沁卿院当日的流水后。
原我不懂这话里的意思。
是源源不断地客人们帮我意识到,我正持着这份足以号令天下的美貌。
日渐红火的生意,让沁卿院也成了我的天下。
这是美貌带给我的第一个好处。
直到我不再甘愿受嗔姨摆布,才将目光投向了总来捧场的临国亲王,时言。
时言不似旁的贵族宗亲那般油腻猥琐。
他率性直爽,且有一双非常迷人的凤眼。
与他把酒望月间,我总对那双眼不做设防。
在这方面,他向来老成。知道我何时动了普通女子的情,也知道我何时收敛本真,虚伪奉承。
他从不在看穿我时点破,总也含笑着,好似能包容我的一切。
我喜欢他,他很对我的胃口。
于是,我要他纳了我。
时言很爽快,不出三日便将我接进了亲王府。
我果断舍弃花名,单用一个瑰字,入府为妾。
这是美貌带给我的第二个好处。
入府当日,第一次见到亲王妃,我就很讨厌她。
身段样貌远不如我,不过依仗着家族势力,便霸了个与自己处处不相配的位置。
于是,我没多搭理她,敷衍着敬了茶、行了礼,便甩着红袖,携丫鬟离开了那个令我生恶的死板院子。
时言当真喜欢我。自打我入府以来,他就鲜少再去正院。
每日下朝,定往我的寻欢院跑,一待就是一整天。
下人们也习惯了这套流程,干脆在我院儿里另起炉灶,免得日日用饭,还得麻烦时言步行去正堂。
朝中有好事之人,将他“抬妓入府”、“宠妾灭妻”一事禀到了圣上跟前。
圣上与他自小关系甚笃。且他能力向来出众,区区小事,压根没放在心上。
听说,最后是圣上替他安抚了亲王妃的母族,升了官职堵了嘴,这件事才算了结。
这件事在临国闹得很大。
最该母族为自己撑腰的时候,母族选择抽身。
如此一来,府里就更没人待见她了。
亲王妃并不蠢笨,以卵击石只会白白丢掉自己引以为傲的身份,和家族的实际利益。
她深谙此道,便在府中处处留意小心。当着我的面,也不敢再摆什么正妻的架子。
但既是人,就定然有喜怒哀乐、六欲七情。
三年光阴,她日日滋生的痛苦不甘,终是将她磨成了个药罐子。
瞅着她日渐颓瘦的身子,我觉得也是时候请她让贤了。
于是,我买通为亲王妃诊治的太医院副手,在她每日服用的药里,掺了一味并不惹眼的甘草。
幻想着高高在上的亲王妃之位,能带给我的,比情爱更叫人欢愉的滋味。
2.
亲王妃终于死了。
死在了冰冷的空榻上。
死在了我手里。
在我入府后,不过短短四年时间,为人和善、处事圆滑的亲王妃,就这么死了。
前朝众臣,绝不会让此事被就此掀过。
我很清楚,所以我忙不迭地用一贯擅长的怜弱姿态,梨花带雨求时言庇护。
时言会庇护我的,于我的美貌而言,这是理所当然的。
结果也不出我所料,那些个满口掉牙的老东西,无所不用其极的抹黑我,说我是妖孽、是吃人喝血的罗刹,更是叫嚣着要时言,将我就地正法。
为此,圣上和时言都有些头疼。
前些年,才刚为亲王妃母族升的官职,眼下总不好再升。
且在他们眼里,我又何其无辜?若是将我屠了泄愤,传出去也不好听不是。
思来想去,圣上终是为了堵嘴,将亲王妃封了诰命,赏其母族黄金百两;
而时言,则将她生前嫁妆如数归还,又往里填了许多,这才在人前求了个清静。
起先我对此颇为不爽。
但细想想,区区嫁妆和一丁点抚恤,换得个亲王妃做,总也划算。
我便也释怀了。
只是这瑰娘的日子照常过着,迟迟等不来抬我为妻的音信。
我有些急躁,试图探探时言的口风。
我专门挑了个从前与他在沁卿院把酒寻欢的满月,为他斟满好酒,柔弱无骨的抚上他肩,吐气一般道:
“好言爷,瑰儿的好言爷,如今这偌大的亲王府里,只瑰儿一人,瑰儿……可已是您的妻了?”
时言喝着酒,神色不明。
听他一口一口的吞咽声,我愈发耐不住性子,启口催促:“说嘛,说,瑰儿是您的妻,是您唯一的——”
不等我说完,时言拨开了我的手。
堵在喉间的话,终是被我咽了回去。
“爷,您这是何意?”
我竟有些恼怒地,带着难以察觉的不善,质问道。
那双好看的凤眼,此时因酒精而变得微微发红。
他望向我,只道:
“我累了,今儿宿在正院。”
说完,他起身就走。
我远远瞧他披着月色离开的背影,怒火不知不觉窜上头顶。
“死都死了,现在装深情又有何用?”
嘟囔着,我将他剩在酒盏里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
烈火般灼烧的炙痛感,使我变得愈发大胆。
我干脆撸起袖子,指着背后的空榻好一顿骂。
骂的谁我并不清楚,许是死了都在跟我抢位置的亲王妃吧。
次日,我在正午的日头下醒来。
昨晚一时气急,贪杯多喝了些,没想竟误了送时言早朝的时辰。
这会儿,他要么是在外忙公事,要么,是在府里用午膳。
因着惹了时言不快,我遣丫鬟动作快些,得赶在他用完前去正堂,与他冰释前嫌。
当我携一身素雅的鹅黄出现在正堂前,第一眼看到的,是时言身边静静用饭的姑娘。
那姑娘面容素净纯善,倒有些菩萨身边的童子相。
只是衣着土气,料子也不是当下最时兴的,头上的簪子打眼看过去,好似卖身葬父才会用的木筷。
这么个不伦不类的腌臜货色,怎么会出现在亲王府?
我朝身边的丫鬟凛了一眼,怪她蠢钝,不提前向我通传。
伴着丫鬟微微发抖的身子,我立马换了副亲人面貌,缓步迈进正堂。
“言爷可是怪瑰儿起得晚了?
怎得,
换了个面生的妹妹伺候?”
我一向开门见山,时言知道。
只瞧着旁边那丫头像是被我这番直白脾性吓到,瑟缩着起身向我见礼。
“分儿……见过瑰姨娘。”
“她是顾家的遗孤,名令分。
顾家出事,本王见她可怜,便收回来做个粗使丫头。”
说这话时,时言连眼都不抬。
许是还愠着气。
又或是心虚。
谁知道呢。
反正这个叫令分的,往后断不会是什么粗使丫头。
正堂也不会有她用饭的地方。
我很清楚。
“原是城南顾家的妹妹。”
我故作亲昵地上前,轻轻扯过她白嫩的、一看便知从未做过粗活的手,“言爷,您把分儿交给我吧。
我会替您好好善待她的。”
时言同意了。
他许是想着,放在我院儿里,分儿便能亲眼看见,做他的女人,该是怎样的荣幸、怎样的尊宠。
只要把她那股子向上求宠的劲头勾出来,一切就简单了。
我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虽然我很想让她死。
但若是在我手里没几日就丢了命,搞不好亲王妃的事儿,也得被牵扯出来。
我既爱着这个男人,自然不喜旁的女人沾染。
所以,我便意借他人之手,赏她点颜色瞧瞧。
3.
“哟,这又是瑰姨娘赏的吧?”
“瞧她那蔫出出的样,得瑰姨娘亲眼,便都不把我们放眼里了。”
“若是日后想在亲王府过安生日子,就交出来!”
柴房内,分儿被小厮丫鬟们团团围着,扯拽着她手里的金簪。
“好哥哥、好姐姐,若是被瑰姨娘发现,这东西落入旁人之手,只怕姨娘要多心——啊!!”
话音未落,分儿被一膀大腰圆的小厮狠狠一推,跌撞向身侧的柴火堆。
“拿过来吧你。”
小厮得了手,周围人立马簇拥而上。
“等兑了银子换了钱,老子要酣战它个一天一夜!!”
“诶诶,那我们呢?”
“急什么?这簪子是老子抢到的,得多分些,你们就——一人三两吧。”
“凭什么呀!你可别当我浑,这簪子,起码能兑三十两!”
“……”
屋内,几人热火朝天的吵着分赃。
分儿则一直趴在柴火堆上不肯起来,哭也不敢太大声,叫人听着压抑又委屈。
我在门外,忍不住咂咂嘴,转身回了屋。
抚着时言赏的狐皮毯子,我招呼丫鬟去把分儿叫来。
将将受过欺负的她,此刻脸上还挂着脏,和被眼泪冲刷出的可笑痕迹。
我在心里笑的得意,面上则一片无奈,略带歉意道:“分儿,怪我不好,赏错了簪子。
那簪子本是爷赏我的,不巧被我弄错,当成普通物什送了。
你看,要不你先还来,赶明儿我再赏你别的。”
闻言,分儿的脸色白的吓人。
纠结片刻,才哭着道:“回瑰姨娘的话……
那簪子,方才被熊哥他们抢了走,拿去赌了!!”
我心里露出得逞的笑,转而摆出怒火中烧的姿态,重重拍响了边桌。
“长云,去,把他们几个给我绑进来!!”
不多时,抢簪子的那伙人,被我院儿里的主事,五花大绑送了来。
方才在柴房还耀武扬威的一群人,此刻在我面前,愣是连个屁都不敢放。
我很享受这种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感觉。
虽是在面上,替厌恶的人撑腰,我却情不自禁动了真火。
普通的掌掴和鞭刑,已然满足不了此刻膨胀到极点的权力感。
我当即吩咐下人准备烙铁,打算好好收拾一下这帮见人下菜碟的蠢货。
眼见事态的严重程度超出预期,分儿忙得跪下,挡在长云身前,转而恳求我能宽恕他们。
若非经她这么一唤,我险些玩脱了手。
我的本意是加以惩戒,但要点到为止,目的自然是让他们将所受的皮肉之苦,转为对分儿告状的怨恨。
是啊,我的好分儿。
这下你可不能怪我。
是你的愚蠢害了你自己。
“既然分儿都选择不计较了,那我便看在她的份上,饶了你们这一回。
于管事,打今儿起,给分儿涨一两月银。”
别说分儿自己,就连长云都有些惊愕。
涨了月银,每月可比她这个贴身丫鬟拿的都多了。
没脑子的分儿,竟还感激涕零地向我磕头谢恩。
如此这般,又怎么和我斗呢?
……
转眼数月过去,寒冬将至。
分儿只留了一封信,便不辞而别了。
信里,字字句句皆是对府中下人行事的绝望透顶。
整篇洋洋洒洒,唯独将我描绘成了菩萨转世一般的至善之人。
看着信,我大笑出声。
直到时言办事归来,我才用帕子抹着泪、掩着唇,将那封信递到了他面前。
读完信,时言沉默良久,随即大手一挥,将欺负分儿欺负的最狠的几名下人,全都赶了出去。
长云也在其中。
我倒是无所谓,这丫头本就蠢钝异常。
分儿刚进府的时候,若不是她嘴短,没提前向我递消息,何故叫我一点准备也无,落得那般狼狈。
如今被时言赶出去,实属活该。
就是他不赶,我也定会找机会教教她,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奴才。
时言此时心情很差。
若不是分儿心思单纯,此刻也该是府里的新人了。
但奈何那丫头整日只顾着埋头做事,时言几次想与她单独相处,又都被我佯装无知的搅活了。
这才人走茶凉。
“都怪我,爷,都怪我……
若不是瑰儿迟钝至此,又怎会叫分儿受尽小人磋磨……
我可怜的分儿啊——是主儿没能护好你——”
我扑在时言膝头,哭得那叫一个我见犹怜。
时言沉默着抚向我的发髻,一下一下,似在哄一只小猫。
为了安抚我,时言又赏了我很多东西。
管家前来送赏时,将他之后的安排转告于我:
“爷这几日要去番阳,什么时间回来不好说。
吃的用的,瑰姨娘只管走亲王府的帐,等爷回来,便都搬去封地。”
我停下赏玩的手,略感疑惑:“番阳?那儿不是正在打仗?”
“是。”
管家点头。
闻言,我更觉奇怪。
“咱们爷又不是武将出身,去那儿作甚?”
管家微微含胸,“恕奴才也不清楚。”
既然都不知道,我也不好再追问,遣管家搁下东西便将人打发了。
只是没想,这一等,时言就再也没有回来。
4.
得知他的死讯,是在两个月后。
在前往番阳的路上,时言被一伙儿劫道的山匪,乱刀砍死在山野间。
我难得真情实意地哭上一场,却在想起那个迟迟没能攀上的亲王妃之位后,眼泪戛然而止。
如今的我,既没有体面的名分,也没有傍身的依靠。
亲王府经营的私产,早就被旁支瓜分干净。
就是没人抢,也断断流不到我一个侍妾手里。
眼下,除了坐吃府里的现银,我再也没了退路。
好在,圣上顾念与时言的手足之情,也因我曾在朝中搅动了不少风波,对我心生好奇。
这才在时言下葬后,传我入宫觐见。
若我表现得体,讨得圣上欢心,赏银是不会少的。
当然,
我为的不只是这个。
入宫当日,我一席墨点色狐裘,黑褂素纱,头戴一朵绢丝扎成的白莲,携一身破碎,好不凄美可怜的出现在圣上面前。
从他眼中,我又一次证实了我的美貌。
乌发成瀑,眉眼如波,圣上已然沉溺其中。
没错,美貌带给我的第三个好处,是皇权。
我以姝贵人的身份,入住琇安宫。
“皇上,万万不可啊!!
那那——那靖王的侍妾,从前出身烟花柳地,如此那般善于蛊惑人心,只叫她待在靖亲王府,安分守己的度过余生便也罢了。
如今——如今竟还叫她入宫为妃!?
皇上!!您一定要三思啊——!!”
“是啊皇上,且不论她是人是妖否,只是这伦理纲常,您不得不顾啊!!”
“臣附议,迎亲兄弟的侍妾入宫,当真是闻所未闻,不成体统!!”
霎时,前朝一片哀嚎。
靖王妃的父亲更是直言,若要坚持迎我入宫,他便一头撞死在御前。
我量他没这个胆。
若是真有这样的魄力,他女儿又怎会沦落那般?
跳梁小丑,简直令人发笑。
我悠然卧在美人榻上,边吃着外邦进贡的果子,边听宫女八卦来的非议。
我这等绝美的容貌,就是那几个老匹夫见了,只怕也守不住风骨,沦为我的裙下臣罢了。
只可惜,他们配不上我。
能与我并肩的,只能是这世间最好的。
“不吃了,撤下去吧。”
我抽过随时候在边上的手巾,将手擦干净,而后对着镜子,打量起我的脸。
正当我为日后,唾手可得的好日子洋洋得意时,宫人进来通传,说是妙嫔来了。
妙嫔?
真是好土气的封号。
我实在懒得起身,想也没想就遣宫人替我回绝。
“妙嫔在新入宫的姝贵人那儿,吃了个下马威”一事,火速传遍后宫。
一时间,前朝再次就着我的事,与圣上争论起来。
圣上头疼,却也着实疼惜初来乍到,却受尽白眼的我。
暗地里叫人送了流水的奇珍之物供我赏玩。
因着宫里的新人,要起早去皇后宫里敬茶拜见。
我假以身子不适搁了两日,今天是无论如何都得去会会一宫之主了。
于是,我让宫人替我梳了个低调些的发髻,却也毫不避讳地戴上了圣上赏的一枚稀世之物——
千云锦琉璃步摇。
据伺候我的宫人说,这步摇乃赤国镇国之宝。
赤国亡了,这步摇便几经辗转,进了圣上的私库。
当今最得宠的宵贵妃曾要了几次,圣上都没舍得。
如今出现在我的头上,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敢给我脸色瞧。
就这样,步摇随我,一路晃进了凤殿。
殿内,阶下齐齐坐了两排姿貌俱佳的美人。
只是与我相较,实在可怜些。
我神态谦和,面上也多见乖巧,郑重向皇后行礼。
皇后总让我想起从前的靖王妃,年老色衰,体貌平平。
只是架不住这身明黄耀眼夺目,实在令我心驰神往,说话时都不自觉敬重些许。
见我的性子,不像前两日宫里头疯传的那般跋扈。
皇后卸下些防备,与我随口寒暄。
“姝贵人,这宫里,住的可还合心?”
“臣妾谢皇后娘娘挂怀,琇安宫住的很是舒心怡神。”
“那就好,”
皇后笑着,眼睛总也不住往那支步摇上瞟。
“这步摇,可是圣上所赐?”
我心头暗喜,可算把话题引到这上来了。
“回皇后娘娘,正是。”
皇后笑意敛了些,目光所及之处,是宵贵妃那张阴冷的脸。
“真是好福气啊,妹妹不仅以贵人的身份入宫,短短不过两日,还得了圣上这般恩宠,真叫姐妹们羡慕啊。”
说话的,是一个看上去相当老成的女人。
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叫我不舒服。
我只笑笑,没搭话。
毕竟,我最不待见爱说废话的人。
凭我的美貌,受宠得恩,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凤凰难不成还能被麻雀压一头?
许是我轻抚步摇的动作太过惹眼,始终冷脸的宵贵妃,终于忍不住开口:
“姝贵人,从前你在国城,当真有名得很。”
“是吗?”我转向她,“不过都是些旧事了,不提也罢。”
“不提?为何不提?”
宵贵妃故作惊讶,纤长如葱白的手指掩在唇边,“毕竟,你从前可是妓院里名震一时的头牌啊。”
闻言,我实在想笑。
如果只有这点手段,我看她贵妃的位置也坐不了多久。
“宵贵妃说笑了,臣妾从前,不只是沁卿院的头牌,还是已故靖王的爱妾。如今,我是宫里的姝贵人,再往后……
我又会是谁呢?”
宵贵妃显然听懂了我的玄外音,顿时气急跳起,开口就骂。
脏字将将脱口,太监一声尖细冗长的唱驾,瞬间令她慌了神。
众人纷纷在殿前跪迎,直至那身蟒袍踱入,大步流星地越过人群,稳稳坐在了皇后的凤椅上。
“都起来吧。”
“谢皇上。”
待人等落座,皇上才看向我,眼里满是藏不住的宠溺。
“姝贵人胆儿小,又是初来乍到。
皇后,你可要替朕,顾好姝贵人。”
皇后笑意坦然,低声应是。
余光瞥见宵贵妃几乎气炸的猪肝脸,我简直太期待往后在宫里的日子了。
相信凭我的美貌,一定能助我攀上泛着刺眼明黄的地方。
5.
我晋封的速度奇快。
不过两年光景,我便由贵人册封为嫔。
又由嫔,晋封为妃。
只是,以我承宠的频次,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这很不寻常,且令我万分恐慌。
从前在亲王府,我从没刻意服用过避子汤,怀不上只当是时言不行,毕竟亲王妃也一直没有孩子。
可如今,眼瞅着宵贵妃接连诞下两名皇子。
就连一向不着我待见的老成妇人巧嫔,都诞下了一名公主。
我实在难以忍受这种羞辱,开始不停尝试各种生子秘方。
只可惜,这肚子像是死物一般,怎么折腾都没用。
摒弃最后一点侥幸,我终是让太医替我诊了脉。
“回娘娘,您体质阴寒,脉象疲弱。
或将……
永无生子之可能。”
“咣————!!”
手边的瓷器,结结实实砸在太医脚边。
“滚!!!!!”
太医抹着汗,疾步离开。
他若是走的慢些,只怕我会一巴掌抽在他那张不中用的老脸上。
伺候我的姑姑赶忙小跑至前,轻声哄慰我。
只是眼下,再没有什么东西能缓解我的焦虑与恐惧。
如今我已二十有六,若是再怀不上皇嗣,只怕终有一天会遭圣上厌弃。
我的前路和退路,都被他一人紧紧攥在手里。
没了皇子做仪仗,赶明若是新进宫的是又一个我呢?
我还有一点与之抗衡的底气吗??
“滚出去!!都给我滚!!!”
盛怒下,姑姑和宫人们几乎落荒而逃。
直到人去楼空,我才赶忙抄起圆镜,对着忙得观察起自己的脸来。
恍惚间,我好似在唇角处,瞥见一条细纹。
如洪水般涌来的恐惧,瞬间将我吞噬殆尽。
我尖叫着,砸了手边所有能砸的东西。
哭嚎声不绝于耳,直至深夜。
听说我在宫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圣上身披夜露赶来看望我。
我哭的几经破碎,惹得圣上竟也红了眼眶。
只是我不敢将哭闹的因告诉他。
若是知道我此生恐无法生育,等待我的,会是怜惜吗?
我不知道。
或许刚开始是的,但日子久了,我这副空皮囊又能熬的了几时?
不甘心的我,在圣上的臂弯里,想了一出绝妙的计划。
……
新进宫的谢答应,是个有福气的。
只与圣上匆匆一夜,便有了孩子。
幸好我早就提前收买了太医,这个消息才同步落入我耳。
谢答应一开始还不允,我便拿她远在边城的父亲妹妹做要挟,逼她闭嘴,然后生下这个孩子。
待孩子出生,我会是他名正言顺的母亲。
因此,恰好与她同一天的,我也“有了身孕”。
携太医同圣上报喜时,圣上惊喜不已,当即为我肚里还未成型的孩子赐名:
若是皇子,便唤时望;
若是公主,便唤时咛。
见圣上情绪这般激动,我也愈发期待这孩子的降生。
“生孩子”,总会有点牺牲。
除了要彻底拒绝圣上的亲近外,我必须随着月份,不停往衣服里塞东西。
直至谢答应足月,我专门为她请的接生婆子,在替她接下一枚“死胎”后,便匆匆将那不祥之物带出了宫。
谢答应也在产子后,不幸气绝身亡。
而在圣上的焦急等待中,琇安宫内殿,渐渐传来几声嘹亮的啼哭……
6.
时望,我的儿子。
看着长得愈发健壮的孩子,我内心却透着泄不出的烦闷。
如今我依旧是妃位。
宵贵妃手里的两个皇子,还都各个儿聪明能干。
依前朝所言,太子之位,多是会传给她的小儿子。
立贤不立长,宵贵妃的小儿子时慕,可谓众皇子中的翘楚。
三岁背诗,五岁出口成章,十岁亦能与大学士高谈阔论一二。
如今,圣上已然开始叫他学着处理些无关痛痒的政务。
如此一来,只怕……
再次看向一旁习学的时望,我心里泛起嘀咕。
“母亲?您因何事如此烦心?”
稚嫩的声线响起,我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似在看我手里的最后一块筹码。
“无妨,只是有些头痛。”
我稍稍直起身,撑在案上,把玩着手边的焕颜膏。
“望儿帮母亲揉揉。”
说着,时望肉乎乎的小手向前够着,被我稍感厌恶地躲开。
“学你的习,从不见你像时慕一般求知好学,日后又如何能为母亲分忧?”
时望怔愣着,半晌挤出一副皱巴巴的、难看到极点的表情。
“不许哭!憋回去!!”
我来了火气,怒目圆睁着,试图将他的哭腔吓回去。
时望瑟缩着憋了憋,终是将眼泪吞下,坐回椅子上继续习学。
看着他窝囊的背影,我更觉心烦,连声叫姑姑进来。
“同徐先生说,时望每日的功课,再多加一成。”
姑姑一愣,下意识瞥向圆桌旁的时望。
“可……姝妃娘娘……”
“你听不懂本宫说话吗?”
姑姑被吓得朝后一缩,咬了咬牙,还是道:“姝妃娘娘,四阿哥如今的功课,已经比旁的阿哥们多上许多了。
如此,只怕会物极必反……”
“你懂什么?!”
我一拍桌子,厉声道。
“时慕和时缓,如今一个替圣上处理政务,一个被钦点去上书房,跟着先生舞文弄墨。
就时望,就他,丁点用处也无,若是再不用功,还得了?
难道真指着本宫这个做母亲的吃老本吗?!”
伴随着时望渐渐清晰地抽泣,姑姑没再说话,应声退了出去。
眼下,我越看这孩子越是烦闷,干脆将他交给掌事公公,远远地带出去,免得在这惹我上火。
冷静下来后,我突然有了想法。
若是除掉宵贵妃,我不一定是那两个孩子的母亲。
毕竟我出身摆在这,前朝断不会便宜了我。
弄巧成拙,搞不好还便宜了皇后那个老东西。
那便——
废掉皇子才最是妥当。
我枯萎的、受困已久的心,终于再次活泛起来。
想除掉皇子并不容易。
更何况,其母是家世显赫,受尽荣宠的宵贵妃。
如今,时缓和时慕都已经是大孩子了。
旁的手段自然办不成。
我思来想去,终于有了定夺。
……
“……诚,诚者,天之道也;人……啊不,事成者……事成……”
瞧着时望额前的汗珠,圣上不耐烦地甩了甩手中的珠串,鼻息粗喘。
“思诚者——”
“啊思诚者,人之道也,人之道也……也……”
时望的汗愈发流的凶。
圣上终于撤开手,举起戒尺狠狠抽在他汗津津的手心。
“人说,笨鸟先飞。
你这只,飞的比旁人都要久,怎得一点不见长进?”
时望委屈极了,扯着哭腔道:“皇阿玛,望儿并非不如旁人,只是……只是——
只是有一事,望儿实在纠困难受,不知是否该将此事宣之于口!”
圣上眉眼一凛,“但说无妨。”
当晚,时慕的寝宫被太监们翻了个底朝天。
在时慕的软垫下,搜出一巴掌大小的巫蛊之物。
宵贵妃急疯了,跪在崇安殿前久久不愿起身。
时缓也因弟弟牵连,被暂隔进偏殿。
崇安殿内,龙颜震怒。
年纪尚小的时慕,因惊吓过度,突发哮喘,抽搐着倒在圣上脚边。
一时间,太医院内外人头攒动,硬是将时慕的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远在琇安宫的我,气得直跺脚。
太医院虽有几个较为得力的为我所用,但奈何此事关系重大,实在没人敢做手脚。
我只得眼睁睁看着这样好的机会,从我指缝中流走。
不过我并不慌。
时慕哮喘只当一个偶然出现的机会,抓不住便也算了。
从他软垫下搜出的巫蛊之物,才是毁掉他的底牌。
圣上虽贵为天子,却怕极了,也信极了此等邪物。
自己百般疼爱的皇子,在他数次默许后,竟生了不臣之心。
这叫他如何再放心的把太子之位交于他手?
这世间万物,总能依着我的意愿行事。
前半生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我对此从未有过片刻怀疑。
也正如我所想,时慕彻底失去了竞争太子的资格。
还因那场突发的哮喘,留下了难以根治的病根。
因其起了歹心,连带着时缓、宵贵妃,以及宵贵妃的母族,都受到了不小制衡打压。
念在望儿检举有功,我也终是坐上了贵妃之位。
但这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我要的,是那抹明黄、是那方宝印,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绝对权力。
区区贵妃算什么,早已不够现在的我正眼瞧上一瞧。
于是,我的欲望更加膨胀。
我开始琢磨,要对皇后下手。
如今的她,体弱多病,缠绵病榻。
就像从前的靖王妃那样。
与我而言,简直手到擒来。
宵贵妃大势已去,只要皇后一死,凤位舍我其谁?
这次,我没再用甘草,而是在太医的隐晦建议下,用了毒性更高的细辛。
之后的每一晚,在梦里,我几乎总能触到那抹明黄的柔软质感。
那种炙热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触感,我久久不能忘怀。
7.
终于,又是一年深秋。
皇后崩逝。
享年四十三。
圣上不见悲痛,却也时常低落。
一直以来,最是受宠的我,终于有了协理六宫之权,终于距离那抹明黄不过毫厘之差。
我满心欢喜地等啊等。
等到皇后孝期已过;
等到时缓娶了福晋;
等到新晋的秀女再次排成一排。
终是没等到圣上将我册立为后。
我实在错愕。
我已经是贵妃了,为何总也迈不到最高处?
到底为什么?
由此,我的脾气越来越大,大到轻则打骂宫人,重则暗中虐杀。
可这依旧填补不了我心里总也缺掉的那块。
终于,我将心中困惑问出了口。
酒醉后的圣上,亦如当年的时言那般,只冷着眼,看我。
“皇后之位,不是谁都可以肖想的。
瑰儿,人啊,贵在有自知之明。”
没错。
我又动了杀心。
这次,
是圣上。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当不了皇后,那便由我自己当皇上。
或许我早已疯魔了。
或许,在时言委婉拒绝我的时候,我就已经疯魔了。
我不再去深思我的计谋合不合理、缜不缜密。
我只想爬到最高处。
用我的美貌,换来个天下。
只可惜,我失手了。
圣上亲自抓住了我下毒的马脚。
只抬抬手的功夫,我便受尽慎刑司非人的折磨。
可我依旧貌美,即便鞭痕累累,我依旧是破碎的、令人垂凝的。
也好,即便是死,我也可以带着绝对的美貌,去阎王殿报道。
只是这次,上天没有再给我任何好处。
深夜,宵贵妃只身前来。
一把锋利的小刀,刀刀见骨,将我引以为傲的脸,划了个血肉模糊。
我凄厉的惨叫,并未唤起她的一点怜悯。
想来,她是知道了害她儿子落下病根的罪魁祸首。
才会下手如此狠戾。
我的脸,我这张足以得到天下的绝对美貌。
终是同我这副残破不堪的肉身,混入泥泞,遁入地狱的最深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