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百年一回的投胎大促开抢,十万亡魂挤爆奈何桥,人人攥着纸钱抢首富胎、顶流胎、拆二代胎。我一个加班猝死的会计,兜里只剩三块冥币,被黑心老板当众嘲笑:“穷鬼也就配投胎当蚊子。”没人知道,我溜进档案室只为查一笔账:我的阳寿八十六,被人改成了二十六。而那本落灰千年的生死簿,正在我手里翻开第一页。
【1】
我死的时候,Excel表格还停在第三千二百一十七行。
凌晨两点零七分,卷卷科技财务部只剩我工位上一盏灯亮着。老板钱大有晚上十一点在群里甩了条语音,背景里是KTV的鬼哭狼嚎:“小沈啊,明早九点前把第四季度的账做平,做不平你就别来了,年轻人多吃点苦是福气。”
我吃了三年这种福气,吃到胸口一阵发紧,眼前一黑,脑门磕在键盘上,按出了一长串“ggggggggg”。
再睁眼,我站在一条望不到头的队伍里。
四周灰蒙蒙的,头顶飘着几盏惨绿的灯笼,脚下的路软得像踩在受潮的纸箱上。前面一个大爷穿着寿衣,手里攥着一沓冥币,正跟旁边的大妈商量:“听说今年首富胎涨价了,得八百万一张。”
大妈翻白眼:“八百万?你看看那边,人家烧的是一个亿面额的,咱这点钱只够抢个普通工薪胎。”
我低头看自己。还是那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工牌挂在脖子上,口袋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冥币,每张面额一块。
一块。
这大概是我妈去年清明给我外婆烧纸时多烧的三张,阴差阳错到了我手里。
头顶突然炸开一阵锣鼓,一个巨大的纸扎横幅缓缓展开,上面金光闪闪八个大字:百年一促,好胎不等鬼。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冥界投胎大促限时开放,首富胎、学霸胎、顶流胎、拆二代胎,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喇叭里传来一个公鸭嗓:“各位新老亡魂请注意,本次大促持续三天,凭冥币竞拍胎位,价高者得。阴德不足一百点的,统一分配至动物胎专区,蚊子苍蝇蟑螂任选,童叟无欺。”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的阴德有多少?
我还没想明白,身后传来一阵喇叭声。不是汽车喇叭,是唢呐。
一辆纸扎的劳斯莱斯慢悠悠开过来,车头插着两面小白旗,车身上用金粉写着“钱氏集团”。车门打开,先下来一双锃亮的纸皮鞋,再下来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
我认得那个肚子。每次他站在我工位后面看我做账,那个肚子都会顶到我椅背上。
钱大有。
他身边挽着个穿紧身裙的年轻女人,睫毛长得能扫地,是他的“行政助理”苏菲菲。全公司都知道她只负责帮老板拎包和点奶茶,工资比我高两千。
钱大有一下车就看见了我,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哟,这不是小沈吗?你也下来了?”
我嗓子发干:“钱总,你怎么也……”
“嗐,昨晚喝多了,开车回家撞了个广告牌。”他挥挥手,一点不在意,“就是殡仪馆门口那个,‘一站式服务,让爱永恒’,你说巧不巧。”
苏菲菲捂着嘴笑:“钱总说这叫一步到位。”
前面排队的亡魂纷纷回头看那辆劳斯莱斯,眼里冒光。钱大有很享受这种目光,挺了挺肚子,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金卡晃了晃。
“我家里人孝顺,昨晚连夜烧了三十个亿,还有别墅、游艇、两个纸扎保镖。”他瞥了眼我手里那三张一块钱,“小沈,你这点钱,够买瓶孟婆汤吗?”
周围的鬼哄笑起来。
苏菲菲凑过来瞄了一眼我的工牌,又看看我的卫衣,啧了一声:“姐姐,你活着的时候就穷,死了还这么穷啊,这叫什么,穷得很稳定。”
钱大有拍拍我肩膀,语重心长:“听我一句劝,穷鬼就别想着抢好胎了,乖乖排队去动物专区,投个蚊子也挺好,夏天还能出来喝口血,算是吃上热乎饭了。”
笑声更大了。
我攥着那三块钱,指甲掐进掌心。活着的时候被他压榨,死了还要被他当猴看。
一个穿黑袍的小鬼差拎着本子走过来,挨个发死亡通知单。轮到我,他看都没看,把一张黄纸拍在我胸口。
“沈小鱼,二十六岁,寿终正寝,阴德七点,去动物专区排队。”
寿终正寝?
我二十六岁,每年体检除了颈椎反弓什么毛病都没有,寿终正寝个鬼。
我低头看那张通知单。阳寿那一栏写着“贰拾陆”,字迹工整。可我做了四年会计,看过的单据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一眼就看出不对劲。
“贰拾陆”三个字底下,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痕迹,纸面微微凸起。
是修正液。
我小时候去算过命,那个瞎眼老头摸着我的手说:“小姑娘,命硬,能活到八十六。”我妈高兴得当场给了他两百块。
八十六改成二十六,正好少了六十年。
做会计的都知道一条铁律:凡是有涂改的单据,必有问题。
我抬起头,看着钱大有那张油光满面的脸,第一次在死后觉得浑身发冷。
【2】
申诉窗口在奈何桥东头,门口挂着块掉漆的牌子:阴司便民服务中心。
里面只有一个窗口开着。窗口后面坐着个尖嘴猴腮的鬼差,胸牌上写着“判官司文书科胡来”,正翘着二郎腿刷一块发光的石板,石板里传来一阵阵罐头笑声。
我把通知单从窗口塞进去:“您好,我的阳寿记录有涂改痕迹,申请复核。”
胡来眼皮都没抬:“没涂改。”
“您看一眼,阳寿那栏底下有修正液。”
“那是纸张纹理。”
“纸张纹理不会凸起来。”
胡来终于抬头,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工牌上,嗤笑一声:“哟,会计?懂得挺多啊。”
他把通知单推回来,用指甲敲了敲窗口玻璃上贴的一张告示:复核费一千冥币,概不赊账。
我掏出那三块钱。
胡来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姐,你搁这儿跟我讲笑话呢?三块钱,你连我们这儿的排号费都不够。”
身后传来皮鞋声。钱大有搂着苏菲菲晃进来,像逛自家后花园。
胡来看见他,屁股一下子离开了椅子,脸上的褶子笑成一朵菊花:“哎哟,钱总!您来了!VIP通道早给您备好了!”
我愣住了。
他们认识?
钱大有掏出一沓冥币,看都不看塞进窗口:“老胡,辛苦了,买点茶喝。”
那沓钱少说有十万。胡来手一抹,钱就进了袖子,动作熟练得像练过。
“钱总您放心,您的还阳手续我亲自办,阳寿还剩九百一十二年,按规定横死但阳寿未尽的,走VIP还阳通道,三天之内保证送您回去。”
九百一十二年?
我脑子嗡的一声。
钱大有五十八岁,活到一百岁顶天了,哪来的九百多年阳寿?
苏菲菲也惊了,摇着钱大有的胳膊:“钱总,你能活九百年啊?那不成千年王八了?”
钱大有脸一黑,又马上笑起来,捏捏她的脸:“什么王八,这叫福报。我做企业的,给社会创造了多少就业岗位,老天爷多给我点寿命怎么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意味深长:“小沈,你还在这儿闹呢?我跟你说,人要认命。你看你,活着的时候是打工的命,死了还是打工的命,阳寿二十六,那就是二十六。”
“八十六。”我说,“我的阳寿是八十六。”
钱大有的笑容僵了半秒。
就半秒,可我看见了。
我做账四年,什么样的人说谎我都见过。供应商虚开发票被我查出来的时候,脸上就是这种僵半秒的表情。
胡来一拍桌子:“闹什么闹!再闹给你加个扰乱公务的罪名,阴德扣成负数,下辈子投胎当草履虫!”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牛头!把这个女鬼请出去!”
一个两米多高、顶着牛脑袋的壮汉走进来,鼻孔里喷着白气,一手拎起我的后领,像拎一只小鸡。
我被扔出门外,摔在泥地上。
苏菲菲跟出来,举着一块发光石板对着我咔嚓拍了一张,笑嘻嘻地说:“发个冥朋友圈,标题就叫:‘家人们谁懂啊,死了还有人碰瓷。’”
钱大有站在门口,点了根纸扎的雪茄,吐出一口烟:“小沈,以前在公司你就爱较真,一张发票差两毛钱你都要找我签字,烦不烦?现在好了,没人用你了,好好当你的蚊子去吧。”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泥地上,周围的亡魂路过时都绕开我走,有人小声嘀咕:“又一个想不开的。”
“想开点吧,蚊子也挺好的,起码会飞。”
我盯着那扇门,想起一件事。
去年公司有个叫老周的程序员,四十二岁,在工位上猝死。今年三月,运营部的小林,二十九岁,加班时晕倒,再也没醒。前前后后,三年里卷卷科技死了七个人。
当时我只觉得公司太卷,现在想来,一个八十人的公司,三年猝死七个,这个比例放在任何一张财务报表里,都是要标红的异常数据。
而钱大有,多出了九百一十二年阳寿。
我爬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喇叭里又响了:“大促第一轮竞拍即将开始,请各位亡魂前往奈何桥西广场!所有鬼差前往维持秩序!”
整个地府像炸了锅,十万亡魂涌向西边,鬼差们也拎着锁链和哭丧棒往那边跑。
我站在原地,看着东边那排黑漆漆的建筑。
最里面那栋,门口挂着块牌子:阴司档案总库,闲鬼免进。
现在全地府的鬼都去抢胎了。
档案库门口,一个看门的都没有。
【3】
档案库的门没锁,因为锁已经锈成了一坨。
我推门进去,灰尘扑了满脸,呛得我连打三个喷嚏。
里面大得离谱。一排排木架子顶到天花板,上面塞满了卷宗、竹简、账本,有的用麻绳捆着,有的散了一地。角落里结着蜘蛛网,网上的蜘蛛都死了,还挂着块小牌子:“本蛛已投胎,勿扰。”
我从架子中间穿过去,越看越心惊。
这哪是档案库,这是垃圾场。
明朝的卷宗和民国的混在一起,二〇一九年的死亡登记塞在唐朝竹简中间,有一摞账本封面上写着“待核”,日期是康熙年间。
一个做了四年会计的人看到这个场面,生理上的不适比死了还难受。
我忍不住伸手,把脚边一摞散掉的卷宗捡起来,按年份排好,用旁边的麻绳捆上。
再往里走,又是一堆。
我又捡起来,排好,捆上。
我知道我应该去找自己的档案,可这里乱成这样,不先理顺根本找不到。而且我真的忍不了。一张凭证放错位置,我能半夜三点爬起来去公司改。
就这么一路理一路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来到档案库最深处。
那里有张石桌,桌上放着一本书。
书很厚,封面是暗红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落的灰足有一指厚。封面上的字被灰盖住了,只能看出最后一个“簿”字。
我下意识地用袖子擦了擦。
灰被擦掉,露出三个字:生死簿。
我手一抖。
下一秒,那本书自己翻开了。
书页哗哗作响,一道淡金色的光从里面冒出来,光里浮现出一张皱巴巴的老头脸,眼睛半睁着,像是刚睡醒,还打了个哈欠。
“谁啊?谁擦我脸?”
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是……”
“我是生死簿,你可以叫我老簿。”老头眯着眼打量我,“你刚才一路过来,是不是在整理那些卷宗?”
“啊,是,太乱了,看不下去。”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一万三千年了。”他声音发颤,“一万三千年了,这地府从上到下,没有一个鬼愿意对账!阎王只管盖章,判官只管签字,文书科那帮小崽子只会收钱改数,这库里的账烂成什么样他们都不管!我气得睡了八百年,就等一个肯老老实实理账的人!”
我嘴角抽了抽:“所以你就……”
“所以你就是我主人了。”老簿说得斩钉截铁。
一道金光从书页里射出来,钻进我的手心。我感觉手心一烫,低头一看,掌心多了个小小的红色印记,形状像一支毛笔。
“等一下,我还没同意……”
“你不同意也晚了,契约已成。”老簿打了个响指,书页翻到某一页,“我认主有条件,必须是本库八百年来第一个主动整理档案的人。你一共理了三百二十七卷,分门别类,按年份排序,还把康熙那摞待核账本的页码对上了。说实话,你这手艺放在我们这儿,能当判官。”
我盯着掌心的印记,脑子转得飞快。
“老簿,你是生死簿,那你能查到每个人的阳寿吗?”
“废话,我就是干这个的。”
“能查到修改记录吗?”
老簿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
“能。”他说,“每一笔改动,谁改的,什么时候改的,改了多少,从谁那儿划到谁那儿,我这儿都有底账。外面那些鬼差手里拿的只是副本,副本可以涂改,正本改不了。”
我深吸一口气。
“帮我查一个人。沈小鱼,二十六岁,卷卷科技财务部。”
书页飞速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行发光的小字。
老簿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啐了一口。
“好家伙。”他说,“姑娘,你这不是寿终正寝,你这是被人偷了。”
【4】
金色小字在空中排开,一条一条,像银行流水。
沈小鱼,原定阳寿八十六年。
三年前,农历七月十五,划出阳寿二十年,收款人钱大有。
两年前,农历七月十五,划出阳寿二十年,收款人钱大有。
今年农历七月十五,划出阳寿二十年,收款人钱大有。
经办人:判官司文书科,胡来。
备注:借寿契约编号〇〇四八,甲方自愿。
“自愿个屁!”我脱口而出。
我这辈子没签过什么借寿契约。我签过的唯一一份跟钱大有有关的合同,就是卷卷科技的劳动合同。
等一下。
“老簿,这份借寿契约的原件能调出来吗?”
“能。”
书页上浮现出一张泛黄的纸。我凑近一看,差点气笑了。
那就是我的劳动合同。
准确地说,是劳动合同的最后一页,附件三,《员工福利自愿捐赠协议》。入职那天,人事拿来一摞纸让我签,说是走流程,附件三写着“员工自愿将部分福利捐赠给公司用于企业发展”,底下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
我现在看清了:福利包括但不限于薪资、假期、阳寿。
“他把借寿契约藏在劳动合同里?”我手都在抖。
“这种手段我见多了。”老簿叹气,“阳间有个专门干这行的神婆,教人在契约里夹带私货,只要对方亲手签了字,地府这边就认。再买通一个文书科的鬼差,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时候走一次账,神不知鬼不觉。”
“其他人呢?”我声音发紧,“卷卷科技其他员工呢?”
书页翻动。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浮出来。
周建国,程序员,划出阳寿三十五年,已身故。
林晓,运营,划出阳寿四十一年,已身故。
还有五个已身故的名字,我都认识。剩下四十个人,有的被划走五年,有的被划走十年,都还活着,只是活着的时间被偷偷砍了一截。
四十八个人,加起来九百一十二年。
我想起老周。他死的前一周还跟我说,等项目做完了要带女儿去迪士尼,攒了半年年假。他死后,公司说年假过期作废,连赔偿金都是家属闹了三个月才拿到的。
我想起小林。她晕倒那天,钱大有在群里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是:“谁再请假就别干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眼睛发酸,可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鬼大概是不会哭的。
“老簿,我能把这些改回来吗?”
“能,但有规矩。”老簿正色道,“生死簿正本改账,必须有完整的证据链,还得当着阎王的面公开审计,由阎王盖印确认。你一个人偷偷改,就算改了也没用,那帮鬼差会说你是伪造的。”
“那就公开审计。”
“你确定?”老簿眯着眼看我,“胡来在文书科干了三百年,上面有人。钱大有烧下来三十个亿,地府一半的鬼差都收过他的好处。你一个阴德七点的新鬼,站出来跟他们硬碰,要是输了,直接打进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我想了想。
活着的时候,我每次在账上发现问题去找钱大有,他都说:“小沈,水至清则无鱼,你别太较真。”
我听了他四年,最后把命都较没了。
“老簿。”我说,“我是会计。会计这行有句老话:账可以晚,不能错。错了,就得有人负责。”
老簿看了我半天,突然哈哈大笑,笑得书页都在抖。
“好!好!这才配当我主人!”他一挥手,书页合上,金光一闪,那本厚厚的生死簿变小了,缩成一个巴掌大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卷卷科技员工工作手册。
“我先藏你身上,免得被人发现。”老簿的声音从笔记本里传出来,“你想好怎么打了吗?”
我把笔记本揣进卫衣口袋,摸了摸。
“先让他们自己跳出来。”
我走出档案库的时候,远处西广场上锣鼓喧天,喇叭里在喊:“首富胎第一轮成交价一亿两千万!恭喜钱大有先生!钱先生说了,这张胎位他先拍下来留着,九百年后再用!”
全场欢呼。
我站在档案库门口,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广场。
钱大有,你先高兴着。
这张首富胎,你用不上了。
【5】
我刚从档案库出来,就被堵住了。
胡来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牛头马面,还有十几个拎锁链的小鬼差。钱大有和苏菲菲站在最后面,一个抽雪茄,一个嗑纸扎瓜子。
“沈小鱼!”胡来尖着嗓子喊,“档案库警报响了,有人擅闯禁地,盗窃阴司机密!果然是你!”
我愣了一下。档案库的锁都锈成一坨了,哪来的警报?
老簿在口袋里小声说:“警报是我刚醒的时候伸懒腰碰响的,不好意思。”
我:“……”
胡来一挥手,牛头上来就要拿锁链套我脖子。
“等等。”我往后退了一步,“我只是进去理了理档案,什么都没拿。”
“理档案?”胡来像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你一个新鬼,理什么档案?那地方八百年都没人去,你偏偏这时候溜进去,说你不是偷东西鬼都不信!”
周围很快围上来一圈看热闹的亡魂。大促竞拍中场休息,大家都闲着,有热闹看比抢胎还积极。
“这女的谁啊?”
“刚才在申诉窗口闹事那个,好像是个会计。”
“会计?难怪手脚不干净,做账的有几个干净的。”
钱大有慢悠悠走过来,叹了口气,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
“各位,我说两句。这个沈小鱼是我公司的前员工。”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公司的时候我就发现她手脚不太干净,经常在账上动手脚,我念她年轻,一直没追究。没想到死了还这样,唉,人品这东西真是改不了。”
苏菲菲立刻补刀:“对对对,我作证!她以前还偷偷拿公司的打印纸回家!”
我气得想笑。那是我自费买的打印纸,发票还在我抽屉里。
人群炸了。
“啧啧,活着偷公司,死了偷地府,这是一条龙服务啊。”
“打进十八层!”
“拔舌头!”
胡来很满意这个效果,背着手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老实告诉你,你那点阳寿早就花完了,钱总拿去续命了。你识相点认个罪,我给你安排个蟑螂胎,好歹能活很久。不识相,我现在就把你扔进油锅,炸到外酥里嫩。”
我看着他:“所以你承认了?”
胡来脸色一变,随即冷笑:“承认什么?谁听见了?你有证据吗?”
他退后一步,提高嗓门:“搜身!看她偷了什么!”
马面上来,三两下就从我卫衣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笔记本。
“报告!搜到一本册子!”
胡来一把夺过去,看封面:“卷卷科技员工工作手册?”
他翻开,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困惑。
钱大有凑过去看了一眼,也愣了。
笔记本里每一页都是空白的。
不对,不是空白。我从侧面看过去,能看见上面写着一行行发光的小字,可他们俩的眼神里明显什么都没看见。
老簿的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放心,没主人的允许,谁也看不到我的内容。他们看着就是一本白本子。”
胡来把笔记本翻得哗哗响,额头上冒出汗。
“不可能,档案库里肯定少了什么……”
钱大有一把抢过笔记本,左右翻看,突然“嗷”地一声惨叫,把本子扔在地上。
他的右手食指上多了一排细细的牙印,正往外渗黑血。
“这破本子咬我!”
全场安静了。
我弯腰把笔记本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揣回口袋。
“钱总。”我说,“它可能是嫌你手脏。”
人群里有个大爷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6】
钱大有捂着手指,脸涨成猪肝色。
“妖术!她会妖术!”他指着我,“胡来!这女人身上有邪物,赶紧给我打进十八层!”
胡来也慌了,他看不懂那本子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本子是从档案库出来的。档案库最深处放着什么,他这个在文书科干了三百年的老油条比谁都清楚。
只是他不敢信。
那东西已经睡了八百年,谁都叫不醒,怎么可能认一个刚死的小会计当主人?
“牛头马面,锁人!”胡来咬牙,“直接押去十八层,先关起来再审!”
锁链哗啦一声套上来。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一阵阴风刮过,纸扎横幅被吹得猎猎作响,远处传来沉闷的鼓声,一下,两下,三下。
所有鬼差都停住了动作,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阎王驾到!”
一顶黑色大轿从半空中缓缓落下,轿帘掀开,走出一个穿黑红官袍的中年男人。
我本来以为阎王会是那种虎背熊腰、怒目圆睁的样子,结果他个子不高,头顶中间秃了一块,眼袋垂到颧骨,手里还端着一个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四个字:难得糊涂。
阎王打了个哈欠,声音透着一股上班上了一万年的疲惫。
“吵什么吵,大促开幕式还要我讲话呢,谁在这儿闹事?”
胡来连滚带爬地过去:“大王!这个女鬼擅闯档案库,盗窃阴司宝物,还用妖术伤人!小的正要把她押去十八层!”
钱大有也跟着跪下,举着自己被咬的手指头:“大王您看,她咬我!”
“不是我咬的,是本子咬的。”我纠正。
阎王看看钱大有的手指,又看看我,皱眉:“什么本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双手举起来。
“大王,我叫沈小鱼,阴德七点,卷卷科技财务部会计,加班猝死。”我一口气说完,“我申请当着您的面,对判官司文书科胡来,和亡魂钱大有,进行公开审计。”
全场哗然。
胡来尖叫:“她疯了!一个新鬼审计判官司?这是以下犯上!”
阎王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盯着我手里的笔记本,看了很久,突然把保温杯放下,声音变得低沉:“你手里那东西,给我看看。”
我把笔记本递过去。
阎王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他看不见里面的字,但他摸到了封皮上那股熟悉的气息。
他的手抖了一下。
“老簿?”
笔记本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得意:“哟,小阎啊,八百年不见,你头发又少了。”
阎王的保温杯掉在地上,枸杞撒了一地。
全场死寂。
胡来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他平时用的修正液。
阎王盯着我,表情很复杂:“它认你了?”
“认了。”我说,“因为我理了档案库。”
阎王沉默了三秒,转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几个判官,几个判官都低下了头。档案库乱了八百年,没一个人管过,这事儿说出去谁脸上都挂不住。
阎王咳嗽一声,弯腰把保温杯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他说,“给你一炷香。审得出来,我做主。审不出来,诬告阴司官员,罪加三等,你自己掂量。”
一个小鬼差端来香炉,插上一根香,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
钱大有跪在地上,偷偷看了胡来一眼。胡来冲他使了个眼色,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口型。
“别慌,她没证据。”
我笑了。
做账四年,我最不缺的就是证据。
【7】
“老簿,开账。”
笔记本在我手里展开,越变越大,最后变回那本暗红色的厚册子,悬浮在半空中。金光从书页里倾泻而出,在空中排成一行行发光的文字,大得整个西广场都能看见。
十万亡魂齐齐仰头,下巴掉了一地。
“第一项。”我指着第一行字,“借寿契约编号〇〇一至〇〇四八,甲方钱大有,乙方为卷卷科技四十八名员工,契约载体为劳动合同附件三,《员工福利自愿捐赠协议》。”
金光一闪,空中浮现出那份协议的放大版,底下那行比蚂蚁还小的字被放大到半人高:福利包括但不限于薪资、假期、阳寿。
人群里炸开了锅。
“卧槽,劳动合同里还能夹这个?”
“我活着的时候签合同从来不看附件!”
“完了完了,我是不是也被偷了?”
我继续:“第二项。三年来,经判官司文书科胡来经办,每年农历七月十五划转一次,累计从四十八名员工处划出阳寿九百一十二年,全部转入钱大有名下。其中七名员工因阳寿被划空而身故,名单如下。”
七个名字一个一个亮起来。
周建国,四十二岁。林晓,二十九岁。还有五个人,最后一个是沈小鱼,二十六岁。
“第三项。”我翻到下一页,“胡来每经办一笔,收受钱大有贿赂冥币十万至五十万不等,三年累计收受一千三百六十万,存于奈何桥东头第三根柱子底下的暗格里。另外,胡来三百年间私改阳寿账目一千零七十二笔,涉及亡魂五百余人,明细都在这儿,大王可以慢慢看。”
胡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
“假的!都是假的!”钱大有跳起来,指着我,“这是她伪造的!她是会计,最会做假账!大王,您不能信她!”
阎王没理他,朝身后挥了挥手:“去,把孽镜台搬过来。”
两个鬼差抬着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跑过来。孽镜台照人生前所做之事,一照一个准,地府用了几千年,从没出过错。
镜子对准了钱大有。
镜面泛起涟漪,画面浮现出来。
一间昏暗的出租屋,烟雾缭绕。钱大有跪在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太婆面前,往她手里塞了厚厚一沓人民币。
“大师,我就想多活几年,公司刚上轨道,我舍不得死。”
老太婆嘿嘿笑:“多活几年算什么,我教你个法子,活个千八百年都行。你公司不是有员工吗?让他们签个东西……”
画面一转,是卷卷科技的人事部,人事小姐姐把一摞合同推到新员工面前:“签字就行,都是走流程。”
再一转,是七月十五的深夜,钱大有在家里摆了个香案,烧了一大堆纸钱,嘴里念念有词:“胡大人,这是今年的份,您收好,名单我写背面了。”
全场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苏菲菲本来一直站在钱大有身边,这时候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又挪了两步,挪到了人群里。
然后她举起手。
“大王,我举报!”她声音又尖又亮,“钱大有还在公司搞过一个‘奋斗者计划’,让员工自愿签加班承诺书,我负责收的,原件就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密码是他自己生日!”
钱大有扭头看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菲菲?!”
苏菲菲理直气壮:“钱总,咱俩是上下级关系,不是连坐关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姐妹,反水反得好!”
我看了苏菲菲一眼。她冲我挤了挤眼,意思大概是:我帮你了,你记得放我一马。
我没吭声。
账要一笔一笔算,她那笔还没到。
香炉里的香,烧到了一半。
【8】
胡来趴在地上,突然不抖了。
他抬起头,眼睛通红,脸上的表情狰狞得像换了个人。
“八百年了,我在文书科窝了三百年,凭什么让一个刚死的小丫头片子翻了我的账!”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黑色符纸,往地上一拍。
一团幽绿的火焰腾地蹿起三米高,直冲半空中的生死簿。
“冥火!”人群里有鬼惊叫,“那是能烧魂的冥火!”
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动了。
我扑过去,张开胳膊挡在生死簿前面。
那一瞬间我只想到一件事:这本账要是被烧了,老周他们就白死了。
火焰扑到我身上,我以为自己会魂飞魄散。
可预想中的灼痛没来。
我掌心那个毛笔形状的红色印记亮了起来,金光从手心炸开,像一面盾牌,把冥火挡在外面。火焰撞上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然后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缕青烟,散了。
老簿在我身后冷哼一声:“你也配烧我?我是天地初开就有的东西,你那点小火苗,给我暖手都嫌凉。”
胡来呆在原地,手里的符纸烧成了灰。
阎王的脸彻底黑了,一拍保温杯:“当着本王的面烧生死簿?胡来,你胆子不小啊!拿下!”
牛头马面这回动作快得很,锁链一甩,把胡来捆成了一个粽子。胡来还想挣扎,牛头一巴掌下去,他就老实了。
钱大有看着被捆的胡来,又看看越来越短的香,额头上的汗把纸扎西装都浸湿了。
他突然换了一副脸。
他扑通跪在我面前,膝行两步,一把抓住我的裤腿,声音哽咽:“小沈!小沈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低头看着他。
“你想想,你在公司四年,我对你不薄吧?年会抽奖你抽到过一个电饭煲,那是我亲自挑的!”
“那是供应商送的样品,”我说,“还是坏的。”
钱大有噎了一下,马上又换了个路子:“这样,我给你钱!一个亿!不,三个亿!首富胎我也让给你!你下辈子投胎就是富家千金,再也不用当牛做马了!”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小沈,咱们好歹是一家人,公司就是家,你忘了吗?你把这事压下来,我保证以后……”
“钱总。”我打断他,“谁跟你是一家人?”
他愣住。
“我们只是劳动关系。”我说,“而且是违法的劳动关系。你欠我四年加班费,按国家标准,工作日加班一点五倍,周末两倍,法定节假日三倍,我算过了,一共二十七万四千六百元,还没算你偷走的六十年。”
我把他的手从我裤腿上掰开。
“老周死之前跟我说,他攒了半年年假要带女儿去迪士尼。你知道他女儿现在几岁吗?七岁。她每天放学都在问她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带她去看烟花。”
钱大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林死的那天,你在群里说谁再请假就别干了。她那天发烧三十九度,没敢请假。”
“你跟我说一家人?”我看着他,“钱大有,你配吗?”
周围的亡魂一片沉默。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人群里响起了掌声。一开始稀稀拉拉,后来越来越响,十万亡魂的掌声汇成一片,震得奈何桥都在晃。
有个穿工装的大哥扯着嗓子喊:“说得好!我也是加班猝死的!姑娘,替咱们打工人出口气!”
“打工人打工魂,打工都是人上人!不对,都是鬼上鬼!”
“冲啊姐妹!把他账算清楚!”
钱大有瘫坐在地上,像一摊被雨淋透的纸扎。
香炉里的香,还剩最后一截。
我转身面向阎王,把生死簿托在手上。
“大王,账我审完了,证据链完整,请您盖印。”
【9】
阎王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黑色大印,在手里掂了掂,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悬在空中的生死簿。
“老簿,你认她当主人,是认真的?”
老簿哼了一声:“比你认真。你当了一万年阎王,档案库都没进去过几回。人家小姑娘死了不到一天,三百多卷档案理得整整齐齐。你要是有她一半较真,地府也不至于烂成这样。”
阎王脸上有点挂不住,咳了一声,把大印重重盖在生死簿上。
一声闷响,像一块巨石落进深潭。
金光从生死簿上炸开,化成四十八道光束,一道一道往天上飞。
我看见那些光束里流动着细细的金色丝线。那是被偷走的阳寿,正一年一年回到它们原本的主人那里。
活着的四十个同事,每人都拿回了被偷走的那几年。他们现在大概正在床上睡觉,明早醒来,可能只会觉得最近腰不酸了,头发掉得少了。
已经身故的七个人里,有六个的肉身早已火化,回不去了。他们的阳寿被折算成阴德,一年阳寿换一百点阴德。老周拿到三千五百点,小林拿到四千一百点。在这次大促里,这么多阴德够他们挑任何一张好胎,下辈子平平安安、顺顺当当。
剩下一道最亮的光,落在我身上。
六十年。
我感觉身体一下子变重了,像是从水里浮了上来,四肢有了温度。
“你的肉身还在医院抢救,没火化。”老簿说,“阳寿回来了,你能回去。”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阎王开始宣判。
“判官司文书科胡来,收受贿赂,私改阳寿一千零七十二笔,残害亡魂,当众焚烧生死簿未遂。”阎王一字一句,“革除阴职,打入十八层地狱,先拔舌,再下油锅,刑满之后,投入畜生道,三世为猪。”
胡来在锁链里嗷嗷叫:“大王饶命!我上头有人!是城隍庙的……”
“你上头那个人,我会查。”阎王冷冷地说,“老簿手里有账。”
胡来不叫了。
“钱大有。”
钱大有一哆嗦,抬起头,满脸的鼻涕眼泪。
“借寿九百一十二年,害死七条人命,一并收回。你名下三十个亿冥币,全部充公,按每名受害员工的被偷寿命和欠薪折算,赔付到他们各自的阴德账户上,活着的员工记作来世福报。”
钱大有嘶吼:“那是我家里烧给我的钱!”
“那就是赃款孳息。”我说,“你用偷来的寿命挣的钱,家里拿去烧给你,追缴的时候一起算,这叫穿透审查。”
阎王点头:“就按她说的。”
“你刚拍下的那张首富胎,作废。”阎王继续,“阳寿归零,VIP还阳资格取消。至于投胎去处……”
他转头看我:“沈小鱼,你是受害人,也是审计人,你有建议权。”
钱大有猛地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想了想。
“大王,地府投胎是不是讲究因果相应?”
“是。”
“那他这辈子让四十八个人当牛做马,下辈子,就让他去当牛做马吧。”
阎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准了。钱大有,投畜生道,牛胎一世,马胎一世,驴胎一世,三世轮转,每一世都要在磨坊里干满十五年,不准请假。”
钱大有两眼一翻,直接晕过去了。
苏菲菲站在旁边,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苏菲菲。”老簿翻了一页,懒洋洋地开口,“在钱大有手下任职期间,协助收取奋斗者承诺书四十八份,明知其中有借寿条款,收受好处费二十万,购买名牌包十七个。”
苏菲菲脚步一顿,回过头,脸都绿了:“我、我刚才举报了!我是戴罪立功!”
“立功可以减刑。”阎王想了想,“就从十八层减到动物胎吧。”
“什么动物?”
我开口了:“大王,她刚才说过,穷鬼只配投胎当蚊子。”
苏菲菲的尖叫声响彻整个奈何桥。
“不要啊!蚊子活不过一个夏天啊!”
“那就多投几次。”我说,“一个夏天一次,积累经验。”
人群里笑成一片。有个大妈笑得太狠,手里的孟婆汤都洒了,孟婆在旁边心疼得直跺脚:“这一碗可是大促价,第二碗才半价!”
香炉里,最后一截香燃尽了,香灰轻轻落下。
【10】
阎王处理完正事,没急着走,把我叫到一边。
他捧着那个印着“难得糊涂”的保温杯,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小沈啊,你看你阳寿也回来了,马上就能还阳了。”他搓了搓手,“老簿既然认了你,这东西你肯定是要带走的。可它是地府的根本,你带回阳间,我们这边的账谁管?”
我看了眼老簿。
老簿从笔记本里探出半张脸:“别看我,我不想留在这破地方,档案库的蜘蛛都比你们鬼差勤快。”
阎王叹气:“所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你能不能给我们当个编外审计?不用常驻,每年七月十五鬼门开的时候下来一趟,帮我们把账过一遍。待遇嘛,按地府高级判官标准,每年一千点阴德,冥币另算。”
“我活着的时候要上班。”我说。
“不耽误,你就当周末兼职。”
“加班费怎么算?”
阎王愣了一下,大概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谈加班费。
“按你们阳间的标准?”他试探着问,“一点五倍?”
“法定节假日三倍。”我说,“七月十五是中元节,算节日。”
阎王张了张嘴,最后点头:“行,三倍就三倍。”
老簿在笔记本里笑得直打嗝。
签完编外审计的合同,我仔仔细细把每一页都看了一遍,连附件都没放过,最后在乙方那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阎王看着我一页一页检查合同的样子,表情很微妙:“你这警惕性……”
“吃过亏。”我说。
还阳的通道在奈何桥尽头,是一扇发着白光的门。
走过去的时候,我路过了投胎大厅。老周正排在学霸胎那一排,看见我,冲我挥手。
“小沈!”他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笑得像个孩子,“谢谢你啊!”
“老周,你女儿……”
“我知道。”他点点头,眼眶红了,“阎王说了,我这三千多点阴德,能拿出一部分给阳间的家人积福。我全给我闺女了,让她这辈子顺顺当当的。我自己嘛,投个普通胎就行,不用学霸,能吃饱饭就行。”
小林站在他后面,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姐,回去以后帮我跟我妈说一声,我在下面挺好的。”
我使劲点头。
我推开那扇白光门。
再睁眼,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耳边是心电监护仪滴滴的声音。我妈趴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子,看见我睁眼,愣了三秒,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整个ICU的护士都跑过来了。
医生说我心脏骤停了四分多钟,抢救回来是奇迹。
我在医院躺了一周。这一周里,卷卷科技塌了。
钱大有酒驾身亡,警方在他办公室保险柜里找到了一沓奋斗者承诺书,还有一本神婆写的“借寿秘法”手抄本。保险柜的密码真的是他的生日,苏菲菲没骗人。
那个神婆被警方以诈骗罪抓了,审出来她用同样的手段骗过不止一个老板。
公司员工集体申请劳动仲裁,钱大有的遗产被法院冻结,用来赔偿四年来的加班费和违法解除赔偿金。我拿到了二十七万四千六百元,一分不少。
出院那天,我去了老周家。他女儿开的门,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一张迪士尼的门票。
“阿姨,我妈说有个好心人匿名寄来的,说是我爸生前订的。”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门票是我买的,用的是加班费。
回家的路上,我口袋里的笔记本突然发热。
我掏出来,翻开第一页,一行金色的小字慢慢浮现出来。
“主人,新账来了。”老簿的声音懒洋洋的,“城南有家叫‘狼性文化传媒’的公司,老板最近找了同一个神婆的徒弟,员工合同附件里也夹了东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笔记本,揣回口袋,掏出手机,搜索那家公司的招聘信息。
岗位:财务专员。要求:能吃苦,抗压能力强,接受弹性工作制。
我笑了,点了投递简历。
老簿在口袋里嘿嘿笑:“你又要去较真了?”
“会计嘛。”我说,“账可以晚,不能错。”
几个月后,城郊一家农家乐的磨坊里,一头刚断奶的小毛驴被套上了磨盘。它站在原地不肯走,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愤,嗷嗷叫了半天,看上去像在喊什么。
农家乐老板拿鞭子轻轻一甩:“叫什么叫,年轻驴多吃点苦是福气。”
小毛驴愣了三秒,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转起了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