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我把嫁妆钱塞给闺蜜葛巧云,跟她合伙去羊城倒电子表。结果她卷走八百块跟人私奔,还把一张假欠条按上我的手印,我替她还债还到四十岁,头发都还秃了。睁眼回到一九八四年,她又捧着账本喊我“好姐妹”。我笑着把钱揣回兜里:这回,我租彩礼,你赔裤衩。
【1】
“秋禾,你倒是说句话呀!羊城那边电子表一块进价三块五,拿回咱青河县能卖十五,翻四倍!你那八百块搁箱底能下崽吗?”
葛巧云的声音尖得像生锈的门轴,一下把我从黑漆漆的梦里拽了出来。
我猛地睁眼。头顶是糊着旧报纸的房梁,报纸上印着“一九八四年三月”。墙上挂着毛主席像,旁边是我妈去年供销社年终发的挂历。窗台上那盆蒜苗绿油油的,长得比我上辈子的发际线还茂盛。
我低头看手。手背光滑,没有冻疮,没有给人刷了二十年碗泡出来的白皮。
家人们谁懂啊,我重生了。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张炕沿边,被葛巧云三句“好姐妹”、两滴眼泪、一张画得天花乱坠的饼,哄得把我妈给我攒的嫁妆钱,加上我在纺织厂三年的工资,一共八百块,全交了出去。
她说她跟一个叫钟建业的“能人”搭上了线,去羊城进电子表,回来转手就是钱。她说怕我吃亏,非要跟我签个合伙协议,还拉着我的手按了红手印。
后来呢?后来钟建业带着她和我的钱跑了。协议被她改成了借据,上面写我欠钟建业表哥两千块。那个表哥是信用社的信贷员,三天两头带人堵我家门。我妈急得中风,躺了两年走了。我替一个我压根没见过的债还了十几年,三十五岁还没嫁人,四十岁头发掉了一半。
再后来我听说,葛巧云在南方开了服装厂,穿着貂,戴着金镯子,逢人就说自己“白手起家”。
白手起家?她起的是我的家。
“秋禾?你发什么愣,烧糊涂啦?”
葛巧云伸手来摸我额头。她今年二十一,扎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那件衬衫上辈子是我掏钱给她买的。
我往后一躲,她的手落了空。
“没烧。”我坐起来,“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有人把我的钱卷跑了,还让我替她还债。”
葛巧云的笑僵了零点五秒,又堆起来:“呸呸呸,大清早说什么晦气话。咱俩谁跟谁?我能害你?”
我心里说:你不光能害,你还害得挺专业。
“那个钟建业呢?”我问。
“在外头等着呢,人家可是见过大世面的,羊城、深圳都跑过。”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他说了,这趟要是成了,咱俩年底就是万元户。”
我从窗户缝往外看。院门口蹲着个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男人,叼着烟,腿抖得跟筛糠似的。三月天戴墨镜,主打一个又冷又装。
上辈子我觉得他洋气。这辈子我只看出一个词:显眼包。
“巧云,”我叹了口气,“钱的事,晚了一步。”
“啥意思?”
“昨天我舅来了,说表哥要娶媳妇,女方要三转一响,我妈心一软,全借出去了。”
这话半真半假。我舅确实来过,也确实提了表哥要娶媳妇,但我妈没借,因为钱在我褥子底下的饼干盒里压着。
葛巧云的脸刷地白了:“全借了?一分没剩?”
“剩了。”我从兜里掏出两张毛票,“四毛,够你回去买两根冰棍。”
她盯着我手里的四毛钱,那表情像是看见自己的八百块长了翅膀飞走了。
“林秋禾,你耍我呢?前天你还说得好好的!”
“前天我还没做梦呢。”我把四毛钱塞她手里,“梦里你跟钟建业跑了,我妈让人气死了。我这人迷信,梦见不好的事,就得避一避。”
她手一抖,毛票掉在地上。
“你、你神经病吧!”
“可能是。”我点头,“所以你别跟神经病合伙,多危险啊。”
葛巧云气得辫子都翘起来了,摔门出去。院子里传来她跟钟建业的嘀咕声,钟建业骂了句什么,蛤蟆镜一甩,俩人走了。
我坐在炕上,手按着褥子底下那个硬邦邦的饼干盒,心跳得咚咚响。
八百块。上辈子我拿它换了二十年的债。这辈子我得让它下崽。
那天下午,隔壁老王家娶儿媳妇。
我扒着墙头看热闹,看见王婶站在院子里,脸涨得跟猪肝一样。女方的娘叉着腰骂:“说好的三转一响呢?自行车是借的二队老刘家的,缝纫机是借的村会计的,收音机还是我闺女自己带过来的!你们老王家这是娶媳妇还是拼单呢?”
王婶的儿子王铁柱缩在墙角,脑袋快埋进裤裆里。
旁边看热闹的笑成一片。
我盯着那辆擦得锃亮、车把上还系着红绸子的二八大杠,脑子里那根弦“嘣”地一下接上了。
一九八四年。结婚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一整套下来四五百块,一个工人一年都攒不下。可是谁家娶媳妇不想要面子?
面子这东西,买不起,能不能租?
我从墙头上滑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天空说了一句上辈子在短视频里学的话:
“格局打开。”
【2】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饼干盒去了县工商所。
上辈子我吃亏,有一半是因为我们那点买卖没执照,被钟建业表哥一吓唬“投机倒把”,我就腿软了。这辈子我得先把护身符揣兜里。
一九八四年,国家刚放开个体工商户登记,县工商所一个月也来不了几个人。窗口里坐着个戴套袖的大姐,看我填表,眼镜都推到脑门上了。
“经营范围:婚嫁用品租赁?”她念了一遍,“小姑娘,这是个啥买卖?”
“就是人家结婚,三转一响买不起,可以从我这儿租,用三天,还回来。”
大姐愣了半天:“租……结婚的东西?那不吉利吧?”
“大姐,你结婚的时候穿的那身红衣裳,是不是借你表姐的?”
她脸一红:“你咋知道?”
“咱县里十个新娘子,八个穿借的衣裳。”我笑,“借是人情,租是买卖。借了得欠人情,租了给钱两清,谁也不欠谁。”
大姐琢磨了一会儿,啪地盖了章。
“林秋禾,个体工商户。行,你是咱县头一个干这个的。”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执照,比捏着八百块还踏实。
接下来的事得靠一个人:老韩。
老韩在县废品站旁边摆修车摊,五十来岁,瘸一条腿,手艺是全县最好的。上辈子我欠债那些年,去废品站卖过破烂,老韩总多给我两分钱。他话少,心眼实,不爱占人便宜。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人补胎,满手黑油。
“韩叔,我想收几辆旧自行车,您帮我修成新的,工钱我照付。”
老韩抬头看我一眼:“修成新的?旧的就是旧的,修不成新的。”
“那就修成像新的。”
“像新的也是旧的。”
我真的会谢,这大爷是个哲学家。
“韩叔,我开门见山。我要做结婚用品租赁,车子得体面,得经得起新娘子她娘拿放大镜看。您修,我出钱,一辆车给您五块工钱。”
老韩手里的气门芯停了。五块钱,他补一个月胎也就这个数。
“啥时候要?”
“越快越好。”
那半个月,我跑遍了县废品站、旧货市场,还有周边几个公社的收购站。一辆八成新的凤凰二八大杠,旧货价六十;一台蝴蝶缝纫机,台面裂了缝,四十五;两块上海牌手表,表蒙子花了,一块三十;一台红灯牌收音机,不出声,十五。
我妈看我天天往家里搬破铜烂铁,急得直拍大腿:“秋禾啊,你是不是让人骗了?你这是要开废品站啊?”
“妈,我这是开喜事站。”
“啥站?”
“喜事站。专门给人家办喜事的。”
我妈不懂,但她看我眼睛亮,就没再拦。
老韩真是神仙手艺。自行车拆了重新打磨,喷了新漆,车圈镀了铬,链条泡了煤油,骑起来一点声都没有。缝纫机台面换了新木板,刷了清漆,亮得能照人。手表换了新表蒙子,收音机换了两个电子管,一开机,邓丽君的《甜蜜蜜》就出来了,甜得我妈都哼了两句。
我买了红绸子,给每样东西都系上一朵大红花。又从印刷厂讨了一刀红纸,自己写了块牌子挂在家门口:
“秋禾喜事租赁。三转一响,三天十五。租来的面子,自己的日子。”
牌子挂上第一天,没人来。
第二天,还是没人来。路过的人指指点点:“林家闺女魔怔了,结婚的东西还能租?租来的媳妇要不要?”
第三天,王婶来了。
她站在我家门口转了三圈,才红着脸进来。
“秋禾啊,婶子跟你打听个事。我家铁柱那门亲事,女方说了,三转一响不凑齐,就退婚。上回借的那些,人家还回去的时候骂得可难听了。你这……真能租?”
“能。”我把她领到堂屋。四样东西排成一排,红花一朵比一朵大。
王婶看傻了:“这、这是新的吧?”
“八成新,修得跟新的一样。三天十五块,押金五十,还回来退押金。要是女方家来人看,我还给您写个条子,就说是从县城托人买的。”
王婶一咬牙:“租!”
王铁柱第二次娶亲那天,四样东西一进女方家门,丈母娘围着那辆凤凰转了七八圈,摸摸车把又摸摸车铃,最后憋出一句:“老王家这回总算办了件人事。”
新娘子戴上那块上海表,抬手看了一整天时间,逢人就问:“几点了?”别人说不知道,她就说:“我看看啊,十一点二十。”
全村都知道她有块表了。
第四天,王婶把东西原样送回来,还多塞给我一包喜糖。
“秋禾,婶子跟你说,昨天喝喜酒那几家,已经有三家来问我了。”
我剥了颗糖塞嘴里。水果糖,橘子味的,有点齁。
上辈子二十年,我没吃过这么甜的糖。
【3】
一个月后,我手里的三转一响从一套变成了五套,排期排到了五月底。
青河县的婚事扎堆在农闲,四月正是旺季。我家门口天天有人来,有掏钱的,有看热闹的,还有骑着自行车从邻县专门跑过来的。
我妈从一开始的“秋禾你是不是让人骗了”,变成了“秋禾啊,东头老李家的闺女十八号出门子,你给留一套”。
老韩的修车摊也跟着火了,他现在一天修三辆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虽然还是不爱说话。
那天我正在院子里给新收的缝纫机上油,门口一阵香风飘进来。
葛巧云回来了。
她穿着一条大红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戴着两块电子表,脚上踩着一双白色塑料凉鞋,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活像一颗成精的番茄。
“哟,秋禾,听说你发财啦?”
她身后跟着钟建业,蛤蟆镜还在,喇叭裤换了一条更喇叭的,走路扫地,自带环卫功能。
“小买卖,饿不死。”我手里的油壶没停,“你们羊城回来了?电子表卖得咋样?”
葛巧云的笑容有点挂不住。
我知道她这趟去得不顺。上辈子他们拿着我的八百块去,是有本钱的。这辈子我没给,她听说是从她二姑那儿借了三百,又骗了村里两个小姑娘各一百。钱少,进的货也少,一路上还被人宰了一刀,回来剩下一百多块表,一半是瞎的。
“卖得挺好的。”她嘴硬,“就是吧,有点卖断货了。”
“卖断货你手上戴两块?”
“这是样品!”
钟建业在后头咳嗽了一声,眼睛在我院子里那几辆自行车上转了一圈。
“林妹子,你这租赁的买卖,挺有意思啊。”他点了根烟,“不过我听说,这租来的东西,不干净。”
“怎么不干净?”
“你想啊,这车子这表,张家娶媳妇用完李家用,李家用完王家用。万一哪家是二婚,哪家后来离了,哪家新娘子跑了,这晦气不就跟着东西走了?”他吐了口烟圈,“迷信是迷信,可老百姓信啊。”
葛巧云在旁边帮腔:“就是,秋禾,我也是为你好,这买卖啊,干不长。”
我放下油壶,冲他们俩笑了笑。
“谢谢提醒。”
他们走了,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三天后,东头老李家来退单了。
“秋禾,不是婶子不讲理,”李婶搓着手,脸上讪讪的,“外头都在传,说你这车子上个月租给了隔壁县一家,那家新媳妇过门没三天就跑了。我家闺女胆小,说啥也不肯用了。”
接下来两天,又退了四单。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排得满满的单子被划掉一半,心里那团火烧得噼里啪啦的。
葛韭菜,你这镰刀磨得挺快啊。
我妈急得直掉眼泪:“秋禾,要不咱不干了?这名声坏了,往后你咋嫁人?”
“妈,名声这东西,谁传的谣,谁就得把它咽回去。”
我去找了一个人:刘大嘴。
刘大嘴是县里头号媒婆,全名刘桂花,四十多岁,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活了,把歪瓜说成裂枣,把裂枣说成蜜桃。全县一半的婚事都经过她的手。
我拎着二斤桃酥上门,开门见山:“刘姨,往后您保的媒,要租三转一响,我给您打八折。每成一单,我给您一块钱茶水钱。”
刘大嘴眼睛一亮,又一暗:“秋禾啊,你那东西现在名声可不咋样。”
“所以我才来找您。您是全县最懂喜事的人,您说吉利,那就是吉利。”
刘大嘴嗑着瓜子想了半天:“你得给我个说头。”
“有说头。”我掏出一个小本子,“这是我开张以来所有租过东西的人家,二十三家。哪家哪天结的婚,新娘子叫什么,现在过得咋样,我都记着呢。没有一家跑了的,倒是有三家已经怀上了。”
刘大嘴的瓜子停在嘴边。
“您就跟人说,秋禾家的三转一响,用过的都是好日子,没离一个,怀了三个,这叫什么?”
“叫啥?”
“叫喜气传喜气,越租越旺。”
刘大嘴“啪”地一拍大腿:“这个说头好!”
第二天赶集,刘大嘴站在供销社门口,扯着嗓子讲了一个钟头,从王铁柱媳妇怀上了,讲到李家庄那对新婚小两口天天骑着租来的凤凰赶集,讲得口沫横飞,讲得围观群众眼泪汪汪。
讲到最后,她话锋一转:“哎,你们知道那谣言是谁传的不?”
人群竖起耳朵。
“就那个,刚从羊城回来、戴两块电子表那个丫头!她自己卖的表一半不走字,眼红人家秋禾生意好,满嘴喷粪呢!”
人群里有人喊:“对对对!我家二丫头就买了她一块表,戴了三天就不动了!”
又有人喊:“我也买了!找她退,她说是我戴的姿势不对!”
“戴表还有姿势?”
“她说要戴左手,我戴的右手。”
人群哄堂大笑。
葛巧云那天正好在集上摆摊卖表。她的摊子前头,排队来了七八个退货的。
我远远地站在供销社门口,啃着刘大嘴塞给我的一根麻花,看着葛巧云被人围在中间,一张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紫。
番茄成精,熟透了。
【4】
谣言的事过去,我的生意不降反升。
刘大嘴那张嘴,比县广播站的大喇叭还好使。五月份,我手里的三转一响扩到了八套,还加了新项目:大立柜、五斗橱、喜被喜枕、红漆木箱、搪瓷脸盆,凡是嫁妆单子上能列的,我这儿都能租。
我还跟县照相馆的小周谈了个合作。小周叫周向南,他哥周向北在县运输队开车。照相馆生意冷清,一个月拍不了几张。我跟他说,租我家东西的新人,到你这儿拍结婚照,背景墙上挂我家的喜字,你给打九折,我给你拉客。
小周一拍即合。
于是青河县第一批“结婚照”诞生了:新郎穿中山装,新娘穿红棉袄,背后是一辆系着红花的凤凰自行车和一台锃亮的蝴蝶缝纫机,两人手腕上都戴着上海表,表盘朝外,生怕人看不见。
照片洗出来,往新房墙上一挂,来串门的亲戚一看,嚯,这家有钱。
面子拉满。
葛巧云那边,消停了半个月,又出幺蛾子了。
那天我路过县城十字街,看见一个新门脸,门口挂着块大牌子:“巧云婚嫁租赁,全县最低价,三转一响三天十块!”
十块。比我便宜五块。
我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她店里摆着三辆自行车,是那种杂牌子,车把锈了一圈,用红漆刷过。缝纫机是手摇的老式货。收音机是塑料壳的,一看就是羊城地摊货。最显眼的是一排电子表,就是她上回没卖出去那批,现在挂着“结婚手表,时尚洋气”的牌子。
钟建业坐在门口,翘着二郎腿抽烟,看见我,冲我吹了个口哨。
“林妹子,来参观啊?”
“来学习。”我说,“你这表,结婚当天要是停了,算谁的?”
“停不了!”葛巧云从店里冲出来,“我这都是进口机芯!”
“哦,”我点点头,“那祝你生意兴隆。”
我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葛巧云的冷笑:“装什么大尾巴狼,等着吧,看谁抢得过谁。”
我没装。我是真心祝她生意兴隆。
因为我知道,十块钱的价格,她撑不住;那批表,也撑不住。
果然,便宜的东西有人要。一个星期,她接了七八单。我这边少了三四单,我妈急得直转圈。
“妈,别急,等着收网。”
“收啥网?”
“收她的韭菜网。”
我妈听不懂,以为我在说种菜。
六月初六,好日子。县东边赵家庄有家姓赵的娶亲,租的是葛巧云的三转一响。
赵家是村里的大户,娶的是公社书记的侄女,排场摆得很大。拜堂那会儿,司仪喊:“新人对表,同心同时!”
这是县里时兴的规矩:新郎新娘把手表凑一块儿,对一下时间,表示往后日子同步。
新郎抬起手腕,新娘抬起手腕。
两块电子表,一块显示“12:08”,一块显示“88:88”。
满院子的人都愣住了。
新娘的娘、公社书记的嫂子,凑过去看了一眼,脸当场就绿了。
“八十八点八十八?这是啥意思?这是咒我闺女呢?”
司仪赶紧圆场:“八八八八,发发发发,吉利,吉利!”
话还没说完,新郎那块表也“滴”地一声,屏幕一黑,啥都没了。
“灭了?”有人小声嘀咕,“这……这是啥兆头?”
新娘“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天下午,赵家几十口人浩浩荡荡杀到了十字街,把葛巧云的店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书记嫂子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你赔我闺女的喜气!你赔我闺女的好日子!”
赵家的男人们把店里那几辆杂牌自行车拖出来,轮胎一捏,瘪的。缝纫机一摇,卡的。收音机一开,刺啦刺啦全是杂音,好不容易出个声,是一段相声。
全场安静了三秒,然后笑疯了。
葛巧云躲在柜台后面,脸埋在手里,钟建业早就从后门溜了。
那天晚上,刘大嘴来我家,笑得前仰后合:“秋禾,你是没看见!书记嫂子让她赔两百块,她拿不出来,把店里的东西全抵了!那块牌子都让人砸了!”
我正在给一块上海表上弦,听着那滴滴答答的声音,心里一片平静。
“刘姨,赵家那门亲事,还办不办?”
“办啊,书记侄女,能不办?就是没面子了。”
“您跟赵家说,明天来我这儿,三转一响我免费借他们用三天,重新补一场回门宴,再去小周那儿补拍张照片。”
刘大嘴愣了:“免费?”
“免费。”我把表放下,“书记家的面子,比十五块钱值钱。”
刘大嘴盯着我看了半天,竖了个大拇指。
“秋禾,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辈子吃了二十年苦,交了二十年学费,脑子再不长,那就是真的白活了。
【5】
赵家的回门宴办得风风光光。公社书记亲自来了,看着侄女骑着系红花的凤凰自行车进门,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
散席的时候,书记专门把我叫过去。
“小林同志,你这个个体户,办得不错。往后公社里谁家有喜事,我给你推荐推荐。”
我一个劲道谢,心里乐开了花。
有书记这句话,我在这一片算是站稳了。
可我没想到,葛巧云能狗急跳墙得这么快。
那是六月中旬的一个夜里,下着小雨。我睡得迷迷糊糊,听见院子里“咔哒”一声轻响。
我爬起来扒窗户看,什么都没有,只有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
第二天一早,我刚开院门,就看见一群人呼啦啦地涌了过来。打头的是县公安局的两个民警,后面跟着葛巧云,还有一个哭天抹泪的中年男人。
“就是她家!”葛巧云指着我,“我亲眼看见的,她偷了人家的自行车,改了漆当租赁的卖!”
中年男人哭着说:“同志啊,我那车子是上礼拜在供销社门口丢的,凤凰牌,二八的,我攒了两年才买的!”
民警看着我:“林秋禾同志,有人举报你收赃,我们得看看。”
院子里八辆自行车排成一排,个个系着红花。
民警走过去一辆一辆地看。中年男人跟在后头,看到第六辆,突然扑上去抱住车座:“就是这辆!就是我的!这个车铃铛,我磕过一个坑!”
那辆车的车铃上,确实有个坑。
围观的人群“嗡”地一下炸开了。
“啧啧啧,原来是偷来的。”
“我就说嘛,哪来那么多八成新的车。”
“林家闺女看着老实,心可黑呢。”
葛巧云站在人群前头,双手抱胸,嘴角翘得能挂油瓶。
“秋禾,我早就劝过你,做买卖得走正道。你看你,现在后悔了吧?”
我没理她,转身回屋,拿出一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又拿出一沓收据。
“民警同志,这是我的进货登记本。我家每一辆自行车,从哪儿买的、花了多少钱、钢印号是多少,都记在上面。这是收据,废品站、旧货市场、公社收购站开的,都盖了章。”
一九八四年,每辆自行车车架上都有钢印号,还得去派出所上牌照。我上辈子吃过“投机倒把”的亏,这辈子每收一辆车,都先去派出所查过底子,确认不是失窃车,再上牌照。
民警接过本子翻了翻,又蹲下去看那辆车的钢印。
“钢印号是……3071925。”
我翻到本子最后一页:“我家一共八辆车,钢印号都在这儿。没有3071925。”
民警对着本子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了。
“那这辆车,咋在你院里?”
“我也想知道。”我说,“我家的车,除了钢印,还有个记号。”
我走到其他七辆车跟前,把车座掀起来。每辆车座底下的弹簧上,都用红漆点了一个小小的“禾”字。
那是我留的心眼。上辈子被人坑怕了,这辈子什么东西都得打上自己的记号。
第六辆车,就是失主抱着的那辆,车座底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人群又“嗡”地一声。
葛巧云的笑僵在脸上。
“那、那也不能证明不是你偷的!”她喊,“你偷了还没来得及点记号呢!”
“那我偷来干嘛?摆在院子里等你带着公安来抓?”我看着她,“巧云,你咋知道我家院子里有辆偷来的车?你半夜不睡觉,趴我家墙头看的?”
葛巧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时,人群后头有人咳嗽了一声。
老韩拄着拐杖挤进来,一瘸一拐地走到民警跟前。
“同志,我有话说。”
“您说。”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收摊回家,路过林家胡同口,看见一个穿喇叭裤的男的推着辆自行车往林家院子里塞。我当时还纳闷,大半夜的送车,咋不走正门。”
“您认识那人吗?”
“认识。”老韩指着葛巧云,“跟她搞对象那个,姓钟,叫钟建业。他前天还来我摊上补过胎,喇叭裤太长,卷进链条里了,还是我给他剪的。”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民警的脸色沉了下来,转头看着葛巧云:“钟建业在哪儿?”
葛巧云的脸白得跟墙一样:“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民警冷笑,“你一大早带着失主来,连车铃上磕了个坑都知道,你说你不知道钟建业在哪儿?”
那天中午,钟建业在县长途汽车站被抓了,裤腿上还沾着我家院子里的泥。
审讯的时候,他把什么都撂了。车是他从供销社门口偷的,偷完和葛巧云商量好,塞进我家院子,再让失主来认。他俩的打算是,只要我被抓,生意就得黄,赵家那两百块赔款,他们就能从我这儿想办法讹回来。
钟建业因为盗窃,判了一年半。
葛巧云因为是“从犯”,又是“受了钟建业的蛊惑”,被教育了一通,放了出来。
她出来那天,站在我家门口,眼睛哭得红肿。
“秋禾,我错了,我是被钟建业骗了,我真不知道他会干这种事……”
我隔着院门看着她。
上辈子她也这么哭过。那是我第一次被信贷员堵门,她跑来抱着我哭,说她也是被钟建业骗了,说她会想办法帮我。第二天,她就去了南方。
“巧云,”我说,“你知道你这招叫什么吗?”
“啥?”
“叫金蝉脱壳。上回你用过了。”
她愣住了:“上回?哪个上回?”
我关上了门。
【6】
钟建业进去了,葛巧云老实了一个多月。
我趁着这段时间,把生意又往前推了一步。
县运输队的周向北,就是照相馆小周他哥,二十五岁,人长得高高大大,皮肤晒得黝黑,话不多,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开的是运输队那辆北京吉普,平时拉货,周末闲着。
我跟他商量,周末把吉普车租给我,扎上红花当婚车。
“一趟五块,油钱我出。”
周向北挠挠头:“这得跟队长说。”
“那你跟队长说,运输队周末那车闲着也是闲着,租出去一个月能多二三十块,年底给大伙发奖金。”
运输队长一听有奖金,拍板同意。
于是青河县出现了第一辆婚车。那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头扎着一朵比脸盆还大的红绸花,车屁股后面挂着一串铁皮罐头盒,开起来叮叮当当,全县都能听见。
新娘子坐在车里,从娘家到婆家十里路,一路上全是看热闹的。
“那是谁家闺女?好大的面子!”
“秋禾家的婚车,五块钱一趟!”
“五块?我家闺女出嫁也要坐!”
这辆车一出,我的单子又排到了九月份。
八月里,我妈突然变得神神秘秘的。
她三天两头往外跑,回来也不说去哪儿了,吃饭的时候老走神。有一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翻箱倒柜。
“妈,你找啥呢?”
“没、没啥,找我那个户口本。”
“找户口本干啥?”
我妈支支吾吾半天,才说:“巧云那孩子,最近老来看我。她说她想开个小卖部,想去信用社贷点款,可她家成分不好,人家不贷。她求我给她做个担保,说就是按个手印,不用我掏钱。”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那张假借据,就是在信用社办的。那个信贷员,是钟建业的表哥,叫钟建国。
“妈,她让你担保多少?”
“五百块。”
“她让你啥时候去?”
“后天上午。”
我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
我妈这人心软,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上辈子葛巧云就是拿准了她这一点,三天两头往我家跑,“姨”长“姨”短,把我妈哄得以为她是亲闺女。
“妈,你去吧。”
我妈愣了:“你不拦我?”
“不拦。不过你得帮我个忙。”
我从柜子里拿出那台红灯牌收音机。这台机器我前阵子让老韩改过,加了个录音的功能,能录半盘磁带。
“后天你去的时候,把这个揣在布兜里。她跟你说啥,你就跟她聊啥,多问两句,问清楚。”
我妈看着收音机,又看看我,忽然明白了什么,眼圈红了。
“秋禾,你是说,巧云她……”
“妈,你就当帮我个忙。”
后天上午,我跟在我妈后头,远远地到了信用社。
葛巧云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打扮得特别朴素,蓝布褂子,黑布鞋,辫子也扎回去了,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她挽着我妈的胳膊,亲亲热热地进了门。
柜台后面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梳着油光锃亮的大背头,就是钟建国。
我躲在信用社门外的电线杆后头,等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我妈出来了,脸色白得吓人。
我跑过去扶住她。
“秋禾,”我妈的嘴唇直哆嗦,“那单子上写的不是五百,是一千五。借款人那栏写的……写的是你的名字。”
“你按手印了吗?”
“没有。我说我不识字,让她念给我听,她念的是五百。我多了个心眼,偷偷问旁边一个来存钱的老师,人家给我念的是一千五。我说我肚子疼,跑出来了。”
我抱着我妈,心里又疼又恨。
上辈子,我妈没那个心眼,按了。然后被人堵门、中风、躺了两年。
“妈,录上了吗?”
我妈从布兜里掏出收音机,手还在抖:“录上了,都录上了。”
我扶着我妈,大步走进信用社。
葛巧云正跟钟建国凑在一块儿嘀咕什么,看见我们进来,脸一下子僵住了。
“秋禾?你、你咋来了?”
“来存钱。”我说,“顺便听听歌。”
我把收音机往柜台上一放,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沙沙”地转起来,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葛巧云的声音:“姨,你就按个手印,五百块,我保证三个月就还。”
我妈的声音:“巧云啊,你这单子上写的是五百吗?”
“五百,姨,我还能骗你吗?”
接着是钟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录得清清楚楚:“……先办了再说,等她家那丫头的买卖起来了,一千五不怕她不还。实在不行,就说她姐俩合伙做买卖,钱是一起借的,她跑不了……”
葛巧云:“那老太太要是反悔呢?”
钟建国:“手印一按,她反悔有屁用。”
整个信用社里鸦雀无声。
排队存钱的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盯着柜台后面的钟建国。
信用社主任从里屋出来了,听完最后一段,脸色铁青。
“钟建国,你过来。”
钟建国的大背头好像一下子塌了,油光也没了。
葛巧云转身就想跑,被门口一个存钱的大爷一把拽住了胳膊。
“丫头,别急着走啊,这歌还没听完呢。”
那天下午,县公安局又来了。
钟建国被信用社开除,后来查出来,他利用职务伪造借据、违规放贷,前前后后坑了好几户人家,判了三年。
葛巧云这回没那么好运了。她诈骗未遂,证据确凿,被拘留了十五天,还罚了款。
我妈在家躺了三天,第四天起来,把葛巧云送她的那块花头巾,扔进了灶膛。
“秋禾,”她看着火苗,“妈这辈子,没看透过一个人。”
“妈,看不透没事,我替你看。”
【7】
九月份,我算了一笔账。
从三月开张到九月底,半年时间,我一共接了一百四十多单。三转一响、嫁妆家具、婚车、照相、喜被喜枕,一单平均挣二十块,七七八八加起来,刨去成本和工钱,净挣了三千多块。
三千块。一九八四年的三千块,在县城能买一个小院。
我妈看着账本,手都在抖:“秋禾,咱家……咱家这是发财了?”
“妈,这才刚开始。”
我用一千块,在县城十字街盘下了一个门脸,就是葛巧云原来那个店,被赵家砸了以后一直空着。房东急着出手,便宜了两成。
门脸重新刷了漆,挂了块大牌子:“秋禾喜事。”
底下一行小字:“婚嫁租赁,婚车照相,喜宴一条龙。”
我招了王婶和王铁柱媳妇来帮忙,一个管账,一个管登记。老韩的修车摊挪到了我店门口,专门给我修车,顺带给过路的人补胎。小周的照相馆挂上了“秋禾喜事指定照相馆”的牌子。周向北说服运输队长,又租给我一辆解放牌卡车,专门给人拉嫁妆。
县里的报纸来采访,标题是“青河县第一位女个体户:林秋禾,让新人有面子”。
报纸登出来那天,刘大嘴买了二十份,见人就发。
“看见没?这是我闺女!我干闺女!”
我啥时候成她干闺女了?我真的会谢。
那段时间,周向北来得特别勤。
他说是来送车,可车送完了,他还不走,蹲在店门口帮老韩递扳手。老韩被他递得烦了,扳手一扔:“你修还是我修?”
周向北挠挠头,脸红到脖子根。
王婶在柜台后面笑得直不起腰:“秋禾,我说你是真看不出来,还是装看不出来?”
我当然看得出来。
上辈子我不敢想这些。欠着债,谁敢娶我?
这辈子,我想。
可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应,葛巧云先出手了。
她从拘留所出来,在家待了半个月,然后开始频繁地往运输队跑。
先是说她二叔在运输队,她去送饭。然后说她想学开车,找周向北请教。再然后,她提着一网兜苹果,站在运输队门口,堵周向北下班。
“向北哥,”她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我知道外面都在传我的闲话,可那都是钟建业和他表哥逼我的。我一个女孩子,能有啥办法?”
周向北站在那儿,像根电线杆子。
“我听说你跟秋禾挺熟的,”她往前凑了一步,“向北哥,你可别被她骗了。她那个人,表面上看着老实,心眼可多了。她连自己的好姐妹都能送进拘留所,你说她能是啥好人?”
周向北低头看着她,半天憋出一句话:
“你挡着我车了。”
葛巧云一愣:“啊?”
“你站的地方,是我倒车的地方。你再往前一步,我就看不见后视镜了。”
葛巧云的苹果掉了一地。
这事是运输队的人传出来的。传到我店里的时候,已经变了好几个版本,最离谱的一个是:葛巧云扑上去抱周向北,周向北一个侧身,她抱住了解放卡车的保险杠。
王婶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王铁柱媳妇笑得一口水喷在账本上。
那天傍晚,周向北来店里,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
“我……我路过供销社,买了点桃酥。”
我接过来,打开。桃酥压碎了一半,一看就是攥了一路。
“周向北,”我说,“葛巧云去堵你了?”
他点头。
“你咋说的?”
“我说她挡着我车了。”
“就这?”
他想了想:“我还说了一句。”
“啥?”
他脸又红了,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说,我要娶的人,是开喜事店的。”
我愣了两秒,“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桃酥渣子喷了他一身。
这人,嘴笨到这个程度,也算是种天赋了。
【8】
十月份,县团委发了个通知。
为了响应国家“移风易俗、婚事新办”的号召,县里要在国庆节后举办第一届集体婚礼,三十对新人,统一着装,统一仪式,统一宴席。
团委要找一家单位,负责集体婚礼的全部物资和布置。
这个消息一出来,县里几家国营单位都动了心思。百货公司、服装厂、国营饭店,都想把这个活儿揽下来。
我也去报了名。
报名那天,团委的小办公室里挤满了人。百货公司的经理、服装厂的厂长、饭店的主任,一个个都是穿中山装、夹公文包的。
我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挤在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团委书记姓孙,三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看着挺斯文。
“林秋禾同志,你是个体户?”
“是。”
“个体户承办县里的集体婚礼,这……”他推了推眼镜,“恐怕不太合适。”
服装厂厂长在旁边冷笑:“一个体户,能有多大本事?三十对新人,三十套三转一响,她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我说,“我店里现在有二十套,再从邻县调十套,一个礼拜就能凑齐。婚车有三辆,一辆吉普两辆卡车。照相馆、宴席桌椅、碗筷盘子、喜字喜被,都是现成的。”
百货公司经理“哼”了一声:“个体户的东西,质量能保证吗?”
“能。”我从包里掏出一沓纸,“这是今年三月到九月,在我这儿办过喜事的一百四十二户人家写的证明信。每封信都有签名、手印,还有大队或者街道的公章。”
孙书记接过去,一封一封地翻。
翻到第七封,他停住了。
“赵家庄,赵永刚。这个是……公社赵书记的侄女婿?”
“是。”
“这封信写的是,‘秋禾喜事讲信用、有人情,帮我家挽回了面子’。”孙书记抬头看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把赵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孙书记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就在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孙书记,我有情况反映!”
葛巧云挤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
“孙书记,林秋禾这个人,品行有问题!她搞资本主义那一套,雇工剥削,还用不正当手段打压竞争对手!我原来也开过婚嫁租赁的店,就是被她挤垮的!她还诬陷我,把我送进了拘留所!”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了。
服装厂厂长的眼睛亮了,百货公司经理也来了兴致。
我看着葛巧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姐们儿是属打地鼠的吗?按下去一个,又冒出来一个。
“葛巧云同志,”孙书记皱起眉头,“你说她诬陷你,有什么证据?”
“我、我……”
“我有证据。”我说。
我从包里掏出三样东西。
第一样,县公安局对钟建业盗窃案的判决书复印件,上面写着“葛巧云参与策划”。
第二样,县公安局对葛巧云诈骗未遂的处罚决定书复印件。
第三样,那盘磁带。
“孙书记,这盘磁带里,有葛巧云伙同信贷员钟建国,伪造借据、企图骗我母亲担保一千五百块的全过程录音。要不要放出来听听?”
葛巧云的脸一下子白了。
“至于雇工剥削,”我接着说,“我店里雇了两个人,王桂兰和李秀芬,每人每月工资四十五块,比县纺织厂的正式工还高五块。年底有奖金,过节有福利。孙书记要是不信,可以把她俩叫来问问,看看她俩觉得自己被剥削了没有。”
“至于打压竞争对手,”我看着葛巧云,“你那家店,是被赵家砸的。你卖给人家的电子表,拜堂的时候显示八十八点八十八。这事全县都知道。”
办公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孙书记的嘴角也抽了抽。
“葛巧云同志,”他放下手里的证明信,“你这个反映,我们记下了。不过,团委选承办单位,看的是能力和信誉。林秋禾同志的材料,我们会认真研究。”
葛巧云攥着那张纸,手在发抖。
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从我身边擦过,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林秋禾,你别得意。集体婚礼那天,我让你好看。”
我笑了笑,也压低声音:
“巧云,上回你说让我好看,结果你自己进去了。这回你最好想清楚,号子里的窝头,还想不想吃。”
三天后,团委的通知下来了。
青河县第一届集体婚礼承办单位:秋禾喜事。
【9】
集体婚礼定在十月十八号,县人民礼堂。
为了这一天,我忙了整整半个月。
三十套三转一响,每一套都让老韩检查了三遍。三十床喜被,我亲自跑去县棉纺厂订的新棉花。礼堂里的大红喜字,是我请县文化馆的老师写的,一个字一米见方。三辆婚车,周向北带着运输队的兄弟洗了两天,擦得能照出人影。
集体婚礼前一天晚上,我在店里清点物资,周向北陪着我。
“秋禾,”他突然说,“葛巧云那句话,你别不放在心上。”
“我知道。”
“要不我今晚在店里守着?”
“守着吧。”我看着他,“不过守店之前,你先跟我去一趟老韩那儿。”
我早就防着葛巧云了。
上辈子我太相信人,这辈子我谁都防一手。所有物资,我都备了两套。一套放在店里,一套放在老韩的修车棚里,用油布盖着。
那天夜里,店里果然出事了。
凌晨两点多,周向北在店里打瞌睡,听见后窗有动静。他悄悄摸过去,看见两个黑影在撬窗户。他大吼一声冲过去,那两个人撒腿就跑,跑的时候撞翻了一个煤油桶。
店里没烧起来,但是三十床喜被全被煤油泼了。
周向北追出去两条街,没追上,只捡到一只白色的塑料凉鞋。
我赶到店里的时候,看着那一地的煤油和喜被,心里出奇地平静。
“秋禾,”周向北急得满头大汗,“明天咋办?”
“不咋办。”我说,“老韩那儿还有三十床。”
周向北愣了半天,然后笑了:“你早就知道?”
“不知道她会泼煤油,但知道她会动手。”
我捡起那只塑料凉鞋看了看。三十七码,鞋帮上有一道裂缝,用红线缝过。
我记得这只鞋。葛巧云从羊城回来那天穿的,就是这双。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人民礼堂。
三十对新人,男的穿蓝色中山装,女的穿红色呢子外套,胸前别着大红花,整整齐齐地站在台上。台下坐满了亲戚朋友,县里的领导也来了好几个。
孙书记主持,县长讲话,司仪念誓词,一切都顺顺当当。
到了交换礼物的环节,我让人把三十套三转一响推上台。
就在这时候,礼堂门口一阵骚动。
葛巧云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钟建业。
他不是判了一年半吗?我后来才知道,他在里头表现“好”,又托人走了关系,提前保外就医了。
钟建业瘦了一大圈,脸上还带着伤,但那股流氓劲儿一点没少。他手里举着一张纸,扯着嗓子喊:
“大家都别走!这个林秋禾,是个骗子!她欠我两千块钱不还!”
全场哗然。
县长皱起眉头,孙书记站了起来。
“什么情况?”
葛巧云跑到台前,带着哭腔说:“孙书记,县长,我和林秋禾原来是合伙做生意的,我们一起去过羊城,她跟钟建业借了两千块钱当本钱,还签了协议。后来她自己发财了,翻脸不认人,还把我们送进了监狱!这就是协议,上面有她的签名,还有她的手印!”
钟建业把那张纸递到孙书记手里。
我站在台侧,看着那张纸。
上辈子我也看过这张纸。一模一样的格式,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红手印。
那时候,这张纸让我还了二十年的债。
孙书记看完,脸色复杂地转向我:“林秋禾同志,这是怎么回事?”
台下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我。
台上三十对新人也看着我,有几个新娘子的脸已经变了。
我走到台中央,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
“孙书记,这上面写的签约日期是哪天?”
“一九八四年三月十二日。”
“三月十二日。”我笑了,“孙书记,您记不记得,三月十二日是什么日子?”
孙书记一愣,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
“植树节。”
“对,植树节。”我说,“那天县团委组织全县青年去南山植树,我是纺织厂团支部的代表,跟您一个组。我们组种了四十棵杨树,中午在山上吃的窝头,您还表扬我挖坑挖得快。第二天县报登了照片,我就站在您旁边。”
台下有人喊:“对对对!我记得那张照片!林家闺女扛着铁锹,笑得可傻了!”
孙书记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想起来了,那天我们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五点都在南山,我根本不可能在县城签什么协议。
“还有,”我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台下,“这上面的手印,是我的右手大拇指。可我的右手大拇指上,有一道疤。”
我伸出右手。大拇指指肚上,一道一厘米长的伤疤清清楚楚。
“这是今年四月,我帮老韩修车,被链条划的。缝了三针。县医院有记录。”
“如果这份协议是三月十二号签的,那时候我还没受伤,手印上没有疤,说得过去。”
“可问题是,”我盯着葛巧云,“这张纸,是县印刷厂今年八月才印出来的新稿纸。纸角上印着‘青河印刷厂一九八四年八月’,三月份的人,咋能用八月份的纸?”
全场死寂。
葛巧云的脸,一寸一寸地失去了血色。
钟建业还想嚷嚷,台下几个运输队的小伙子已经冲上来,把他按住了。
周向北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白色塑料凉鞋。
“孙书记,昨天夜里有人去秋禾喜事撬窗户、泼煤油,我追出去,捡到了这只鞋。”
他走到葛巧云跟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她左脚穿着一只白色塑料凉鞋,右脚穿着一双布鞋。
三十七码,鞋帮上有一道用红线缝过的裂缝。
台下彻底炸了。
“天哪,还泼煤油?这是要烧人家店啊!”
“这丫头心也太黑了!”
“抓起来!抓起来!”
县长“啪”地一拍桌子:“公安局的同志在不在?”
【10】
葛巧云和钟建业是被公安局的人从礼堂里架出去的。
葛巧云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回头冲我喊:“林秋禾!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什么都知道!你凭什么每次都能躲过去!”
我站在台上,看着她。
她的头发乱了,脸上的粉被眼泪冲成一道一道的,那只塑料凉鞋拖在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巧云,”我说,“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她停下来,死死地盯着我。
“因为你这套,我交过学费。”
她愣住了。
公安局的人把她拖出了礼堂。
集体婚礼继续进行。
三十对新人交换了礼物,骑上了系着红花的凤凰自行车,在县城的大街上绕了一圈。打头的是周向北开的北京吉普,车屁股后面的铁皮罐头盒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那天的县报头版,登的是三十对新人骑车游街的照片。标题是:“青河县首届集体婚礼圆满举办,个体户林秋禾承办获好评。”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一九八四年正赶上严打。葛巧云伪造协议、企图诈骗、纵火未遂,数罪并罚,判了七年。钟建业保外就医期间再次犯罪,撤销保外就医,数罪并罚,判了十二年。
宣判那天,葛巧云的娘来我家了。
她提着一篮鸡蛋,站在我家门口,“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秋禾啊,婶子求求你,你去跟法院说说情。巧云她是糊涂,她是被那个姓钟的带坏的!你们俩从小一块长大的,你就看在小时候的情分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我妈站在我身后,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看着门口这个跪着的女人。
上辈子,我妈中风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去求过她。我说婶子,巧云卷走的那八百块,是我妈的救命钱,你能不能让她还一点?
她当时怎么说的?
她说:“你自己蠢,怪谁?”
然后关上了门。
“婶子,”我说,“你起来吧。”
她以为我心软了,眼睛一亮,赶紧站起来。
“法院判的是法院的事,我管不着。我也不会去说情。”
她的脸一下子垮了。
“林秋禾,你咋这么狠心?你们俩可是好姐妹啊!”
“好姐妹?”我笑了,“婶子,好姐妹会往我院子里塞偷来的车?会骗我妈去信用社按手印?会大半夜往我店里泼煤油?会拿着假协议在全县人面前污蔑我?”
“她……她那是一时糊涂……”
“一次是糊涂,四次是什么?”我说,“婶子,鸡蛋您拿回去。巧云在里头,用得着。”
我关上了门。
门外传来她的哭骂声,骂了半个钟头,骂累了,走了。
我妈在屋里坐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秋禾,妈以前总说做人要大度。”
“妈,大度是给值得的人的。”
“嗯。”我妈点点头,“妈知道了。”
那年冬天,我成了青河县第一个万元户。
县里给我发了一块牌匾,红底金字:“勤劳致富光荣户”。牌匾挂在店里正中间,刘大嘴每天来店里坐一会儿,就为了跟来来往往的人指着牌匾说:“看见没?我干闺女!”
我依然没搞明白我啥时候成了她干闺女。
第二年开春,“秋禾喜事”开了第二家店,在邻县。第三年,开到了地区。我买了一辆自己的上海牌轿车当婚车,又从南方进了一批婚纱,开了全地区第一家婚纱影楼。
老韩不修车了,我给他在店里安排了个“技术总监”的位置,专门管设备。他每天背着手在店里转悠,看见谁擦车不干净就骂,骂完了还是那句话:“旧的就是旧的,修不成新的。”
但他修的,比新的还好。
王婶和王铁柱媳妇成了店长,一个管县城,一个管邻县。刘大嘴退休了,专心当我“干妈”。
一九八六年五月,我和周向北结婚了。
我们没去集体婚礼,也没用自己店里的三转一响。周向北骑着那辆最早的凤凰二八大杠,车把上系着红绸子,车铃上有个他亲手磕的坑,说是“有纪念意义”。
他从县城那头骑到我家这头,累得满头大汗,停在我家门口,憋了半天,说了一句:
“秋禾,我来接你了。”
我坐上后座,搂住他的腰。
那辆车骑起来一点声都没有。老韩修的。
一九九一年,葛巧云减刑出狱。
她回过一趟青河县。那时候,“秋禾喜事”已经是地区最大的婚庆公司,十字街那家老店改成了三层小楼,门口停着两辆婚车,店里挂满了婚纱。
她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
店里的小姑娘出来问她:“大姐,您是来订婚礼的吗?”
她摇摇头,转身走了。
后来听说,她去了南方,在一家服装厂当缝纫工,一个月挣一百二十块,住八人宿舍,四十岁还没结婚。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对账,周向北在旁边给闺女削苹果。
闺女五岁了,趴在我腿上,问我:“妈妈,你为什么要开喜事店呀?”
我想了想。
上辈子,我替一个我恨透了的人还了二十年债,一辈子没穿过一次红衣裳,没坐过一次婚车,没吃过一颗自己的喜糖。
这辈子,我想让每一个人都有面子地结婚。
包括我自己。
“因为呀,”我捏了捏她的小脸,“妈妈以前吃过很多苦,所以现在,想让大家都甜一点。”
闺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周向北手里抢过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
很甜。
比王婶那颗橘子糖还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