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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4:11:02

一睁眼,我回到1986年那艘开往省城的江轮上。上辈子我在省城待了七天,回村时三千只鸭子烧成了烤鸭,老爹按了卖场的手印,二叔笑得像中了头彩。这回我在半道码头直接跳船,扒上一车猪粪往回冲。二叔,你那张假合同,留着给鸭子垫窝吧!

【1】

汽笛扯着嗓子叫了两声,我脑门磕在铁栏杆上,疼得眼泪直接飙出来。

一股柴油味混着咸鱼味往鼻子里钻。我低头一看,手里攥着一张船票,红戳子盖得歪歪扭扭:“1986年10月3日,青河镇至省城,四等舱,三元二角。”

我愣了足足半分钟。

上一秒,我还躺在城中村十二平米的出租屋里,手机刷着短视频,心口一抽一抽地疼。五十七岁,一个人过,死了大概要等房东来催租才有人发现。

下一秒,我回到了十九岁。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嘶,真疼,不是梦。

船舱里乱哄哄的,有人抱着鸡,有人扛着化肥袋子,一个大婶正往孩子嘴里塞煮鸡蛋。对面坐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男人,三十来岁,三角眼,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认得他。马老四,我二婶马翠花的亲弟弟。

上辈子我就是坐这趟船去省城农科院学养鸭防疫,一去七天。马老四也在船上,一路给我买汽水、买瓜子,热情得像亲舅舅。我还傻乎乎地感动,觉得二婶娘家人真不错。

七天后,我回到姜家村。

鸭棚烧成了一片黑炭,三千只鸭子死了两千多,剩下的全被二叔赶进了他新搭的棚子。我爹冲进火里抢鸭子,两条腿烧坏了,后半辈子坐在门槛上看天。我弟姜小树才十六,拎着扁担把堂哥姜金宝的脑袋开了瓢,判了三年。我娘哭坏了眼睛,五十岁就穿不上针。

那份鸭场承包合同,早就按上了我爹的红手印,转到了二叔姜有福名下。

二叔站在村口,穿着新皮鞋,笑得满脸开花:“大侄女,你爹自己按的手印,白纸黑字,你可别赖。”

我赖了一辈子,没赖赢。

后来我一点点拼出了真相。二叔勾结村会计钱满仓,找了个冒充港商的骗子,说要给鸭场投资,把我爹灌醉了按手印。那把火,是姜金宝拎着煤油桶放的,一来逼我爹死心,二来把村账上的窟窿烧个干净。

马老四跟着我上船,就是为了把家里唯一认字多、脑子灵的丫头,稳稳当当送去省城。

我攥紧船票,指甲掐进肉里。

栓Q了老天爷,这回给我开的是重来一局?

行。这回我不去了。

“小禾,喝汽水不?”马老四拎着一瓶橘子汽水凑过来,满脸褶子堆成一朵菊花,“你二婶特意交代,让我路上照顾你。”

我盯着那瓶汽水。上辈子我喝完它,一觉睡到了省城。

“四舅,”我笑了笑,“你先喝一口,我看看甜不甜。”

马老四手一顿:“我不爱喝甜的。”

“不爱喝你还买?专门给我买的?”我把嗓门放大了些,“四舅你真好,那你喝一口嘛,就一口。”

周围几个人看过来。马老四脸皮抽了抽,硬着头皮仰头灌了一口。

我没再理他。上辈子我一直以为自己晕船,现在看来,这汽水里八成兑了点“好东西”。

广播里一个女声念着:“前方到站柳湾码头,停靠十分钟,下船的旅客请提前做好准备。”

柳湾码头,离姜家村四十里地。

我拎起蛇皮袋就往舱门走。

马老四一把拽住我胳膊:“你干啥去?还没到省城呢!”

“我尿急。”

“船上有厕所!”

“厕所有人。”

“那你也不能下船啊!”他急了,手上加了力气,“我姐夫,不是,你二叔交代过,必须把你送到农科院门口!”

好家伙,嘴一秃噜,自己全招了。

我低头看着他抓着我的手,忽然扯开嗓子喊:“抢东西啦!有人抢我钱袋子啦!”

整个船舱炸了。

抱鸡的大爷第一个站起来,怀里的鸡扑棱着翅膀,糊了马老四一脸毛。扛化肥的小伙子一把揪住他后领子:“干啥呢你!欺负小姑娘?”

“我是她舅!”

“他不是我舅,是我二婶的弟弟,八竿子打不着!”我抱着蛇皮袋往后缩,眼眶一红,“他一上船就盯着我,非让我喝他的汽水,我不喝他就拽我!”

那大婶立刻把孩子护到身后,指着马老四骂:“我就说这人三角眼不是好东西,一路上贼眉鼠眼的!”

乘警挤过来的时候,马老四已经被按在长条凳上,嘴里还嚷着“误会”。

“同志,”我把汽水往乘警手里一塞,“他刚喝了一口,你盯着点,一会儿他要是睡着了,就是这汽水有问题。”

乘警低头看看汽水,又看看马老四。

马老四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船靠岸,我踩着跳板跑下去,回头冲船上挥手。

马老四趴在凳子上,打起了呼噜。

【2】

柳湾码头外就一条土路,太阳已经偏西。

我数了数兜里的钱,一块七毛三。上辈子这点钱,我在省城买了两个肉包子一碗馄饨,还心疼了半天。

四十里地,走回去得半夜。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二叔请我爹喝酒,就是今天晚上。

上辈子我娘后来哭着说过:“那天晚上你二叔拎着两瓶西凤,带了个穿西装的港商,说要给咱家鸭场投两万块。你爹喝到后半夜,第二天醒来啥也不记得。”

两万块,1986年。万元户都能上县广播念名字的年代,两万块砸下来,谁不晕?

我站在路边张望,一阵突突突的响声传过来,一辆手扶拖拉机冒着黑烟开到跟前。车斗里堆得冒了尖,那味儿隔着十米就能把人熏一跟头。

开车的是个黑壮汉子,戴顶烂草帽,嘴里叼着烟。

我一眼认出来,王大炮!隔壁王庄的,九十年代搞运输发了家,人称“拖拉机界周润发”。

“大炮哥!”我挥着手冲上去。

拖拉机一个急刹,王大炮差点从座上滑下去:“你谁啊?咋知道我小名?”

“我姜家村的,姜大山家闺女!我爹年年冬天跟你爹一块下河摸鱼!”

“哦,鸭场老姜家的!”他上下打量我,“你不是去省城了吗?”

“船坏了。”我面不改色,“大炮哥,捎我一段,我给你五毛钱。”

“钱不要。”他往后一甩头,“就是后头装的猪粪,你嫌不嫌?”

我看了一眼那座冒着热气的小山。

“不嫌!粪是好东西,粪发涂强!”

王大炮没听懂,但被我的气势镇住了,往旁边挪了挪:“那你坐前头,挤挤。”

拖拉机一路突突,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换座位。王大炮是个话痨,从他家母猪下崽说到乡里放电影,又说到我们村。

“听说你二叔最近阔了,跟个香港老板称兄道弟,在镇上饭馆一顿吃了二十多块。”

我心里一沉:“那香港老板长啥样?”

“瘦高个,梳大背头,油光锃亮,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戴块金表,说话怪腔怪调,老是‘雷猴雷猴’。”

雷猴。我差点笑出声。

那骗子叫刘三发,邻县刘家坳人,1988年在市里被抓,报纸上登了照片。冒充港商诈骗,骗了四个县十一户人家,最大一笔就是我家鸭场。报纸上写,他根本不会粤语,就会三句:“雷猴”、“唔该”、“扑街”。

天擦黑,拖拉机停在姜家村口的大槐树下。

我跳下车,冲王大炮鞠了一躬:“大炮哥,这份情我记下了,过两天请你吃鸭子!”

“吃啥鸭子。”他摆摆手,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身上那啥,回家先洗洗。”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

很好,我现在是一枚行走的生化武器。

顾不上了,我一路小跑到家门口。院里亮着灯,堂屋里传出划拳的声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六六六啊!”

我推开院门,看见八仙桌上摆着猪头肉、花生米,两瓶西凤,一瓶已经见了底。

我爹姜大山满脸通红,袖子撸到胳膊肘。二叔姜有福坐他左手边,正给他倒酒。右手边坐着个大背头,穿一身不合身的灰西装,手腕上的金表亮得晃眼。

桌角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还有一盒红印泥。

印泥都备好了,这是一点不装了。

“爹!”我一嗓子吼出去。

三个人齐刷刷回头。

我爹手里的酒盅一抖:“小禾?你咋回来了?”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眼神往门口瞟,大概在找马老四。

“船上有人往我汽水里下药,我吓得半道下船了。”我大步走进去,“四舅被乘警扣下了,二叔你知道这事不?”

二叔脸一白,干笑两声:“啥下药,你这孩子尽瞎说。”

大背头站起来,端着架子:“这位系侄女?雷猴雷猴。”

我身上那股味儿正好飘到桌边。

大背头的表情裂了。他捂着鼻子往后一退,被凳子腿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呀陈老板!”二叔赶紧去扶。

我趁乱一伸手,把那盒印泥揣进兜里,顺手拎起那半瓶西凤。

“爹,你胃不好,卫生所说了不能多喝。”我把酒瓶往怀里一抱,“这酒我没收了。”

“你这丫头!”我爹瞪眼,“客人在呢!”

“客人在,你也得要命啊。”

我娘周桂枝从灶房探出头,看见我,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3】

“小禾,你这是掉粪坑里了?”我娘捂着鼻子冲过来,又心疼又嫌弃,伸手想摸我又不敢下手。

“坐了一路猪粪车。”我说,“娘,先别管我。”

我转身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二叔已经把大背头扶起来了,正拍他西装上的土。大背头脸黑得像锅底,嘴里嘟囔着:“扑街,扑街。”

三句粤语,已经用掉两句了。

“二叔,这袋子里装的啥?”我问。

“陈老板的投资意向书。”二叔把纸袋往自己那边拢了拢,“大人谈生意,小孩别掺和。”

“我爹谈生意,我听听咋了?”我笑着凑过去,“我在镇中学念过高中,认字比我爹多,帮他把把关嘛。”

我爹一拍大腿:“对对,让小禾看看,她念书好。”

二叔脸上的肉跳了两跳,手却没松。

大背头开口了,换了一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姜老板,系咁的,我们香港人做生意,讲究诚意。你家女仔这样,我好难做啊。”

“陈老板别生气!”二叔连忙赔笑,转头冲我爹使眼色,“哥,你看这事闹的。”

我爹是个老实人,最怕得罪人,脸上立刻挂不住了:“小禾,给陈老板道个歉。”

我没道歉,直接伸手,把纸袋从二叔手边抽了出来。

二叔扑过来抢,我往后一闪,他一手按在猪头肉盘子里,油溅了大背头一脸。

我把纸袋里的东西倒出来,一共三页,最上面一行大字。

“姜家村集体鸭场承包经营权转让协议。”

我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念得清清楚楚。

“甲方姜大山,自愿将鸭场承包经营权及现存鸭只三千零四十只、鸭棚两座、鱼塘一口,作价八百元,转让给乙方姜有福。”

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我爹的酒醒了一半:“八百?啥八百?不是说陈老板投两万吗?”

“爹,这上头没写陈老板,”我把纸往他眼前一递,“写的是二叔。三千只鸭子八百块,一只鸭子两毛六。二叔,你买的是鸭子还是鸭毛?”

我娘的脸刷一下白了。

二叔脑门上的汗下来了,嘴却转得快:“哎呀,这是陈老板秘书写错了!投资得先有个法人,我替哥哥跑手续,先转到我名下,等钱到了再转回来!”

“那这八百块呢?”

“走个形式!”

“形式还得按手印?”我把印泥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二叔,你这形式挺讲究啊,印泥都带了。”

大背头站了起来,扯了扯沾着猪油的领子:“姜老板,我睇你们家唔系真心合作。我先走了,这单生意,以后再讲。”

他走得飞快,到门口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二叔追出去两步,又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小禾,你今天坏了你爹两万块的财路,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二叔慢走,路黑,别掉河里。”

二叔走了。院门摔得震天响。

我爹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手里捏着那张协议,指头一直抖。

“他是我亲弟弟。”他声音哑了,“小禾,你二叔,他不能吧?”

我没接话。上辈子我爹到死都在说这句话。

夜里,我洗了三遍澡,头发上那股味儿还是若有若无。我娘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我。

“小禾,你跟娘说实话,你咋知道的?”

我想了想,说:“我在船上做了个梦,梦见咱家鸭棚着火了,爹的腿烧坏了,小树坐了牢。醒来心慌得不行,就下船了。”

我娘手一抖,灯芯跳了一下。

“娘,你信不?”

她没说信不信,只是起身打开炕柜,从最底下翻出一个蓝布包,一层一层揭开。里面是那份盖着村委会红章的鸭场承包合同,还有我爹那枚枣木刻的私章。

“那你说咋办,”我娘把布包塞进我手里,“娘听你的。”

我抱着布包,鼻子一酸。

上辈子这枚私章是二婶串门的时候顺走的。那份假协议上,除了手印,还盖着它。

“娘,”我抹了把脸,“这东西我收着。明天二婶要是来串门,你啥也别说,她要借啥都说没有。”

话音刚落,院墙外头“嗷”地一嗓子。

“姜大山!你家闺女在船上跟野男人跑了,被乘警抓了,你们家还有脸点灯?”

二婶马翠花来了,比我预想的还快。

【4】

我披上褂子出去的时候,二婶已经站在院门口叉着腰开骂了。

左邻右舍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好几个脑袋从墙头探出来。

“大家伙都来评评理!我弟弟好心送这丫头去省城,她倒好,在船上勾搭男人,还诬赖我弟弟抢钱!我弟弟现在还被扣在码头派出所呢!”

二婶嗓门大,一句话能传半个村。

我站在门口,等她喘气的空当,慢悠悠开口:“二婶,你弟弟被扣,是因为他往我汽水里下药。”

“放屁!”

“他自己喝了一口,当场就在船上睡着了,呼噜打得一船人都听见了。”我掰着手指头数,“乘警看见了,抱鸡的大爷看见了,扛化肥的大哥看见了,带孩子的婶子也看见了。二婶,你说他下的是啥药?耗子药还是安眠药?”

墙头上有人“噗”地笑出声。

二婶脸涨成猪肝色:“你,你血口喷人!”

“那汽水还在乘警手里,送去县里一化验就知道。”我往前走了一步,“二婶你要不放心,明天一早咱俩一块去码头,你领你弟弟,我顺便问问乘警,是谁让他往汽水里放东西的。”

二婶不说话了。

她当然不敢去。马老四那张嘴,我在船上已经领教过了,一吓唬啥都往外秃噜。

“你跟野男人跑这事,”我又补了一句,“二婶你倒是说说,野男人是谁?长啥样?叫啥名?”

“是,是……”

“是那个开拖拉机拉猪粪的!”墙头上一个声音喊。

是隔壁的李婶。

所有人都回头。我也愣了。

“我傍晚看见了,小禾是坐王庄王大炮的拖拉机回来的,满满一车猪粪。”李婶笑得直拍墙,“翠花,你家野男人约会坐粪车啊?”

整个巷子哄堂大笑。

二婶气得浑身发抖,一扭身想往院里冲:“我今天非替你爹教训教训你!”

她一脚迈进院门。

我家院子里,傍晚刚赶回来的鸭子还没进棚,满地都是新鲜的鸭粪。

二婶脚下一滑,整个人像踩了香蕉皮,两条腿劈开,“啪叽”一声坐了个结结实实。

几只鸭子被惊得扑腾起来,“嘎嘎嘎”叫着冲她啄过去。领头那只大黑公鸭叫老黑,是我家鸭群里的扛把子,一嘴啄在她手背上。

“哎哟我的娘啊!”

二婶连滚带爬地逃出院门,裤子后头糊了一大片绿。

墙头上的人笑得东倒西歪。

我站在门口,冲她背影喊:“二婶慢走!鸭鸭不懂事,你别跟它们一般见识!”

关上门,我弟姜小树从屋里蹿出来,冲我竖大拇指:“姐,你今天咋这么猛?”

“我被猪粪腌入味了,”我说,“现在是猛女。”

小树笑得直捶墙。

我拉他进屋,把那枚枣木私章拍在桌上:“小树,你会刻章不?”

“会啊,我拿萝卜刻过公章,被老师罚站一礼拜。”

“那正好。照着这个,给我刻个一模一样的萝卜章,外头看着得像,印出来的东西要不一样。”

“印个啥?”

我想了想:“印只鸭子。”

小树眼睛亮了。

那一晚,我弟趴在煤油灯下,拿削铅笔的小刀刻了俩钟头。刻完拿红墨水一抹,往纸上一摁。

纸上出现一只歪头鸭子,嘴巴张着,旁边还刻了个小字:“呱”。

我俩对着那个“呱”字笑到半夜。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真合同和真私章,去找村支书赵德厚。

赵支书六十多了,当过兵,一辈子最恨歪门邪道。上辈子鸭场出事的时候,他正好在县里开会,回来已经晚了,为这事他自己气得住了半个月医院。

“赵爷爷,”我把合同摊在他面前,“村里的承包登记簿,一份在钱会计那,一份在乡经管站,对吧?”

“对啊。”

“我想请您带我去趟乡里,把咱家这份合同在经管站再登记一遍,盖上乡里的章。”

赵支书眯着眼看我:“丫头,出啥事了?”

我把昨天晚上那份转让协议的事说了。

赵支书的脸一点点沉下去,啪地一拍桌子:“姜有福这个王八羔子!走,我跟你去!”

我们走到村委会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钱满仓从里头出来,腋下夹着那本蓝皮登记簿,手里还捏着一片刮胡子的刀片。

他看见赵支书,刀片“叮”一声掉在地上。

【5】

钱满仓四十出头,戴副圆眼镜,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算盘打得噼啪响。

此刻他额头上全是汗,手里的登记簿往身后藏。

“赵支书,这么早啊。”

“满仓,你拿刀片干啥?”赵支书盯着地上那片东西。

“刮,刮胡子。”

“在村委会刮胡子?”我凑过去,“钱叔,你胡子长在登记簿上啊?”

赵支书一把抽过登记簿,翻到姜大山那一页。

承包人那一栏,“姜大山”三个字后头,被人用刀片刮薄了一块,纸都起毛了,旁边用铅笔浅浅描了个“有福”,还没来得及上钢笔。

赵支书的手抖了。

“钱满仓!你在集体账本上动刀子?”

钱满仓腿一软:“支书,我,我是看这页有个墨点,想刮干净……”

“墨点?”我笑了,“钱叔,你刮墨点刮出个‘有福’来?这墨点挺会写字啊。”

赵支书把登记簿往怀里一揣,冲着钱满仓一指:“你给我在这等着!哪也不许去!等我从乡里回来再跟你算账!”

钱满仓站在原地,脸白得像糊了层石灰。

去乡里的路上,赵支书一路骂骂咧咧。我坐在他自行车后座上,心里一笔一笔地算。

上辈子钱满仓把登记簿改了以后,二叔就成了“共同承包人”。我回来打官司,人家拿出村里的登记簿,又拿出按了手印盖了私章的转让协议,我一个丫头片子,说破了嘴也没人信。

这辈子,登记簿保住了,私章在我兜里,萝卜章在抽屉里等着人来偷。

乡经管站的刘站长看了合同,又听赵支书讲了一遍,二话没说盖了章,还在备案本上批了一行字:“本合同承包人为姜大山,任何转让须本人到场,经村委会及经管站共同确认,否则无效。”

我把这页纸看了三遍,小心叠好,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回村的时候已经晌午了。

还没到家,就听见村里吵吵嚷嚷。小树一路跑过来,喘得像个风箱:“姐!二叔带了一帮人,在咱家鸭棚那儿呢!说鸭场是他的了!”

来了。

我跳下自行车,往鸭棚跑。

鸭棚前头的空地上围了半个村的人。二叔姜有福站在最前头,手里举着一张纸。他身后站着堂哥姜金宝,还有四个镇上来的混混,个个光着膀子,胳膊上画着青龙白虎,其中一条龙画得像条泥鳅。

刘三发也在,换了身白西装,金表在太阳底下闪光。

我爹拦在鸭棚门口,脸涨得通红:“老二,你这是干啥?”

“哥,你别装糊涂了。”二叔把纸一抖,“转让协议,你昨晚按了手印,盖了章,鸭场现在归我了。”

“我没按!”

“手印在这,章在这,你说没按就没按?”二叔转向围观的人群,“大伙都看看,白纸黑字!”

二婶站在一边,裤子换了一条,手背上还贴着块膏药,冲我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她昨晚摔了一跤,倒是没白摔。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抽屉里的萝卜章已经不见了。

“二叔,”我挤进人群,“这协议给我看看呗。”

“给你看?你撕了咋办?”

“那你举高点,让大伙一块看。”我扯着嗓子冲人群喊,“乡亲们,我二叔说我爹按了手印盖了章,咱一块看看,这章盖的是啥!”

二叔犹豫了一下,看着周围几十双眼睛,咬咬牙,把协议高高举了起来,转着圈给人看。

最底下,按着一个红手印。

手印旁边,盖着一个红戳。

一只歪头鸭子,张着嘴,旁边一个小字:“呱”。

人群安静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呱?”

“这章咋是只鸭子?”

“姜大山的私章刻的是鸭子?”

“哈哈哈哈,鸭场老板盖鸭子章,专业对口啊!”

二叔把协议翻过来一看,整个人僵住了,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鸭蛋。

【6】

“这,这不可能!”二叔瞪着那只鸭子,脸从红到紫,“我明明……”

“明明啥?”我问,“明明从我家抽屉里偷的是我爹的章?”

二叔把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从兜里掏出那枚枣木私章,往旁边一个大爷递过来的旧报纸上一摁。

“姜大山”三个字,端端正正,清清楚楚。

“这才是我爹的章,”我把报纸举起来,“昨晚就在我身上揣着。二叔,你那只鸭子是从哪来的?”

刘三发往后挪了一步。

二叔脑子转得快,一咬牙:“章不对,那是我哥糊弄我!手印总是真的吧?手印是他本人按的,跑不了!”

“手印?”我笑了,“二叔,你知道我爹右手大拇指上有道疤不?”

人群里有上了岁数的人“哦”了一声。

“我爹十二岁跟我爷爷去割芦苇,镰刀从大拇指肚子上拉过去,缝了五针,那道疤横在指纹正当中,按啥都带一道白杠。”我转头,“爹,伸手。”

我爹愣愣地伸出右手。大拇指肚上,一道发白的旧疤,清清楚楚。

我拿起印泥,让我爹在报纸上按了一下。

红手印正当中,横着一道白杠。

我再把二叔手里那张协议往大伙面前一指。

那个手印圆圆满满,纹路清晰,一道杠都没有。

“二叔,这手印是谁的?”我盯着他,“你的?金宝哥的?还是那位陈老板的?”

姜金宝下意识把右手往背后一藏。

就这一下,全村人都看见了。

“哎哟,金宝藏手了!”

“我的天,拿儿子手指头冒充他大伯?”

“姜有福,你还是个人吗?”

二叔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忽然恼羞成怒,把协议往兜里一塞,冲身后那四个混混一挥手:“别跟她废话!今天这鸭场我收定了!把鸭子给我赶走!”

四个混混往前一冲。

我爹张开胳膊挡在鸭棚门口,小树抄起一把铁锹站到他旁边。

“谁敢动!”

一个混混伸手去推我爹。

就在这时,鸭棚里传出一声长长的“嘎”。

老黑出来了。

它扑扇着翅膀,脖子伸得笔直,像一枚黑色的导弹,直直撞在那个混混的小腿上,一口叼住他裤腿死不松嘴。

紧接着,鸭棚里“嘎嘎嘎”声连成一片,几百只鸭子从门里涌出来,跟决了堤一样。

混混们傻了。

他们打过架,砍过人,大概从来没被三千只鸭子围攻过。

“啊啊啊别啄我!”

“这鸭子咬人!”

“我的裤子!我的裤子!”

一个混混被鸭群挤得后退,踩在一摊鸭粪上,滑倒在地,十几只鸭子冲上去啄他胳膊上那条泥鳅龙。

另一个混混转身想跑,被老黑追了二十米,裤裆让啄了个窟窿。

刘三发的白西装最显眼,被一群鸭子当成了靶子,追着他满场跑。他边跑边喊:“扑街!扑街啊!”

三句粤语,这下全用完了。

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音。王大炮开着拖拉机冲进村,车斗里站着三个王庄的壮小伙,手里拿着扁担。

“小禾!我听说有人上你家闹事!”

拖拉机后面,赵支书骑着自行车,脸黑得能拧出水来。

“都给我住手!”赵支书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乡里盖章的那页纸,“乡经管站备案了!姜大山的承包合同,任何转让须本人到场,经村委会和乡经管站共同确认!姜有福,你那张破纸,拿去给鸭子擦屁股都嫌硬!”

二叔站在鸭粪堆里,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全村人都在笑,笑得前仰后合。

二叔就在这片笑声里,带着姜金宝和一身鸭毛的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上辈子见过。就是鸭棚着火那天晚上,他站在火光后头,看我爹的那一眼。

【7】

人群散了以后,我爹在院子里坐了一下午。

我娘做了一桌菜,他一口没动。老黑大概是打了胜仗,雄赳赳地在他脚边踱步,时不时“嘎”一声。

傍晚的时候,我爹终于开口了。

“小禾,你那个梦,后来咋样了?”

我在他对面坐下。

“梦里,二叔今天晚上会放火烧鸭棚。”我说,“子时前后,从西头草垛点起来,泼的是煤油。你冲进去抢鸭子,梁塌下来砸着你,两条腿都烧坏了。小树拿扁担打破了金宝哥的头,坐了三年牢。娘哭坏了眼睛。”

我爹的手攥紧了凳子沿。

“那你呢?”他问。

“我在省城,回来的时候,啥都没了。”

我没说后面那几十年。我一个人在城里打零工,端盘子,扫大街,摆地摊,四十岁的时候我爹走了,五十岁的时候我娘走了,小树出狱以后去了南方,一年打一次电话。

我爹看了我很久,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小时候,”他声音哑得厉害,“我饿得不行,他把自己那半个窝头掰给我。”

“爹,那是四十年前的窝头。”我说,“他今天想要的是三千只鸭子、两座棚、一口塘,还有你两条腿。”

我爹低下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我听你的。”

天一黑,我就骑上自行车去了镇上。

镇供销社的老会计跟我家是远亲。我说要查今天下午有没有人买煤油,他翻了翻本子:“有,姜家村姜金宝,买了两桶,说家里点灯用。”

两桶煤油点灯,够点到明年春节。

我又去了镇派出所。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叫孙卫国,二十五六岁,脸黑,眼睛亮。上辈子鸭棚着火以后,就是他来查的案子。他查了三个月,怀疑是姜金宝放的火,可是证据被烧光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后来他调去县局,有一年在街上碰到我,还跟我说过一句:“那案子我一直记着,对不住你家。”

这辈子,我不让他对不住了。

“孙同志,我来报个警。”我把供销社的事说了,又把上午协议的事说了,“我二叔今天被全村人看了笑话,手里又拿着两桶煤油,我怕他今晚想不开。”

孙卫国皱着眉听完,问:“你怎么确定是今晚?”

“他上午输了,晚上不动手,等天亮我们就去县里告他伪造协议了。”我说,“他等不起。”

孙卫国想了想,起身拿上帽子:“走,我跟你去。”

回到村里,赵支书已经等在我家院子里了,王大炮带着那三个壮小伙蹲在墙根下抽烟。

我把计划摆在桌上。

鸭子全赶到河湾那边的临时围栏,小树和王庄的两个小伙看着。鸭棚里只留几十只装样子的老鸭,一直嘎嘎叫,让外头的人以为鸭子都在。棚子四周的地面提前泼透了水,西头草垛后头埋伏两个人,东头一个人,水缸挑满,沙子堆好。

“他们一点火,就抓人。”孙卫国说,“人赃并获,跑不了。”

“那我呢?”我爹问。

“爹,你就在屋里,装喝醉了,”我说,“灯亮着,呼噜打响点。”

我爹点点头,又摇摇头:“我打呼噜不响。”

“那就让王大炮哥替你打。”

王大炮一口烟呛在嗓子里:“我?”

“你嗓门大。”

半夜十一点,全村的狗都不叫了。

我和孙卫国趴在西头草垛后头,身上盖着一层干稻草。稻草里有虫子,往我脖子里钻,我硬是没敢动。

堂屋里传出一阵阵呼噜声,抑扬顿挫,跟拖拉机发动一个调。

王大炮这呼噜,比真的还真。

子时刚过,村西头的小路上,晃过来两个黑影。

前头那个拎着一个铁桶,后头那个也拎着一个。月亮从云里探出头,照在前头那人脸上。

姜金宝。

后头那个,是上午被老黑啄了裤裆的混混。

两人猫着腰摸到草垛边上,拧开桶盖,一股刺鼻的煤油味飘过来。

“快点泼,”姜金宝压着嗓子说,“我爹说了,烧完这一把,鸭场就是咱家的。”

“那鸭子呢?”

“烧了就烧了,回头找陈老板,说是天灾,还能骗笔赔偿款。”

煤油哗哗地泼在草垛上。

姜金宝掏出火柴,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还是没着。

那盒火柴,是我傍晚去二叔家“赔礼道歉”的时候,顺手放到他家灶台上的。泡过水,又晾了晾,看着跟新的一样。

“咋回事?”姜金宝急了,一根接一根地划,“这破火柴!”

我在草垛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孙卫国冲我比了个手势,猛地站起来,手电筒一照。

“不许动!派出所的!”

【8】

姜金宝手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他愣了半秒,扭头就跑。

那个混混跑得更快,可他上午裤裆被啄了个洞,晚上换了条更紧的裤子,迈腿迈不开,跑了两步就被王庄的小伙一把扑倒。

姜金宝朝鸭棚后头跑,那边黑灯瞎火,他大概以为能钻进玉米地。

他不知道,鸭棚后头三米远,就是我家沤肥的粪池。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月光下,姜金宝在粪池里扑腾,喊得撕心裂肺:“救命啊!救命!我不会游泳!”

“站起来!”我站在池边,“水才到你胸口!”

他扑腾了半天,站起来,粪水果然只到胸口。

周围的人笑得直不起腰。王大炮从堂屋里冲出来,看见粪池里的姜金宝,一拍大腿:“哎呀我去,这比我那车猪粪还冲!”

姜金宝被拖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滴着绿汤,熏得孙卫国都后退了三步。

“人呢?”孙卫国问,“他爹在哪?”

“我爹,我爹没来,”姜金宝一边吐一边说,“我爹在家睡觉!”

“他在村口大槐树底下。”我说。

上辈子我回来以后,有人跟我说,着火那天晚上,看见二叔蹲在村口大槐树下抽烟,一根接一根,一直抽到火光冲天才回家。

孙卫国带人摸过去。

二叔果然蹲在大槐树下,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暗。他听见动静站起来,看清来的人,烟头“啪”地掉在地上。

“孙同志,这么晚了,你们这是……”

“姜有福,你儿子带煤油烧你哥的鸭棚,被当场抓住了。”孙卫国说,“你在这干啥?”

“我,我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到村口?你家门口没有气?”

二叔被押回我家院子的时候,全村人都醒了,打着手电,举着马灯,把我家院子围得水泄不通。

姜金宝跪在地上,身上的粪味熏得人眼睛疼。混混蹲在一边,抱着脑袋。那两桶煤油摆在院子正当中,草垛上泼湿的那一大片还滴着油。

赵支书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手都在抖:“姜有福,你今天给全村一个交代!”

二叔看了一眼那两桶煤油,忽然往地上一坐,开始拍大腿:“冤枉啊!我真不知道啊!这兔崽子背着我干的!我一个当叔叔的,咋可能烧我亲哥的鸭棚?”

姜金宝猛地抬头,满脸粪汤,眼睛瞪得溜圆。

“爹!你说啥呢?”

“你给我闭嘴!”二叔冲他吼,“你自己犯浑,别想往老子身上推!”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看着姜金宝。他的脸在马灯底下一点一点地扭曲。

上辈子姜金宝放了那把火,二叔把罪名全推到“电线老化”上。后来鸭场成了二叔的,二叔在镇上盖了两层小楼,姜金宝娶了媳妇,一家人和和美美。

这辈子,二叔要把他亲儿子推出去顶罪了。

“金宝哥,”我蹲下来,看着他,“你听见了吧?你爹不认。烧鸭棚是你一个人的主意,煤油是你一个人买的,火柴是你一个人划的。放火罪,判几年来着?孙同志?”

“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孙卫国配合得很到位。

姜金宝的嘴唇哆嗦起来。

“你不想替他扛,”我轻声说,“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是他让我干的!”

姜金宝一嗓子吼出来,嗓门劈了叉。

“是我爹让我去买的煤油!他说烧了鸭棚,大伯就没心思管合同了!钱满仓那边的账也能平了,钱满仓挪了村里三千多块的鸭苗款,跟我爹分了,账上对不上,就等着这一把火烧干净!”

人群哗地一声。

“还有那个陈老板!他不姓陈,他叫刘三发!是我爹从邻县找来的!说好了骗到手的鸭场,卖了钱三七分!”

二叔扑上去想捂他的嘴,被孙卫国一把按住。

“你个小畜生!老子白养你了!”

“你才是畜生!”姜金宝哭得满脸鼻涕混着粪水,“你拿我手指头按假手印!你还让我去放火!出了事你就不认我!”

二叔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我家院子的泥地,旁边正好是一摊鸭粪。

老黑踱过来,低头看了看他,“嘎”了一声,抬起一只脚,在他脸边上踩了一下。

【9】

刘三发是在第二天早上被抓的。

他住在镇招待所,听说姜家村出了事,天没亮就拎着皮箱往汽车站跑。我早上跟孙卫国说过,他那块金表是铜镀的,皮箱夹层里塞着一沓“港币”。

孙卫国在汽车站把他堵住,当着一车人的面打开皮箱。

那一沓“港币”,是银行培训员工点钞用的练功券,上面印着大大的“练功券”三个字。

刘三发蹲在汽车站门口,抱着脑袋。旁边一个卖茶叶蛋的大娘凑过来看了一眼:“哟,这港币还带字幕呢?”

钱满仓是自己来自首的。

他听说姜金宝把他供出来了,在家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揣着一个账本,哆哆嗦嗦走进了村委会。账本里记着他这两年挪用的每一笔钱,二叔分了多少,他留了多少,清清楚楚。

算盘打得响的人,记账也记得细,连给二叔买过两包烟都记着。

马老四也从码头派出所转过来了。汽水送去化验,里头是安眠药,药是二婶从卫生所以“失眠”为由开的。马老四进去以后啥都招了,招得比姜金宝还痛快。

所有人都抓了,就剩二婶马翠花。

她没被抓,因为药是她开的,可她一口咬定不知道弟弟拿去干啥了。

她也没闲着。

第三天下午,她扶着我奶奶来了。

我奶奶七十八了,住在二叔家。上辈子她一直帮二叔说话,说“都是一家人,大山你让着点你弟弟”。二叔拿了鸭场以后,她也跟着享了几年福。

“大山啊,”奶奶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里,一开口就哭,“你弟弟糊涂,你就饶了他这一回吧!他要是坐了牢,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活了!”

二婶在一旁扑通跪下:“大哥,有福知道错了,金宝也知道错了,你去派出所说一声,就说是家里闹着玩,撤了吧!都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啊!”

“一家人?”我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拎着锅铲,“一家人往我闺女汽水里下药?一家人拿煤油烧我家鸭棚?”

我爹站在台阶上,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我知道他心里在打架。七十八岁的亲娘跪在眼前,他从小就是个孝子。

“奶奶,”我开口了,“您先别哭,我问您一件事。”

奶奶抽抽噎噎地看着我。

“您那三百块棺材本,还在不?”

奶奶一愣。

上辈子奶奶去世的时候,我爹去二叔家收拾遗物,翻遍了也没找到那三百块钱。后来才知道,早在1986年秋天,二叔就跟奶奶说要拿钱去“跟港商合伙”,把那三百块钱哄走了。奶奶到死都以为钱在二叔那存着生利息。

“您那钱,二叔是不是说拿去跟陈老板入股了?”

奶奶脸上的泪还挂着,嘴巴慢慢张开。

“他说……他说能翻一番……”

“那位陈老板,叫刘三发,昨天在汽车站被抓了,皮箱里装的是练功券。”我把孙卫国给我的一份笔录副本递过去,“钱满仓的账本上写着,九月二十八号,姜有福给刘三发‘定金’三百元。奶奶,那就是您的棺材本。”

我奶奶不识字,可她听懂了。

她手里的拐杖晃了两晃。

二婶跪在地上,脸一下子白了。

“马翠花,”奶奶转过头,声音都变了调,“我那三百块钱,是不是让你们拿去给骗子了?”

“娘,那是有福拿的,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啥都不知道!”奶奶抡起拐杖,一拐杖抽在二婶背上,“你不知道你天天给我端稀饭?你不知道你说大山家闺女是白眼狼?我棺材本都让你们拿去喂骗子了!我还替你们来求情!”

二婶被抽得满院子乱窜,一脚又踩进了鸭粪里。

这回老黑没给她面子,带着十几只鸭子追着她啄。

二婶连滚带爬地跑出院门,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奶奶坐在台阶上,喘着粗气,看着我爹,半天才憋出一句:“大山,妈老糊涂了。”

我爹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攥住她的手。

“妈,”他说,“老二的事,我不去说情。他该咋判就咋判。”

奶奶眼泪下来了,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村里开了大会。

钱满仓的会计撤了,挪用的钱由他和二叔家共同退赔。二叔家那两间刚盖的砖房,是拿村里的鸭苗款盖的,乡里来人贴了封条。

二婶坐在大会场角落里,没人跟她说话。

有人问我爹:“大山,你弟弟那房子封了,你弟媳妇没地方住咋办?”

我爹还没开口,我先说了:“她娘家在马家庄,有地方住。她弟弟马老四的房子空着,马老四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

会场里有人笑出声。

二婶的脸,比她那天裤子上的鸭粪还绿。

【10】

案子判下来,是第二年开春。

姜有福,伪造合同、教唆放火、参与诈骗,判了七年。

姜金宝,放火未遂,有自首情节,判了两年零六个月。宣判那天他在法庭上回头看了一眼他爹,他爹没看他。

刘三发,冒充港商诈骗,前后骗了三个县九户人家,判了十年。我在县城的报纸上看到他的照片,大背头剃成了寸头,金表没了,表情跟被老黑追着跑的时候一模一样。

钱满仓,挪用集体资金,判了三年。他那本账记得太细,法官念判决书的时候,念到“香烟两包,计人民币七角”,旁听席上有人没憋住笑。

马老四,投放药物,判了一年。

二婶马翠花没判,回了马家庄。听说她到处跟人说我是扫把星,说我克她家。马家庄的人听完都问她一句:“那天你踩鸭粪摔的那一跤,也是小禾克的?”

我们家的鸭场,从那年秋天开始,一天比一天红火。

县食品公司的采购员来村里收鸭子,听说了“三千鸭子大战混混”的事,专门跑到我家鸭棚看老黑。老黑昂着脖子,冲他“嘎”了一声,采购员当场拍板,签了一年两千只的供货合同。

“这鸭子有血性,”他说,“肉肯定好。”

我不知道这两件事有啥关系,但合同我签得很痛快。

王大炮的拖拉机,成了我家的专车,拉鸭子,拉饲料,拉鸭粪去王庄卖给种菜的。他自己说,跟着我家干了半年,比他拉十年猪粪挣得都多。

“小禾,”他有一回蹲在鸭棚门口抽烟,“你那句啥来着,粪发涂强?我现在信了。”

赵支书在村委会墙上贴了一张新的承包公示,红纸黑字,姜大山的名字后头一个字都没刮。

孙卫国调去了县局,临走前专门来我家吃了顿饭。我娘炖了一只鸭子,他吃了三碗饭。

“那天晚上你怎么知道火柴会受潮?”他问我。

“因为是我泡的。”

他愣了半天,笑得筷子都掉了。

小树没坐牢。他刻萝卜章的手艺被镇中学的美术老师看上了,说他有天分,推荐他去考县里的师范。他天天在家刻章,刻完的萝卜炒了吃,一家人吃萝卜吃到打嗝。

我爹的腿好好的。每天早上,他扛着竹竿去河湾放鸭子,三千只鸭子跟在他后头,浩浩荡荡,老黑走在最前面开路。

有一回我站在河堤上,看他在鸭群里走,阳光照在他背上,他一边走一边哼着歌,哼的是二人转,跑调跑到了隔壁县。

我在河堤上站了很久。

上辈子,我最后一次见我爹走路,是1986年10月3日早上,他把我送上船,冲我挥手。

后来他就再也没站起来过。

开春以后,我又坐上了那艘去省城的江轮。

省城农科院的养鸭防疫培训,是去年秋天那一期的下一期。赵支书给我写了推荐信,乡里给我开了介绍信,县食品公司的采购员还给农科院打了电话。

这回送我上船的,是一大家子。

我娘往我包里塞了二十个咸鸭蛋,我爹往我兜里塞了五十块钱,小树塞给我一个萝卜章,刻着我的名字。

奶奶拄着拐杖站在码头上,冲我喊:“小禾,路上别喝陌生人的汽水!”

全码头的人都回头看她。

船开了。

我站在甲板上,看着青河镇的码头越来越小。

检票的船员走过来,看了看我的票,又看了看我的脸,忽然一拍脑袋。

“哎,你是不是去年那个,在柳湾码头跳船的?船上有个男的往你汽水里下药,你喊抢劫的那个?”

“是我。”

“哎哟!”他乐了,“你那事我们船上传了半年!后来那男的判了没?”

“判了,一年。”

“判得好!”他把票还给我,“这回还下船不?”

“不下了,”我说,“这回家里有人守着。”

船员哈哈笑着走了。

江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远处的水面上,一群野鸭子扑棱着翅膀飞过去,嘎嘎叫着。

我掏出小树刻的那个萝卜章,对着阳光看了看。

背面还刻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

“姐,你是我家扛把子。”

我把萝卜章揣回兜里,笑出了声。

这一趟船,我坐到终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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