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咽气前攥着我的手,用最后一口气说:“你师姐递的东西,连张纸巾都别接。”
可二师姐苏晚棠是整条寿材街的活菩萨,给流浪狗织毛衣,给对门大爷包饺子。
直到城隍爷招标阴间纸扎供应商,她笑着递来一杯奶茶,下一秒把我推进了忘川河。
我泡在河里才想明白,师父是在救我的命。
【1】
师父咽气那天,寿材街下了一场太阳雨。
街坊们说这叫“老天爷哭一半笑一半”,哭的是周家纸扎铺的周老鹤走了,笑的是这老头终于不用再跟城管抢门口那两平米的晾纸位了。
我叫许三更,半夜三更生的,亲妈嫌晦气,把我扔在纸扎铺门口。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身上就盖着一张没扎完的纸被子。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扎得最失败的一件活儿,不会笑,只会哭,还费奶粉。
就这么一个嘴毒的老头,现在躺在后屋的竹床上,瘦得像一根没糊纸的竹篾。
二师姐苏晚棠跪在床边,眼眶红得刚刚好,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她一手给师父擦汗,一手轻轻拍他的胸口,声音软得像刚蒸好的糯米糕:“师父,您别怕,晚棠在呢。”
门口挤满了街坊。卖寿衣的刘婶抹眼泪:“周老头有福气,收了晚棠这么个好徒弟,比亲闺女还亲。”
开花圈店的王大爷点头:“那可不,晚棠这孩子,去年冬天我腰闪了,是她天天上门给我贴膏药。”
我缩在床尾,手里攥着一把没削完的竹篾,像个多余的配件。
师父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他的眼珠子浑浊得像泡过水的墨,在屋里转了一圈,越过苏晚棠,越过一屋子街坊,最后钉在我脸上。
“三更,过来。”
我爬过去。苏晚棠很自然地让开半个身位,还冲我温柔地笑了笑,眼神里写着“别怕,有师姐在”。
师父的手像一把干柴,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他把我拽到嘴边,热气喷在我耳朵上,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你师姐递的东西,连张纸巾都别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保命为先。”
他说完这句,攥着我的手松开了,手心里却多了一样东西,冰凉,细长,硌得我掌心生疼。
我没敢低头看,只是死死攥住。
师父的眼睛还睁着,看向窗外那片太阳雨,嘴角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像是想笑。然后他就不动了。
屋里静了两秒,接着哭声炸开。
苏晚棠哭得最好看。她扑在师父身上,肩膀一抽一抽,哭声不大,却刚好让门口每一个人都听见:“师父,您还没教完我扎骨图呢……”
刘婶跟着哭:“苦命的孩子。”
我跪在原地,一滴眼泪都没掉出来。不是不难过,是脑子被那句话塞满了,没地方放眼泪。
苏晚棠哭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我:“三更,师父最后跟你说什么了?”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扎过来。
我把攥着东西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他说……让我好好削竹篾,别偷懒。”
苏晚棠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伸手摸我的头:“师父就是这样,到最后还惦记着你。”
她的手很软,很香。我头皮发麻,硬生生没躲。
那天夜里,我等全铺子都睡下,才缩在被窝里摊开手。
一支毛笔。笔杆是发黑的老竹,笔头是一撮暗红的毛,笔尾刻着两个小字:点睛。
周家纸扎传了七代,就传这一支笔。传说用它给纸人点上眼睛,纸人就能睁眼、能走、能说话。我在铺子里长了十九年,只见师父用过一次,给隔壁老太太烧的纸扎老伴点了眼。那纸人睁眼的瞬间冲老太太眨了眨眼,老太太当场哭晕过去。
这支笔,苏晚棠惦记了八年。我知道,全街都知道。她每次给师父捶背,捶着捶着就会说:“师父,点睛笔以后传给谁呀?”
师父每次都装聋。
现在他把笔塞给了我,还留了那么一句话。
我睡不着,爬起来上厕所。路过后院的时候,我看见一点火光。
苏晚棠蹲在院子角落的烧纸盆前,穿着一身素白的睡衣,一张一张往里面塞东西。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没在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白纸。
她塞进去的,是师父床头那个装药的小木盒。
我屏住呼吸,退回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苏晚棠起得最早,给全铺子熬了粥,给门口的流浪猫倒了猫粮,还给刘婶送去一碗。刘婶逢人就夸:“晚棠这孩子,师父刚走,自己伤心成那样,还惦记着别人。”
我趁没人,溜到后院,从烧纸盆的底子里扒拉出一小撮灰,用一个旧信封装好,塞进了床板缝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那个没表情的脸,比鬼还让我害怕。
【2】
师父的丧事,是苏晚棠一手操办的。
她安排得滴水不漏,灵堂布置、吊唁名单、酒席菜单,全记在一个粉色的小本子上,字写得比印刷体还漂亮。街坊来吊唁,她一个个鞠躬道谢,眼圈始终红着,却从不失态。
刘婶拉着她的手直叹气:“晚棠,以后这铺子就靠你了。”
苏晚棠摇头,声音轻轻的:“铺子是师父的心血,我只是替他守着。三更还小,我得多照顾她。”
说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拧出水。
我正蹲在灵堂角落扎一匹纸马。师父生前说过,他死了不要纸别墅,不要纸豪车,就要一匹能跑的马,“阴间路远,堵车”。
纸马扎到一半,苏晚棠走了过来,蹲在我身边,压低声音:“三更,师父那支笔,是不是在你那儿?”
我手里的竹篾一歪,扎进了指头。
“什么笔?”
“别装啦。”她笑着帮我把竹篾拔出来,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撕开就要往我手上贴,“点睛笔是咱们周家的命根子,你年纪小,丢三落四的,万一弄丢了,师父在下面都闭不上眼。不如先放我这儿保管,等你满二十五了,师姐再还给你。”
那张创可贴就悬在我的手指上方。
你师姐递的东西,连张纸巾都别接。
我把手往后一缩,把流血的指头直接塞进嘴里嘬了一口:“不用,口水消毒。”
苏晚棠的手停在半空,愣了半秒。
然后她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温柔:“你呀,还跟小时候一样。”
她把创可贴收起来,站起身,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灵堂里的人都听见:“三更,师父刚走,你就要一个人把着点睛笔,师姐不是要跟你抢,是怕你守不住。”
灵堂里一下安静了。
刘婶第一个开口:“三更,这就是你不对了。你师姐对你多好,你心里没数吗?”
王大爷跟着摇头:“小孩子家家,拿那么金贵的东西干嘛,给你师姐收着多稳妥。”
卖香烛的胖嫂直接上价值:“周老头尸骨未寒,你就跟师姐闹分家,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我被一圈人围在中间,像个被游街的纸扎反派。
苏晚棠赶紧拦:“大家别说了,三更还小,不懂事,我不怪她。”
这话一出,大家更心疼她了,看我的眼神更嫌弃了。
家人们谁懂啊,我一句话没说,就成了寿材街年度最佳白眼狼。
我低着头扎完了那匹纸马,一声没吭。
当天晚上,我按师父塞笔时用指甲在我掌心划的那个“三”字,打开了他床头柜的第三格抽屉。
里面只有一个本子,封皮是牛皮纸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字:三更笔记。
我翻开第一页。
“三更,你看到这本子的时候,老子应该已经凉了。别哭,哭了也不会还魂,浪费水。
这本子你从头看到尾,别给第二个人看,尤其是你二师姐。
第一条:她做的汤,倒了喂花。花死了,就对了。”
我拿着本子的手开始抖。
窗台上那盆绿萝,是苏晚棠半年前搬来的,说给师父屋里添点生气。师父每天喝她熬的汤,喝剩的,都让我倒进这盆绿萝里。
我一直以为是师父挑食。
我转过头,借着月光看那盆绿萝。
它死了。叶子枯黄卷曲,根部发黑,土里散着一股说不清的酸味。
我又翻了一页。
“第二条:你大师兄赵铁柱不是嫌店里阴气重才走的。他攒了三年的学费不见了,所有人都说是他自己花的,只有我知道不是。我老了,没证据,也护不住他,只能让他走。你要是能找到他,替我说声对不住。”
第三页。
“第三条:她要的从来不是笔,是周家的扎骨图,是城隍爷的那张招标令。三年一次,今年该开了。她一定会带你去,你一定要去。不去,她会想别的办法让你消失。去了,你还有我这本子。”
后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扎法,有口诀,有一些我看不懂的符号,每一页都写着同一句话打底:
保命为先。
我抱着本子坐在地上,第一次为师父哭了出来。
哭到一半,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三更?”苏晚棠的声音隔着门板,软软的,“你哭了?师姐给你煮了碗银耳汤,喝了好睡觉。”
我捂住嘴,把哭声咽回去。
“不喝了,师姐,我减肥。”
门外静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慢慢远了。
我低头看那盆死透的绿萝,又看看本子上那句“倒了喂花”,忽然觉得这寿材街,比阴间还冷。
【3】
招标令是半夜三点送来的。
我正抱着三更笔记背口诀,窗户突然被一阵阴风吹开,一只纸鹤扑棱棱飞进来,啪地糊在我脸上。
紧接着,窗外探进一张惨白的长脸,头顶一顶高帽,帽子上写着四个字:一见生财。
“周家纸扎铺是吧?签收一下。”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白无常把一张泛着青光的纸拍在窗台上,掏出一支笔递过来:“签这儿,按个手印。哎,你别哆嗦啊,我们阴差送快递也是有KPI的,一晚上要跑三百家,你耽误我一分钟,我月底就少一个好评。”
我颤着手签了字。
“周老鹤呢?”白无常探头往屋里看。
“他……上个礼拜走了。”
“哦对,我想起来了,是我同事老范接的。”白无常一拍脑门,“那你就是继承人呗,行,招标令有效。下周子时,城隍庙后门,鬼门开,三轮考核,过时不候啊。”
他说完就要飘走,我赶紧问:“考核考什么?”
“考什么?考手艺呗。”白无常回头冲我挤了挤眼,“今年城隍爷要换供应商,阴间三百年的冥器订单,外加周家祖师爷当年押在城隍庙的那张扎骨图。往年你师父躺着都能拿第一,今年嘛,悬。”
“为什么悬?”
“因为你师姐报名比你早,她三天前就来城隍庙递过材料了,填的是周家唯一传人。”
白无常飘走了。
我站在窗边,后背的汗把睡衣浸透了。
三天前。师父才走四天。
第二天早上,苏晚棠在饭桌上主动提起了这件事。
“三更,下周城隍庙有个招标会,是阴司办的,师父生前每次都去。今年师父不在了,咱们师姐妹一起去,给周家争口气。”
她给我盛了一碗粥,推到我面前。
我盯着那碗粥。
苏晚棠笑了:“怎么了,怕有毒啊?”
她说着,自己端起碗喝了一口。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咸菜,把粥推回去:“师姐,我早上不喝粥,喝粥胀气,影响我扎纸的手感。”
苏晚棠看着我,看了足足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笑一点没变,但眼神变了。像一把刀,在鞘里轻轻转了个方向。
“好,不喝就不喝。”她把粥收回去,又从柜子里拎出一个大布包,放在我脚边,“这是师姐给你备的材料,竹篾、皮纸、浆糊都在里面,都是好货,你考试用。”
我说了声谢谢,拎回了屋。
一打开,我就翻开了三更笔记。
“第七条:她给你的竹篾,先掰一根闻闻。”
我掰了一根。
竹篾断面湿漉漉的,凑近一闻,有股淡淡的霉味。泡过水的竹篾,表面看着跟新的一样,扎好之后三个时辰内就会从里往外烂,纸人走着走着就会散架。
在阴司考核上纸人散架,就等于当着城隍爷的面摔了周家的招牌。
我把整包竹篾全拆开看了一遍,根根泡过水,一根都没漏。
主打一个细节控。
“第八条:她给你的浆糊,滴一滴在手背上,看看会不会起泡。”
我滴了。手背上起了一个小红疙瘩,火辣辣地疼。
我把这包材料原封不动扎好,塞回了床底,然后半夜溜去了后院柴房,从师父藏在最里面的那捆老竹里,挑了二十根削好的篾。
那捆竹子我小时候问过,师父说是他年轻时从山里砍回来的,存了三十年,“留着给老子扎棺材的”。
现在他用不上了。
我抱着那捆竹子,在柴房里坐了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师父,借你棺材用用。”
柴房门口的流浪猫喵了一声,像在骂我不孝。
【4】
子时,城隍庙后门。
我背着自己的工具包,苏晚棠背着她的,两个人并肩站在一扇看不见的门前。
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挂着一对珍珠耳坠,像要去参加什么文化遗产颁奖典礼。我穿着师父的旧工装,裤腿卷了三圈,背包上还沾着一根猫毛。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一个是宣传海报,一个是海报背面的使用说明。
子时一到,门开了。
门后是一条青石长街,两边挂满了白灯笼,摊位一个挨一个,卖的全是阳间烧下来的东西。纸扎的豪宅、纸扎的跑车、纸扎的最新款手机,有个摊子还挂着横幅:“阴间遥遥领先,纸扎旗舰机,烧一台送一年话费。”
鬼市。
考核场地设在鬼市尽头的一座大殿里。殿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一个穿红袍的中年男人,面皮发青,眼睛底下两团乌黑,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上面印着“阴司优秀公务员”。
崔判官。
白无常飘在旁边介绍:“这位是本次招标的主考官,崔判官,阴司有名的卷王,三百年没休过年假。”
崔判官抬了抬眼皮:“少废话,开考。”
参加招标的一共七家铺子,除了我和苏晚棠,还有五家阳间的老字号。其中最显眼的是金记纸扎的老板金万两,一个挺着啤酒肚的胖子,脖子上挂着一根拇指粗的金链子。
他看见我,嗤笑一声:“周老头走了,就派这么个黄毛丫头来?周家是真没人了啊。”
苏晚棠立刻往我身前一站,柔声说:“金老板,我师妹年纪小,但手艺是师父亲手教的,您别小看她。”
金万两上下打量她,眼神一下就软了:“苏小姐说话就是好听。”
我站在苏晚棠身后,心里想,好家伙,护着我的时候也不忘给自己加分。
第一轮考题,是给一位阴间客户定制冥器,限时一炷香。
客户是一位老太太鬼魂,穿着一身大红的运动服,脚上蹬着一双荧光绿的运动鞋。
“我要一台音响。”老太太一开口,中气十足,“要能放《最炫民族风》的那种,声音要大,要比隔壁张老太家那台大。她天天在我坟头跳舞,嚣张得很。”
满殿的纸扎匠面面相觑。
阴间广场舞之争,属实是卷到了下面。
香点上,各家开干。
我刚把竹篾掏出来,苏晚棠就凑过来,递给我一小罐浆糊:“三更,你的浆糊不是在家落下了吗?用我的。”
我没落下。我的浆糊就在包里。
但她声音不小,崔判官往这边看了一眼。我要是当面拒绝,就成了不识好歹。
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转身往案台底下一放,然后从包里掏出自己用米汤熬的浆糊。
三更笔记第十一条:“她当众递给你的东西,接,但别用。接是给她面子,不用是给你自己留命。”
师父连这都想到了。
我用老竹扎骨,皮纸蒙面,一个半人高的落地音响很快成型。正面我画了一圈喇叭纹,侧面写了一行字:“音浪碾压张老太”。
香烧到一半,旁边传来一声惨叫。
金万两的音响扎好了,一放上案台,竹篾咔吧一声,整个塌了,跟被人一屁股坐扁的纸箱子一样。
“谁动了我的竹篾?”金万两红着脸吼。
没人理他。
我的余光扫过苏晚棠,她正专心致志地糊着自己那台音响,嘴角挂着一点点笑。
香燃尽,交卷。
崔判官逐个检查。苏晚棠的音响做得极漂亮,外壳镂空雕花,像个艺术品。老太太鬼魂敲了敲:“好看是好看,声儿呢?”
苏晚棠微笑:“阿婆,这款主打颜值。”
老太太撇嘴:“颜值能当饭吃?能把张老太压下去?”
轮到我。
我从工具包里摸出点睛笔。
这是我第一次当着别人的面用它。我手心全是汗,屏住呼吸,在音响正面的两个喇叭上各点了一笔。
那两个喇叭眨了眨。
然后,音响自己开了。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声音大到大殿的房梁都在抖,白无常的帽子被震歪了,崔判官的保温杯里的枸杞跳了起来。
老太太当场就扭起来了,扭得比殿外的白灯笼还欢。
“就它了,就它了!”她一边扭一边喊,“张老太,你给我等着!”
崔判官面无表情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周家,许三更,第一。”
金万两张着嘴,金链子都忘了晃。
苏晚棠站在我旁边,鼓掌鼓得最响。
“三更,你太厉害了。”
她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手里的点睛笔。
那眼神,跟饿了三天的猫盯着一条鱼没有区别。
【5】
第二轮考核,是送货。
崔判官把规则念得飞快:“每家领一件订货,送到鬼市西头的望乡台交给收货人。中间要过迷魂巷和忘川桥,路上丢了货、迟了时辰,都算淘汰。”
白无常在旁边补了一句:“提醒一下,忘川河里掉下去的东西,十有八九捞不上来。活人掉下去,泡久了会忘事,泡到最后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
金万两咽了口唾沫。
我领到的货,是第一轮那台广场舞音响。老太太亲自签收要求:“送到望乡台,我在那儿等着跟张老太决战。”
苏晚棠领到的是一只纸扎的金丝雀,小巧玲珑,能装在口袋里。
一出大殿,她就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
“三更,迷魂巷绕得很,师姐以前跟师父走过一次,我带你。”
我抱着半人高的音响,被她挽着,像个被押送的犯人。
迷魂巷果然绕。两边的墙上全是一模一样的门,一模一样的灯笼,走着走着就分不清东南西北。偶尔有鬼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冲我们咧嘴一笑,又缩回去。
苏晚棠走得很熟,左拐右拐,一步都没犹豫。
我心里越来越凉。
她说只跟师父走过一次。一次能记这么熟?
走到一个拐角,她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杯奶茶。
真的是奶茶。塑料杯,粉色吸管,杯身上贴着一张贴纸,写着“全糖去冰”。
“累了吧?”她把奶茶塞到我手里,“师姐出门前特意给你买的,你最爱喝的那家,加了双份珍珠。”
我低头看着那杯奶茶。
确实是我最爱喝的那家。她连我爱加双份珍珠都知道。
十九年。她在这个铺子里看了我十九年。
我把吸管插进去,凑到嘴边,吸了一口。
其实没吸。舌头抵住吸管口,嘴里一滴都没进。然后我假装咽了一下,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借着音响挡着,手腕一翻,奶茶顺着我的袖子流进了工装的大口袋里。
师父的工装口袋缝得特别深,他说是用来偷藏烟的。
现在它在帮我藏命。
“好喝吗?”苏晚棠问。
“好喝。”我点头,“师姐对我真好。”
她笑得眉眼弯弯:“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我故意走得慢了点,脚步飘了点,眼皮往下耷拉。
苏晚棠看在眼里,挽着我的手紧了紧。
出了迷魂巷,就是忘川桥。
桥是青石砌的,没有栏杆,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桥下的河水是灰绿色的,平得像一块玻璃,不起一点波纹,但我站在桥头往下看了一眼,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一下。
苏晚棠松开我的胳膊,走在我前面半步。
走到桥中间,她突然停下,回过头。
“三更,你头晕吗?”
“有点。”我扶着额头,往旁边晃了晃。
“那就对了。”
她伸手,一把扯住我的工具包,另一只手照着我的肩膀狠狠一推。
我其实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以为她会抢东西,会下黑手,我想过她会把我推倒,会踢我的音响。
我没想到她推得那么狠,那么准,那么干脆。
我整个人往后仰,脚下一空,后背撞上了一层冰凉的水面。
在掉进去之前,我最后看见的,是苏晚棠站在桥上,手里攥着我的工具包,低头看着我。
她脸上又是那种表情。
什么表情都没有。
像一张还没上色的白纸。
“三更,”她说,“师父偏心了一辈子,现在该轮到我了。”
忘川河的水漫过了我的头顶。
【6】
忘川河的水不冷,也不热。
它没有温度,没有味道,像什么都不是。我沉在里面,脑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飘。
小时候师父教我削竹篾,削到第一百根,我哭了,他骂我“眼泪不值钱,竹子值钱”。
八岁那年发烧,师父背着我跑了三条街,到医院的时候他鞋都跑掉了一只。
十二岁我第一次扎成一只纸鹤,师父看了半天,说“丑”,然后偷偷把它挂在了自己床头,挂了七年。
这些画面像气泡一样从我脑袋里冒出去,往上飘,飘着飘着就碎了。
我拼命去抓,抓不住。
我叫什么来着?
三……三什么?
我的手在水里乱摸,摸到了工装口袋。奶茶黏糊糊的,糊了我一手。再往下摸,口袋最底下,有一个硬硬的、折得四四方方的小东西。
我的手指认出了它,比我的脑子还快。
纸船。
出门前,我把三更笔记倒数第二页撕了下来,那一页上,师父画了一只纸船,旁边写着:“保命用的。掉水里了,就把它拿出来。”
我当时还想,我又不去游泳,带这个干嘛。
我把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水里展开,飞快地折成一只小船。手指头都在抖,折了三次才折对。
然后我抬起手,抽出了插在头发里的那根簪子。
苏晚棠抢走的工具包里,确实有一支点睛笔。
那是我出门前,用师父留下的老竹和一撮染红的猪鬃做的仿品,笔尾的“点睛”两个字,是我照着原来那支一刀一刀刻的,刻了一个通宵,刻得手都肿了。
三更笔记第二十条:“真东西别放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她看得见的,都给她假的。”
真的点睛笔,被我削细了笔杆,插在头发里,当了一晚上发簪。
我用这支真笔,在纸船的船头点了两只眼睛。
纸船在水里眨了眨眼。
下一秒,它像充了气一样,在我手里迅速变大,变成一条能坐下两个人的小船,船底一顶,把我整个人从水里托了上去。
我趴在船沿上,吐出一大口水,脑子里那些飘走的东西,像被鱼线拽着一样,一点点回来了。
我叫许三更。
我师父叫周老鹤。
我师姐把我推下了河。
“哟,捞上来一个活的。”
旁边有人说话。我转过头,看见一张熟悉的惨白长脸,坐在另一条小船上,手里握着一根鱼竿,鱼钩上挂着半个纸扎的苹果手机。
白无常。
“你在这儿干嘛?”我嗓子哑得像砂纸。
“钓鱼啊。”白无常理直气壮,“考核期间掉进忘川的东西,捞上来能折算绩效。我这个月差两个好评,只能出来加班。”
他看了一眼我的纸船,又看了一眼我头上的簪子,啧了一声:“周老鹤这老东西,死了还在给你兜底。”
我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白无常往我船上扔了一条毛巾:“别哭,忘川水哭进去还得多泡一会儿。我跟你说,你那个师姐,我早就看她不顺眼了。”
“为什么?”
“三天前她来递材料,跟崔判官说周家就剩她一个传人,你是周老头捡来的野丫头,没资格继承。”白无常收起鱼竿,“她还顺手给崔判官塞了一盒阳间的高级枸杞。崔判官那人,卷是卷,但是贪养生。”
我攥着毛巾的手一紧。
“你还知道什么?”
白无常看了我一眼,眼神忽然正经起来:“我只知道,周老鹤上个月来阴司报到的时候,三魂里有一魂是被药熏散的。阳寿本来还有七年。”
我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那个被烧掉的药盒。
那盆死透的绿萝。
床板缝里那个装着灰的旧信封。
我一把抓住白无常的袖子:“望乡台还有多远?”
“划过去一炷香。”白无常看了看天,“不过第二轮还有半炷香就截止了。”
我把真点睛笔插回头发里,抓起船桨。
纸船的两只眼睛眨了眨,自己调转了船头。
【7】
望乡台上已经站满了人。
崔判官坐在高台正中,左手保温杯,右手记录本。七家纸扎铺的人陆陆续续到了,金万两抱着他那台修补过的音响,气喘吁吁地瘫在台阶上。
苏晚棠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两样东西。
一只纸扎金丝雀,是她自己的货。
一台广场舞音响,是我的货。
“崔判官。”她声音哽咽,眼眶通红,“我师妹……我师妹在忘川桥上头晕,她说她害怕,要回阳间去。我拉不住她,她把东西塞给我就跑了。我没办法,只能替她把货送过来。”
台下一片哗然。
“临阵脱逃?”
“周家的小丫头吓跑了?”
“还是师姐靠谱。”
金万两嗤笑一声:“我就说吧,黄毛丫头,扛不住事。”
崔判官皱起眉:“替送不算数。许三更未按时到场,第二轮淘汰。”
苏晚棠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像是难过极了。
可我站在台阶最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的时候,嘴角翘起来了。
“等一下。”
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望乡台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回过头,看见了我。
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工装口袋里还在往下滴着奶茶,一只手拎着一条眨着眼睛的纸船。
社死现场,我是主角。
但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苏晚棠的脸,在看见我的那一瞬间,白了。
是真白。不是她平时那种恰到好处的苍白,是血一下子从脸上全退下去的那种白。
只有一瞬间。
下一秒,她就扑了过来,眼泪哗哗地流:“三更!你去哪儿了?你吓死师姐了!”
她要抱我。我侧身躲开,她扑了个空。
“我去哪儿了?”我看着她,“我去忘川河底下泡澡了。师姐,你推的那一下,力气挺大啊。”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苏晚棠愣住了,然后眼泪流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摇头:“三更,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河边喝了孟婆汤,记岔了?师姐怎么可能推你?”
她转向崔判官,哭得梨花带雨:“大人,我师妹从小就爱胡思乱想,师父刚走,她受了刺激……”
台下有人开始小声嘀咕:“看着确实像受刺激了。”
“浑身湿成这样,八成是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推人?苏小姐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
我没争辩。
我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我的工具包,还我。”
苏晚棠的哭声顿了一下。
“什……什么工具包?”
“你推我下河的时候,从我身上扯走的那个。”我盯着她,“里面有一支点睛笔,你抢的就是它。”
“三更,你冤枉我……”
“那你打开你的包让大家看看啊。”
苏晚棠的手死死按着自己的背包。
崔判官放下保温杯:“打开。”
苏晚棠咬着嘴唇,僵了几秒,慢慢拉开拉链。
我的工具包,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全场又是一片哗然。
苏晚棠脸色变了几变,忽然抬起头,声音拔高了:“是,工具包在我这儿!是三更跑的时候扔给我的!我是帮她保管!这有什么问题?”
她一边说,一边抽出那支假点睛笔,往我脸上一指:“而且我早就想说了,这支笔根本就不该是她的!师父老糊涂了才会传给她!我在周家伺候了他八年,端屎端尿,我才是周家的传人!”
崔判官看了看那支笔,又看了看我:“点睛笔,向来是传人信物。你说你是传人,那你点一个看看。”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抓过那只纸扎金丝雀,用假笔在它头上狠狠点了两下。
金丝雀一动不动。
她又点了两下。
还是一动不动。
她手开始抖了,一连点了七八下,点得金丝雀头上全是红墨水,像被人揍出了血。
金丝雀依然是一只纸做的金丝雀。
台下有人憋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从头发里抽出那根簪子,在金丝雀被涂花的脑袋旁边,轻轻点了一下。
金丝雀抖了抖翅膀,扑棱棱飞起来,在望乡台上空绕了一圈,落在崔判官的保温杯盖上,歪着头叫了一声。
“啾。”
我把簪子插回去,看着苏晚棠:“师姐,你抢的那支,是我昨晚刻的。刻了一宿,挺像吧?”
苏晚棠手里的假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那种表情。
破防了。
崔判官沉默了很久,在记录本上划掉了一行字,又写了一行:“许三更,第二轮通过。苏晚棠,替送货物作废,第二轮淘汰。”
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苏晚棠:“不过第三轮是公开考核,淘汰者可以旁听,也可以挑战。你要挑战吗?”
苏晚棠弯腰捡起地上的假笔,慢慢直起身。
她的眼泪已经干了。
“我挑战。”
【8】
第三轮考核,叫点睛问心。
崔判官的规则很简单:“每人扎一件东西,点上眼睛。我问它一个问题,它回答。它答得越真,分越高。点睛笔点出来的东西,说不了假话,这是祖师爷定的规矩。”
苏晚棠是挑战者,按规矩,她可以借用场上任何一支笔。
她借了金万两的。
我看着她走到台子一角,从包里掏出一个用黑布裹着的东西,掀开黑布,是一个纸扎的小男孩。
那小男孩做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带笑,脸蛋上还用胭脂点了两团红晕,看着跟年画上的福娃一样喜庆。
可我看见它的第一眼,后脖子就凉了。
那张脸,我认识。
师父床头挂着一张老照片,是十几年前拍的,照片上一个胖墩墩的男孩搂着一只纸鹤,笑得缺了一颗门牙。师父说那是大师兄赵铁柱八岁的时候。
苏晚棠扎的,就是他。
“苏小姐好手艺啊。”金万两凑过来看,“这小孩谁啊?”
“我大师兄。”苏晚棠轻声说,眼眶又红了,“他三年前离开师门,再也没回来过。我想他,就扎了一个。”
台下一片唏嘘。
“重情重义啊。”
“这才是师姐该有的样子。”
我捏紧了头发里的簪子。
苏晚棠用金万两的笔,在纸男孩脸上点了两下。
金万两那支笔是阳间文具店买的狼毫,点不出魂。可纸男孩居然眨了一下眼,嘴巴也动了。
崔判官眯起眼睛:“周家的徒弟,我问你。周老鹤是怎么死的?”
纸男孩张开嘴,声音稚嫩:“是许三更。她每天往师父的汤里倒东西,师父喝了就咳嗽。师父不让我说,我就走了。”
台下炸了。
“我的天,原来是她!”
“捡来的野丫头,养不熟啊。”
“难怪师姐一直让着她,原来是有把柄在手里。”
金万两一拍大腿:“我就说这丫头邪性!”
苏晚棠捂住嘴,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哭得浑身发抖:“三更,我一直不敢信……我一直在替你瞒……”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我在看那个纸男孩的嘴。
它说话的时候,嘴巴一张一合,可是节奏不对。字先出来,嘴后动,跟没对上口型的盗版电影一样。
“白哥。”我回头看白无常,“你钓鱼的竿子还在吗?”
白无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在。”
他手腕一抖,鱼线嗖地飞出去,鱼钩精准地勾住了纸男孩的后脑勺,一拽。
纸男孩的脑袋被扯开一道口子,啪嗒掉出来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小方块,在青石地上弹了两下。
方块还在响。
“……是许三更。她每天往师父的汤里倒东西……”
全场安静了。
白无常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念出背面的字:“蓝牙小音箱,续航八小时,防水防摔。”
他把它举到崔判官面前:“大人,阳间科技,阴间首秀。”
崔判官的脸,青得更青了。
苏晚棠的哭声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走上前,从地上捡起那个破了口的纸男孩。
它被扎得太好了。好到骨架没有一根错的,纸面没有一处皱的,连八岁那年掉了的门牙都留了个缺口。
她是真记得大师兄长什么样。
“崔判官,”我说,“这个纸人,借我点一下。”
崔判官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
我拔下簪子,在纸男孩的两只眼睛上,各点了一笔。
【9】
纸男孩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这一次,嘴和声音是对上的。
它看了看周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晚棠,然后缩了一下脖子,像是怕她。
崔判官把刚才的问题又问了一遍:“周老鹤是怎么死的?”
纸男孩小声说:“被二师姐熬的汤。汤里放了迷魂草,每天一点点,一点点。”
苏晚棠尖叫起来:“它胡说!它是许三更点的,许三更让它说什么它就说什么!”
崔判官冷冷看她一眼:“点睛笔点出来的东西说不了假话,这是祖师爷定的规矩。刚才你用阳间音箱糊弄本官,本官还没跟你算账。”
他转向纸男孩:“接着说。”
纸男孩低着头,手指头绞着自己的纸衣角:“大师兄攒了三年的学费,是二师姐偷的。她放在大师兄枕头底下一个空信封,跟师父说大师兄拿钱去打游戏了。大师兄解释不清,就走了。”
“她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师父说过,以后点睛笔传给大师兄。”
我手里一紧。
原来最早排在苏晚棠前面的人,不是我。
大师兄走了以后,才轮到我挡她的路。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那个旧信封。泡过忘川水,信封湿透了,但我用塑料袋包了三层,里面那撮灰还是干的。
“崔判官,这是师父走的那天晚上,我从后院烧纸盆里扒出来的。苏晚棠烧的是师父床头的药盒。”
崔判官让白无常把灰倒在案上,自己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往灰上一照。
镜子里浮出一株紫黑色的小草,叶子卷着,像一只攥紧的手。
“迷魂草。”崔判官的声音沉下来,“阳间少见,阴司禁品。少量能安神,长期服用,三魂渐散。”
白无常在旁边补刀:“周老鹤来报到的时候,三魂少了一魂,阳寿本来还有七年。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人要不要调档?”
“不用调了。”崔判官啪地合上记录本。
整个望乡台,没有一个人说话。
刚才喊“养不熟”的那几个,脸红得能煎鸡蛋。金万两张了几次嘴,最后默默把金链子塞进了衣领里,像是怕它太闪,被人看见自己站错了队。
苏晚棠站在台子中央,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她没有再哭。
她看着我,脸上又是那种表情,什么都没有,白得像一张纸。
“许三更,”她说,“你凭什么?”
我没接话。
“我七岁进周家,你那时候还在襁褓里吃奶。我每天五点起来劈竹子,手上的茧子比你脸皮还厚。我给他端汤端了八年,给他捶背捶了八年,我把这条街上每一个人都哄得服服帖帖。”她声音越来越高,“他凭什么把笔给一个只会哭、只会削竹篾的野丫头?他凭什么偏心?”
“因为你下毒。”我说。
她愣住。
“师父不是偏心。”我把纸男孩轻轻放在案上,“他是早就看出来了。他把大师兄赶走,是在救大师兄。他把笔给我,让我别接你的东西,也是在救我。他唯一没救成的,是他自己。”
我深吸一口气。
“他明明知道汤有问题,还是每天当着你的面喝一口,剩下的才让我倒掉。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棠嘴唇动了动。
“因为他不喝,你就会换别的法子,换一个他发现不了的法子。他宁可自己慢慢死,也要拖住你,给我留时间长大,留时间写完那本笔记。”
我说到最后,嗓子哑了,眼泪砸在青石板上。
“你说他偏心。对,他偏心。他偏心到拿命护着我。你这辈子都不配有人这么偏心你。”
苏晚棠往后退了一步。
她退的那一步,踩在了自己掉在地上的那支假点睛笔上。
咔嚓一声,笔断了。
【10】
崔判官的判决,下得比他喝枸杞茶还快。
“苏晚棠,阳间害人致死,阴司考场谋害活人,以禁品惑魂,以假物欺官。本次招标资格永久取消,阳寿依律折减,折减部分补给周老鹤。”
“另,本官受贿枸杞一盒,自罚三月俸禄,退还原物。”
白无常小声嘀咕:“卷王就是卷王,罚自己都这么快。”
苏晚棠当场瘫在了地上。
她想冲过来抓我,被两个鬼差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她挣扎着喊:“许三更!你别得意!回了阳间,谁信你?整条街都信我!”
我看着她,笑了。
“师姐,你忘了吗?那盆绿萝还在师父屋里。”
她的脸僵住了。
“死透了,根黑了,土是酸的。”我说,“我出门前,已经把它连盆带土打包,寄给了市里的检测中心。顺丰,次日达,算算时间,报告应该已经出来了。”
苏晚棠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芭比Q了。
第三轮成绩出来,我第一,金万两第二。城隍爷三百年的冥器订单落在了周家,那张被祖师爷押在城隍庙的扎骨图,由崔判官亲手交到我手上。
图是一张发黄的皮纸,展开有一张桌子那么大,上面画满了各种纸扎的骨架。最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墨迹还很新:
“三更,扎得丑不要紧,骨头要正。”
是师父的字。
我抱着图,在望乡台上哭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比当年被扔在纸扎铺门口哭得还响。
白无常递给我一包纸巾,我接了。
“现在敢接别人的纸巾了?”他问。
“你又不是我师姐。”
望乡台的另一头,有马蹄声响起来。
一匹纸马从雾里跑出来,马背上坐着一个瘦老头,穿着一身寿衣,翘着二郎腿,手里还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是我扎的那匹马。
马跑得歪歪扭扭,左前腿比右前腿短了半寸。那是我那天被苏晚棠当众骂白眼狼的时候扎的,手抖了。
师父在马上颠得龇牙咧嘴,远远就骂:“许三更!你扎的什么破马!老子从奈何桥颠到这儿,腰都快颠断了!”
我哭着笑出了声。
“师父,阴间路远,堵车,您将就将就。”
他瞪着我,瞪了好久,然后别过脸去,用袖子在眼睛上擦了一下。
“笔记看完了?”
“看完了。”
“那就行。”他清了清嗓子,“阳寿补回来七年,老子能在下面多待一阵,不急着投胎。以后城隍庙的订单你接,老子给你当质检。哪个骨架歪了,我半夜托梦骂你。”
“您骂吧,我录下来,发给大师兄听。”
师父愣了愣,声音一下低了:“你找着铁柱了?”
“还没。”我抹了把脸,“但我会找到的。”
师父没再说话,一拽缰绳,纸马掉了个头,一瘸一拐地跑回了雾里。
雾里飘出来一句:“鞋记得给老子烧一双,上回跑丢那只,到现在没找着。”
回到阳间的时候,天刚亮。
寿材街口停着两辆警车。
苏晚棠是被鬼差送回阳间的。阴司管不了阳间的事,可阳间有阳间的规矩。检测中心的报告上,绿萝根部检出了一种植物碱,跟师父遗体复检的结果对上了。
她被带上警车的时候,整条街的人都出来了。
刘婶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苏晚棠前天送去的那碗粥,端也不是,倒也不是。
王大爷的膏药贴了一半,悬在腰上,忘了往下按。
胖嫂第一个回过神来,转身冲进自家店里,把苏晚棠送的那条毛线围巾扔进了垃圾桶,扔完又捡出来,说“毛线是好毛线,拿去给狗垫窝”。
苏晚棠坐进警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站在纸扎铺门口,手里抱着扎骨图,头上插着点睛笔。
我冲她挥了挥手。
“师姐,里面伙食清淡,正好养生。你记得多喝汤。”
警车门关上了。
那天下午,刘婶带着王大爷和胖嫂来铺子里道歉,拎了一兜水果、两箱牛奶,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三更啊,婶子那天是猪油蒙了心……”
我没让他们进门。
“刘婶,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您说他抢您晾纸的地方。师父走的时候,您说我是白眼狼。”我说,“道歉我收到了。水果和牛奶您拎回去,我不缺。门口那两平米晾纸位,以后归周家,您没意见吧?”
刘婶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最后点了点头。
“没意见,没意见。”
“那就好。”我把门关上了,“慢走,不送。”
一个月后,我在南方一座城市的工地上,找到了大师兄赵铁柱。
他晒得黑黝黝的,戴着安全帽,正在扎钢筋。手法很稳,骨架很正。
我把师父的笔记递给他,翻到第二页。
他看了很久,蹲在地上,一个快一米九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八岁的小孩。
我又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你那三年的学费。崔判官判的,从苏晚棠的阳寿里折出来的那部分,阴司按汇率换成了阳间的钱,我替你领了。”
赵铁柱看着信封,又看着我:“师妹,周家铺子……还缺人吗?”
“缺。”我说,“城隍爷三百年的订单,我一个人扎到头发白都扎不完。你回来,管骨架。我管点睛。”
“那师父呢?”
“师父管质检。”我把手机递给他,上面是一段录音,“昨晚刚托的梦,你自己听。”
手机里传出一个熟悉的、嫌弃的声音:
“许三更!这批纸手机的Home键全扎歪了!下面的鬼都在投诉!你是不是又偷懒了!”
赵铁柱听着听着,破涕为笑。
我也笑了。
寿材街的纸扎铺重新挂了牌子,还是那块老木匾,周家纸扎。
门口多了两平米晾纸位,晾着一排一排新扎的骨架。
每一根,都很正。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