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玄天宗塞进魔宫的卧底,明面上给魔尊梳头,暗地里要往他发冠里钉一根断魂钉。三年里,我把他梳秃了两块,他给我涨了八回月钱。我正犹豫这活还干不干,宗门纸鹤飞来:今夜子时前钉不下去,师父替我挨雷劈。我捏着钉子回头,魔尊把脑袋凑过来:"阿栗,今天梳个显发量的。"
【1】
子时还差三个时辰,我在魔尊的梳头匣子里摸到了一只纸鹤。
纸鹤折得歪歪扭扭,翅膀尖压着一道金线。全玄天宗只有掌门秦松鹤用金线传讯。我手指刚碰到它,纸鹤就自己展开了,墨字一行行往外冒:
"今夜子时,断魂钉入魔尊天灵。逾时不成,云婆婆代你受九道天雷。"
最后一个字烧完,纸灰落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盯着那个红点,脑子里只剩一句话:三年了,这活儿终于派下来了。
三年前我十七岁,是玄天宗外门最不起眼的弟子。剑法稀烂,符箓画得像蚯蚓打架,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手针线活。那是云婆婆教的。她说女孩子手上有点细活,走到哪儿都饿不死。
掌门亲自召我进大殿那天,殿里点着九十九盏长明灯。他把一根三寸长的乌钉放在我掌心,笑得慈眉善目:"魔宫在招梳头丫鬟。你手巧,去。"
我问:"去干什么?"
"等。"他拍拍我的肩,"等宗门一句话,把这根钉子梳进他脑袋里。"
就这样,我揣着断魂钉,化名阿栗,混进了魔宫。
魔尊燕归迟,三界闻名的活阎王。传说他登位那天,一剑劈了十三个反对他的长老,血顺着魔宫台阶一路流进护城河。仙盟把他的画像贴在山门口辟邪,比门神还管用。
我进宫第一天,腿软得站不住。
结果第一天,我就把他的头发梳掉了一大把。
那是我这辈子离死最近的时刻。满殿魔侍跪了一地,魔将赤焰的刀拔出来半截。燕归迟低头看着我手里那团黑发,沉默了很久,问:"你叫什么?"
"阿,阿栗。"
"阿栗。"他点点头,"明天还是你来。"
赤焰的刀当场掉在地上,砸了他自己的脚。
此后三年,我每天卯时进殿给他梳头束冠。我的手艺其实没那么差,坏就坏在他头发太滑,像抹了油的缎子,梳子一过就打结,一打结我就慌,一慌就扯。三年下来,他后脑勺左边秃了铜钱大一块,右边也秃了铜钱大一块,左右对称,主打一个均衡发展。
整个魔宫都知道魔尊的发冠为什么越戴越高。
也都知道魔尊给我涨了八回月钱。
"阿栗姑娘。"魔侍小青端着铜盆从我身边经过,压低声音,"尊上刚才又问了,说你迟了半盏茶。"
我把手背上的纸灰拍干净,深吸一口气,掀帘子进殿。
燕归迟坐在铜镜前,黑袍松松披着,长发散到腰。镜子里那张脸冷得能刮下一层霜,眉骨很高,眼尾一道细疤。今早有个魔域城主私吞军饷,被他发配去北荒挖矿,据说那城主出殿时裤子是湿的。
可他在镜子里看见我,眼神就软了。
"来了。"他把脑袋往后一仰,正好靠在我手边,"今天梳个显发量的。"
我捏着桃木梳,手心全是汗。
断魂钉缝在我袖口的暗袋里,贴着手腕,冰凉凉的。
"尊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您今天心情好吗?"
"嗯?"他从镜子里看我,"问这个做什么。"
"就随便问问。"
"一般。"他闭上眼,"上午砍了个人,没砍痛快。你手重一点,帮我解解乏。"
我手一抖,梳齿刮过他头皮,带下来三根头发。
镜子里,燕归迟的眉毛跳了一下。
"阿栗。"
"在。"
"今天第三次了。"
"奴婢该死。"
"死倒不至于。"他睁开眼,目光定定落在镜子里我的脸上,"你有心事。"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CPU当场干烧。
袖子里有钉子,师父的命攥在别人手里,离子时不到三个时辰。这时候被魔尊看出有心事,约等于自己往刀口上撞。
"奴婢没有。"
"有。"他慢条斯理地说,"你一紧张就咬嘴唇左边。"
我立刻松开嘴唇。
"现在又咬右边了。"
我:"……"
燕归迟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在他脸上很少见,像冰面裂开一道缝。他抬手捉住我握梳子的那只手腕,掌心正好压在暗袋上方。
我全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隔着一层布料,他的指腹离那根钉子不到半寸。
"今晚别回下人房了。"他说,"留在殿里,陪我守夜。"
【2】
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守夜"两个字有几层意思,殿外的钟就响了。
赤焰一路小跑进来,单膝跪地:"尊上,仙盟的和谈使团到了,说要献礼赔罪,就在前殿候着。"
燕归迟松开我的手腕,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仙盟?他们上个月刚在边境烧了我三座粮仓,这个月来赔罪?"
"说是诚意满满。"赤焰挠头,"带了十二箱灵石,还有一队舞姬。"
"舞姬。"燕归迟嗤了一声,"让他们等着。阿栗,冠。"
我手忙脚乱给他束好发,戴上那顶镶了黑曜石的高冠。冠一戴,秃的地方全遮住了,他又成了那个能吓哭小孩的魔尊。
前殿灯火通明,仙盟使者跪了一排。我端着茶盘站在燕归迟身后,一眼就看见了舞姬队伍里那张熟悉的脸。
柳拂衣。
玄天宗内门首席,掌门的亲传弟子,也是当年在外门把我的剑穗剪成流苏、说我"只配给猪梳毛"的好师姐。
她穿着一身水红纱衣,额心点着花钿,对上我的目光,嘴角往下一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废物。"
我手里的茶盘稳得纹丝不动。三年梳头练出来的,别的不说,手稳。
舞乐起,柳拂衣转着圈出了列,水袖一甩,直直往燕归迟面前送。纱衣领口开得低,香风扑了满殿。
赤焰在旁边小声嘀咕:"这姑娘转得挺好,就是香得我想打喷嚏。"
一曲舞罢,柳拂衣跪在阶下,仰着脸,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拂衣仰慕尊上已久,愿留在魔宫,为尊上端茶倒水。"
满殿安静。
燕归迟没说话,伸手往后一摸,摸到我袖子,扯了扯:"阿栗,茶。"
我把茶递过去。
柳拂衣的脸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尊上身边伺候的人,似乎粗笨了些。拂衣方才见这位姐姐端茶,手指都是茧子,哪里配近尊上的身?"
她说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就去接茶盘:"姐姐歇着吧,以后这种事我来。"
手指搭上茶盘边的一刻,她指甲狠狠掐进我手背,力道大得像要剜下一块肉。
我没松手。
她又加了一分力,笑容不变,压低声音只让我听见:"师妹,掌门让我来盯着你。今晚子时你要是手软,我就替你动手。到时候功劳是我的,雷是你师父的。"
我抬眼看她:"师姐,你指甲劈了。"
柳拂衣低头一看,中指的蔻丹裂了一道。
她刚要发作,燕归迟的声音从上头落下来:"你挡着我了。"
柳拂衣愣住:"尊上?"
"你站的地方。"燕归迟靠在王座上,单手撑着下巴,语气平淡,"挡着我看阿栗了。"
赤焰没憋住,"噗"的一声,被燕归迟一个眼刀瞪回去。
柳拂衣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像打翻了颜料铺子。仙盟使者赶紧出来打圆场,说舞姬不懂规矩,冒犯尊上。
燕归迟摆摆手:"人留下吧,去后厨刷碗。"
"刷,刷碗?"
"魔宫后厨缺人。"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你手指甲长,正好抠锅底。"
我低着头,拼命压住嘴角。
宴散后,我抱着梳头匣子往寝殿走,在回廊拐角被柳拂衣堵住了。她已经换下纱衣,套了件灰扑扑的厨娘褂子,袖口还沾着油渍,看我的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了。
"温栗栗,你别得意。"她一把揪住我衣领,"你以为他是真宠你?魔尊是什么东西,他宠你就跟宠条狗一样,哪天不高兴了,一样拧断你的脖子。"
"那师姐连狗都没当上。"我说,"当了个刷碗的。"
她扬手要打,我偏头躲开,她的巴掌拍在柱子上,疼得直吸气。
"好,好。"她甩着手,咬牙笑了,"你就嘴硬吧。反正掌门说了,你今晚就算钉成了,也活不到领赏那天。"
她说完才意识到失言,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我站在原地,后背一点点发凉。
活不到领赏那天,是什么意思?
回廊尽头,寝殿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光。燕归迟的声音传出来,懒洋洋的:"阿栗,磨蹭什么,进来守夜。"
我摸了摸袖口的钉子。
离子时,还有一个时辰。
【3】
寝殿里只点了一盏灯。
燕归迟已经卸了冠,散着头发躺在榻上,黑袍换成了素白中衣,看上去不像魔尊,像个病恹恹的书生。他拍拍榻边的矮凳:"坐。"
我坐下,怀里抱着梳头匣子,背挺得笔直。
"把那个放下。"他说,"守夜又不是守匣子。"
"奴婢习惯了。"
"随你。"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睡了。子时前别吵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
子时。他怎么偏偏说子时。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更漏一滴一滴往下落。燕归迟的呼吸慢慢沉下去,均匀绵长。他的头发铺在枕上,后脑勺那两块秃的地方在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我盯着那两块秃斑看了很久。
第一块是我进宫第三个月扯掉的。那天我被魔侍欺负,饭被倒进了泔水桶,饿着肚子给他梳头,手软得握不住梳子。他头皮一疼,回头看我,问我是不是没吃饭。第二天,那几个魔侍被调去了北荒,我的饭碗里多了一只鸡腿。
第二块是去年冬天。我收到宗门的信,说云婆婆病了。我一边梳一边哭,眼泪掉进他头发里,手上没轻没重。他一声没吭,等我梳完,才从肩头递过来一块帕子。
"擦擦。"他说,"哭成这样,我还以为是我要死了。"
半个月后,宗门又来了一封信,说云婆婆的病好了,有个游方郎中路过外门,留下三颗丹药就走了。我高兴得在下人房里蹦了半宿,第二天给他梳头时手特别轻,一根都没扯掉。
他那天心情好像也特别好,还问我晚饭想吃什么。
我把这些事一件件翻出来想,越想手越凉。
更漏又落了一滴。
我把梳头匣子放到地上,从袖口暗袋里抽出那根断魂钉。三寸长,通体乌黑,钉尖泛着一点暗红,像沾过血。掌门说过,这钉子只要入颅半寸,任你修为通天,也是三息毙命。
燕归迟背对着我,毫无防备。
我站起来,走到榻边。
他的后脑勺就在我眼前。我给这颗脑袋梳了一千多个早晨,闭着眼都能摸到哪里有个小旋,哪里的头发长得最硬。天灵盖在哪儿,我比他自己还清楚。
我举起钉子。
手在抖,抖得钉尖在灯下画圈。
脑子里一会儿是云婆婆在外门槛上剥豆子,一会儿是那只鸡腿,一会儿是那块帕子。最后全变成一句话:他让我今天梳个显发量的。
我还没给他梳完呢。
"钉偏了。"
燕归迟忽然开口,声音清醒得一点都不像刚睡着的人。
"往左一寸是旋儿,那里硬,钉不进去。"他没回头,"往右半寸是我去年被雷劈过的地方,骨头补过,也钉不进去。你要钉,就钉正中间,别再把我头发扯掉了。"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钉子举在半空,像个忘了词的戏子。
"你,你醒着?"
"一直醒着。"他慢慢翻过身来,躺平,抬眼看我,"从你进门就醒着。"
"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
"知道你是玄天宗派来的。"他替我说完,"知道你袖子里缝着一根钉子。知道你每次给我束冠前,都要先摸一下那个暗袋,确认它还在。"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袖口。
"三年了,阿栗。你走路的时候它会响。叮,叮,叮。整个魔宫就你走路带铃铛。"
我腿一软,跪坐在榻边。钉子没掉,还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燕归迟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你梳头的时候会跟我说话。"
"啊?"
"别人给我梳头,跪着,抖着,一句话都不敢说。你不一样。你会说今天风大,会说厨房的红烧肉咸了,会说赤焰又偷懒被你看见了。"他顿了顿,"我当了八百年魔尊,没人跟我说这些。"
我张着嘴,不知道该接什么。
"还有。"他补充,"你扯我头发那天,我其实挺疼的。但你吓得脸都白了,我就想,这姑娘胆子这么小,怎么当的卧底。"
"……玄天宗缺人。"
"看出来了。"
殿外,子时的钟声敲响了第一下。
【4】
钟声还没敲完,殿顶的瓦片"咔"地碎了一块。
一道水红色的影子从房梁上直扑下来,手里攥着一根和我一模一样的乌钉,钉尖直指燕归迟的眉心。
柳拂衣。
她压根没去刷碗。
"温栗栗你个废物,我就知道你下不去手!"她人在半空就开骂,"让开!"
我想都没想,抄起地上的梳头匣子就砸了过去。
匣子是紫檀木的,燕归迟去年赏的,沉得要命。它在半空翻了两个跟头,正正砸在柳拂衣脑门上,里面二十四把梳子哗啦啦散了一地。
柳拂衣"嗷"地一声摔在地上,钉子脱手,叮叮当当滚到榻底下。
我扑过去压住她手腕,膝盖顶住她后背。三年梳头,别的没练出来,手劲是真练出来了,给魔尊那头缎子似的头发编辫子,比拉弓还累。
"你疯了?"柳拂衣在地上挣扎,"你帮魔头?你知不知道你师父的命还在掌门手里!"
"我知道。"我咬着牙,"所以你更不能钉。"
"为什么?"
"因为你说漏嘴了。"我把她的脸按在地砖上,"你说我钉成了也活不到领赏那天。这钉子有问题,对吧?"
柳拂衣不挣了。
燕归迟这时候才慢悠悠从榻上坐起来,弯腰从榻底下捡起那根钉子,捏在两指间对着灯看。
"断魂钉。"他说,"不对。钉尖这道红纹是血契。"
他把钉子转了半圈,眯起眼:"同命契。持钉之人钉入目标,三息之内,持钉人一同毙命。秦松鹤这老东西,做生意倒是一点亏都不吃。"
我愣住了:"一同毙命?"
"杀我一个,顺手灭你的口。"燕归迟把钉子往桌上一扔,"你钉下去,我死,你也死,仙门少一个知道内情的卧底,多一个舍生取义的烈士。到时候他在你坟前哭两嗓子,说玄天宗弟子以身殉道,仙盟论功行赏,他坐稳盟主。"
我低头看柳拂衣:"你也知道?"
柳拂衣眼神乱飘:"我,我以为只有你那根是同命的。"
"那你手里这根呢?"
她不说话了。
燕归迟替她回答:"一样的。"他看了柳拂衣一眼,语气居然有点同情,"你师父连你一起算进去了。"
柳拂衣的脸在地砖上压成了一张饼,表情从不信到发懵,最后嘴唇哆嗦了一下,"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说我钉成了就让我当首座……他说事成之后我就是玄天宗下一任掌门……"
"他也跟我说过,等我回去就让我进内门。"我说。
我们两个对视了一眼。
一个趴着,一个压着,像两只被同一个骗子卖了的鸭子。
赤焰这时候才带着一队魔卫冲进来,刀都举起来了,看清屋里的情况,愣了:"尊上,这是?"
"刺客。"燕归迟说,"两个。都是一家的。"
赤焰看看柳拂衣,又看看我,刀尖在我们俩之间晃来晃去,一脸为难:"那抓哪个?"
"抓那个红的。"燕归迟摆手,"这个是我的。"
我脸一下烧起来。
就在这时,我腕子上一阵刺痛。
低头一看,手背上被纸灰烫出的那个小红点,正在慢慢变成一道雷纹。
【5】
"子时已过。"燕归迟抓过我的手,脸色沉了下来,"雷印显形了。"
"什么雷印?"
"九道天雷不是凭空落的,要有个引子。"他翻过我的手腕看,"纸鹤烧化的时候,在你手上留了引。现在引子醒了,秦松鹤那边只要一催符,雷就会顺着这个引去找你师父。"
"找婆婆?"我急了,"可婆婆在外门,离这儿三千里!"
"所以你手上这个是灯芯,你师父身上有个灯盏。"燕归迟说,"雷从灯芯点着,去烧灯盏。"
我脑子嗡嗡响,转身就要往外冲:"我现在回去!"
"三千里,你飞得回去?"
"我借赤焰的马!"
赤焰在旁边小声:"我那是火麒麟,一天顶多跑八百里,还容易饿……"
燕归迟一把把我拽回来,按在凳子上。
"阿栗,冷静点。"他说,"你师父不在外门。"
"什么?"
"去年冬天你哭的那次,我让人去看了一眼。"他慢慢说,"不是病,是秦松鹤给她下了噬心蛊,拿她拴着你。郎中是我派的。丹药是我炼的,蛊解了一半,剩下一半要慢慢拔。人不能留在玄天宗,我就让人偷偷接到魔域南边的药谷了。宗门那边,留了个傀儡替她剥豆子。"
我呆呆看着他。
那三颗丹药。那个游方郎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知道我知道你是卧底了。"燕归迟撇开脸,耳朵尖有点红,"那你还会来给我梳头吗?"
我眼眶一热。
这人是魔尊,杀人眼都不眨,结果怕梳头的丫鬟跑了。
"所以雷是劈傀儡?"赤焰插嘴,"那不就没事了?"
"有事。"燕归迟摇头,"秦松鹤不傻。傀儡被劈,他一看就知道人被换了,阿栗暴露,他会直接催动同命契,用阿栗手上这个引子,反向抽她的命。"
我问:"那怎么办?"
燕归迟看着桌上那两根钉子,嘴角一点点扬起来。
那个笑容我太熟了。每次有城主要倒霉,他就这么笑。
"他想要个死了的魔尊。"他说,"就给他一个。"
当天夜里,魔宫钟声连敲了九十九下。
魔宫上下挂满白幡,黑旗半降。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外飞:魔尊燕归迟子时遇刺,断魂钉入顶,当场身亡。
赤焰负责哭丧。他嗓门大,往魔宫城楼上一站,一嗓子嚎得半个魔域都听见了:"尊上啊!您走得好惨啊!您头发还没长齐啊!"
我在寝殿里听得直扶额。
"他非要加最后一句吗?"
"他说要真实。"燕归迟坐在铜镜前,一点要死的样子都没有,"阿栗,过来。"
"干什么?"
"把钉子钉上。"
我拿起那根乌钉,手又开始抖。
"不是钉脑袋。"他叹气,"钉发冠。"
他把那顶黑曜石高冠递给我:"钉在冠里,从外面看就像入了顶。同命契认的是钉入目标的那一下,冠是我的本命法器,跟我连着魂。它会以为钉进去了,暂时不发作。"
"暂时是多久?"
"三天。"他说,"够秦松鹤赶过来收尸了。"
我把钉子钉进发冠。
钉入的那一瞬间,我手背上的雷纹闪了一下,变暗了。
紧接着,桌上那只纸鹤的灰烬里,一缕金线自己飞了起来,在空中凝成一行字:
"做得好。三日后,本座亲临魔宫,为你请功。"
燕归迟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他来了。"他说,"这回给他梳个头。"
【6】
秦松鹤来的那天,阵仗大得离谱。
仙盟八大宗门的掌门全到了,白衣飘飘站了一院子,身后跟着三百弟子,个个腰挂长剑,仰着下巴,像来收租的。
秦松鹤走在最前面,头戴玉冠,手持拂尘,看见魔宫门口的白幡,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他说,"魔尊虽是邪道,倒也算一代枭雄。"
他身后几个掌门立刻附和:
"秦盟主仁厚。"
"秦盟主以一弟子之力除此大患,功在千秋。"
秦松鹤摆摆手,笑得谦虚:"不敢当,不敢当。是那孩子自己争气。"
我跪在魔宫大殿正中,穿着一身白衣,头发散着,脸上抹了点灰,按照燕归迟的说法,叫"大仇得报、悲喜交加、精神恍惚"。
秦松鹤走进殿,第一眼看的不是我,是上首那口黑棺。
燕归迟躺在里面,发冠端端正正戴着,乌钉的尾巴露在外面,看上去就是被一钉入顶的样子。他闭着眼,脸色被赤焰拿面粉抹得煞白。
秦松鹤盯着那根钉子看了很久,确认无误,才转过头来看我。
"栗栗。"他声音温和得像春风,"辛苦你了。"
"弟子不辛苦。"我低着头。
"你师父很好,等你回去,师徒团聚。"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雷没劈。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打算劈,他打算的是让我死在这里,然后回去跟云婆婆说,你徒弟殉道了,节哀。
"掌门。"我抬起头,"弟子有一事不明。"
"你说。"
"这根钉子,钉入之后,持钉人会怎么样?"
殿里安静了一瞬。
秦松鹤脸上的笑停了半息,又续上了:"自然是无事。你看你,不是好好的?"
"好好的。"我点头,"那弟子就放心了。"
我没再说话。
秦松鹤转向八大宗门的掌门,拂尘一甩,声音陡然拔高:"诸位,魔尊已死,魔界群龙无首。本座提议,即刻接管魔宫,收编魔军,从此三界归一,再无正邪之分!"
"好!"
"秦盟主英明!"
一片叫好声里,他走到棺材边,低头看着燕归迟的脸,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几个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八百年的修为,可惜了。不过放心,本座会替你好好用的。"
他伸手去摘那顶发冠。
本命法器连着魂魄,冠一离身,钉在冠里的同命契就会失去目标,自动寻找下一个连着契的人。
也就是我。
我知道,燕归迟也知道。
秦松鹤更知道。
他手指碰到发冠的瞬间,回头对我笑了一下:"栗栗,你放心去吧。你的功劳,本座会写进宗门史册。"
我手背上的雷纹猛地亮起来,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满殿掌门脸色各异,有人皱眉,有人移开目光,没有一个人出声。
就在这时,殿门口传来一声尖叫:
"别碰那个冠!冠上有毒!"
柳拂衣披头散发冲了进来,手里还拎着一把锅铲。
【7】
整个大殿的人都愣住了。
秦松鹤的手停在发冠上方,眉头一拧:"拂衣?你不是……"
"我不是被抓了吗?对,被抓去刷碗了!"柳拂衣举着锅铲,声音尖得能刺穿屋顶,"我刷了三天碗!三天!我的指甲全劈了!"
她冲到殿中央,指着秦松鹤,手抖得锅铲都在晃:"你给我的那根钉子,也是同命的!你要我死!你说让我当掌门,你骗我!"
满殿掌门齐刷刷看向秦松鹤。
秦松鹤脸色不变,语气淡淡:"拂衣,你被魔气侵了心智,胡言乱语。来人,带下去。"
"我没胡说!"柳拂衣从怀里掏出那根乌钉,高高举起,"大家看!钉尖上有血契!是同命契!谁钉谁死!"
仙盟弟子里一阵骚动。
一个白胡子长老走上前,接过钉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确是同命契。秦盟主,这是怎么回事?"
秦松鹤叹了口气,很痛心的样子:"诸位有所不知。此契是为防止弟子临阵叛变而设,只要弟子忠心,钉入时本座自会解契,绝不伤其性命。"
"那你刚才摘冠,为什么不先解?"我问。
秦松鹤看向我,眼神第一次冷了下来。
"栗栗,你在质问本座?"
"弟子不敢。"我站起来,把手背举到众人面前,"弟子只是想问,这道雷纹是什么?"
雷纹已经亮成了金色,在我手背上一跳一跳,像要活过来。
"这是九道天雷的引子。"我一字一句说,"掌门用我师父的命逼我来魔宫,三年前就给她种了噬心蛊。三日前又在我身上留了雷引,说我若不动手,雷就劈我师父。我动了手,钉子要了我的命。我不动手,雷要了我师父的命。掌门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殿里鸦雀无声。
那个白胡子长老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秦盟主,这……"
秦松鹤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是又如何?"他把拂尘往肩上一搭,"一个外门废物,一个嘴碎的内门弟子,换一个魔尊的性命,换三界太平。诸位,你们哪个宗门没往魔界塞过人?哪个不是这样做的?"
几个掌门低下了头。
"本座做了你们不敢做的事。"秦松鹤环视一圈,"魔尊已死,魔宫是囊中之物。现在谁要替这两个丫头出头,就是跟仙盟作对。"
没人说话。
秦松鹤满意地点点头,再一次伸手去摘发冠:"栗栗,你若懂事,就安安静静地去。本座念你有功,会给云婆婆送终。"
他的手指扣住了冠沿。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摸出那把桃木梳。
"掌门。"我说,"您头发乱了。"
【8】
秦松鹤一怔。
我已经走到他身后。
三年梳头,我最快的一次给燕归迟束冠,从拆发到戴冠只用了十个呼吸。赤焰在旁边数过,说比他拔刀还快。
我一手按住秦松鹤的玉冠,一手拿梳子从他鬓角往上一挑,挑开他的发髻,把藏在梳齿间的一张黄纸符塞进他的发团里,再一绕一扣,盘得严严实实。
整个过程两个呼吸。
秦松鹤反应过来,一把甩开我:"你干什么!"
"给您梳个头。"我退开两步,"送您上路,总得体面一点。"
他抬手去摸发髻,手指刚碰到,脸色就变了。
那是一张雷符。
就是那张贴在"云婆婆"身上、用来接九道天雷的灯盏符。燕归迟的人从药谷的傀儡身上揭下来,昨夜送到了我手上。
灯芯在我手背,灯盏在他头上。
"你……"秦松鹤脸色铁青,"你敢!"
"我不敢。"我说,"是您自己设的雷。您要是不催符,雷就不会落。"
他咬紧牙关,盯着我,手僵在发髻边上,不敢动。
一旁的白胡子长老喃喃道:"雷引两端,一端在徒,一端在……盟主头上?那盟主催符,岂不是劈自己?"
"对。"我说。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秦松鹤的脸皮抽了两下,忽然冷笑:"好,雷我不催。但同命契还在,冠一摘,你一样死!"
他猛地一把扯下了燕归迟的发冠。
我手背上的雷纹炸开一道金光,钻心地疼,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就在这一刻,棺材里伸出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我的腰。
"摘我冠之前。"燕归迟坐起来,脸上的面粉簌簌往下掉,"能不能先问问我?"
满殿仙门弟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大得像一群鹅在叫。
秦松鹤举着发冠,整个人像被冻在原地,嘴张了半天,挤出一句:"你,你没死?"
"死了。"燕归迟拍拍身上的面粉,"又活了。头有点痒,起来挠一下。"
他伸手,从秦松鹤手里拿回发冠,乌钉还插在冠里。他捏住钉尾,轻轻一拔,钉子出来了,他又反手往秦松鹤的玉冠上一扎。
"你的东西,还你。"
同命契认钉入那一下。钉进了谁的本命法器,谁就是目标。持钉人是燕归迟,可魔尊八百年修为,区区同命契的反噬对他来说就是挠痒痒。
秦松鹤就没那么好运了。
他的玉冠"咔"地裂开一道缝,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喷在了雪白的衣襟上。
"同命契是你自己炼的。"燕归迟慢悠悠说,"契主被钉,契约自毁,反噬归主。你那点修为,得往外吐个七八成吧。"
秦松鹤捂着胸口跪倒在地,拂尘断成两截。
他身后的八大掌门,没一个上前扶的。
【9】
"秦松鹤。"燕归迟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你往我身边塞人塞了八百年,我没跟你计较过。毕竟大家都这么干,我这边也往你们那儿塞了几个扫地的。"
几个掌门的脸色同时变了。
"但你不该拿一个老太太的命,去逼一个小姑娘。"他声音冷下来,"更不该算计好了要她死。"
秦松鹤抬起头,满脸是血,还在笑:"魔头,你别装好人。你三年不杀她,不过是想留着她,反过来套玄天宗的消息。"
燕归迟想了想:"没有。"
"你骗谁?"
"我真没套。"他很诚实,"她梳头的时候光顾着说红烧肉咸了,没说过一句宗门的事。我也懒得问。"
我在旁边小声补充:"是真的,咸了。"
赤焰在门口猛点头:"对,那周厨子手抖,我早就说过。"
秦松鹤被噎得又吐了一口血。
燕归迟转向我:"阿栗,雷符在他头上,引子在你手上。你想怎么办?"
满殿的人都看着我。
秦松鹤也看着我,眼神里有慌,有求,嘴里却还硬着:"栗栗,你是玄天宗的人。你今天要是敢对本座动手,就是欺师灭祖,天下仙门再也容不下你!"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那道雷纹。
我想起三年前的大殿,九十九盏长明灯,他拍我的肩膀说"你手巧,去"。我想起云婆婆在外门门槛上剥豆子,说女孩子有门手艺,走到哪儿都饿不死。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哭得梳子都拿不稳,就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在婆婆身上种了蛊。
"掌门。"我说,"三年前您让我来,说手巧,去。"
我把手背举到他面前。
"今天这一钉,您还清了。这一雷,我还给您。"
我握紧拳头,雷纹里的金光沿着引线一路冲过去,钻进了他的发髻。
殿顶上方,乌云滚滚压下来,一道雷劈穿魔宫琉璃瓦,正正落在秦松鹤头顶。
第一道雷劈碎了他的玉冠。
第二道劈散了他的发髻。
第三道往后,我就不忍心看了。
九道天雷落完,殿里飘着一股焦糊味。秦松鹤趴在地上,修为散得干干净净,一头花白的长发被劈得精光,头顶冒着青烟,锃亮得能照出人影。
燕归迟低头看了看他,又摸了摸自己后脑勺那两块秃斑,神情忽然变得很欣慰。
"阿栗。"他说,"你看,我还是有发量的。"
满殿哄堂大笑。
八大掌门笑得最大声,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秦松鹤一伙。白胡子长老第一个站出来,拱手道:"秦松鹤勾结邪术,残害同门,仙盟即日除名!"
"除名就完了?"燕归迟挑眉。
"……废其修为,逐出仙门!"
"他修为已经废了。"
长老额头冒汗:"那,那交由魔尊处置?"
燕归迟想了想:"北荒的矿上缺人。上回发配过去那个城主说一个人挖着寂寞,正好给他作个伴。"
秦松鹤被两个魔卫架起来往外拖,经过柳拂衣身边,柳拂衣把锅铲一举,"哐"地拍在他的光头上。
"这一下,是你骗我刷了三天碗的!"
声音特别脆。
【10】
秦松鹤去北荒挖矿的第二天,云婆婆从药谷回来了。
她拄着拐杖,精神头比在宗门的时候还好,一进魔宫就揪住我耳朵:"三年不回家,信里光报喜不报忧!你个死丫头!"
"疼疼疼,婆婆我错了!"
燕归迟站在旁边,难得规规矩矩,冲她作了个揖:"婆婆。"
云婆婆松开我,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从发冠看到靴子,最后绕到他身后,盯着那两块秃斑看了很久。
"这是我们栗栗梳的?"
"是。"燕归迟坦然承认。
"那你还要她?"
"要。"
"不嫌她手笨?"
"她手不笨。"燕归迟说,"是我头发太滑。"
云婆婆哼了一声,转头对我说:"这个可以。"
柳拂衣没回玄天宗。玄天宗换了新掌门,新掌门翻出她这些年跟着秦松鹤欺压外门的旧账,记了满满三页纸,她回去也是戒堂里跪着。她犹豫了一天,自己去后厨找了周厨子,说要留下来继续刷碗。
"我在仙门是首席,在这儿是刷碗的。"她跟我说,脸色很臭,"但在这儿刷碗没人骗我。"
"后厨月钱多少?"我问。
"三两。"
"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三两。"
"后来呢?"
"后来涨了八回。"
柳拂衣把抹布往我脸上一甩,扭头就走了。第二天我听小青说,她把后厨的锅全刷了三遍,锃亮,周厨子感动得当场给她加了一钱银子。
仙盟那边,八大宗门联名送来了一封道歉信,外加三十六箱灵石,说是赔偿边境那三座粮仓。燕归迟收了灵石,把信垫了桌脚。
赤焰问他:"尊上,这就放过他们了?"
"他们往我这儿塞的人,名单我都有。"燕归迟说,"不急,一个一个退回去,退回去之前先让阿栗给他们梳个头。"
赤焰打了个哆嗦。
一个月后,魔宫办喜事。
满城挂红,比上回挂白幡的阵仗还大。赤焰负责喊礼,嗓门照样震天:"吉时到!请魔尊夫人为魔尊束冠!"
按魔界的规矩,成亲那天,新娘要亲手给新郎束发。
我拿着桃木梳站在燕归迟身后,手心又冒汗了。
"别紧张。"他从镜子里看我,"扯掉几根也没事。"
"今天不能扯。"我说,"今天是大日子。"
"那就梳慢点。"
我一梳一梳往下顺,他的头发还是那么滑,像抹了油的缎子。梳到第三下,梳齿卡住了一个结。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外挑。
满殿宾客都屏着呼吸。
赤焰在旁边小声念叨:"稳住,稳住,夫人稳住……"
结解开了,一根头发都没掉。
殿里爆发出一阵欢呼,比打了胜仗还热闹。
我给他盘好发髻,戴上那顶黑曜石冠,冠里那个钉眼已经被我拿金丝绣了一朵小小的栗子花。
"好了。"我说。
燕归迟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
"阿栗。"
"嗯?"
"今天这个显发量吗?"
"显。"我说,"特别显。"
他笑起来,把我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那以后每天都梳这个。"
"梳一辈子?"
"梳到我全秃了为止。"
"那可能要不了一辈子。"
赤焰没憋住,"噗"的一声笑喷了,被燕归迟一个眼刀瞪了回去。然后燕归迟自己也绷不住了,埋在我肩膀上笑得直抖。
窗外,北荒方向又飘来一朵乌云。小青说那是秦松鹤在矿上又跟人吵起来了,前城主嫌他头顶太亮,晃得人挖不准矿脉,两个人打了一架。
我没去管。
我只顾得上低头,给怀里这个人理顺他刚笑乱的一缕头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