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我穿成了被亲妈拿去换亲的姜小满。为了给哥哥娶媳妇,她把我许给邻村死过三个老婆的王老栓,聘礼是两袋红薯干外加一头瘸腿驴。我爸说:“那驴都比你值钱。”他们忘了,我上辈子是学播音的。婚礼前夜,我爬上大队广播站,打开大喇叭:“各位社员,现在插播一条换亲新闻。”
【1】
我是被冻醒的。
身上压着一床硬得像铁板的破棉被,棉絮从窟窿里钻出来,带着一股霉味。窗户纸破了个洞,冷风一阵一阵往里灌,我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一咳嗽,胸口跟着疼。
还没等我弄明白自己在哪,门帘“哗”一下被掀开。
一个瘦长脸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口,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拎着根烧火棍,嗓门大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姜小满!日头都晒屁股了还挺尸?一盆衣裳在井边等你,你当你是地主家小姐?”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嗡”一声,一堆不属于我的记忆涌了进来。
姜小满,十八岁,红旗大队第三生产队姜家的二闺女。上头一个哥哥姜金宝,二十三了还没娶上媳妇。这姑娘打小身子弱,三天两头发烧,前天在河边洗了一下午衣裳,回来就烧得说胡话,烧到昨晚,人没了。
然后我来了。
我上辈子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记得自己是个播音系毕业、在小电台熬了五年夜班的普通打工人,最后一次下班,倒在了地铁站台上。
好家伙,过劳死,死完还给我安排了个开局地狱难度。
“你聋了?”女人走过来,烧火棍往炕沿上一敲,“别装死,装死也没用。王家那边日子都看好了,腊月初八过门,你这副病秧子样,人家还肯要,你就烧高香吧。”
她就是原主的亲妈,刘桂香。
我撑着坐起来,声音哑得厉害:“妈,我烧还没退。”
“烧没退就不干活了?我生你的时候还在地里割麦子呢!”刘桂香翻了个白眼,“赶紧的,你哥一会儿回来要换干净褂子,人家春桃今天来相看。”
她一掀帘子走了。
我坐在炕上缓了半天,把原主的记忆捋了一遍,越捋越想骂人。
所谓的“王家”,是邻村杨树沟的王老栓。五十二岁,前后娶过三个老婆,一个难产没的,一个跳了河,一个据说是累病的,拖了两年也走了。他手里有个闺女叫王春桃,十九岁。
姜金宝好吃懒做,偷生产队的玉米被逮过两回,十里八乡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嫁。刘桂香愁得睡不着,最后想出个主意:换亲。
王家闺女嫁给姜金宝,姜家闺女嫁给王老栓。两家都不用出彩礼,王老栓还额外贴两袋红薯干,外加一头驴。
原主听说这事的那天晚上,在被窝里哭了半宿。第二天她爸姜大福拍着桌子跟她说:“那驴是瘸了一条腿,可人家好歹能拉磨。你能干啥?你连驴都不如。”
我当时在记忆里看到这一幕,血压直接飙上来了。
家人们谁懂啊,穿越就算了,原主的身价还没一头瘸驴高。
我慢慢下炕,腿软得像面条。院子里那口井边果然放着一大盆衣裳,最上面是姜金宝那件油得发亮的蓝褂子。
我蹲下去,手刚碰到井水,凉得我一哆嗦。
隔壁屋里传来姜大福和刘桂香压低的说话声。
“那丫头这两天咋怪怪的?醒了也不哭了。”
“烧糊涂了呗。”刘桂香嗑着瓜子,“我跟你说,可别让她出啥岔子。春桃那边王老栓答应了,只要咱小满腊月初八过去,他闺女当天就过来。金宝这媳妇要是黄了,我跟她没完。”
“她敢?”姜大福哼了一声,“她要是敢闹,绑也给她绑过去。”
我手里的搓衣板停住了。
正在这时,村口那根电线杆上挂着的大喇叭“滋啦”响了一声,接着传出一个女人嗓子发哑、断断续续的声音:
“各位社员……下面播报……中央……关于恢复……高等学校招生考试的……通知……”
那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念两句就咳一下。
可我听清楚了。
恢复高考。
一九七七年冬天,全国恢复高考,十二月考试。
我抬起头,看着那只锈迹斑斑的大喇叭,冷风吹得我眼睛发酸。
原主是初中毕业,在班里成绩一直不差,后来家里不让念了,回来挣工分。她那几本旧课本,记忆里还藏在炕洞后头。
我上辈子是从小县城一路考出去的。别的本事没有,考试我熟。
刘桂香在屋里喊:“洗完衣裳去喂猪!猪都比你勤快!”
我低头,把姜金宝那件油褂子按进水里,用力搓了一下。
行,腊月初八是吧。
我倒要看看,到那天,是谁先过不去。
【2】
活下去的第一步,是先把这条命保住。
原主这身体虚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喘,晚上咳得睡不着。我要是这样上考场,估计卷子没写完人先倒了。
第二天一早,我趁刘桂香去生产队上工,揣着原主藏在枕头芯里的三毛二分钱,去了村东头赤脚医生孙大夫家。
孙大夫六十多了,戴副断了一条腿、用线绑着的眼镜。他给我把了脉,眉头皱成一团:“丫头,你这是拖出来的。再拖下去,肺要坏。”
“能治吗?”
“能。吃药,吃饱,别再泡冷水。”他瞥了我一眼,“后两样,你家能做到?”
我没吭声。
孙大夫叹了口气,从药柜里抓了几包草药,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小包红糖塞给我:“三毛钱够药钱了。这糖算我的,熬药的时候放一点,别让你妈看见。”
我攥着那包红糖,鼻子有点酸。在这个家里,原主十八年没收到过一块糖。
从孙大夫家出来,我路过大队部。广播站就在大队部旁边那间小屋里,门开着,里面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我探头一看,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捂着嗓子趴在桌上,面前摆着话筒和一沓稿子。大队支书周德厚站在边上急得直转圈。
“秀芳啊,你这嗓子是真不行了,明天公社要检查广播,你这念得跟拉锯似的,咋整?”
林秀芳摆摆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心跳快了一拍。
机会这东西,不会敲门第二次。
我走进去,站直了:“周支书,我能试试吗?”
周德厚回头,看见是我,愣住了:“你是……老姜家的二丫头?你不是病着吗?”
“病的是肺,不是嘴。”我说,“让我念一段,念不好我立马走。”
他犹豫了一下,大概是实在没辙了,把稿子往我手里一塞:“念这段。”
我看了一眼。是公社关于冬季积肥的通知,干巴巴的,满篇“大力开展”“深入推进”。
我清了清嗓子,调整呼吸,压低重心,把声音从胸腔里送出来:
“各位社员同志们,现在播送公社关于冬季积肥工作的通知。”
一句话出来,屋里安静了。
周德厚的嘴慢慢张开,林秀芳从桌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
我稳稳当当念完一整页,停顿、重音、语速,全按上辈子在台里练了五年的路数来。最后一句落下,我放下稿子:“念完了。”
周德厚愣了好几秒,一拍大腿:“哎呀我的妈!你这嗓子咋跟收音机里一样?”
林秀芳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就她……让她来……”
“行!”周德厚当场拍板,“秀芳养嗓子这阵子,广播你来念!一天记七个工分,晌午大队部管一顿饭。”
七个工分。原主在地里累死累活一天,刘桂香只让她拿四个,剩下的说是“帮你哥记着”。
管一顿饭,意味着我每天至少能吃上一顿饱的。
“谢谢支书。”我说,“我明天一早就来。”
从大队部出来,天已经擦黑。我抄近路走河边,听见芦苇丛后头有人在哭。
拨开一看,是个圆脸的姑娘,坐在石头上,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我认出来了。王春桃,王老栓的闺女,我那个“换亲”的另一半。
她也看见了我,脸一下子白了,站起来要走。
“你哭啥?”我叫住她。
她咬着嘴唇,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不想嫁你哥。”
“巧了。”我说,“我也不想嫁你爸。”
王春桃愣住了,接着“噗”一声,哭着哭着笑出了鼻涕泡。
我俩在河边坐了半个钟头。她说姜金宝上回去杨树沟,当着她的面偷了人家晒的柿饼,还跟她吹自己是“红旗大队第一能人”。
“能在哪?”我问。
“他说他一顿能吃八个窝头。”
我沉默了。好家伙,这能人含金量确实高,全在胃里。
王春桃擦了擦眼泪:“可我爹说,我要是不嫁,他就把我卖到山里去。”
“那就别让他卖成。”我看着她,“春桃,咱俩要是都不愿意,这个换亲就换不成。你信我一回,到时候你听我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用力点了点头。
我回到家,刚进院门,刘桂香就叉着腰堵在那儿:“死哪去了?猪还没喂!”
我把草药包往身后一藏,说:“去孙大夫那拿药了。”
“拿药?钱哪来的?”
“捡的。”
刘桂香眯起眼睛,伸手就要搜我。我往后退了一步,她扑了个空,差点栽进猪食槽。
“你还敢躲?”
“妈,”我平静地说,“我要是病死了,王老栓可就不要了。到时候金宝哥的媳妇也飞了。你想清楚。”
刘桂香的手在半空停住了。
她咂摸了半天,终于狠狠剜了我一眼:“药熬了赶紧喝,别糟践柴火。”
我拎着药进了灶房,把孙大夫给的红糖抖了一小撮进去。
药很苦,糖很甜。
我一口一口喝完,心里算着日子。离腊月初八,还有四十二天。
【3】
我在广播站念了三天稿子,红旗大队就传开了。
“老姜家那病秧子丫头,嗓子跟电匣子似的!”
“昨儿个念那篇学大寨的稿子,我家老头子听得饭都忘吃了。”
我每天天不亮就去大队部,念完早间广播,帮林秀芳整理稿子,晌午吃一顿大队食堂的饭。一碗玉米糊糊,两个窝头,偶尔有一勺白菜炖粉条。
就这,比我在姜家半个月吃得都好。
孙大夫的药一副接一副地喝,咳嗽轻了,脸上也有了点血色。爬广播站那段楼梯,从一开始要歇两回,到后来能一口气上去。
真正让我睁大眼睛的,是知青点的陆言。
他是从省城下来的知青,二十二岁,在大队当会计。恢复高考的消息一出来,知青点那几个人全疯了,到处找课本。陆言来大队部送账本,看见我桌上那本卷了边的初中代数,停下了脚步。
“你也要考?”
“嗯。”
“你一个……”他话说一半咽回去了。
“一个农村丫头?”我替他说完,“农村丫头的卷子跟城里人一样,也是拿笔写的。”
陆言笑了一下,没生气,第二天给我送来一摞东西:一本高中数学、一本物理,还有一本手抄的语文复习提纲。
“我抄了两份。”他说,“这份给你。”
我接过来,翻了翻,字写得工工整整。“谢谢。考完我还你。”
“不用还,考上就行。”
那天晚上,我在灶房的油灯底下看书。刘桂香嫌费灯油,我就把广播站发的蜡烛头带回来点。看到三角函数那章,门帘一掀,姜金宝晃了进来。
他个头不矮,就是虚胖,一张脸油光锃亮,嘴里叼着根草棍。
“哟,看书呢?”他伸手把我的书抽走,翻了两页,“这都啥玩意儿,鬼画符。”
“还我。”
“不还。”他把书举高,“妈说了,你是要去王家的人,念这个有啥用?王老栓又不认字。”
“那是我的事。”
“你的事?”姜金宝嗤笑一声,“你这人都是我换媳妇的,你还有啥事?”
我站起来,盯着他:“姜金宝,你再说一遍。”
他被我看得发毛,嘴上还硬:“说就说,你就是给我换媳妇的!”
“行。”我点点头,“那我问你,你换来的媳妇,你拿啥养?你一年挣的工分,够买几斤盐?”
姜金宝脸涨红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刘桂香听见动静冲进来,一把夺过那本书:“吵什么吵!我看你就是让这些破书念魔怔了!”
她二话不说,把书往灶膛里一塞。
火苗“呼”地窜起来。
我脑子一空,伸手就往灶膛里掏。火燎到手背,疼得我一缩,咬着牙又伸进去,把那本书拽了出来。封面烧没了,后头十几页焦黑卷曲,前面大半本还在。
刘桂香愣住了。她大概从来没见过这个闺女跟她拼命。
我把书捂在怀里,手背上起了一串燎泡。
“妈。”我嗓子发紧,声音却很稳,“这书是陆会计借我的,是知青点的东西。你烧了,明天我就去大队部,让周支书来算这笔账。”
刘桂香的脸色变了变。她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大队干部。
“你、你少拿支书吓唬我!”
“那你试试。”
屋里静了几秒。姜金宝缩在门边,不敢吭声。
刘桂香最后把烧火棍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走了:“行,你念!念到腊月初八,我看你还能念出个花来!”
那天夜里我用凉水冲了手背上的燎泡,疼得一宿没睡好。
第二天陆言看见我手上缠的布条,又看看那本烧焦的书,什么都没问,只是把自己那本没烧的物理书推了过来:“你先用我的。我那边还有别人能借。”
我低头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凡是能读书的日子,都算好日子。”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的是这个家,也是这破烂的世道。
但我还是把那页字记住了。
【4】
十一月中旬,公社下了通知,参加高考的人要到公社报名,凭大队开的介绍信。
我去找周德厚开介绍信,他二话不说给我写了,盖上了大队的红章。
“小满,你好好考。”他说,“咱红旗大队还没出过大学生。”
我把介绍信叠好,揣在棉袄最里层的兜里。
那天下午,我还没来得及去公社,姜大福先去大队部了。
后来林秀芳跟我说,姜大福在周德厚办公室里站了半个钟头,说我已经许了人家,腊月就过门,家里不同意我去考什么大学,让支书把介绍信收回来。
“周支书咋说的?”
林秀芳嗓子好了一些,学着周德厚的腔调:“‘老姜,现在是新社会,婚姻法你学过没有?闺女要考学,是国家政策,你拦不住。’”
我差点笑出声。周支书这波属实是嘴替。
可姜大福在大队碰了钉子,回家就换了个路子。
那天晚上我回家,发现炕上我放衣裳的包袱被人翻过。我心里一沉,摸了摸棉袄内兜,介绍信还在。
我刚松了口气,第二天早上起来,棉袄搭在炕头,内兜空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姜金宝一脸若无其事地蹲在门口啃窝头。
“我的介绍信呢?”
“啥介绍信?不知道。”他嚼得吧唧响。
刘桂香在旁边扫地,头都不抬:“自己丢了东西,赖你哥?”
我没跟他们吵。吵了也白吵,他们不会承认。
我扭头就走,直奔杨树沟。
王春桃正在家门口晒萝卜干,听我说完,脸色一沉:“你哥今早天不亮就来过我们村,我看见他往小卖部那边去了。”
“小卖部?”
“他在那边欠了烟钱。”春桃把萝卜干一扔,“走,我带你去。”
杨树沟的小卖部是个土坯房,老板是个精瘦的老头。春桃一进门就问:“刘爷,姜金宝今早来过没?”
老头抽着旱烟,慢悠悠地说:“来过。拿张纸押在我这儿,说是重要东西,换了两包大前门。”
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上面还盖着红旗大队的大红章。
我气得手都在抖。这玩意儿是我能不能上考场的命根子,在姜金宝眼里,值两包烟。
“刘爷,这是我的报名介绍信。”我说,“两包大前门多少钱,我还你。”
老头上下打量我:“你是姜金宝他妹?”
“是。”
“你哥说这是他的。”
“他识字吗?”我问。
老头被问住了。
春桃在旁边插嘴:“刘爷,姜金宝连他自己名字都写不全,上回赊账按的手印。这上头写的是‘姜小满’仨字,您老自己看。”
老头眯着眼一看,还真是。他把介绍信往柜台上一拍:“那小子敢拿别人的东西来糊弄我?烟钱我找他要去,这纸你拿走。”
我接过介绍信,冲春桃深深看了一眼。
“谢了。”
“谢啥。”她别过头,“你要是考上了,就不用嫁我爹。你不嫁我爹,我也不用嫁你哥。我这是在救我自己。”
我当天下午就赶到了公社,交了介绍信,报上了名,拿到一张盖了戳的报名回执。考试日期写在上面:十二月十日。
回去的路上,天又阴了,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我把回执折成小块,缝进了棉裤腰里。
这回,除非他们把我扒光了,否则谁也拿不走。
进了家门,饭桌上一片死寂。姜金宝脸上多了个巴掌印,八成是小卖部老头找上门要烟钱,姜大福赔了钱,回头扇了他。
姜大福放下碗,盯着我:“你去公社了?”
“去了。”
“报上了?”
“报上了。”
他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冷笑一声:“好啊,翅膀硬了。行,我告诉你,王老栓那边日子改了。”
我心里一紧。
“不等腊月初八了。”姜大福一字一顿,“十二月九号,你给我过门。”
十二月九号。
考试的前一天。
刘桂香在旁边添了一句:“人家王老栓说了,过了门,就让你在家生孩子,考啥考。”
我站在饭桌前,后背一阵发凉。
他们是故意的。
【5】
接下来那半个月,姜家像防贼一样防着我。
刘桂香不让我出门,说是“快当新媳妇了,得在家学规矩”。广播站那边,她亲自跑去跟周德厚说我病又重了,下不了炕。
周德厚派人来看过一次,刘桂香把人堵在院门口,说闺女刚睡下。
我在屋里听着,没出声。
我不是没想过硬闯,可原主这身板,真跟姜大福动起手来,我讨不到便宜。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所有人都在、他们没法捂住我嘴的机会。
我每天夜里趁他们睡着,借着窗外雪光看陆言的书。书藏在炕洞里,白天用砖头压着。
十二月八号下午,王老栓来了。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黑棉袄,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手里牵着那头传说中的瘸腿驴。驴背上驮着两袋红薯干。
“大福兄弟,这驴我先给你拴这儿。”王老栓笑得一口黄牙,“明儿一早我来接人。我闺女也让她收拾好了,你们晌午去接。”
他说话的时候往我屋里瞟了一眼。我隔着窗户纸都能感觉到那目光,黏糊糊的,像鼻涕虫爬过。
姜大福点头哈腰:“放心放心,跑不了。”
那头驴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什么,突然冲姜金宝“嗷”地叫了一嗓子,后蹄一尥,正踢在他小腿上。
姜金宝“哎哟”一声坐地上了。
我在屋里差点笑出来。这驴怕不是也知道自己被换得不值。
当天晚上,刘桂香把我屋门从外面插上了,还加了一把锁。
“明儿一早给你开门梳头。”她在门外说,“你要是敢闹,我让你哥在门口守一宿。”
我坐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一点点安静下来。
半夜十一点多,窗户纸被人轻轻戳破了。
一只手伸进来,往我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是一把小斧头。
“小满。”王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我从我家柴房拿的。窗户框是朽的,你劈两下就开。你哥在门口睡着了,呼噜打得跟猪一样。”
“你咋来的?”
“我爹喝醉了,我翻墙出来的。”她顿了顿,“你说过让我信你。我信了。你要干啥?”
我握着那把斧头,深吸一口气:“去广播站。”
窗户框果然朽了,我用斧头背撬了几下,整扇窗户就松了。我从窗户钻出去,落地时腿一软,春桃一把扶住我。
门口,姜金宝裹着棉被靠墙睡着,呼噜震天。那头瘸驴拴在旁边,冲我打了个响鼻。
我冲它竖了竖食指。它居然真没出声。
真是头懂事的驴。
我俩一路踩着雪跑到大队部。广播站的门锁着,但钥匙藏在门框上头的砖缝里。这是林秀芳教我的,她说早班来得早,不想等人开门。
我摸到钥匙,开了门。屋里冷得像冰窖。我打开机器,等着电子管慢慢亮起来,指示灯一点点变红。
春桃站在门口放风,冻得直跺脚。
我坐在话筒前,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冷。
我按下开关,大喇叭“滋啦”一声。整个红旗大队,半夜十二点,几百户人家的屋顶上,同时响起了我的声音。
“各位社员同志们,打扰大家休息了。现在插播一条换亲新闻。”
我能想象到,此刻一盏一盏的煤油灯正在村里亮起来。
“本台消息。第三生产队社员姜大福、刘桂香,为给儿子姜金宝娶媳妇,将十八岁的女儿姜小满许给杨树沟五十二岁的王老栓,换取王老栓之女王春桃嫁给姜金宝。王老栓另付聘礼:红薯干两袋,瘸腿驴一头。”
“据姜大福本人原话:‘那驴都比你值钱。’”
“婚期原定腊月初八,后因姜小满报名参加国家恢复后的首届高考,婚期被提前至明日,也就是十二月九日,考试前一天。”
我停顿了一下,把声音稳下来。
“下面我念一段《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第三条:禁止包办强迫和买卖婚姻。禁止任何人借婚姻关系问题索取财物。”
“我叫姜小满。我不同意这门亲事。王春桃同志也不同意。我们两个人,谁都没答应过。”
“明天上午,我要去公社考场。谁要是拦我,就是拦国家的考试。”
“本台播送完毕。”
我关掉开关,往后一靠,后背全是冷汗。
门外,春桃捂着嘴,眼泪一个劲地往下掉。
远处的村子里,狗开始叫了,一条接一条,最后叫成一片。
【6】
我和春桃没回家,在广播站里待到天亮。
天刚蒙蒙亮,大队部门口就挤满了人。有披着棉袄的老头老太太,有抱着孩子的媳妇,还有知青点那几个,陆言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热水壶。
周德厚是跑着来的,帽子都没戴,脸冻得通红:“小满!你这丫头,你这……”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这广播念得,比公社的都清楚!”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妇女主任孙二婶挤进来,一把拉住我的手:“丫头,昨晚上我都听见了。这事婶子给你做主。”
没过多久,姜大福、刘桂香来了,身后跟着一瘸一拐的姜金宝。再后面,是牵着瘸腿驴、满身酒气的王老栓。
刘桂香一看见我,眼珠子都红了,扑过来就要抓我的头发:“你个丧门星!你把老姜家的脸都丢尽了!”
孙二婶往前一挡,刘桂香撞在她身上,差点摔个屁股墩。
“刘桂香,你还要脸?”孙二婶嗓门比她还大,“拿亲闺女换驴,你也好意思说丢脸?”
“我的闺女,我想嫁谁嫁谁!”
“那是旧社会!”周德厚吼了一声,“现在是新社会!包办婚姻犯法!你昨晚没听广播?”
人群里有人起哄:“听了!那驴比闺女值钱!”
“哈哈哈哈!”
刘桂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姜大福黑着脸走上前,指着我:“你给我回家。有啥事关起门来说,别在这丢人现眼。”
“回家?”我看着他,“回家你好把我绑上驴车?”
“你!”姜大福抬手就要扇我。
我没躲,指了指身后广播站敞着的门:“爸,话筒还开着呢。你这一巴掌下来,全大队都能听见响。”
姜大福的手僵在半空中。
其实话筒早关了。但他不知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又看了一眼围了一圈的社员,手慢慢放了下来。
王老栓这时候挤上前,打了个酒嗝:“周支书,这事是两家说好的。我红薯干都送过去了,驴也拴他家了。这亲不结,我的东西咋办?”
春桃从我身后走出来,脸色发白,声音却很响:“爹,我不嫁姜金宝。你要卖我,我就去公社告你。”
王老栓瞪大眼睛,像看见了鬼。他闺女从小到大,没跟他大声说过一句话。
“你反了你!”
“是反了。”春桃攥着拳头,“小满姐说了,咱们不答应,谁也换不成。”
围观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就在这时,公社来的自行车铃声响了。是公社妇联的赵主任和武装部的小刘干事,后头还跟着公社广播站的站长。昨晚的广播信号是接到公社线路上的,公社那头值夜班的人全听见了。
赵主任听完来龙去脉,脸沉得像锅底:“姜大福、王老栓,你们两家搞换亲,还收受财物,这是典型的买卖婚姻。这门亲事,今天就作废。”
“作废?那我的驴……”王老栓急了。
“驴牵回去。红薯干搬回去。”赵主任冷冷地说,“再闹,你们俩跟我去公社写检查。”
王老栓灰溜溜地去解驴绳。那头瘸驴临走前,又冲姜金宝尥了一蹶子,正踢在他另一条腿上。
姜金宝两条腿都瘸了,嗷嗷叫着坐在雪地里。
驴:干完这一票,我也算对得起这个剧本了。
我没工夫看热闹了,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考场在公社中学,离这儿十五里地,八点半开考。
“周支书。”我说,“我得走了。”
周德厚一拍脑门:“对对对!考试!”他把大队部那辆二八大杠推出来,“坐上来,我驮你去!”
陆言把热水壶塞进我怀里:“里面是红糖水,路上喝。”
我坐上自行车后座,周德厚一蹬,车子歪歪扭扭冲了出去。
身后,刘桂香尖着嗓子喊:“姜小满!你今天要是走了,就别回这个家!”
我没回头。
风灌进领口,刺骨地冷。我把棉裤腰里那张报名回执摸了摸,它还在。
【7】
公社中学门口挤满了人。有扎着辫子的姑娘,有胡子拉碴的知青,还有抱着孩子来考的。最大的看着得有三十多岁,在门口背公式背得满头冒汗。
我到的时候,离开考还有十分钟。
周德厚一路蹬得满头大汗,把车一停,喘着粗气说:“丫头,进去吧。考不考得上,咱都不亏。”
“会考上的。”我说。
我进了考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桌子是旧课桌,上面刻着不知道哪个学生留下的“王八蛋”三个字。
第一场考语文。卷子发下来,我先扫了一遍作文题,心里有数了。
写到一半,窗外突然闹起来。
“让我进去!我闺女病了!她身子不好,不能考!我要带她回家!”
是刘桂香。
她追了十五里地。
监考老师走到门口去看,回来时脸色古怪。门口守着的武装部民兵正把刘桂香往外拦,她在那儿又哭又闹,嗓子尖得穿透了整栋教学楼。
“她有痨病!会传染的!你们让她出来!”
考场里不少人回过头看我。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我低下头,接着写。
字一笔一画写下去,比刚才更用力。
痨病?你闺女的病,是在你家泡冷水泡出来的。她死的时候,你在隔壁屋数王老栓送来的红薯干。
现在她活下来了,你又说她病了。
监考老师走到我旁边,低声问:“同学,你身体有问题吗?”
“没有。”我抬起头,“老师,我是来考试的。外面那个人想让我嫁给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换驴,考完了我可以跟您细说。”
老师愣了一下,看我的眼神变了。他走出去,跟民兵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刘桂香的哭闹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后来我才知道,是公社妇联的赵主任赶过来,把她带走了。
两天考了四门。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用的是陆言手抄提纲上的思路,一口气写完,交卷时手都是麻的。
考完最后一场,我走出校门。夕阳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春桃蹲在门口的石头上等我,脸冻得通红,手里攥着两个烤红薯。
“咋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那种,”我想了想,“阅卷老师不给我分,就是他不讲武德的那种行。”
春桃笑得前仰后合,把一个烤红薯塞给我:“快吃,还热乎。”
我咬了一口,甜得发齁。
回到红旗大队,天已经黑透了。我没回姜家,直接去了大队部。
周德厚和孙二婶都在。
“支书,二婶,我想分户。”
周德厚愣了一下:“分户?你一个姑娘家……”
“我十八了。”我说,“我在广播站干活,自己挣工分,自己能养活自己。姜家不要我,我也不想再回去。”
孙二婶叹了口气:“这丫头说得对。那个家,回去了还得被拿去换东西。”
周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明天开个会,让姜大福来签字。”
第二天,姜大福被叫到大队部。他看着那张分户的纸,脸色铁青。
“签了这个,”他咬着牙说,“以后你是死是活,跟老姜家没关系。你别后悔。”
“我不后悔。”我说,“爸,你也记住了。以后老姜家是穷是富,跟我也没关系。”
他抓起笔,在纸上按了手印,狠狠地。
刘桂香没来。听说她从公社回来以后,在炕上躺了两天,逢人就说生了个白眼狼。
我把分户证明叠好,放进口袋。
当天晚上,我住进了广播站后面那间放杂物的小屋。周德厚让人搬来一张旧木床,孙二婶送来一床旧被子,陆言送来一个煤油灯。
被子有点潮,可是盖在身上,很暖和。
【8】
考完试的日子,过得又慢又快。
我每天早晚念两次广播,白天帮林秀芳整理稿子,空下来就去孙大夫那儿帮他抄药方。孙大夫说我字写得好,抄一张给我五分钱。
春桃也没回杨树沟。她爹王老栓在公社写了检查,回来就要打她,她跑到红旗大队找孙二婶。孙二婶让她在妇女队挂了个记分员的活儿,跟我挤在广播站小屋里住。
我俩一张床,夜里冷得抱成一团。
春桃说:“小满姐,我也想考。”
“那就考。”我说,“明年还有。我把陆言的提纲给你。”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我才小学毕业。”
“我教你。”
于是每天晚上,小屋里多了一盏油灯,我在灯下教春桃算分数。她学得慢,但不服输,一道题做错十遍,第十一遍还接着做。
这期间,村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
刘桂香到处说我不知廉耻,跟知青搞对象,还说我考试是假的,其实是跑去公社跟野男人鬼混。
姜金宝更绝。他在村口跟人说,就是因为我搅黄了换亲,他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了,以后要是打光棍,就去广播站门口吊死。
有人把这话学给我听,我笑了:“那让他来。我正好缺个新闻素材。”
那人愣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这丫头,嘴是真毒。”
腊月底,消息来了,我进了体检名单。
周德厚拿着公社的通知,在大队部门口当着一群人念出来,念完一拍大腿:“咱红旗大队,出了个能体检的!”
我去公社体检,孙大夫特意又给我开了一副药,让我体检前三天喝。他说我的肺早就好了,这药是给我壮胆的。
体检顺利通过。
我回来那天,刘桂香正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看见我从路上走过,她扭过头去,装没看见。
可我听见她跟旁边的邻居嘀咕:“体检过了又咋样?能不能录还两说呢。”
一月下旬,邮递员骑着绿色自行车进了村。
我那天在广播站念午间广播。念完下来,林秀芳说邮递员刚才来过,问姜小满家在哪。
“他去哪了?”我心里一紧。
“有人给他指了路。”林秀芳的脸色不太好看,“指到姜家去了。”
我拔腿就往姜家跑。
姜家院门紧闭。我拍了半天门,刘桂香才开了条缝,堵在门口:“干啥?你不是跟老姜家没关系了吗?”
“我的信呢?”
“啥信?没见着。”
“邮递员送到你家了,我知道。”
刘桂香冷笑一声:“送来了又咋样?信封上写的是红旗大队第三生产队姜家,那就是我家的东西。”
她身后,姜金宝探出个脑袋,脸上挂着得意的笑。
“妈,你给她看看那上面写的啥?”他挤眉弄眼,“北京……北京广播学院?”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北京广播学院。我报的第一志愿。
刘桂香往门框上一靠,慢悠悠地开口:“想要啊?也行。王老栓那头亲事黄了,你哥没了媳妇,这都是你害的。你拿一百块钱来,我就把这张纸给你。”
一百块。
一个壮劳力一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我站在门口,攥紧了拳头。
刘桂香“砰”一声关上了门,隔着门板,我听见她跟姜金宝在里头笑。
“一百块都算便宜她了。上大学?上大学以后挣工资,一个月几十块呢。这钱就当她提前孝敬了。”
【9】
我没在姜家门口闹。
我转身回了大队部,直接找周德厚。
周德厚听完,脸都绿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缸子都跳了起来:“反了天了!扣录取通知书?这是破坏国家招生!”
他当场摇电话,打到公社。半个钟头后,公社武装部小刘干事和妇联赵主任骑着自行车赶到,后面还跟着公社招办的一个干部。
一行人直奔姜家。
全村的人跟在后头,乌泱泱一大片。
周德厚拍门:“姜大福!开门!”
门开了。姜大福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他大概没想到,一张纸能把公社的人都招来。
“老姜,邮递员送来的信呢?”
“啥信……”
招办干部往前一步,声音不大,每个字都砸得很实:“这位同志,我是公社招生办公室的。北京广播学院寄给姜小满同学的录取通知书,邮局有登记,签收人是你家。私自扣押、隐匿录取通知书,性质严重。你现在交出来,还来得及。”
姜大福的腿肚子开始打哆嗦。
刘桂香从屋里冲出来,嗓门还是那么尖:“什么录取通知书?没见过!你们凭啥来我家搜?”
“那就搜。”赵主任冷着脸,“小刘。”
小刘干事带着两个民兵进了屋。
不到五分钟,一个民兵从灶房出来,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支书!在米缸里找到的!埋在米底下!”
人群一下子炸了锅。
“埋米缸里?这是怕闺女找着啊!”
“亲闺女的大学通知书,拿来换一百块钱?”
“刘桂香,你还是人吗?”
刘桂香的脸,白得跟墙皮一样。
招办干部接过信封,仔细看了看封口。封口被撕开过,又用浆糊粘上了。他把信封递给我:“同学,你看看,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
我打开,抽出那张纸。
北京广播学院录取通知书。
姜小满同学,你已被我院播音专业录取。
我看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子烫了。
上辈子我也考上过广播学院,那时候没人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这辈子,同样一张纸,我是从灶膛里、从米缸里、从一头瘸驴手里,一点一点抢回来的。
春桃挤到我身边,抓着我的胳膊,哭得比我还凶。
赵主任转向姜大福和刘桂香:“你们两个,跟我去公社。先写检查,再看怎么处理。”
姜大福的腿彻底软了,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领导,我错了,是她妈的主意,我没想扣……”
刘桂香回头瞪着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姜大福!你个窝囊废!当初是谁说的‘那驴都比她值钱’?”
“你闭嘴!”
两口子当着全村人的面吵了起来,互相揭短,越揭越难看。
这时候,春桃抹了把眼泪,往前走了一步:“赵主任,我还有件事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她。
“我在妇女队当记分员这一个多月,翻过前两年的工分账。姜金宝那年说自己修水渠,记了一百二十个工,可那段时间他天天在杨树沟小卖部赊烟,刘爷能作证。”她顿了顿,“当时的记分员,是姜大福的表弟。”
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虚报工分,在生产队里是要命的事。那是从全队社员的口粮里偷。
周德厚的脸黑得能拧出水来:“老姜,你家这是要把大队的底都掏空啊!”
姜金宝缩在门后,脸色惨白,转身想溜。民兵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回来。
最后的结果,是公社开了个现场会。
姜大福写了三遍检查,在全大队社员大会上念。他念到一半,有人在底下喊:“大点声!你闺女念广播的时候可比你清楚!”
全场哄堂大笑。
姜金宝虚报的工分全数追回,从姜家明年的口粮里扣。他本人被罚去修水库,正经干三个月,一个工分都不算。
那个记分员表弟也被撤了,换成了春桃。
还有个意外收获。王老栓听说姜家要扣口粮,连夜赶来,要那两袋红薯干的“损失费”。他说那红薯干在姜家放了半个月,受潮了,非让赔钱。
两家在姜家院子里打了起来,打得鸡飞狗跳。
那头瘸驴站在旁边,悠闲地嚼着干草,看着两个当初拿它做买卖的男人在地上滚成一团。
【10】
二月底,我要去北京报到了。
走的那天早上,下了一场小雪。
广播站里,林秀芳的嗓子早就好了。她把话筒推到我面前:“最后一次了,你自己念吧。”
我坐下来,打开开关。
“各位社员同志们,早上好。现在是红旗大队广播站早间广播。”
“今天,是我最后一次在这里给大家念广播。感谢周支书、孙二婶、孙大夫、林姐,还有所有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的人。”
“我去北京念书了。四年以后,大家可能会在收音机里听到我的声音。”
“另外通知一下,王春桃同志从下个月开始,每晚在大队部开夜校,教大家认字算数。欢迎大家参加,尤其欢迎各位婶子大娘。认得字了,以后谁再拿你们闺女换东西,你们自己能看懂婚姻法。”
“本台播送完毕。”
我关掉机器,林秀芳在旁边红着眼眶拍了拍我的肩膀。
出了大队部,门口站满了人。孙二婶塞给我一包煮鸡蛋,孙大夫塞给我一瓶枇杷膏,周德厚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说要把我送到公社车站。
陆言也背着行李来了。他考上了省城的工学院,和我同一天走。
“一起到公社,你坐汽车,我坐火车。”他说。
我点点头。
春桃拉着我的手,眼泪又下来了:“小满姐,你在北京等我,明年我也考。”
“好。”我掐了掐她的脸,“考不上不许哭,接着考。”
我们一行人往村口走。
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我看见了姜大福和刘桂香。
两个人瘦了一大圈。口粮扣了,儿子去修水库了,大队里没人愿意搭理他们。刘桂香头上包着块旧头巾,眼睛红红的,姜大福佝偻着背,站在她身后。
刘桂香往前挪了两步,挤出一个笑:“小满……你这一走,就是大学生了。以后你在北京挣了工资,可别忘了家里。你哥还没娶媳妇,你爸身子也不好……”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看着我。
我想起刚来那天,井边那盆冰凉的衣裳。想起灶膛里窜起的火苗,想起米缸里那封被浆糊粘上的信。
想起原主死的那个晚上,隔壁屋里,刘桂香在数红薯干。
“妈。”我开口。
刘桂香眼睛一亮。
“分户那天,爸按了手印。”我说,“他说,以后我是死是活,跟老姜家没关系。我也说了,以后老姜家是穷是富,跟我也没关系。”
“那是气话……”
“我没说气话。”
刘桂香的笑僵在脸上。
我从包袱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纸。上面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字,是我前一天晚上写的:
“两袋红薯干,一头瘸腿驴。这是你们给姜小满定的价。原主的命,你们没要回来。我的命,我自己挣回来了。从今往后,两清。”
刘桂香不识字。她拿着那张纸,翻来覆去地看。
旁边有人凑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出声。念到“两袋红薯干,一头瘸腿驴”,人群里有人笑了,念到“两清”,没人笑了。
刘桂香的手开始抖。
姜大福在后面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看着他:“爸,你说驴比我值钱。那以后,你就指望那头驴养老吧。”
我转身坐上了周德厚的自行车后座。
周德厚一蹬,车子往前驶去。身后,刘桂香终于哭出了声,一声一声地喊我的名字。
我没回头。
真不是我心狠。是她们欠原主的那一条命,我还不起,也没资格替原主原谅。
车子拐过村口那道弯,杨树沟方向的土路上,一个人牵着一头驴迎面走过来。是王老栓。他看见我,脸一下子绿了,赶紧拽着驴往路边让。
那头瘸腿驴看见我,抬起头,“嗷”地叫了一嗓子。
我冲它挥了挥手。
“再见了,驴兄。”我说,“咱俩都不值两袋红薯干,咱俩都值得更好的。”
周德厚在前面笑得车把都歪了。
公社车站,陆言把我的行李扛上汽车,站在车窗外跟我挥手。
汽车发动的时候,我看见远处红旗大队那根电线杆上,大喇叭在雪里静静地挂着。
以后会有新的人站在那个话筒前面。也许是春桃,也许是别的哪个不肯被换掉的姑娘。
汽车颠簸着驶上了土路,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我把录取通知书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姜小满。北京广播学院。播音专业。
这一次,我的名字后面,跟的是我自己挣来的东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