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垃圾转运站附近,住着一群不怎么讲卫生的小动物。
它们住在废弃的纸箱里,睡在烂木板下面,吃饭全靠翻垃圾桶,日子过得虽然不算体面,倒也有滋有味。
垃圾站东边有条新华路,路面是黑色的柏油,路两旁种着几棵不知道死了多少次、却始终没死透的法国梧桐,树根底下住着蚂蚁,树洞里住着蜘蛛,路灯杆后面还藏着一窝专门偷外卖的蟋蟀。
每天早上六点,早餐摊准时开门。
煎饼、豆浆、包子、油条的香气顺着街道飘出去,能把方圆三百米内所有饿肚子的小动物从窝里勾出来。
当然,也包括阿灰。
阿灰是一只灰毛耗子,住在垃圾转运站西边第三个垃圾桶底下,按照当地户籍管理规定,它属于城西片区的常住居民。
它有名字,有窝,有一块从旧纸箱上撕下来的门牌。
门牌上写着三个字。
阿灰家。
字是它自己用煤灰描的,写得歪歪扭扭,最后那个家字还少了一点。
阿灰对此很满意。
毕竟在垃圾站这一片,能有固定住所的耗子不多,很多流浪耗子晚上睡觉还得轮流看守位置,稍微打个盹,第二天窝就被别的耗子占了。
阿灰还有一个外号,叫热心肠大耗子。
这个外号的来历比较复杂。
去年冬天,垃圾站附近有一窝蚂蚁遭了雪灾,蚁穴入口被冻住,里面储存的粮食又被潮气泡坏了一半,眼看整个蚁群就要过不上年。
阿灰恰好路过。
它看着一群小蚂蚁搬着粮食,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心里很不是滋味,当场决定帮忙。
阿灰干活很卖力,先是帮蚂蚁们找了个废弃的泡沫箱,又帮它们把粮食搬进去,最后还主动提出替它们看守粮仓。
蚁后感动得差点当场给它颁发一面锦旗。
后来蚁后发现,粮仓里少了半仓粮食。
阿灰解释说,那些粮食受了潮,已经不能吃了,它出于安全考虑,帮忙处理了一下。
蚁后不信。
阿灰又说,自己吃的时候确实没感觉出什么问题,可能是蚂蚁的肠胃比较娇贵。
蚁后气得调动三百名工蚁,连夜把阿灰的窝围了。
这事传开以后,阿灰就有了热心肠大耗子的外号。
它一直觉得这个外号不太好听。
尤其是每次经过蚂蚁窝,总能听见里面有人喊它粮仓杀手。
不过阿灰也没太在意。
它这辈子没什么远大志向,平时能吃饱就吃饱,遇见麻烦能躲就躲,偶尔做点好事,主要还是看心情。
它觉得自己算不上坏耗子。
至少比那只天天偷别人袜子的黄鼠狼强。
那家伙偷袜子还挑颜色,白袜子不要,红袜子嫌俗,专门挑那些刚洗干净的黑袜子下手,偷完还挂在树枝上晒,附近居民怀疑它有某种特殊癖好。
阿灰和它不一样。
阿灰只偷食物。
这是它做鼠的原则。
当然,原则有时候也得看情况。
比如今天早上,它就准备去早餐摊捡点煎饼渣。
这天是星期三,早上七点四十分。
新华路上的汽车已经多了起来,送货的三轮车、拉菜的小货车,还有几辆专门运送昆虫用品的小面包车,把原本不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满满当当。
阿灰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先抖掉身上的几片菜叶。
它昨天晚上睡得不太好。
隔壁住着一只鼹鼠,半夜不知道在地底下挖什么,挖得它床板一直晃,后来还挖穿了阿灰家的墙,把一颗发霉的花生送了进来。
阿灰本来想把花生扔出去,结果闻着挺香,最后还是吃了。
现在它肚子有点不舒服。
不过这不妨碍它寻找早餐。
它沿着墙根走,路过一家修鞋铺时,还顺手从门口捡了半根鞋带,打算带回去修补自己的窝。
走到新华路和建设巷交叉口,阿灰停了下来。
前面就是斑马线。
马路对面有个早餐摊,老板每天都会把烙糊的煎饼边角料扫到后门,那里简直就是耗子的自助餐厅。
阿灰舔了舔嘴巴。
它刚准备冲过去,忽然发现路边站着一位老人家。
老人家拄着拐杖,身子佝偻,六条腿有些发抖,背上的壳布满裂纹,几条透明胶带横七竖八地贴在上面。
阿灰起初没认出来。
它绕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那是一只老蟑螂。
老蟑螂的两根触角已经发白,左边那根还缺了一截,复眼浑浊,嘴边挂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绒毛。
它站在斑马线前面,已经有一阵子了。
阿灰观察了一会儿,发现老人家每次等到绿灯亮起,就会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几步,可它的腿实在不听使唤,往往刚走到斑马线边缘,红灯就亮了。
后面的汽车按着喇叭经过,风把它吹得摇摇晃晃。
有两只小飞虫从旁边路过,看了一眼,继续往前飞。
一只蚂蚁甚至从它的拐杖底下钻了过去。
没有谁停下来。
阿灰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对面的早餐摊。
它有点犹豫。
按照它原本的计划,现在应该已经吃上煎饼了,晚去几分钟,说不定好东西就被别的耗子抢光了。
可老人家一直站在那里。
阿灰想起去年冬天那群蚂蚁。
虽然那群蚂蚁后来堵过它的窝,但它们当时确实冻得挺可怜。
它又看了看老人背上的胶带。
那壳看起来确实快不行了。
阿灰最终叹了口气。
算了,早餐晚点吃也饿不死。
它迈着小碎步凑过去,露出耗子最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大爷,您要过马路啊?」
老蟑螂慢慢转过头。
它看了阿灰一眼,似乎没听清,又把脑袋往前伸了伸。
「小同志,你说什么?」
阿灰提高声音。
「我说,我扶您过马路!」
老蟑螂这回听清了。
它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拐杖往地上一杵,慢慢点了点头。
阿灰绕到它身边,拿尾巴托住它左边的两条腿。
老蟑螂的身体很轻,身上的壳却有些硌手,阿灰能感觉到胶带下面有几道明显的裂缝。
它们等了十几秒,绿灯亮了。
阿灰带着老蟑螂踏上斑马线。
一开始还算顺利。
阿灰走一步,老蟑螂挪一步,两只小动物沿着白色斑马线慢慢往前移动。
路上的汽车纷纷减速。
一辆送牛奶的三轮车停了下来,车上的蚂蚱司机探出头,朝它们挥了挥前爪。
阿灰也挥了挥尾巴。
它突然觉得自己今天挺像回事。
要是附近有谁拍下来,说不定还能上一次小动物新闻。
标题它都想好了。
城西热心耗子扶老蟑螂过马路,文明交通从我做起。
光想想就有点不好意思。
可惜它没能高兴太久。
走到斑马线中间,老蟑螂忽然停住了。
阿灰差点一头撞上去。
它回头一看,发现老人家正低头检查自己的脚。
一只用矿泉水瓶盖做成的小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正躺在斑马线旁边。
那是老蟑螂前几天刚做好的。
瓶盖是蓝色的,鞋底垫了一层旧橡胶,鞋带则是用蜘蛛丝编的,虽然看起来不怎么结实,但老人家一直很爱惜。
阿灰看了看鞋,又看了看红绿灯。
绿灯还剩九秒。
它松开尾巴。
「大爷,您先站着,我去捡鞋。」
老蟑螂点点头,拄着拐杖站在原地。
阿灰弯下腰,朝鞋子跑过去。
就在它伸爪的一瞬间,新华路的另一头传来一阵轰鸣。
咕噜噜噜噜噜噜!
声音很奇怪。
不像汽车,也不像摩托车,倒像一口装满了豆子的铁锅从山坡上滚下来。
阿灰抬起脑袋。
它只看见一团黑褐色的东西从路口冲了过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表面凹凸不平,隐约还能看见几片葱花和一张皱巴巴的包装纸。
阿灰脑子里刚冒出一个念头。
这是什么玩意儿?
下一秒,它就飞了。
整只鼠在空中转了两圈,尾巴拖出一道灰色弧线,最后啪的一声撞在路边垃圾桶上。
垃圾桶被撞得晃了三下。
一颗烂番茄从桶口滚出来,正好扣在阿灰脑袋上。
等它挣扎着爬出来,眼前已经有些发花。
它吐出嘴里的菜叶,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上的灰毛湿了一大片。
阿灰花了几秒钟才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被撞了。
被一颗粪球撞了。
更准确地说,是被一颗直径半米、表面还冒着热气的巨型粪球撞飞了。
而那颗粪球现在停在马路中央。
上面骑着一只屎壳郎。
这只屎壳郎长得相当精神,背壳乌黑发亮,六条腿粗壮有力,脑袋上戴着一副墨镜,身上穿着红色背心。
背心正面印着几个大字。
秋名山粪车神。
背心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专业运屎二十年,安全行驶零公里。
它正用两只前爪扶着粪球,摆出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粪球表面粘着几片葱花、一块煎饼包装纸,还有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辣条。
看起来刚出炉不久。
阿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臭水,突然觉得有些反胃。
它扶着垃圾桶站起来,抬手指向屎壳郎。
「你怎么开车的!」
屎壳郎摘下墨镜。
「我?」
「废话!这附近还有第二只开粪球的吗?」
屎壳郎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车。
它先看了看粪球表面,再看了看阿灰,脸上露出几分不太自然的神色。
「我正常行驶啊。」
阿灰差点气笑了。
「正常行驶能把我撞进垃圾桶?」
屎壳郎挠了挠脑袋。
「可能是粪球太圆了,刹不住。」
阿灰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
它活了两年多,见过不少奇怪的事情。
见过蜗牛骑共享单车,见过蜘蛛在电线杆上开网店,还见过一只蚂蚁为了省粮食,把自己饿成了一根牙签。
可它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无证驾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就在两只小动物争论的时候,路边的交通岗亭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一只绿色大螳螂交警走了出来。
它穿着反光背心,头顶戴着一顶小帽子,腰间挂着对讲机,六条腿走得飞快。
螳螂交警在城西片区工作了五年,处理过的交通事故不计其数。
有蚯蚓钻进下水道造成的交通堵塞,有蜗牛忘记带房子导致的财产纠纷,还有两只瓢虫为了抢停车位打得满地打滚。
但它确实没处理过粪球撞耗子。
它走到现场,先检查了一下阿灰的伤势,又绕着粪球转了一圈。
粪球上有明显的撞击痕迹,边缘还粘着几根灰色的耗子毛。
地面上留着一道长长的滚动痕迹,从新华路东边一直延伸到斑马线中间。
螳螂交警掏出记录本。
「驾驶证、行驶证、粪球合格证。」
屎壳郎愣住了。
它摸了摸背心口袋,又摸了摸裤衩,最后从屁股后面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螳螂交警接过来一看。
那是一张健身房会员卡。
还是年卡。
「这是什么?」
「健身卡。」
「我看出来了。」
「我最近在练腿,准备考驾驶证。」
螳螂交警把卡片还给它。
「那你的驾驶证呢?」
屎壳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原来它上个星期刚报名参加了粪球驾驶培训班,科目一考了九十分,科目二倒车入库考了两次,第三次终于过了。
至于科目三,它昨天才考完。
教练说成绩还没上传,驾驶证得等一阵子。
屎壳郎觉得自己技术已经足够成熟,没必要再等。
今天早上,它特意起了个大早,准备驾驶自己的新粪球去东边的商业街兜风。
那颗粪球是它花了整整四天时间制作的。
里面掺了牛粪、羊粪和少量马粪,外面还涂了一层自制的防水胶。
它原本打算把这颗粪球当成自己的第一辆正式座驾。
没想到刚上路就出了事故。
螳螂交警听完,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重新翻开记录本。
「也就是说,你没有驾驶证。」
屎壳郎点点头。
「没有行驶证。」
屎壳郎又点点头。
「没有粪球合格证。」
屎壳郎低下了脑袋。
「你还超速了。」
屎壳郎抬起头。
「我没超速!」
螳螂交警把测速仪递到它面前。
上面的数字清清楚楚。
二十五公里每小时。
要知道,这片区域的粪球限速只有八公里每小时。
而且屎壳郎驾驶的还是一颗没有经过任何安全检测的巨型粪球。
螳螂交警气得两把镰刀都抬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路?」
「新华路。」
「知道你还逆行?」
「我走的是非机动车道。」
「粪球算非机动车?」
屎壳郎张了张嘴。
它想了半天,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觉得算。」
螳螂交警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觉得?」
屎壳郎没敢再说话。
就在这时候,老蟑螂拄着拐杖慢慢走了过来。
它刚才站在斑马线中间,虽然没有被撞到,但那只瓶盖鞋已经彻底找不着了。
老蟑螂的脸色很难看。
它先看了一眼阿灰,又看了一眼粪球,最后把拐杖指向屎壳郎。
这位老人家脾气不算好。
尤其是最近几年,身体越来越差,走路也越来越不方便,平日里在街坊邻居面前总要强撑着几分体面。
它每天早上都会到新华路附近散步。
有时候捡几片干净的树叶,有时候去旧粮仓旁边的水沟喝两口水。
前几天,它还专门花了半天时间给自己修了一双新鞋。
今天本来约好去相亲。
对方是一只住在东边旧粮仓附近的老蟑螂,丈夫早些年被一只青蛙吃了,独自生活了很久。
两只老人家通过蚂蚁介绍认识,已经见过两次面。
老蟑螂对这门亲事很上心。
它还特意把背壳上的胶带重新贴了一遍。
没想到半路出了这样的事。
「你这个小同志,怎么开车的!」
屎壳郎转过头。
「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不用赔钱了?」
「我可以赔。」
老蟑螂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赔什么?」
屎壳郎看了看粪球。
「我这球上面有几块干的,要不您先拿去垫鞋?」
老蟑螂气得触角都快竖起来了。
「你留着自己垫脑袋吧!」
阿灰坐在垃圾桶旁边,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它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昨天晚上那只鼹鼠挖穿它家墙壁的时候,它都没这么生气。
现在它只想找个地方洗澡。
最好再找点干净的水,把身上这股味道弄掉。
螳螂交警倒是很认真。
它先把阿灰的情况登记下来,又检查了老蟑螂的鞋子损失,最后要求屎壳郎出示粪球的所有相关证明。
屎壳郎一张也拿不出来。
它还试图用自己的健身卡解释,自己平时身体很好,反应速度也很快,完全有能力控制粪球。
螳螂交警没理它。
最后,处罚结果出来了。
无证驾驶,罚款二百粒羊屎蛋。
违规载客,额外罚款五十粒。
超速行驶,罚款一百粒。
撞伤行人,承担阿灰的治疗费用。
损坏老人鞋子,负责赔偿。
另外,粪球暂扣一个月,等通过安全检测以后才能重新上路。
屎壳郎拿着处罚单,整只虫都蔫了。
它原本打算今天去商业街买一副新墨镜。
现在看来,别说墨镜了,接下来一个月的饭钱都得省着花。
它摸了摸自己的粪球。
那可是它辛辛苦苦攒了四天才做出来的。
要是放在路边没人管,估计用不了半天就会被别的屎壳郎偷走。
螳螂交警看出了它的心思。
「别惦记了,暂扣期间不准碰。」
屎壳郎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我能不能把上面的葱花拿走?」
螳螂交警沉默了一会儿。
它忽然觉得自己这五年交警生涯,可能还没今天这么累。
最后,它给屎壳郎安排了一项劳动处罚。
把粪球推到路边指定的临时停放点,再把事故现场清理干净。
屎壳郎只好认命。
它用前爪抵住粪球,开始一点点往前推。
粪球太大,滚起来很费劲。
它推一下,粪球滚半圈。
再推一下,粪球又滚了半圈。
旁边的老蟑螂拄着拐杖跟着,嘴里还不停地抱怨。
它已经错过了相亲时间。
更让它难受的是,那只瓶盖鞋也找不到了。
老蟑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越看越心疼。
那可是它攒了三天材料才做出来的。
它甚至已经想好,等下次见面的时候,要穿着这双鞋给相亲对象看。
现在倒好。
鞋没了,相亲也迟到了。
屎壳郎还在前面磨磨蹭蹭,粪球滚得跟蜗牛似的。
老蟑螂越想越气,干脆举起拐杖敲了敲粪球。
「你倒是快点!」
屎壳郎回头看了一眼。
「警官让我慢点。」
「那你就不能稍微快一点?」
「慢点和快点不是一回事吗?」
老蟑螂气得差点把拐杖扔过去。
阿灰看着它们远去的背影,半天没说话。
它觉得今天这趟好事做得有点亏。
原本只需要花十五秒钟,就能把老蟑螂扶过马路。
结果现在,它不仅被撞进垃圾桶,还弄丢了半截尾巴,身上沾满了臭水,连早餐都没吃上。
旁边一只蚂蚁慢慢爬过来。
这只蚂蚁叫小黑,是附近蚂蚁窝的年轻工蚁,平时负责外出寻找食物。
它看见阿灰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停在了旁边。
小黑认得阿灰。
去年冬天,它就是那窝被偷了半仓粮食的蚂蚁之一。
当时它还小,搬粮食的时候差点被阿灰踩到。
不过小黑后来听说,阿灰也帮忙搬过家,所以一直没怎么讨厌它。
它看了看阿灰脑袋上的烂番茄,又看了看它身上的黑水。
小黑觉得有些好笑。
但它忍住了。
「灰哥,你这是怎么了?」
阿灰抬起头。
「没什么,出了点交通事故。」
小黑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
老蟑螂和屎壳郎已经走到路口尽头,后面还跟着一只举着处罚单的螳螂交警。
「你又做好事了?」
阿灰没有回答。
它伸爪把脑袋上的烂番茄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小黑有些好奇,继续追问。
「听说你扶老蟑螂过马路,被屎壳郎撞飞了?」
阿灰闭上眼睛。
它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刚才被撞的时候,附近一只苍蝇都没有。
原来那群家伙早就飞去看热闹了。
小黑从身后掏出一片树叶。
叶子上沾着一点白色粉末,看起来像是面粉。
「灰哥,你要不要先擦擦?」
阿灰看了它一眼。
「这是啥?」
「我从早餐摊捡的面粉。」
「能吃吗?」
「不知道。」
阿灰把树叶接过来,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面粉擦在身上。
结果越擦越脏。
小黑看不下去了,干脆把它带到附近的排水沟。
那里有一条从早餐店后门流出来的小水渠,水不算干净,但至少没有刚才那么臭。
阿灰趴在石头上,把身上的黑水洗掉。
它洗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尾巴尖少了一截。
那一截原本就不长,今天被撞的时候,估计挂在了垃圾桶边缘。
阿灰伸爪摸了摸。
有点疼。
它突然觉得自己今天运气实在不好。
它想起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路过垃圾站门口,那只老黄鼠狼还提醒过它,说今天不宜出门。
当时阿灰没当回事。
现在看来,那只黄鼠狼多少有点本事。
不过它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
今天早上它本来准备去捡煎饼。
现在早餐摊的老板估计已经收摊了。
阿灰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小黑看了它一眼。
「灰哥,你饿了?」
阿灰没好气地瞪了它一眼。
「你说呢?」
小黑想了想,从身后的袋子里掏出半粒花生。
那是它早上外出时找到的,本来准备带回蚁穴。
它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阿灰。
阿灰接过花生。
它看了看花生,又看了看小黑。
这只蚂蚁虽然是自己以前偷过粮食的受害者,但今天倒挺大方。
阿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
它把花生掰成两半,递回去一半。
小黑没接。
它只是把花生推了回去。
阿灰也没再客气。
它把花生塞进嘴里,慢慢嚼了起来。
味道还不错。
就是有点干。
两只小动物在排水沟旁边待了一会儿,等阿灰把身上的污水洗干净,小黑才准备回去。
临走前,它回头看了一眼。
「灰哥,以后你还扶老人吗?」
阿灰正用一片干树叶擦耳朵。
它听见这话,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它才开口。
「扶啊。」
小黑有点意外。
「还扶?」
阿灰把树叶扔到一旁。
「总不能看着人家一直站在路边吧。」
小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它没有再问。
阿灰也没有多说。
它抬头看了一眼新华路对面的早餐摊,发现老板果然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
它赶紧站起来。
今天虽然没吃上煎饼,但还有别的地方可以找吃的。
比如建设巷后面那家包子铺。
老板每天都会把蒸笼底下的碎包子皮扔出来。
阿灰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它刚走出排水沟,就看见远处的老蟑螂又回来了。
老人家拄着拐杖,走得很慢,背上的胶带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它身后没有屎壳郎,也没有螳螂交警。
只有一只小蜘蛛跟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蛛丝。
阿灰认出它来了。
这是附近专门修补昆虫外壳的蜘蛛,大家都叫它小织。
小织正在帮老蟑螂修鞋。
准确地说,是重新给老蟑螂做一只瓶盖鞋。
它们走到垃圾桶旁边,停了下来。
老蟑螂看见阿灰,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小同志,你还在这儿啊?」
阿灰点点头。
「我刚洗完澡。」
老蟑螂看了看它身上的灰毛。
「洗干净了?」
「差不多。」
「那就好。」
老人家没有多说什么。
它低头看了一眼小织手里的瓶盖,似乎有些心疼。
那是小织刚刚从路边捡来的,颜色跟之前那只不太一样,鞋底也没有原来那只厚。
不过老人家没有挑剔。
它把瓶盖拿过来,慢慢套在脚上。
小织用蛛丝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结。
新鞋总算做好了。
老蟑螂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
虽然还是有些不稳,但至少不会再掉了。
它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灰看着它的鞋,忽然想起自己早上捡的那只。
那只鞋现在还在斑马线旁边。
不知道有没有被车轮碾坏。
它正想着,老蟑螂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
糖纸皱巴巴的,颜色已经褪了,里面的糖也有些发软。
它把糖递给阿灰。
阿灰愣了一下。
「给我的?」
老蟑螂点点头。
「拿着吧,刚才辛苦你了。」
阿灰看着那颗糖。
它没想到老人家还会记得这件事。
其实从刚才被撞飞开始,它就一直觉得自己今天做了件亏本买卖。
现在看着这颗糖,它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亏。
它伸爪接过糖。
糖纸上有一行小字,写着生产日期。
已经过期四个月了。
阿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老蟑螂。
老人家似乎没发现。
它把糖收进口袋,决定回去以后再说。
老蟑螂拄着拐杖,准备继续往东走。
阿灰看着它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
「大爷,您不是要去相亲吗?」
老蟑螂的脚步停了下来。
它回头看了一眼,神色有些复杂。
「迟到了。」
「那还去吗?」
老蟑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去啊。」
它把拐杖往前挪了挪。
「人家等了我这么久,总不能白等。」
阿灰点点头。
老蟑螂又走了几步。
走到巷口的时候,它忽然回头。
「小同志,下次过马路,你自己也注意点。」
阿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知道了。」
老人家这才慢慢走远。
它的背影很小,背壳上的胶带在阳光下泛着一点亮光。
阿灰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它才转身往包子铺走。
这时候,新华路上的车已经少了很多。
早餐摊老板把最后一盆煎饼渣倒进垃圾桶,顺手把门口的地扫干净。
阿灰从墙根钻过去,刚好看见一只蟋蟀在垃圾桶边上翻找东西。
那只蟋蟀是附近有名的捡漏王,平时专门盯着早餐摊和水果店的垃圾。
它看见阿灰,立刻把一块煎饼渣护在身下。
阿灰没跟它抢。
它现在不太想吃煎饼。
它只想找个地方睡一觉。
早上的事情折腾了它半天,脑袋还有点晕。
它回到垃圾转运站,钻进自己的纸箱窝。
刚躺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那只鼹鼠。
鼹鼠从地下钻出来,嘴里叼着一根胡萝卜,身上沾满了泥土。
它看见阿灰,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它的目光落在阿灰那截秃尾巴上。
鼹鼠忍不住笑了。
「你这是怎么了?」
阿灰翻了个身。
「被车撞了。」
鼹鼠把胡萝卜放在地上。
「什么车?」
「粪球。」
鼹鼠沉默了一会儿。
它觉得自己可能没听清。
「你说什么?」
阿灰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粪球。」
鼹鼠盯着它看了几秒钟。
最后,它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灰把枕头扔了过去。
鼹鼠躲开了。
它把胡萝卜捡起来,放到阿灰窝门口。
「吃吧,我刚挖的。」
阿灰看了看胡萝卜。
上面还带着泥。
它没有拒绝。
鼹鼠又问了几句,才知道事情的经过。
听完以后,它一边啃胡萝卜,一边摇头。
「你说你,好端端的,扶什么老人过马路。」
阿灰没说话。
它觉得这话有点刺耳。
鼹鼠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今天算是出了名了。」
阿灰抬起头。
「什么意思?」
鼹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小动物报纸。
报纸最上面有一行醒目的标题。
《城西热心耗子扶老人过马路,惨遭无证粪球撞飞》。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阿灰整只鼠飞在半空,屁股朝上,脑袋朝下,尾巴被风吹成了一条直线。
那张照片拍得相当清楚。
甚至能看见它脸上惊恐的表情。
阿灰盯着报纸看了半天。
它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忘记今天。
「谁拍的?」
鼹鼠指了指外面。
「听说是苍蝇。」
阿灰把报纸揉成一团。
「那只苍蝇住哪儿?」
鼹鼠摇摇头。
「不知道,不过它好像还接广告。」
阿灰没再问。
它把胡萝卜啃了几口,随后躺回窝里。
它打算睡一觉。
等下午醒来,再去找那只屎壳郎算账。
当然,这只是想想。
毕竟那只屎壳郎现在还在交警队接受教育。
而且阿灰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得过一颗粪球。
午后的垃圾站安静下来。
太阳照在废弃纸箱上,晒出一股淡淡的纸浆味。
远处有几只麻雀在屋顶上跳来跳去,偶尔低头啄一下瓦片缝里的小虫。
阿灰睡得不太安稳。
它梦见自己又站在斑马线前面。
对面有一锅热腾腾的煎饼。
老蟑螂拄着拐杖,站在它旁边。
它们正准备过马路。
忽然,一颗巨大的粪球从远处滚来。
阿灰想跑,却发现自己的腿被一团蜘蛛丝缠住了。
粪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最后,它整只鼠又飞了起来。
阿灰猛地睁开眼睛。
外面已经快到下午三点。
它摸了摸脑袋,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它坐起来,打了个哈欠。
然后低头看见了那颗糖。
糖还在口袋里。
它拿出来,撕开糖纸。
里面是一颗已经融化的水果糖,表面黏糊糊的,颜色有些发黄。
阿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糖塞进嘴里。
味道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
它嚼了几下,忽然想起老蟑螂今天早上说过的话。
它活了三年零四个月。
对于蟑螂来说,这个年纪确实不算年轻。
阿灰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它只知道自己住在城西垃圾站,平时靠捡垃圾过日子,偶尔帮帮别人,偶尔偷点东西。
它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
至于以后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它把糖纸收起来,放在纸箱角落。
那是它第一次收到别人送的东西。
虽然已经过期四个月了。
傍晚的时候,阿灰又出了门。
它沿着新华路慢慢走,准备去看看今天的事故现场。
斑马线已经重新清理过了。
地上的粪球痕迹被水冲淡,只剩下一些浅浅的黑色印子。
路边的垃圾桶也换了个位置。
阿灰蹲在旁边,检查了一下自己早上撞出来的那道凹痕。
凹痕还在。
它伸爪摸了摸。
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它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远处有一只老蟑螂慢慢走过来。
还是早上那只。
不过这回,它身边多了一只穿花布裙的老蟑螂。
两只老人家走得很慢。
其中一只手里拿着一根小树枝,另一只则拄着拐杖。
它们走到路边的长椅旁边,坐了下来。
阿灰认出来了。
那应该就是老蟑螂的相亲对象。
它们似乎已经聊了一会儿。
老蟑螂把自己的拐杖靠在长椅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面包,掰成两半。
它把其中一半递给对方。
对方接过去,慢慢吃着。
两只老人家没有说太多话。
有时候只是看看路边的树,有时候低头整理一下自己的鞋子。
过了一会儿,老蟑螂指了指自己背上的胶带。
花布裙老蟑螂伸出前爪,帮它把翘起来的胶带重新按好。
它们的动作都很慢。
阿灰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不应该过去打扰。
它转身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就传来老蟑螂的声音。
「小同志!」
阿灰回头。
老蟑螂正坐在长椅上,朝它招手。
阿灰走过去。
老人家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面包,递给它。
「拿着,刚买的。」
阿灰看了看面包。
这回是新鲜的。
它接过来,咬了一口。
面包有点硬,但味道不错。
花布裙老蟑螂看了阿灰一眼,笑着点了点头。
阿灰也冲它点点头。
它没问两只老人家相亲的结果。
有些事情,不用问也能看出来。
它把面包吃完,拍了拍爪子上的碎屑。
然后转身往垃圾站走。
走到半路,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咕噜噜噜噜……
阿灰浑身一僵。
它缓缓回头。
只见一颗黑褐色的粪球正从街道另一头滚过来。
那颗粪球比早上的小了一圈,表面也没有那么多葱花。
上面骑着的,正是那只屎壳郎。
它今天没戴墨镜,背心也换成了普通的灰色款式。
粪球后面还拖着一辆小拖车,车上放着几袋新鲜的羊粪。
屎壳郎看见阿灰,立刻减慢速度。
它把粪球停在路边,慢慢从上面爬下来。
阿灰看着它。
屎壳郎也看着阿灰。
两只小动物对视了几秒钟。
屎壳郎先低下头。
它从拖车里拿出一袋东西,放到阿灰面前。
那是一袋刚从市场买来的花生。
阿灰愣住了。
屎壳郎挠了挠脑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它今天已经被交警教育了一整天。
不仅交了罚款,还被要求参加了交通安全学习班。
教官给它讲了很多东西。
什么道路安全,什么行人优先,什么机动车和非机动车的区别。
它听得头昏脑涨。
最后还被要求写了一份检讨。
它写了三个小时,才把字写完。
那份检讨现在还放在家里。
屎壳郎觉得自己确实做错了。
所以它决定过来赔礼道歉。
阿灰低头看了看花生,又抬头看了看屎壳郎。
它没有马上收下。
它想起早上自己被撞飞的样子,想起那只老蟑螂丢失的鞋子,想起那张被苍蝇拍下来的照片。
它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屎壳郎似乎也知道这一点。
它把花生袋往前推了推,然后又拿出一张纸。
那是赔偿单。
上面写着阿灰的治疗费用,以及一笔额外的误工费。
金额不多,但足够买几袋花生。
阿灰看完,把纸收了起来。
它没有再追究。
屎壳郎这才松了口气。
它重新爬上粪球,准备离开。
阿灰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以后还开这个?」
屎壳郎点点头。
「当然。」
阿灰看了看粪球。
「驾照考了吗?」
屎壳郎摇摇头。
「还没。」
阿灰盯着它看了一会儿。
屎壳郎立刻把前爪举起来。
「我保证,考完再上路。」
阿灰没再说什么。
它看着屎壳郎慢慢把粪球推走,直到那道黑褐色的影子消失在巷子尽头。
这回,粪球滚得很慢。
阿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生。
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奇怪的小动物实在太多了。
有些小动物做事不靠谱。
有些小动物脾气不好。
有些小动物喜欢偷东西。
还有些小动物,明明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却还惦记着去相亲。
阿灰把花生袋塞进口袋,转身往垃圾站走。
路过早餐摊的时候,它看见老板正在收拾桌子。
桌面上还有几块没卖出去的煎饼。
阿灰站在墙根看了一会儿。
老板没注意到它。
它趁机钻到桌子下面,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煎饼边角料。
那块煎饼有点凉。
上面还沾着一点酱。
阿灰咬了一口。
味道不错。
它一边嚼,一边慢慢往家走。
走到垃圾站门口的时候,刚好碰见小黑。
小黑正拖着一颗花生米往蚁穴走。
它看见阿灰,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阿灰也点了点头。
小黑注意到它手里的花生袋,眼睛亮了一下。
「灰哥,你今天发财了?」
阿灰低头看了看袋子。
「算是吧。」
小黑盯着袋子看了几秒钟。
阿灰想了想,从里面摸出一颗花生,递给了它。
小黑接过去,愣了一下。
它没想到阿灰会主动分东西。
阿灰摆摆手。
「拿着吧,别客气。」
小黑把花生收好,继续往蚁穴走。
阿灰回到自己的纸箱窝,先把花生袋放在角落里。
然后它找来一根细绳,把自己断掉的尾巴尖包扎了一下。
绳子有点粗,缠得不太舒服。
不过它也没办法。
它又找了几片干净的树叶,铺在窝里,准备晚上睡觉。
忙完这些,天已经黑了。
垃圾站外面亮起几盏路灯。
远处的新华路上,汽车还在来来往往。
偶尔有几声喇叭响起,夹杂着虫鸣和风吹塑料袋的声音。
阿灰趴在窝里,慢慢闭上眼睛。
它今天确实做了不少事情。
扶了老人,挨了撞,洗了澡,收了赔偿,还分了一颗花生给蚂蚁。
如果把这些事情写进日记,估计能写满一整页。
不过阿灰没有写日记的习惯。
它只记得自己今天早上原本打算去捡煎饼。
结果到现在,才吃上第一口像样的早餐。
它翻了个身,把脑袋埋进枕头里。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想起什么,又坐了起来。
今天那个老蟑螂的鞋子,好像还没有赔偿。
它想了想,决定明天去找那只屎壳郎问问。
要是那家伙敢赖账,就让螳螂交警再罚它一次。
想到这里,阿灰重新躺下。
它刚闭上眼睛,外面就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咕噜噜噜噜……
阿灰猛地睁开眼睛。
它从纸箱里探出脑袋,朝外面看去。
月光下,一颗黑褐色的大球正慢慢从垃圾站门口滚过。
上面坐着一只小甲虫。
小甲虫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红色背心。
背心上写着几个大字。
新手练车,请多关照。
阿灰盯着那颗球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它默默把脑袋缩回纸箱。
它决定了。
明天开始,出门之前一定先看路。
最好再去买一顶头盔。
毕竟这年头,做好事要看黄历,过马路还得防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