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堂那天,我妹赵春花穿着新红衬衫站在门口,笑我嫁了个活死人。
新郎是被人抬出来的,听说被捅了三刀,肠子都流出来了。
全村人都在叹气:这新媳妇刚进门就得守寡。
我妈把我绑着送来的,说你妹金贵,你当姐姐的让着她。
新婚夜我坐在炕沿上准备哭,结果炕上那个"快死的人"突然睁开眼,一把捂住我的嘴。
"别喊,我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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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春草,今年二十。
我妈从小就跟我说:你是姐姐,凡事得让着妹妹。
这次她让我让着她嫁个快死的人冲喜,我没让。
"凭啥?!"
我把手里的红薯往地上一摔。
"他周建国被人捅了快死了,你让我去?那是嫁人还是送终?!"
我妈往地上一坐就开始拍大腿。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大女儿不孝顺啊——"
我弟赵建军从里屋探出头,十九的大小伙子,就知道看他妈撒泼。
"姐,你就嫁了吧。周家给的彩礼多,正好给我娶媳妇。"
我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笑了。
合着我就是个换彩礼的货。
"那春花呢?"我问,"不是先跟周家说好了吗?为啥不去?"
我妈眼神闪了闪。
"你妹妹……她、她晕血。看见红被子都晕。"
我差点气笑了。
她晕血?上个月她杀鸡比谁都利索,拔毛开膛面不改色。
我转身要走,门口堵着两个本家大伯。
我妈在后面喊:"今天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02
我是被五花大绑抬进周家的。
红盖头盖着,我什么都看不见,就听见周围人议论。
"周家这新媳妇,听说还是绑来的?"
"嘘,小声点,人家快死的人了。"
"造孽哟,好好的姑娘送过来守活寡。"
我听着这些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
哭啥?哭有用吗?
拜堂的时候,我被人扶着站在那里,旁边就是"病秧子"周建国。
我低头看他的鞋——黑布鞋,沾了点泥,干干净净的。
哪像个快死的人?
快死的人应该躺着,怎么站着拜堂?
司仪喊:"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我被人搀进一间土坯房,炕上铺着红被,桌上点着红烛。
人都走了,门一关,就剩我一个。
正胡思乱想呢,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个老太太,五十多岁,围着围裙。
她走到我面前,一把掀开盖头。
"饿不饿?厨房有窝头。"
我愣了。
这是周建国他妈?
不是应该哭哭啼啼的吗?
"婶子……周建国他……他咋样了?"
周大娘看了我一眼。
"死不了。"
说完转身就走,门"吱呀"又关上了。
03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全黑了。
炕上一直没动静。
我悄悄扭头看——红被子盖着一个人,胸口微弱起伏,跟真快死了一样。
我壮着胆子伸手想掀被子。
手刚伸过去,一只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一把攥住我手腕!
我差点叫出声,另一只手飞快捂住我的嘴。
"别喊。"
一个男人的声音,低低的,就在我耳边。
炕上那个人——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身来了,脸离我极近。
烛光照着他的脸,眉目清秀,就是有点苍白。
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哪里像快死的人?
"你、你……"我声音都打颤了。
他松开手,压低声音:"别出声,我装的。"
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装、装的?"
"嗯。"
他慢慢坐起来,动作还挺灵活,就是眉头皱了一下,像是扯到了腰上的伤。
"那、那三刀……"
"真挨了,但没死。"他说,"我妈说干脆装死,省得那帮人再来补刀。"
"谁捅的你?"
周建国看了我一眼,没回答,反问:"你愿意来吗?"
我摇摇头。
"被绑来的。"
他点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行。明天开始咱俩演戏。白天我躺着装病,你装成新媳妇伺候我。晚上……我养我的伤,你睡你的。"
"演到啥时候?"
"演到我把该办的事办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眼睛里有一股狠劲。
"我要是不演呢?"
周建国看着我,很平静。
"那你现在就能走。"
他居然没拦我?
04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
走?走回那个家?
回去了我妈还是会把我绑去别的地方换彩礼。
留下?跟个装病的男人演戏?
我咬了咬嘴唇。
"管饭不?"
周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管。顿顿窝头咸菜,有条件了给你煮鸡蛋。"
"那行。"我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我留下。"
他点了点头,又躺回去。
"我叫周建国。"
"我知道。"
"你呢?"
"赵春草。"
"春草,好名字,好活。"
我没接话。
过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你为啥被捅?"
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
"村里有片公家果园,包产到户那年该分给全村,结果被王老虎占了。说是他承包的,一分钱没交。"
"王老虎?"
"村里的混混头,手底下几个跟班,横行好几年了。"
"那你打算咋办?去公社告他?"
周建国哼了一声。
"告?他姐夫在公社当干部,告了白告。"
"那你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算。"他说,"他靠啥横着走?靠果园赚钱。有钱才能养跟班、才能上下打点。"
"那你想干啥?"
"我要让他一分钱都赚不着。"
他声音很低。
"果子熟了没人收,跟班跟着他喝西北风,自然就散了。"
我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半天没说话。
这哪是嫁了个病秧子,这是嫁了个要断人生路的。
05
第二天一早,周大娘端着小米粥进来。
周建国在旁边轻轻拽了我一下。
我会意,立刻低下头,用袖子擦眼睛。
"婶子……建国他会不会有事啊?"
周大娘眼圈红了。
"造孽哟,好好的孩子……"
她一边抹眼泪,演技比我强多了。
"春草啊,你辛苦,今天在家伺候他,我去地里。"
"哎,好。"
周大娘出去了,门一关,我立刻垮下脸。
"你妈演得比我好。"
周建国在被子里闷笑。
"她干了一辈子农活,演戏还不是手到擒来。"
我爬起来,走到炕边。
"你伤在哪?"
他掀开衣服。
腰上缠着纱布,渗着点血渍,但不是致命的地方。
"真不深?"
"嗯,捅在腰上,没伤到内脏。"
我给他盖好被子。
"那我干啥?"
"你不是要帮我吗?"周建国说,"有件事只有你去最合适。"
"啥事?"
"去镇上,找供销社的李主任。"
"找他干啥?"
"王老虎的果子,以前全卖给供销社。"周建国说,"供销社是集体单位,不敢收非法侵占的产物。你去把事情说清楚,他们不收了,他找谁卖去?"
我眼睛一亮。
对啊!
这招比告状管用多了!
06
第三天我就去了镇上。
走了十五里路,到供销社的时候,李主任正在打算盘。
"李主任,我问个事。"
李抬头看我:"买啥?"
"不买啥。"我拉了条凳子坐下,"我是隔壁村的,我们村那片公家果园,你知道吧?"
李主任手一顿。
"知道啊,怎么了?"
"那果园是公家的,被王老虎占了三年,一分钱承包费没交。"
李主任放下算盘。
"这事……我知道。但人家说是他承包的。"
"承包合同呢?"我问,"你见过吗?"
李主任愣住了。
"合同……他说有,在他家里。"
"在他家里?"我笑了,"那你们收果子的时候,看都不看合同就给钱?"
李主任脸有点挂不住。
"这……以前都是他送过来,我们就收了。"
"我跟你说,"我往前凑了凑,"全村人都能作证,那果园是集体的。你们供销社每年收他那么多果子,这钱要是没走集体账,那就是帮着侵占集体财产。"
李主任额头冒汗了。
"你、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李大爷儿子被他打瘸了腿,你知道吧?李大爷敢作证。"
"这……这个我得请示一下。"
"行,你请示。"我站起来,"但果子要是再卖不出去,烂了可就不值钱了。"
出了供销社大门,李主任在后面喊:"哎,你叫啥?哪个村的?"
"隔壁村的,姓赵。"我回头笑了一下,"李主任,你慢慢请示,果子不等人。"
出了供销社大门,我又去了镇上水果市场。
那几个贩子,我一家一家走过去。
"以后谁收王老虎的果子,就是跟我们全村人作对。"
"我们村以后有好果子,优先卖给你们,但王老虎的货,谁收谁就是跟我们过不去。"
贩子们面面相觑。
做买卖的,不敢得罪一村人。
"行,我们知道了。"
从镇上回来,一路走一路想。
这招真损,但真解气。
王老虎以为占了果园就能躺赚,结果销路被我们断了。
走到半路,碰见同村的王婶。
她拉着我偷偷问:"春草啊,听说你去供销社了?"
"婶子你咋知道?"
"全镇都传开了。"王婶拍了拍我的手,"好好干。王老虎横行这么多年,终于有人治他了。"
我心里一热。
原来不是我们一家在跟他作对。
回去的路上,我绕到李大爷家。
李大爷正在院里编筐,看见我来了,赶紧放下手里的活。
"春草,咋样了?"
"供销社不收他的果子了,贩子也都打了招呼。"
李大爷一拍大腿。
"好!好啊!"
他眼眶都红了。
"春草,你不知道,我儿子那条腿,就是被他带人打断的。三年了,我们家忍了三年。"
"大爷,你放心。"我说,"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哎,哎。"李大爷连连点头,"建国那孩子,以前就正直。现在有你帮他,肯定成。"
我笑了笑,没说话。
正直?
正直的人会装病躲在炕上?
不过……好像也对。
07
回到家,我把情况跟周建国说了。
他点了点头。
"第一步成了。"
"然后呢?"
"然后等。果子熟了他卖不出去,急了自然出昏招。"
我有点着急。
"就这么等着?"
"不然呢?你现在冲出去跟他打一架?打得过吗?"
我想想也是。
这时候隔壁传来周大娘的声音,她在跟张嫂说话。
"唉,建国这病啊,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我差点笑出声。
这老太太,演技越来越好了。
正想着,院门外有人探头探脑。
是二癞子,王老虎的跟班。
我立刻摆出愁眉苦脸的样子,端着一碗药往屋里走。
二癞子进来,往炕上瞅。
"周大娘,周建国咋样了?"
"快不行了。"周大娘抹着眼泪,"大夫说就这两天了。"
二癞子往炕上看。
周建国盖着被子,脸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发白,气若游丝。
他哼了一声。
"行,那我们回去跟虎哥说。"
俩人走了。
门一关,周建国立刻坐起来。
"他们信了?"
"信了。"我说,"二癞子刚才看你那样,跟看死人一样。"
他笑了。
"那就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周大娘端上来一碗鸡蛋面。
"春草,你跑了一天,多吃点。"
我接过碗,碗里卧了两个鸡蛋。
"婶子,太多了,我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周大娘坐下来,看了我半天。
"婶子,你看啥?"
"看你。"她笑了,"建国以前从来没带过姑娘回来。你是第一个。"
我愣了一下。
"婶子,我跟他就是……演戏。"
"演戏?"周大娘夹了一筷子面,"演戏演到一个炕上去了?"
我脸一下子红了。
"婶子!"
周大娘笑了,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孩子,我不是那意思。"她说,"建国是个好孩子,就是命苦。他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后来他去当兵,又遇上这档子事。"
"婶子,我知道。"
"你不知道。"周大娘摇摇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话多,爱笑。被捅了那一刀以后,就不爱说话了。"
我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周建国。
他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但这几天,"周大娘压低声音,"他话多了。"
我没说话,低头吃面。
鸡蛋是热的,面也是热的。
心里也是热的。
08
王老虎果然去卖果子了。
他雇了辆拖拉机,拉了满满一车苹果,直奔供销社。
李主任当着他的面说:"以后你的果子我们不收了。"
王老虎当时就炸了。
"为啥?!以前不是收得好好的吗?"
"以前是以前。"李主任说,"这果园是公家的,你侵占集体财产,我们供销社不能收。"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
"谁胡说八道全村人都知道。"
"我那是承包的!有合同!"
"合同呢?"李主任问,"拿出来我看看。"
王老虎噎住了。
他哪有什么合同?
"合同……在家呢!"
"那你回家拿来。"李主任说,"拿不出来,以后就别送了。"
王老虎在供销社门口闹了半天,没人理他。
他又拉着车去水果市场。
以前跟他称兄道弟的贩子,现在一个个都摇头。
"虎哥,不是我们不给面子,上面打了招呼,谁敢收啊?"
"谁打的招呼?!"
"这……我们也不知道,反正就是不敢收。"
王老虎拉着一车果子,在镇上转了一天,一个子儿没卖出去。
回来的时候,拖拉机在路上还颠掉了两筐。
他蹲在地上捡苹果,捡一个骂一句。
我听张嫂说这些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喂鸡。
那个爽啊,比吃了鸡蛋还爽。
过了几天,他又拉着果子去县里。
县里的副食公司一听是他的货,不收。
为啥?因为我们提前托人打了招呼。
走了一天一夜,油钱都没赚回来。
到了第五天,果子开始烂了。
王老虎急了,降价卖。
以前五毛一斤,现在两毛。
还是没人要。
不是不想买,是不敢买。
谁买谁就是跟全村人作对。
09
王老虎那几个跟班,本来跟着他是为了蹭吃蹭喝。
现在他一分钱赚不到,还要倒贴油钱。
先是二癞子,说家里忙,不去了。
然后是另一个,说要去老丈人家帮忙。
最后就剩王老虎一个光杆司令。
他站在果园门口,看着满树烂果子,脸都绿了。
这时候我妈来了。
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喊。
"草啊!"
我头疼。
她怎么又来了?
"草啊,你瘦了……是不是周建国他……"
"还那样,就这两天了。"我面无表情。
我妈眼睛又亮了。
那意思我太熟了——哦,快死了啊,彩礼稳了。
"草啊,你弟下个月娶媳妇,还差二十块钱。你看……"
我看着她。
我亲妈。
我被绑着嫁过来守活寡,她不关心我过得好不好,第一句话是来要钱。
"没钱。"
"你说啥?!"
"我说没钱。"我说,"彩礼你拿走了,一个子儿都别想再要。"
我妈脸都气绿了。
"赵春草!你反了天了?!"
"我反的就是这个天。"我说,"你走吧,以后别来了。"
这时候赵春花也来了。
打扮得花枝招展,穿个红的确良衬衫,头发烫了卷。
"姐——姐夫咋样了?我听说快不行了?"
她一进门就嚷嚷,眼睛往院子里瞅,跟看笑话一样。
"还那样。"我说,"你来看笑话?"
"啥话呢姐。"她假惺惺叹气,"要不然你回娘家呗,我跟妈说,给你再寻个人家。"
我差点笑出声。
寻个人家?再寻个傻子卖给别人换彩礼?
"不用了。我在这挺好的。"
10
赵春花走了以后,周建国在屋里喊我。
我进去,他靠在炕头上。
"你妹?"
"嗯,来看笑话的。"
他笑了。
"你不生气?"
"生气有啥用?等王老虎倒了,日子过好了,她们自然就眼红了。"
周建国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
"春草,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以为你会哭哭啼啼的。"
我翻了个白眼。
"哭有用?哭能把彩礼哭回来?"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看啥?"
"没啥。"他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
我脸有点热,转身要走。
"对了,"他叫住我,"王老虎那边有动静没?"
"李大爷说他在村口骂街,急得跳脚。"
"骂吧。骂得越狠,说明他越急。"
那天晚上,我给他换药。
他腰上的伤结了疤,但还红着。
"疼不?"
"早不疼了。"
我给他缠纱布,他忽然说:"春草,这几天辛苦你了。"
"辛苦啥?你养伤呢,我不跑谁跑?"
他没说话。
过了半天。
"等这事了了,我给你买块新布,做身新衣裳。"
我笑了。
"你哪来的钱?"
"退伍费还有点。"
"留着吧,以后盖房用。"
他转过头看我。
"春草,我以前以为你是那种逆来顺受的农村媳妇。"
"我以前是。在娘家的时候,让干啥干啥。"
"那现在呢?"
"现在不一样了。"我把纱布系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我没躲。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说话。
过了两天,周建国能下地了。
他腰上还疼,但已经能慢慢走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发现院子里的柴都劈好了,码得整整齐齐。
水缸也挑满了。
"你干啥呢?"我进屋看他,他正坐在炕沿上系鞋带。
"没事干。"
"伤还没好,瞎折腾啥?"
"躺了一个月,骨头都锈了。"
我没说话,把早饭端上来。
玉米粥,贴饼子,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坐下来吃,吃了一口就抬头看我。
"你做的?"
"不然呢?我妈做的?"
他笑了。
"好吃。"
"那当然。"我说,"我在娘家天天做饭,手艺能差吗?"
他一边吃一边说:"等这事了了,我教你骑自行车。"
"我不学。"
"为啥?"
"摔着咋办?"
"我扶着你。"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得很认真。
"行吧。"我说,"那你扶稳了。"
他点点头,眼睛里有光。
11
王老虎终于找上门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跟班。
眼睛通红,一身酒气,跟疯了一样。
"赵春草!是不是你去镇上说的?!"
我放下衣服,转过身。
"是又咋样?"
"你个小贱人!"王老虎唾沫星子横飞,"我跟你无冤无仇,你断我财路?!"
"你占公家果园的时候,想过无冤无仇吗?"我说,"李大爷儿子那条腿,你忘了?"
"那是他自找的!"
王老虎一巴掌就扇过来了。
我没躲——不是不想躲,是躲不开。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被接住了。
周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站在我身后,一把攥住王老虎的手腕。
他腰上还没好利索,额头上冒出点冷汗,但手劲大得很。
王老虎挣扎了两下,没挣开。
"你、你不是快死了吗?!"
周建国冷笑一声。
"我要是不死,能看见你今天这副德行?"
他一甩手,王老虎往后退了三步,差点坐地上。
"王老虎,你占公家果园三年,一分钱没交。现在果子烂在树上,你活该。"
"你——你装病阴我!"
"我装病?"周建国说,"你找人捅我那三刀的时候,怎么不说是阴我?"
王老虎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带人捅我那三刀,我还没跟你算。"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你今天一个人来我家,想干啥?"
王老虎看着他,嘴唇都在抖。
他没想到周建国居然是装的。
他更没想到,自己今天是一个人来的。
跟班呢?那些跟班呢?
散了。
全散了。
12
王老虎转身要跑。
"站住。"
周建国喊了一声。
王老虎居然真站住了。
"你想干啥?"
"我不想干啥。就告诉你一件事。"
他往前走了两步。
"果园是公家的,明天全村人重新分地。你占了三年,承包费一笔一笔算清楚,该补多少补多少。"
"我不补!"
"你不补也行。"周建国说,"那就去公社说。你姐夫不是在公社吗?让他评评理。"
王老虎脸一下子白了。
他姐夫自身都难保——我们提前托人把他占果园的事,递到县里去了。
他姐夫要是知道小舅子这么能惹事,第一个跟他划清界限。
"你、你威胁我?"
"我不威胁你。给你两条路。"
"第一,把果园吐出来,承包费补上,以前打伤人的医药费你出。以后好好做人,没人找你麻烦。"
"第二,你接着闹。我看看是你一个人闹得赢全村人,还是全村人治得了你。"
王老虎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最后咬了咬牙。
"行!我认栽!"
他转身走了,走得飞快。
我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出了一口气。
"就这么完了?"
周建国摇摇头。
"没完。这种人,不会这么算了。"
13
果然。
当天晚上,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周建国也醒了。
"别出声。"
他悄悄下了炕,贴着门缝往外看。
院子里有两个黑影,正在撬后门。
是王老虎!
他喝了酒,一身酒气,旁边还跟着个外村的混混。
白天认栽是假的,他咽不下这口气。
周建国回头看了我一眼,用手势示意我别出去。
然后他悄悄摸到门后。
那两个人刚撬开门,周建国一把拉开门,抬腿就踹。
第一个人直接飞出去了。
第二个人刚反应过来,周建国一拳打在他脸上。
是王老虎。
他捂着脸蹲在地上,哼哼唧唧。
这时候全村的灯都亮了。
王老虎半夜带人撬门入室,这事儿太大了。
李大爷第一个冲出来,后面跟着半个村的人。
"好啊王老虎!半夜上门打人!"
"抓起来!送公社!"
人越围越多。
王老虎被两个村民架着,脸都扭曲了。
"我没有!我就是来看看!"
"看看?撬后门看看?"
"你当我们傻?"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块石头。
"这是他刚扔进来的。"
石头上绑着纸条,写着"周建国明天见血"。
人证物证俱在。
王老虎瘫在地上。
完了。
这次真完了。
14
周建国被送到公社去了。
这次不是我们去告的,是全村人一起送过去的。
他姐夫想保他?
保不了。
半夜入室行凶、携凶器伤人,这是刑事案。
加上以前侵占公家果园、打伤村民、雇人捅人……
数罪并罚,直接坐牢。
走的那天,王老虎被两个民兵架着,从村里过。
他低着头,不敢看人。
以前他横行霸道的时候,多威风啊。
现在呢?
路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
我正坐在院子里喂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民兵推了他一把。
"走!"
他被押着走了,再也没回来。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全村人放了一挂鞭炮。
李大爷专门跑过来,拉着周建国的手。
"好孩子,谢谢你啊。我儿子那条腿,终于能讨个说法了。"
那天下午,村里好几户人家都来送东西。
张嫂送了一篮子鸡蛋。
王婶送了二斤白面。
还有个我不认识的大娘,塞给我一双新做的鞋。
"孩子,穿着,新鞋走新路。"
我捧着鞋,半天没说出话。
在娘家的时候,没人给我做过鞋。
都是穿我妹穿剩的。
周大娘在旁边看着,偷偷抹眼泪。
我妈也来了。
这次不是来要钱的,是来攀关系的。
她拎着二斤白面,一进门就笑。
"建国啊,听说你受伤了?婶子特意过来看看。"
我面无表情。
"婶子?你不是说我嫁过来守活寡吗?怎么,他还没死,你又来认亲了?"
我妈脸一红。
"草啊,你咋说话呢?我是你妈。"
"你是我妈?"我笑了,"我被绑着嫁过来的时候,你咋不说你是我妈?来要二十块钱给弟弟娶媳妇的时候,咋不说你是我妈?"
我妈张着嘴,说不出话。
赵春花也来了,身后跟着二柱子。
她一进门看见周建国好好站着,眼睛都直了。
不是说快死了吗?
"姐夫,你、你好了?"
"嗯。"周建国淡淡地说,"让你失望了。"
赵春花脸一阵红一阵白。
二柱子凑上来:"姐夫,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有啥好事想着点兄弟……"
"谁是你姐夫?"我说,"春花还没嫁呢,别乱叫。"
二柱子讪讪地闭了嘴。
我妈坐了一会儿,见我们不冷不热的,也待不下去了。
临走还想拉我的手。
"草啊,你弟弟下个月结婚……"
"没钱。"
"我还没说呢!"
"你一张嘴我就知道你要说啥。走吧,以后别来了。"
我妈拎着白面走了,赵春花也灰溜溜地跟在后面。
15
人都走了以后,周大娘叹了口气。
"你妈……"
"别提她。以后没有这种亲戚。"
周建国看着我。
"委屈你了。"
"有啥委屈的。我现在过得比以前好。"
他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红布包着的。
"啥?"
"你打开看。"
我打开红布,里面是一对银镯子。
不算新,但擦得亮闪闪的。
"我娘当年嫁我的时候,就这一对镯子。"周大娘在旁边说,"现在给你。"
我手一抖。
"婶子,这……"
"拿着。你是我们周家明媒正娶的媳妇。"
我看着那对镯子,又看看周建国。
他脸有点红。
"春草,以前那个婚是假的。等过两天,咱们重新拜堂。"
"真的?"
"真的。这次不绑不押,明媒正娶。"
我鼻子一酸,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委屈的,是高兴的。
16
一个月后,果园重新分了。
全村人按人头分,每家都分了几棵树。
周建国被乡里请回去,接着当文书。
我们选了个好日子,重新拜堂。
这次没有绑,没有压,红衣裳是新做的,头花是我自己戴的。
拜堂的时候,周建国穿着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周大娘坐在上面,笑得合不拢嘴。
夫妻对拜——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送入洞房——
这次是真的洞房。
晚上,炕上摆了一桌菜,就我们仨。
周大娘举杯:"以后好好过日子。"
"哎。"
喝了酒,周大娘出去了,就剩我们俩。
周建国看着我,忽然说:"春草,你后悔不?"
"后悔啥?"
"后悔被绑过来。"
我想了想。
"以前后悔。现在不后悔了。"
他笑了。
"为啥?"
"因为我嫁了个好人。"
我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把我搂进怀里。
窗外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的。
是隔壁村在娶媳妇。
我靠在他怀里,突然觉得——
被绑过来这一趟,值了。
以前在娘家,我是换彩礼的货。
现在在周家,我是明媒正娶的媳妇。
以前我妈说我是姐姐要让着妹妹。
现在周大娘说,建国以前从来没带过姑娘回来,我是第一个。
以前我哭,没人管。
现在我掉眼泪,有人给我擦。
窗外鞭炮还在响。
隔壁村娶媳妇,热热闹闹的。
我想,等我们生孩子了,也放一挂更大的鞭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