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退死对头的婚,没想当他本人。
一觉醒来,我成了裴见山。还没摸清将军的日子怎么过,一张押运令先递到了眼前——有人扣着他,逼他带兵运走私吞的军饷。
不签,走不了。签了,一起完。
我伸出三根手指:“我要三成。再把我未婚妻接来。”
侯爷笑了。未婚妻扣在手里,还怕将军不听话?
他不知道,我们俩换了身。
等那位“小姑娘”一进门,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真将军来了。
穿着我的裙子。
01|婚没退成,我成了他
我一觉醒来,长了喉结。
摸了两遍,还在。
再低头,手大了一圈,腿长了一截,昨晚穿的寝衣也变成了男人的玄色外袍。
我猛地坐起来:“阿绡!”
喊出来的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床边守着的汉子按住刀:“裴将军,侯爷等着呢。别磨蹭。”
裴将军?
我扑到妆台前。铜镜里,裴见山披头散发,一脸见了鬼的模样。
我抬左手,他也抬左手。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疼得龇牙,镜子里那张脸也跟着扭了。
完了。
我,阮知棠,变成了裴见山。
就是那个从小跟我吵到大、两个月前又被两家长辈硬塞给我当未婚夫的裴见山。
我只想退他的婚,没想当他本人啊!
昨天两家去照心祠秋祭,我与他被长辈撵去求姻缘。进门前,我们已经商量好,半月后一起退婚,谁也不许临阵脱逃。
我跪下就求神仙,保佑退婚顺顺当当。
裴见山把我的香扶正:“求完就走。别让两家长辈在外头等。”
“你少管我一句,能少块肉?”
“能少等半个时辰。”
我们从谁耽误了谁,吵到谁更不讲道理,最后指着彼此,异口同声:
“你倒来过我的日子试试!”
庙祝吓得连木鱼都不敲了,说这话不能乱许。在照心神面前,两个人若都求对方来过自己的日子,便会换身七日,第八日清晨才能归位。
我不信,裴见山也不信。
现在信了。
“还照?你脸上又没长花!”
那汉子拽住我的胳膊,往外一扯。
我踉跄着出了门,院里站了一排带刀的。身后门一关,退路也没了。
这哪是将军的日子?这是犯人的日子!
裴见山,你昨天怎么不说!
正厅里,沈侯坐在桌后喝茶。这人掌着军需,我在宫宴上见过,逢人便笑,连劝酒都像在替人着想。
“贤侄,坐。昨夜没歇好吧?”
他把一张纸推过来。
“签了,后日带你的兵,把那批银子护送出城。叔父不会亏待你。”
我扫过纸上的“军械”二字,没敢接笔。
“怎么又犹豫了?”沈侯叹气,“昨夜你骂也骂了,叔父只当你年轻气盛。那批饷银已经在我庄上,你便是不肯帮忙,也得等我们搬完了,再回去。”
军饷,被他藏在私庄,还要假冒军械运走。
裴见山不肯帮着偷钱,他就把人扣了。
我背后直冒冷汗。
那汉子见我不动,伸手就来拧我的胳膊:“让你签,你就签!”
我疼得倒抽一口气,正要挣,忽然想起沈侯方才说的那句——带你的兵。
“侯爷!”我咬牙看向他,“这字,他按着我的手能写。后日押车,也让他按着我的手去领兵?”
沈侯搁下茶杯。
“松手。裴将军还用不着你来教。”
那汉子悻悻退开。我把胳膊收回来,趁他们没看见,揉了两下。
有用。他得要裴见山带兵,只逼着画个押还不够。
我总算能喘口气了。
“叔父。”我把那张纸推回去,“白干啊?”
沈侯端茶的手停了。
“你的银子,我的兵。出了事,纸上还是我的名字。”我冲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成。少一文,您另请高明。”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
“昨夜还说,宁可把手剁了?”
我瞥了眼那汉子腰上的刀。
“想了一宿,舍不得。”
沈侯终于笑了。他伸手拿过押运令,却没收起来,只压在自己杯底。
“三成可以商量。可你若出了这个院门又改了主意,叔父岂不白忙?”
我正愁怎么找裴见山,听见这话,心头一动。
“那就把我未婚妻接来。就说我受了伤,想见她。”
“阮家的姑娘?”他慢慢转着茶杯,“此处的事未了,她来了,怕也不好先走。”
我听得明白。他要扣住她,好叫我乖乖听话。
可我既然进了裴见山的身体,他便很可能进了我的。
总得设法见一面。
我咬了咬牙:“接。”
沈侯叫那汉子备车,特意叮嘱:“对阮姑娘客气些,别吓着人家。”
沈侯推来一杯茶,我接住,低下头挡住了嘴。
接吧。
我把你要用的将军,给你请回来。
02|我的未婚妻,不太淑女
等了大半日,我才等到我的未婚妻。
他穿着我最喜欢的杏色裙子,脸是我的脸,眼睛是我的眼睛,进门却先扫了一眼房梁,又看了看窗。
我差点热泪盈眶。
是他。
我平日进屋只看桌上有没有点心,哪会先找退路。
沈侯起身相迎:“阮姑娘一路辛苦。贤侄惦记你,叔父便做了个主。”
裴见山向他一礼,裙摆没动,上半身弯得笔直。
行得很好,下次别行了。
这是进营见上官呢。
“他伤在哪儿?”
我赶紧把胳膊递过去:“这里。”
他看见青了一圈的手臂,脸色便沉了。
那汉子还杵在一旁。
我怕他顶着我的脸发作,赶忙握住他的手,柔声道:“你来了,我便好了。”
他的手明显一僵。
我趁机往自己脸上多看了两眼。
往日照镜子不觉得,原来我生气时,眉毛真能挑得这么高。
沈侯看得满意,叫人添了碗筷。
“先用饭。姑娘家胆小,别拿这些事吓唬她。”
我忙点头:“是,她胆子特别小。”
裴见山看了我一眼。
我替他盛汤,手一歪,汤洒了半碗。
这人平日怎么用这么长的胳膊?喝个汤,手得从街东伸到街西。
他接过汤勺,低声道:“别装了。”
“装什么?”
“你笑得我牙疼。”
我险些把碗扣他头上。
还是沈侯在,才忍住了。
吃过饭,我提出想与未婚妻说两句话。沈侯倒没拦,只叫人把侧厅的门敞着,亲自坐到院中赏花。
花有什么好赏的。
他赏的是我俩。
我领着裴见山坐到窗边,背朝院子,装作替他拢鬓发。
他立即偏头:“有话说话。”
“你十三岁那年爬我家的枣树,掉进树下的泥坑,是谁把你捞出来的?”
“你。捞完收了我二两银子。”
“还有呢?”
“你说泥水太脏,算洗手钱。”
我把气长长吐出来,手终于敢松。
他也看着我,半晌,伸指戳了戳我的额头。
“阮知棠。”
“干什么?”
“真是你。”
这句话声音很低,跟方才问伤时全不一样。
我忽然有点委屈。
早上被人拽下床时没有,拿着押运令讨价时也没有。偏偏等他来了,喊了我一声名字,我才觉得胳膊是真疼。
我把袖子往下拉:“你过的什么破日子。”
“今天是差了点。”
“差一点?有人拿刀催我贪污!”
他抿着嘴,像是想笑,看了看我的胳膊,又忍住了。
“先把人活着带出去。别的回去再骂。”
这话我爱听。
我立刻坐直:“你带了多少人?”
“阿绡。”
我又坐回去了。
阿绡比我还不会打。
“她没进庄。”他接着道,“去找石墨了。”
石墨是他的亲随,昨日随他来的。沈侯说请将军议补饷,进去不便带人,石墨便留在庄外。
裴见山吃过军需上推三阻四的亏,临来多留了个心眼,交代石墨,过夜不出便去找查饷的冯大人。
“冯大人就是来查沈侯的?”
“查各营欠饷。我的折子,七日前便递了。”
“那你怎么还往这儿钻?”
“沈侯说银子到了,请我验收。我得先看见银子。”
看见以后,大门关了,廊下藏着持弩的家丁。
裴见山能打,不会飞,更没长铁皮。
我想象了片刻,没再骂他。
“你让阿绡找石墨做什么?”
“告诉他我还活着,你也在里面。先确定我们在哪儿,再让冯大人带人来,别一头冲进正门。”
我慢慢缓过那口气。
有外援,有正经查案的人。
我这颗脑袋暂时还有地方放。
“对了,”我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来的是我,不是别的孤魂野鬼?”
“送信的人说,裴将军要了三成银子,还要未婚妻。”
“这有什么不对?”
“要钱还要占便宜。像你。”
我伸手掐他的胳膊。
手到了半途,停住了。
这是我的胳膊。
裴见山看着我那只无处安放的手,终于笑了。
03|这点银子,压不住我的惊
我把他领回来前,想过无数种逃法。
比如他一掌拍翻沈侯,我一脚踹开大门,两个人一路打出去。
裴见山听完,问:“你一脚能踹开什么门?”
“……没试过。”
“我方才上车,提了三回裙子。你这身体跑两条街,能不喘?”
“我能喘着跑。”
“那咱俩喘着跑到院门口,再让人抬回来?”
我不说话了。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指腹按在虎口上:“力气在你这边,怎么用,在我这边。两样没长在一个人身上,先别逞能。”
我低头看他的手。
细白,指尖有一点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明明是我自己的,被他这么捏着,却莫名有点别扭。
他也察觉了,松开手,改用筷子在桌上比。
“刀过来,别伸手接。拿桌椅挡,能退就退。真被逼到跟前,先叫人。”
“叫谁?”
他看我一眼:“叫我。”
“你不是也跑不动?”
“总比你会些。”
这人说话还是欠揍。
可我听着,竟安稳了点。
院里咳嗽了一声。
沈侯端着茶走过来:“姑娘可说完体己话了?西厢已经收拾妥当,早些歇息吧。”
我赶紧道:“她胆小,我想陪着。”
沈侯笑容不变:“尚未成亲,坏了姑娘的规矩,叔父不好向阮家交代。”
真体贴。
把人关起来时,他倒没想起不好交代。
裴见山起身:“我住哪间?”
沈侯叫了一个婆子带他去。
临出门,裴见山忽然停下,回头看我:“把伤处洗净。别拿手揉。”
我正揉着胳膊,赶紧放下。
婆子笑:“姑娘心细。”
我心说,能不细吗,疼的是他自己。
他走后,沈侯又把那张押运令拿了出来。
“人也见了。贤侄,咱们谈谈正事?”
我没碰笔,先伸手掂了掂他送来的一小袋银子。
沉是真沉。
不是我的,也是真不是我的。
“一袋就想打发我?”
“这是给贤侄压惊的。”
“我的惊大着呢,压不住。”
沈侯的笑淡了点:“那贤侄想怎样?”
“看银子。全看。你给我三成,总得让我知道,一共有多少。”
他盯着我的手。
我把袋子口系紧,往自己怀里一塞。
袋子一压胸口,我心也跟着虚。
万一出去以后,官差真算我贪的怎么办?
先活着。账回头再算。
“你不是昨夜看过了?”
我立刻接上:“昨夜我没打算收,当然懒得数。”
沈侯没说话。
我把自己的茶续满,拿出逛绸缎庄时最讨人嫌的耐心,等。
他能把我关着,不能替裴见山发号施令。要用我,就得跟我耗。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道:“明早验银。看完,便不能再拿这件事推脱。”
我点头:“只要银子没问题。”
话不能说死。这是我跟铺子掌柜学的。
那夜,我躺回客房,一直没睡踏实。
窗外有脚步,门口有人换班,隔壁还有不知谁打呼噜。裴见山这身力气没教会我打架,耳朵倒比往日更留意动静了。
我闭着眼,把白日从客房到正厅的路重新走了一遍。
一共两个转角。
第一处有假山,第二处有一道通向后院的月洞门。
西厢在后院。
裴见山就在那里。
我翻了个身,握住枕下那袋银子。
小时候跟他躲人,我总嫌他跑得太快。
这回他可别跑太快。
我还没跟上呢。
04|将军,这条路得听我的
第二天验银,我先被沈侯训了一顿。
原因是我起晚了。
裴见山平日卯时起,我平日卯时翻身。
沈侯站在廊下,意味深长:“贤侄今日倒有闲心睡。”
我顶着没睡好的脸回他:“头回干这种事,紧张。天快亮才合眼。”
他竟无话可说。
银子藏在西侧库院。一路过去,有人领,有人跟,拐到别处的门都关着。
我没敢东张西望,只在经过岔路时停下来,挑剔两句。
“这路这么窄,明日车怎么过?”
管库的老仆弓着腰:“回将军,小车推到前院,换大车。沿西边车道,从角门出去。”
“别到时候撞翻了,把我的银子洒一地。”
老仆偷偷瞥了沈侯一眼。
沈侯笑着让我放心。
我倒也想放心。
可这事只要有一点不对,我就得连着裴见山那份一起死。
进库,箱子一排排堆着,最外面两口已经开了盖。
我拿起一锭,翻过来,底下有官铸的印。
有一瞬,我真想把这东西砸沈侯脸上。
裴见山营中欠饷的事,我也听过。我家门房有个侄儿在他营里,前些日子托人送来半袋栗子,说军中不缺饭,叫家里别担心。
半袋栗子,门房老伯捧着看了许久,最后一颗也没舍得分。
他侄儿该拿的银子,就堆在这儿。
沈侯还拿它跟我讲叔侄情分。
“太少。”
我把银锭扔回箱里。
老仆一惊:“这才开了两口……”
“剩下的开。”
沈侯抬起眼:“贤侄不信我?”
“亲叔侄还明算账呢。”
他看了我片刻,吩咐开箱。
开就要搬,搬就要腾地方。老仆叫人来,我站在檐下,看着他们一趟趟出入。
有一口箱子卡在门槛上,两个家丁抬了几回抬不动,干脆叫看守车道的过来搭手。
人一挪,马房后的小门便露了出来。
我往那边看了一眼。
看见了,又把目光收回来。
一上午,我把能看的都看了,能挑的也都挑了。箱数倒没记多少,路记了个七七八八。
临走,我又指着库门道:“明早先别封箱。搬到前院,我得再点一遍,免得换了空的。”
沈侯已经不怎么笑了。
“贤侄,你是不是想把每锭都咬一遍?”
我摸了摸牙:“倒也不必。”
午后,裴见山来给我送药。
药是阿绡送到庄门口的,连同两人的换洗衣裳。守门的翻了包袱,婆子又当着裴见山的面拆开药包,才让他拿来。
沈侯要的是未婚妻押在这里,不是阮家找上门。衣裳和药,他还肯收。
我胳膊不疼了,也照样挽起袖子,跟裴见山坐到窗边。
他低头看那圈淤青,脸色比昨晚还差。
“好些了?”他说。
“好多了。你先别管这个,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从袖里抽出一小片纸,压在药碟下面。
他一眼扫过去,原本正拧药瓶的手停住了。
“你画的?”
“莫非是沈侯画好了,让我逃命用?”
纸上是从前厅到库院的路,转角、门洞、车道,能看见的我都画了,没见过的地方留白。
裴见山将纸转了半圈,拿蘸过药的指尖,在北边点了一下。
“我住这里。”
他又点了点马房。
“这里有门。走这边最近。”
“不行。”
他抬眼。
“上午开箱,车道上的人能叫去抬银子,那道小门边的人却一直没动。有人喊他,他也不去。”
裴见山看了我一会儿,低头,把那条最短的路划掉了。
没说我多事,也没说我不懂。
这倒稀奇。
我伸长脖子:“你不跟我吵?”
“你看见了,我没看见。吵什么?”
我一时竟没找着话接。
他又问:“你怎会画这些?”
“跟姑母学的。她每年出门,我替她画过好几处山道。别人画山好看,我画的山,能找到下山的路。”
说到这里,我有点得意。
“你先前还说我出门乱跑。”
“那回你天黑没回。”
“因为桥断了,我绕了路!”
“这回知道了。”他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以后给我也留一张。”
我愣了愣,耳朵莫名发热,赶紧低头看图。
他不从小门走。
西厢后窗外是一片窄花圃,再往北就是庄墙。墙外有间废砖棚,他来时从车上见过,棚顶低于墙头,能落脚。
但马房守卫正能看见那段墙。
“明早搬银子。”我指着车道,“那里的车要挪,人也得忙起来。”
他点头:“就这时候。”
我把药碟压回图上,心跳快了些。
我们真要逃了。
05|你出去,记得回来接我
逃命这件事,商量时跟成亲有点像。
嘴上说得挺好,细算起来,全是麻烦。
裴见山得先从西厢出来,再翻墙;我得把沈侯和人手拖在前院,还得装出一副见了银子走不动道的样子。
后半条我有把握。
前半条我没有。
“你过去多久,外面的人能进来?”
“得看石墨接上谁。”
我盯着他。
他没有像我希望的那样,立刻改口说“放心,一定能”。
“我来前让阿绡告诉石墨,到北边茶棚等。要是冯大人的人到了,也先别冲门。这里院墙深,家丁又多,他们不知道人关在哪儿,乱闯会伤到你。”
“那你一出去,就能找到他?”
“茶棚离墙不远。先出去,才能把你的位置和里面的情况告诉他们。”
我低头看那张图,忽然觉得纸太薄了。
我这条命,画在上面也就一个小墨点。
裴见山伸手把药碟拿开,往我面前推了推。
“还有个办法。”
“什么?”
“我出去后,你立刻往后院走。用不着留在那里拖着他,找个地方躲起来。银子运走了,再追。”
我看着库院到前厅那段路。
“那沈侯呢?”
“先保住你。”
他答得太快,我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从小最烦他这个口气。
要这样,别那样,先回家,别乱跑。
如今刀悬在头上,听见一句先保住你,又觉得这句话实在好听。
我想了很久。
“我还是留下。”
他皱眉。
“不是去拼命。”我按住他的手,免得他把图收了,“西厢的门锁着,婆子还在。人一没,他们迟早要找。你先走,我要是立刻也跑,沈侯马上就知道出事了。”
“我在前面数银子,还能多瞒一会儿。”
“阮知棠——”
“可我不替你逞英雄。”我抢着道,“刀真到跟前,我就跑。银子也好,你的名声也好,都没有我的命值钱。”
他眉心那道褶子慢慢松了。
“就该这样。”
“你不觉得我没出息?”
“有出息的人,也得活着。”
我笑了一下,忽然不怎么怕丢脸了。
他将图折小,藏进袖口:“那就改两处。”
前厅靠东有道通往客房的短廊。我验银时就站在那边,背后留着路,不能让人把我堵在箱子和墙之间。
另一个是时间。
他出去以后,我不必一直等。只要守卫有异动,不管外援来没来,我都先往后退。
“记住了?”
“记住了。”
“说一遍。”
我翻了个白眼。
他没松口。
我只好像小时候背书,给他复述了一遍。说完,他才伸手,将我袖口的褶子抚平。
那动作有些生。
我低头看着,突然反应过来,他也在紧张。
不是我一个人怕。
我用手肘碰了碰他:“你出去以后,别光顾着摸脸,忘了来接我。”
他看向我。
“不会。”
隔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你这张脸,我看了一天,已经看够了。”
我抬脚踢他。
他把裙摆往后一收,躲得飞快。
我差点笑出声,赶紧忍住。院里的婆子还守着,正一脸欣慰地往这里瞧。
我不知道她欣慰什么。
大概觉得裴将军伤成这样了,还不忘跟未婚妻打情骂俏。
傍晚,沈侯来催最后一次。
他把笔放到我手边,目光却落在裴见山身上。
“贤侄,姑娘陪你住了两日,总不好叫她白受这个委屈。”
我把手搭在裴见山肩上。
“明早银子点清,她好好坐在我旁边,字自然能签。”
沈侯笑了笑。
“那就说定了。”
他走后,我才发现裴见山一直没动。
“怎么?”
“你手抖。”
我赶紧把手收回来。
他却轻轻握了一下。
就一下,没等婆子看过来便松了。
“明早见。”
06|人质跑了,我还得装
第三天,我起得比鸡早。
天刚亮,便去前厅等着。
沈侯看见我,眼底多了点讥讽:“贤侄惦记分银子,倒不困了。”
我冲他拱手:“托叔父的福。”
箱子一口口从西库推出来,放到前厅檐下。小车进出,装大车的车夫挤在西边车道上,一时转不开。
我挑了最靠东的一口。
背后就是短廊。
沈侯在一旁看着,派管库的老仆跟我报数。
“这一箱——”
“开。”
老仆打开。
“下一箱。”
“开。”
第三箱时,他忍不住了:“将军,都一样。”
“那更得开了。万一都是一样的石头呢?”
沈侯慢慢道:“贤侄还是不信叔父。”
“我信。日后分账,您也别不信我就成。”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拧过我胳膊的汉子站在门边,见我指使人来回挪箱,脸拉得老长。
我冲他招手。
“这两口,抬过来。”
他没动。
我转头问沈侯:“叔父,这人到底听不听话?”
沈侯的脸也拉下来了。
那汉子总算弯了腰。
我看他憋得脖子通红,心里痛快了一瞬,马上又望向车道。
别顾着痛快。
裴见山还在里面。
一口箱子抬过门槛,汉子脚下一绊,箱底重重磕在石阶上。
老仆吓了一跳,招呼马房那边的守卫来帮忙。
那人离开了原处。
我低头,缓缓拨动箱里的银锭。
手指碰上冰凉的银子,脑子里却全是那面墙。
他爬上去了没有?
裙子会不会挂住?
墙外的棚顶结不结实?
“阮姑娘怎么还没来?”沈侯忽然问。
我差点把手里那锭银子捏出去。
“她梳头慢。”
沈侯偏头,示意婆子去请。
我没拦。
越拦越像有鬼。
只把银锭往箱中一丢:“叔父,三成先装我的车,剩下的才往外走。可别混了。”
沈侯终于把茶盏放下。
“车是我的,人也是我的。你的三成,还会少了?”
“那我更得看清楚了。”
我说着话,眼睛却看见了婆子的背影。
她走过月洞门。
没了。
我喉咙开始发干。
早饭吃了什么,已经全不记得。胃里空得发慌,偏又堵着一口气。
半晌,后院传来一声尖叫。
“姑娘不见了!”
沈侯猛地站起。
我也站起,顺势往东退了半步。
跑出去没有?
我只想知道这个。
婆子提着裙子扑过来,语无伦次,说西厢门还锁着,后窗却开了,窗下摆着凳子。
沈侯看我的眼神,终于不再像看贤侄。
“拿下。”
汉子扔了抬箱的木杠,便朝我扑过来。
我抓起身旁的小方桌,用尽力气一推。
桌腿撞在他膝上,他骂了一声。我顾不上听,转头便往短廊跑。
裴见山这双腿是真长。
可我不熟。
跑到第二步,脚尖便勾了袍角,整个人向前一栽。
我一把扒住廊柱,掌心蹭得火辣辣,总算没摔到地上。
身后刀鞘撞在柱上,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沈侯喝道:“别砍伤他!封角门,先把车送走!”
我知道自己这时该跑。
再往里就是客房,门能关,窗能翻,总比杵在这里好。
可我余光一瞥,看见汉子身后那辆小车正在转向。
车上的箱盖还开着。
两个人推车,一人抬杠,就要往西边车道去。
我干了件回想起来,自己也想抽自己一巴掌的事。
我借廊柱挡了一下,绕到那辆小车后头,抓住车把,猛地往旁边一掀。
车轮压过石阶,连车带箱翻在车道口。
银锭滚了一地。
后面的车全堵住了。
那汉子气急败坏:“你找死!”
我扔下车把便跑:“你先追上再说!”
嘴上喊得挺响,腿已开始发软。
我其实没别的办法了。
沈侯见人质跑了,根本不会放我躲进屋里慢慢等。我能多绊住一个人是一人,多堵一会儿是一会儿。
总得等他回来。
下一刻,庄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07|叔父,咱们的账慢慢算
“奉命查饷!开门!”
我没听清后面还喊了什么,先看见沈侯的脸白了。
他却没往正门去,反而绕过翻倒的小车,直冲我来。
“贤侄,随叔父走一趟。”
他手里多了一把短刀。
我想退回短廊,方才推车的家丁已经从另一头堵过来。
我只能贴着廊柱停住。刚才留好的退路,没了。
那汉子也从另一侧逼近,腿一瘸一拐,脸上已经没有半点客气。
我想起裴见山说的:刀到跟前,先叫人。
我张嘴就喊:“裴——”
名字到了舌尖,硬生生改成了:“救命!”
叫谁不重要了,谁来都行!
前院大门忽然撞开,紧接着有人冲进来。
“将军!”
是石墨的声音。
他带着几个执刀的亲兵冲过门槛,后面还有穿官服的人。院里霎时乱成一团。
那汉子转身去拦,刀还没举起,便被石墨架住,推得踉跄后退。堵短廊的家丁也顾不上我了,扭头便跑。
沈侯抓住我袖子,将刀横了过来。
我抬臂挡,刀锋划破袖口,手臂顿时一麻。
他竟真敢动刀。
我脑子嗡的一声,往日跟人斗嘴的本事全没了,只本能地攥住他持刀的手,拼命往外推。
这是裴见山的身体。
力气比沈侯大。
可我不知道怎样把刀夺下来,只知道一松手,刀就会扎进我肚子里。
“别过来!”沈侯朝石墨吼,“谁再上前一步——”
“低头!”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清脆得像在耳边炸开。
我立刻低头。
一张矮凳从旁边撞来,砸在沈侯的手臂上。他吃痛松劲,刀从我眼前擦过去。
我顾不上姿势好不好看,抓着他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一摁。
膝盖磕得生疼。
身旁的人扑上来,夺刀,拿人。
直到石墨伸手扶我,我才看见裴见山。
他就在我身侧,一手扶着廊柱,脸白得吓人。方才那张凳子是他推过来的,这会儿已经歪倒在一旁。
他的裙角破了,右脚不敢落地。
我脑袋里的弦“啪”地断了。
“谁弄的?”
裴见山抬起头:“什么?”
“你的脚!”
“落地时扭了。先别——”
我已经扑过去。
他一只手拦住我,先看我的袖子:“伤到哪里?”
“胳膊。不深。你先坐下。”
“把手给我。”
“你先坐!”
石墨扶正了歪倒的凳子,我把他按着坐下,卷起袖口给他看。他见只有一道浅浅的血痕,才将一直绷着的肩背放松。
我鼻子有点酸,气却更多。
“你不是说棚顶能落脚吗?”
“棚顶能。落地那一下没站稳。”
“你那么大本事——”
“阮知棠。”
他叫得很轻。
“我回来了。”
我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身后仍乱着。有人堵西门,有人收拢家丁,翻在地上的银子也被官差围住。沈侯被押起来,衣领歪了,扳指也不知滚到了哪儿。
领头的冯大人走到他面前,先看刀,又看银箱。
沈侯急急道:“冯兄,误会!这些银子是……”
“侯爷留着慢慢说。”冯大人打断他,“我先验银。刀下扣着人,总不至于也是借来的。”
我憋了两天的气,总算顺下去一点。
沈侯看见我扶着裴见山,忽然又挣了一下。
“他要分三成!他也拿了我的银子!”
我赶紧从怀里掏出那袋压惊钱。
还在。
谢天谢地,我睡觉都没舍得离身。
“这一袋。”我交给冯大人,“还有押运令,在他前厅茶杯底下,没签。”
冯大人让人收了,并未立刻说信谁,只吩咐把经手的人、银箱和文书一并看住。
我倒觉得这人靠谱。
要是我一开口,他就把我当清白好人,换个会说话的坏人来,岂不也能蒙混过去。
沈侯仍盯着我,眼里满是不甘。
“你昨夜明明答应……”
我扶紧裴见山,终于有心思跟他好好说话。
“叔父,银子我都没点清。咱们谈到哪一步了?”
他噎住。
我没再等他说。
等来等去的,这两天已经等够了。
08|我抱我自己,怎么了
往马车走的那一段,我要扶裴见山,他不肯。
“我能走。”
他才往前挪了一步,额角便出了汗。
我看得火大。
“你能走,你倒是走啊。”
他抬眼看我。
往日这眼神一来,我多少得收着点。可他如今顶着我的脸,坐在台阶上,裙子破了一条,脚踝肿得连鞋都紧了。
威风实在有限。
我蹲下去:“上来。”
“不必。”
“那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找副担架,四个人抬你。”
他沉默了。
我心中大畅,正要把人背起来,又想起背着他难免碰脚,索性一手穿过膝弯,将人抱了起来。
力气果然好用。
难怪这人从前总觉得我什么都拿得动。
裴见山的手猛地攥住我肩头:“阮知棠。”
“我抱我自己,怎么了?”
我凑在他耳边说,压根不给他反驳的机会。
石墨牵着马站在车旁,嘴张开,半晌没合上。
我叫他掀帘,他照做。
裴见山忽然抬手,替我挡了一下车顶。
我本来还想挤兑两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车坐稳,他先把我的胳膊拉过去,重新看伤。
我也不挣了。
他用干净帕子裹好,打结时放得很轻。帕子是我的,上面绣着两只歪歪扭扭的鸭子。
“这是鸳鸯。”我说。
“嗯。”
“你是不是想笑?”
“不想。”
他把结系好,才问:“不是说好,出事就往后跑?”
“跑了。差点摔死。”
“怎么又回去掀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掌心破了,指甲边全是灰。
“看见他们要把银子推走,我就……多伸了一下手。”
他没说话。
我有些不安:“你别又训我。我那时候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我也没想出。”他说。
我抬头。
他靠在车厢上,脸上仍没什么血色。
“以后别这样了。你若出事,银子追回来也没用。”
这回我听懂了,他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我轻轻“哦”了一声,伸手去摸他的脚踝。他倒吸一口气,我赶忙收手。
“疼成这样,你还往里冲?”
“石墨接到我时,官差就在茶棚后边。昨夜已经到了,怕惊动里面,一直等着。”他没接我的责问,只把外面的事说给我听,“我把你的位置和西边出口告诉冯大人,他留人堵车道,亲自走正门。”
“我问你为什么又进来。”
“你喊救命。”
“你那时已经到了廊口!”
他看向车外,不说话了。
我抓住他袖子。
他这才转回来,答得有些不耐烦。
“我不进去,谁知道你有没有好好躲着。”
我手一松,心里却热得发胀。
窗外,庄门越来越远。那些刀、银箱、关得严严实实的门,都留在后面了。
我终于能靠着车壁喘气。
半晌,我忽然笑出声。
裴见山看我:“怎么?”
“沈侯说得没错。”
“哪句?”
“阮家的姑娘来了,他怕不好先走。”
裴见山也笑了,笑到一半,扯着脚,脸又皱起来。
我赶紧扶住他。
“别笑了。”
“不是你先说的?”
“那我忍着点。你这脚,第八日还得还我呢。”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心又皱了起来。
我伸手,将他眉头往两边拨了拨。
“知道了知道了,你会赔。先活着回家。”
这回,他没躲我的手。
09|别愣着,叫娘啊
回城以后,我才发现,活着出来也不是万事大吉。
至少,裴见山是不能就这么回我家的。
我娘已经知道出了事,带着阿绡等在裴府。马车一停,她扑上来,拉住裴见山的手,眼泪便下来了。
“我的棠儿!”
裴见山整个人僵住,往我这里看。
我赶紧冲他使眼色。
叫人啊。
他嘴唇动了动,半晌,硬邦邦挤出一个字:“娘。”
我娘哭得更伤心了。
我听得头皮都麻了。
这人叫上官都没这么郑重。
偏偏我还得站在旁边,顶着他的脸,接受我爹一句:“见山,这回多亏你。”
我立刻摇头。
“伯父,您谢错人了。”
我爹一愣。
我指着裴见山:“若不是阮姑娘出了庄,带人回来,我今天未必站得在这儿。”
我娘终于止了哭,睁大眼看他。
裴见山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正琢磨怎么当着我的爹娘,承认自己跑得还挺快。
“也不能全算我的。”他干巴巴道,“里面的路,是……”
话一顿。
那张图确实是阮知棠画的。
可此刻阮知棠就在他身上。
再夸下去,就成了他自己夸自己。
我望着他,险些笑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索性接着说:“是我画的。”
我爹:“……”
我娘:“……”
我没忍住,咳了一声。
裴见山闭了闭眼,继续道:“我看过路,记下来的。没有那张图,也走不出去。”
这句说得很稳。
他不是说给我爹娘听的。
至少不全是。
我收了笑,忽然有点舍不得再逗他。
郎中到了,长辈们忙着让路。裴见山坐着治脚,我站在旁边包扎胳膊。郎中说脚伤须静养,几日内不宜走动,伤筋要好好养着,不能仗着年轻胡来。
我听得直皱眉。
这脚可真会挑日子。
等长辈去外间商议接人回府,我将阿绡和石墨留下,关上门,把事情说了。
石墨先看我,又看裴见山,脸上的表情仿佛有人通知他,将军从今往后要改用绣花针。
阿绡却比他镇定。
“奴婢猜到了。”
裴见山看她。
“姑娘出门前从不找刀。您来庄上那日,一早找了三回。”
我看着裴见山。
他面无表情:“没找到。”
“那当然。”阿绡道,“姑娘屋里只有裁纸的小刀,您还嫌它短。”
我笑得肩膀直抖。
阿绡转头看我,眼圈忽然红了。
“姑娘还笑。您不在,奴婢都不知道该先去找谁。”
我笑不出来了。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头,她下意识往后一避,瞧见是我,又站住。
我只好把手收回来。
“吓着你了。”
她摇头,用袖口蹭了一下眼睛,便开始问什么时候换回、衣裳如何备、两家长辈面前怎么说。
石墨还在发呆。
阿绡看不过眼:“你先记住,哪位去哪家。”
石墨郑重点头,点到一半,又看向我。
“将军,您……您还认得营里的路吗?”
“认得去厨房的。”
裴见山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最后还是他交代清楚:这几日告伤休养,营务交副将;两家的贴身伺候都由阿绡、石墨经手。该说的事情由他写明,我照实传,不许我临时加戏。
我不服:“我加戏加得不好?”
他看我一眼:“三成。”
“不是挺好?”
“你爹还在外面。你再说大声些。”
我闭了嘴。
一阵兵荒马乱后,我终于以裴将军的身份,住进了裴府。
裴见山被我娘接走时,坐在车里,隔着帘子向我抬了一下手。
我也抬手。
车走了,我还站在门口。
石墨等了一会儿,轻声问:“姑娘,还看吗?”
我没好气:“你家将军在我家。你不担心?”
“担心。”他很诚实,“阮夫人让他喝药,他不敢不喝。”
我想象了一下,嘴角又翘起来。
可笑过以后,心里那点空落落,仍没下去。
10|说好退婚,你怎么反悔了
第四天,我睡了一个长觉。
醒来,没刀,没人催我签字,也没有沈侯那张亲热得想叫人抽他的脸。
窗外有人扫落叶。
我在床上躺了半晌,终于敢把腿伸直,翻了个舒舒服服的身。
这回,才算享到一点将军的福。
石墨送来早饭,还捎来裴见山写的条子。
一共三件事:伤处不能沾水;冯大人问什么,照实答;不要替他答应练兵。
我看完,提笔回了一句:
“知道了,爹。”
条子送出去,我捧着粥,越想越乐。
过了一个时辰,石墨回来,带着一张新条子。
“药喝了没有?”
我把纸扣在桌上。
这种人,嘴上是永远讨不到便宜的。
冯大人下午来问了庄内的事。我从醒来以后的经历说起,只将换身隐去;裴见山入庄那晚的经过,用他亲笔写的补上,交给冯大人核查。
我不懂的地方便说不懂,没硬装出将军该有的样子。
冯大人问那三成,我答是拖延之计。他看过没落款的押运令,又核了送压惊银的家臣,给那袋钱补了收条。
后续查什么库、对什么账,我再没跟着掺和。
我救命的本事够用一回就行。
第五天,阮家送来了信。
阿绡亲自来的,手里捧着我的小笺,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接过一看,只有两行字。
“退婚的事,得再谈谈。
今日你有空么?”
我一下坐直了。
阿绡看着我:“姑娘,粥要洒了。”
我放下碗。
“他还说什么?”
“没了。”
“写的时候,什么脸色?”
“姑娘您的脸色。”
我瞪她。
她这才补了一句:“写坏了两张。”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
退婚这件事,前几日忙着保命,我还能装没空想。如今一张纸送到面前,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想过好多回了。
他若真想退,我还跟不跟他去两家长辈面前?
可他若不想退呢?
我把纸翻过来,背面空空的。
这个人,多写一句会少块肉吗!
我换了衣裳便往阮家去。
进门时,我娘看我的眼神跟从前不大一样。她先问伤,再问吃没吃饭,最后连着看了我两眼,才放我进去。
我十分警惕。
她该不会认出女儿了吧?
阿绡跟在旁边,小声道:“夫人觉得裴将军有心。才缓过来,就来看姑娘。”
我脚下险些绊住。
我娘,您高兴早了。
他是来找您女儿退婚的。
裴见山坐在花厅,脚下垫着软凳,看见我进来,先让阿绡添茶。
我没坐。
“你要谈什么?”
他看了一眼门口。
阿绡十分识趣,领着外面的丫鬟往廊下去了。
他这才开口:“退婚那日,你可想好了怎么说?”
我心头一沉。
来的路上想了许多,到了这里,都不肯拿出来了。
我挨着桌边坐下,扯了扯袖口:“照实说呗。从小合不来,见面就吵,成了亲也过不好。”
他没有接话。
我忍不住看他。
“你不是也这么想?”
“以前是。”
我手一顿。
他把那张约我来的小笺从桌上拿起,又放下。
“现在不想了。”
我抬眼望着他。
裴见山这个人,真是没救。前头一句一句挤,真到要紧处,又直得让人来不及躲。
“我不想退婚。”他看着我,“所以想再问你一次。你还想不想?”
窗外有鸟叫。
我脑子里也在叫。
他不想退了。
他跟我说,他不想退了。
我本来有好多话,想问他是不是觉得一起遭过难便该成亲,是不是怕两家责怪,是不是伤着我的脚不好意思。
可是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我又一句也没问出来。
他攥着自己的衣袖,攥得很紧。
跟庄里给我系帕子时一样,这人也会紧张。
我低头,揪了一下桌布。
“你先说,为什么。”
他似乎松了一口气,像终于等到一个能答的问题。
“你画路的时候,我才知道,你每回往外跑,不是为了跟我作对。”
我正要瞪他,他接着道:“是我想错了。”
“还有呢?”
“你听得进话。真看见我没看见的,又敢拦我。那条小门,要是没听你的,我出不去。”
我嘴角往上翘,忍不住又压回去。
“你这是挑副将呢?”
他一怔。
我心里那点高兴忽然有些发虚,正要说算了,他却看着我,耳根一点点红起来。
“副将回营,我不会总惦记他。”
我不动了。
他低声补了一句:“昨天你不在,阿绡给我送了三回药。我想跟你说,她把蜜饯藏起来了。”
我终于笑出声。
“活该。谁叫你以前看我喝药,总说一口咽了就好。”
“嗯,活该。”
他认得太痛快,我反倒没法再挤兑。
过了一会儿,我把椅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
“我也有点不想退。”
他说:“有点?”
“你别得寸进尺。”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追问。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笑。
“可有件事,得等你换回来。”
“什么?”
“你顶着我的脸跟我说这些,我总觉得自己病了,还病得不轻。”
裴见山抬手摸了摸脸,也没忍住。
我伸出小指,放到桌上。
“第八日,你自己来。到时候,你再问我。”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那其实是他的手,小指还比我粗一圈。
他轻轻勾住。
“好。”
11|你去看山河,我等你回来
剩下两日,我们没有再找什么借口。
他在我家养脚,我在他家养胳膊。午后,我去陪他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庄里的事,更多时候,说些从前一开口便要吵起来的话。
比如十三岁那只风筝。
“你说我抢你的。”裴见山道,“线缠树上了,你叫我上去拿。拿到一半,又嫌我踩坏了尾巴。”
“那你踩坏没有?”
“踩坏了。”
“那我冤枉你没有?”
“没有。”
我十分满意。
他看着我,慢慢补了一句:“可我没抢。”
我不满意了。
从前我们就是这样,一个只记得踩坏,一个只记得没抢。谁也不肯把对方后半句话听完,吵着吵着,连风筝是什么颜色都忘了。
我想了半日,终于道:“那二两洗手钱,还你一两。”
“只还一两?”
“捞你上来总是真的。”
他点头:“值。”
这人不跟我争了,我反而有点招架不住。
还有我的画。
姑母明年要去南边,我早想跟着去看山川城镇,画一本自己的行路册。以前一提,裴见山便问走哪条道、何时回来、谁陪着,问得我火大,以为他也跟我爹娘一样,想把我拴在家里。
如今我坐在他面前,一口气说完了打算。
他听完,问:“要去多久?”
“你看,你又来了。”
“我得知道,什么时候能去接你。”
我张了张嘴。
他看我一眼:“营中事务走不开,我未必能一道去。可你回程走近郊,我能去接。”
我捻着衣袖,没出声。
他又道:“不过,你那画册给我留一本。我看得懂。”
我想起庄里那张小小的图,鼻子忽然有点酸。
我画过许多漂亮山水,长辈们夸工整,夸有耐心,夸将来嫁了人,闲时不至于寂寞。
只有这个人,看着我的图,说他走得出去。
我将袖子松开,点了点头。
“给你。可你不能乱改。”
“路画错了呢?”
“……那你先跟我说。”
他笑了。
第七日晚,我留在阮家用了饭。
我爹对着我的脸,叮嘱“见山”好好养伤,又对着裴见山的脸,叮嘱“棠儿”以后少涉险。
我听得一肚子话,忍了又忍。
裴见山倒答得规规矩矩。
“伯——”
他停住。
我一脚踩在他没伤的那只脚上。
他面不改色:“爹,我记下了。”
我娘瞧着我俩,神情十分欣慰。
她要知道桌子底下发生了什么,大约便不会这么欣慰。
饭后告辞,裴见山坚持送到廊下。
我停在台阶前,转头看他。
今晚过后,便要换回来了。
我终于能穿自己的裙子,睡自己的床,不必担心一开口,石墨就得出去替将军圆话。
可我又有点舍不得。
倒不是舍不得当男人。
是这七日里,一转头就能找到他的那种日子,明天就要变了。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出来矫情。
只问:“你明日几时来?”
“你醒了就来。”
“万一我起得晚?”
“我等。”
我踏下一级台阶,又折回来。
“裴见山。”
“嗯?”
“这几日,我有没有把你的日子过坏?”
他看着我,忽然伸手,将我散出来的一缕头发理到耳后。
那手是我的。
那眼神却很陌生。
“没有。”他说,“比我自己过得热闹。”
我笑了:“那以后还能更热闹。”
话说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下台阶。
他在身后叫我慢些。
我没回头,却确实走慢了。
这回不是嫌他管得多。
是有点舍不得,这么快便走出他的眼前。
12|换回你的脸,再说一遍
第八日,我是疼醒的。
脚踝一抽,我闭着眼便要骂裴见山,才开口,忽然停住了。
声音回来了。
我猛地睁眼,看见自己的床帐,自己的枕头,还有床边正打瞌睡的阿绡。
我摸了摸脖子。
喉结没了。
再掀被子,腿短回去了,手也变细了,脚踝却还裹得严严实实。
好消息,换回来了。
坏消息,他把账也一并还给我了。
我刚撑着床想下地,阿绡便醒了,赶紧来扶。
“姑娘别动!郎中说了,还得养。”
“裴见山呢?”
她看着我,忽然笑起来。
“在前头。”
“这才什么时辰?”
“将军比您醒得早。”
我想起昨晚那句“我等”,脸一下热了。
阿绡装作没看见,捧来衣裳,低头挑了半天,偏把最鲜亮的一件放到上头。
我指了指底下那件:“穿那个。”
“这个好看。”
“我知道。”
“将军还没见过。”
“阿绡!”
她终于忍不住,笑着把衣裳搁在床边。
梳洗比往日久了些。我不肯承认是想多照两眼镜子,只说脚疼,动作慢。
阿绡一概点头,说是,是,都是脚的错。
到了花厅,裴见山正背对门口站着。
我看见他熟悉的肩背,心忽然跳得很快。
前几日天天照镜子,看惯了这张脸,倒不觉得什么。如今他转过身,看见我,三两步迎来,我才真切地想起——
这才是裴见山。
那个会笑、会皱眉、会跟我吵架,也会回头来接我的裴见山。
他伸手扶住我:“怎么下地了?”
我抬眼:“头一句,就训我?”
他立即闭了嘴,把我扶到椅上坐好,替我将软凳挪近。
阿绡送上茶,便退到门外。
我低头看他。
他胳膊上还缠着伤布。那圈被护卫拧出来的淤青,也没有全散。
我下意识伸手去碰,他没躲。
“疼吗?”
“比你的脚轻。”
我哼了一声:“你还知道。”
他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是前日郎中开的外用药,还有一小包蜜饯。
我解开纸包,拿了一颗,塞进嘴里。
甜的。
他站在桌边,一直没坐。
我含着蜜饯看他:“裴将军,来都来了,话呢?”
他望着我,喉结轻轻一动。
那喉结我摸过七天。
一想到这个,我险些又笑,赶忙低下头。
他却在这时开口。
“阮知棠,我不想退婚了。”
我慢慢抬眼。
“以前总觉得,咱们一见面就吵,真住到一处,多半没有清静日子。那天从庄里出来,听你还能笑,我才觉得——不清静也挺好。”
他看着我的眼睛,话说得不快。
“可我不想拿那次脱险拴住你。原先说好退婚,若你仍想,我陪你去说。若你愿意再想一想,我就等。”
我听着,忽然有点恼。
倒不是恼他说得不好。
是恼自己明明准备了许多漂亮话,到了跟前,心里只剩下一句:还想什么呀。
我把那包蜜饯往旁边一推,腾出位置,伸手拉住他的袖口。
“你坐。”
他坐下。
我先看了看门口,才道:“我也不想退了。”
他呼吸停了一瞬。
我怕自己脸红得太明显,赶紧补充:“但不是因为你救了我。真算起来,我也救了你,咱俩早扯平了。”
“嗯。”
“是因为后来那些事。”
我越说越轻。
后来没人逼我们坐在一起了。
没人拿刀让他写条子,也没人逼着我一封一封拆。
那时候,我还是想见他。
我揪着他的袖口,把这些断断续续说完,抬头才发现,他一直在笑。
我有点气急:“不许笑。”
“好。”
嘴上答得好,眼睛一点没收敛。
我伸手想捂住他的眼睛,他却握住我的手,拉下来,轻轻贴在唇边。
不是自己的手碰自己的手了。
我整个人都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门帘动了动。
我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你这人,怎么还偷袭?”
他贴着我的指尖,声音很低。
“这回不退?”
我看着他,终于也笑了。
“不退。”
13|没捞着三成,捞着个将军
原定退婚那日,我们仍一起去见了我爹娘。
去之前,裴见山问我怎么说。
我想了想:“照实说。”
于是他真的照实说了。
从两人原先商量着退婚,说到如今都改了主意,句句清楚,半点没含糊。
我坐在旁边,越听,腰挺得越直。
我爹把茶盏放下。
“所以你们两个,先背着我们商量着退,又背着我们商量着不退?”
我心虚地点头。
裴见山却握住了我的手,答道:“是。先前想退,是我们的意思。如今想继续,也是。”
我娘没急着说他,先问我:“棠儿,你自己想好了?”
我看了看裴见山。
他没替我答,只等着。
“想好了。”我说,“我愿意嫁他。”
说完,我爹半天没出声。
我紧张起来,以为他终于要清算我这些日子的胡闹,谁知他叹了口气,转头对我娘道:“我就说,当初先让他们自己处处。你非要急着定。”
我娘瞪他:“当时点头最快的就是你。”
我和裴见山对视一眼,谁都没敢接话。
有些仗,将军也不宜掺和。
婚事重新说定了,日子却没有赶着定。我的脚还要养,姑母的南行也没有因此作罢。裴见山回家同母亲说了,过几日再来,带来的不是催婚的话,是一叠结实耐折的纸。
“留着画路。”他说。
我收下,又问:“你那本,想要什么样的?”
“能找到你就行。”
我低头,把纸往怀里一抱。
“要求倒不低。”
入冬前,军饷案有了结果。
沈侯侵吞军饷,扣押朝廷将领,又持刃拒捕,被革爵收押。具体怎么定罪,由冯大人按查得的账、人证、物证报上去,我不再操心。
追回的银子陆续补到各营。
家里门房收到侄儿寄回的钱,提着一篮栗子来谢我。他听说阮姑娘也帮了忙,见了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挤在一处。
“姑娘,这回不是捡的。那小子说,特意买的大个儿。”
我收了栗子,分一半给裴见山。
他剥得快,剥好一颗,递一颗。
我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沈侯许我的三成,忍不住叹气。
裴见山抬眼。
“三成啊。”
他把下一颗放进我手里:“又惦记上了?”
“我替你开那么大的价,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他看我片刻,将剥栗子的布帕放下,把手伸过来。
“捞着我了。”
我没想到他会接这个,一口栗子差点噎住。
他忙给我递茶,我喝了两口,才缓过来,抬头瞪他。
“你值三成?”
“你当初捞一回,收二两。如今物价涨了,总该贵些。”
我笑得直往桌上趴。
阿绡从门外进来,见我俩这模样,脚步一顿,默默又退了出去。
裴见山伸手替我拍背。我笑够了,将他的手拉到面前,看见右手背上那道旧疤。
十三岁那年,他下树时划的。
我从前只记得风筝坏了,他害我白跑一场。
如今摸着那道疤,才想起,他那时候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嫌我吵,却还是爬上去了。
我轻轻碰了碰,抬头叫他。
“裴见山。”
“嗯?”
“明年我从南边回来,你记得来接我。”
“记得。”
“不许到得太早,又嫌我慢。”
“那我带点吃的。”
“也不许催。”
他看着我,终于笑起来。
“好。”
我将最后一颗栗子放进他手心。
这回,我们说的不是谁来过谁的日子。
往后的日子,想一道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