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都交通委最近换了一批告示牌。
告示牌用晒干的树皮做底,边缘镶着两圈白蚁壳,正中间刻着一行大字: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交通委主任留下的血泪教训。
骑蟑不规范,亲虫两行泪。
最下面又补了一句,字迹明显比前两行潦草。
尤其别惹屎壳郎,他真敢让你掏粪。
李刚看见这块牌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看。
他正趴在狂飙背上,六条腿夹紧甲壳,左边两根触须被风吹得往后倒,右边两根触须还在努力维持尊严。
狂飙是一只半米长的母美洲大蠊,背甲油亮,翅膀宽阔,六条腿踩在叶脉路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因为李刚出门前给她喂了一块发霉的菌饼。
那块菌饼本来是昨天的剩饭,李刚舍不得扔,拿去喂了狂飙。
狂飙吃完以后,当场把食盆掀了。
李刚挨了两下触须抽脸,仍然坚持认为这是坐骑闹脾气。
“慢点,慢点!你他娘的看路啊!”
李刚拍着狂飙的背甲。
狂飙没理他。
她只听得懂一部分虫语,剩下的全靠心情判断。
李刚低头看了一眼腹部挂着的菌丝计时牌。
九点二十二分。
距离相亲约定时间还有八分钟。
他妈刚才又传来一段振翅音讯,内容不长,杀伤力极大。
“九点半,人民公园,虫科院的博士,你要是敢迟到,我就把你小时候蜕壳没蜕干净的照片挂到族群公告栏上。”
李刚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他妈。
小时候那张照片,他至今不知道是谁拍的。
他只记得自己刚蜕壳,身体还软,躺在菌床上动弹不得,旁边一只小蚂蚁路过,顺手把他当成了半块豆腐。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虫都就不用混了。
“狂飙,冲!”
狂飙猛地加速。
叶脉路尽头是一条横穿菌林的主干道,路面由压实的腐殖土铺成,两侧立着用空心芦苇搭建的路灯。
路口的信号灯刚刚变红。
一只蜻蜓快递员停在空中,翅膀嗡嗡作响。
两只蚂蚁搬运工推着一粒麦种,正准备过路。
一只蚜虫抱着孩子躲在叶片下,探出半个脑袋。
李刚看了一眼红灯,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分。
“过去!”
狂飙六条腿齐齐发力。
她冲过了停止线。
蜻蜓快递员吓得差点把背上的花粉包甩出去。
蚂蚁搬运工当场松手,麦种滚进沟里。
蚜虫母亲抱着孩子缩回叶片后面,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李刚没听见。
他只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
咕噜。
咕噜噜。
一只屎壳郎正推着一颗巨大的粪球,沿着斑马纹菌丝道慢慢前进。
那颗粪球比他自己的身体还大,表面压得十分平整,外面还裹了一层薄薄的菌膜,显然经过精心处理。
屎壳郎名叫屎老抠。
虫都出了名的碰瓷老手。
他干这一行三十年,撞过蜈蚣,讹过蚂蚁,连一只飞行速度超过每息三十丈的蜻蜓都没能从他手里全身而退。
他的生意经只有一句话。
只要我倒得够快,责任就在你那边。
屎老抠今天原本只是出来运货。
那颗粪球是他攒了半年才做出来的精品,准备送给远房亲戚当聘礼,原料来自三种不同食草昆虫,经过七十二次翻滚、九次晾晒和两轮菌群发酵。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黄金九号。
听起来像一款高档菌种。
实际上就是一颗粪球。
屎老抠推着黄金九号,正琢磨着聘礼该怎么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腿足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只大蟑螂骑着母蟑螂,迎面冲来。
屎老抠的复眼转了两圈。
机会来了。
他没有躲。
他反而把粪球往路中间推了半寸,自己往旁边一歪,六条腿一收,整只虫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哎哟!”
下一刻,狂飙撞上了黄金九号。
轰。
粪球裂了。
一大块粪泥飞上半空,砸在路边的芦苇灯柱上,剩下的碎块滚进了排水沟。
狂飙急刹,六条腿在腐殖土上刨出六道浅沟。
李刚从她背上翻下来,摔得触须打结。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屎老抠已经抱着一块碎粪泥开始哭了。
“我的球啊!我的黄金九号啊!”
屎老抠一边拍地,一边把粪泥往自己胸口抹。
“这可是我半年的心血!三百多天!你们知道我为了它翻了多少圈吗?我腰都快滚断了!”
李刚撑起身体,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粪球。
又看了看自己的狂飙。
“你有病吧?”
屎老抠哭声一停。
“你撞了我的货,还骂我?”
“你站路中间推那么大一坨东西,眼睛长后背上了?”
“我走的是斑马道!”
“那是虫行道,不是你家粪道!”
“你闯红灯!”
李刚愣了一下。
屎老抠趁机往地上一躺,两条后腿抽搐起来。
“哎呀,我的腰,我的背,我的粪球,我这把老骨头啊!”
路边的虫子纷纷围了过来。
蜻蜓快递员把花粉包放在地上,打开复眼录像。
蚂蚁搬运工也不搬麦种了,几只蚂蚁围着沟里的麦粒,顺便看热闹。
一只螳螂交警从路口的树根岗亭里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细竹哨。
“都别动,谁撞的?”
屎老抠立刻伸出一条腿。
“他!”
李刚指着他。
“你他妈自己往前顶的!”
“你看你看,他还威胁伤虫者!”
屎老抠往地上一滚,抱住了螳螂交警的腿。
“交警大人,我一只老实屎壳郎,靠推粪球吃饭,今天被他撞得家破球亡,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螳螂交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又看了一眼屎老抠。
“松开。”
“我不松,我怕你们串通一气。”
“我现在就能把你铐起来。”
“那我更不松了!”
李刚气得胸甲都在发抖。
狂飙在旁边甩了甩触须,似乎也觉得这事十分丢虫。
螳螂交警吹响竹哨。
“安静!双方各自陈述经过,先检查货物损失。”
屎老抠立刻爬起来,从腹部夹层里掏出一本用树皮装订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粪球名称和价格。
“这是我的货物证明,黄金九号,原料为进口荷兰猪排泄物,经过自然发酵,含有双歧杆菌、未消化玉米粒,以及多种有益菌群,市价三百八十虫币一斤。”
螳螂交警翻了两页。
“荷兰猪是什么?”
“远方来的珍贵食草兽。”
“在哪儿买的?”
“这属于商业机密。”
“发酵记录呢?”
“在我脑子里。”
“脑子呢?”
屎老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
螳螂交警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还了回去。
“先说赔偿。”
屎老抠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前足。
“八斤。”
李刚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八斤新鲜原料,必须刚出厂,不能存放,不能掺水,不能掺土,不能有腐烂菌群。”
“你那颗破球有八斤吗?”
“我说的是赔偿。”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再滚一颗出来?”
屎老抠叹了口气,慢慢坐到碎球旁边。
“年轻虫不懂,做一颗好球不容易,我原本想把它当聘礼送出去,现在球没了,亲事也黄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用前足捂住了脸。
螳螂交警低头看了看碎球。
又看了看李刚。
“你确实闯了红灯。”
李刚张了张嘴。
“我……”
“这事有监控,路口的蜻蜓摄像虫全拍下来了。”
李刚闭上嘴。
螳螂交警继续说:“碰撞责任需要认定,货物损失也要核查,八斤赔偿是否合理,双方可以申请虫都调解庭。”
屎老抠一听调解庭,立刻躺回地上。
“我老了,跑不动了,折腾不起了,今天就要个说法。”
“你不是刚才还在滚吗?”
“那是被撞的。”
“你再滚一下试试。”
屎老抠不动了。
李刚咬着牙,摸了摸腹部的菌丝计时牌。
九点三十六分。
他妈已经传来第二段音讯。
“你到哪儿了?”
李刚没敢回。
屎老抠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张盖了红色菌印的赔偿单。
“签字吧,八斤新鲜原料,今天送到,咱们两清。”
李刚看了一眼赔偿单。
上面写着:
事故责任方:李刚。
受损货物:黄金九号。
赔偿内容:八斤新鲜原料。
附加条款:原料必须当日采集,现场称重,拒绝以虫币抵扣。
李刚看完,忽然笑了。
“行。”
屎老抠抬起头。
“你同意了?”
“我去给你找。”
李刚把赔偿单往怀里一塞,转身骑上狂飙。
狂飙不愿意动。
她还记得那块发霉菌饼。
李刚拍了拍她的背甲。
“回去给你买新鲜的。”
狂飙这才抬起头。
“真的,买两块。”
她迈开六条腿,朝最近的腐殖地冲了过去。
屎老抠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慢慢坐直身体。
旁边的蚂蚁搬运工凑了过来。
“老哥,你这次赔得不少啊。”
屎老抠擦掉脸上的泥。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你那球真值三百八一斤?”
“你看我这张脸,像骗人的吗?”
蚂蚁搬运工认真看了看。
“像。”
屎老抠把账本收起来。
“滚。”
螳螂交警把竹哨挂回脖子上,准备调取监控。
屎老抠却悄悄把碎粪球往沟边挪了挪。
“别动现场。”
“我没动。”
“你刚才踢了一脚。”
“那是风吹的。”
螳螂交警看着他。
屎老抠也看着螳螂交警。
两只虫沉默了片刻。
屎老抠忽然问:“交警大人,你家里缺肥料吗?”
螳螂交警把竹哨吹响了。
半个时辰后,李刚回来了。
他背上驮着一片宽大的树叶,树叶里堆着新鲜原料,足足装了八斤。
狂飙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左侧翅膀还挂着半片腐叶,显然刚才没少折腾。
李刚把树叶放在地上。
“八斤,自己称。”
屎老抠眼睛一亮。
他掏出一台小型菌秤,先称叶片,再称原料,最后把叶片重量扣掉。
八斤二两。
“多了二两。”
李刚没好气地说:“送你的。”
“那不行,咱们做生意得讲规矩。”
屎老抠把二两原料拨到一旁,低头闻了闻。
他先是皱眉,又用前足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李刚看得直犯恶心。
“你干什么?”
“验货。”
“你还真吃?”
“我不吃怎么知道菌群稳不稳定?”
屎老抠又尝了一口,突然把那点原料吐了出来。
“退货。”
李刚愣住。
“你说什么?”
“菌群不合格。”
“你刚才不是说要新鲜的吗?”
“新鲜也得看质量。”
屎老抠指着树叶里的原料,神情严肃。
“这批原料含水量偏高,菌群结构不稳定,气味过于单一,缺少优质发酵层次,做不出黄金九号的效果。”
李刚盯着他。
“你要不要再给它写个族谱?”
屎老抠没理会,掏出一块小木牌。
“我给你出个检测报告,按照虫都粪肥标准,你这批货只能算普通级,不能用于高端粪球制作。”
李刚的触须慢慢垂了下来。
“那你要什么?”
“重新采。”
“采你祖宗!”
“你看,你又急。”
屎老抠把木牌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小字。
“我这里有优质原料采购渠道,交一点介绍费,我帮你解决。”
李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忽然伸出前足,一把抓住屎老抠的甲壳。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屎老抠的腿开始乱蹬。
“交警!交警!他又打虫了!”
螳螂交警从旁边跳过来,刚要伸手阻拦,狂飙突然展开了翅膀。
两片后翅撑开,腹部微微收缩。
一股浓烈的蟑螂信息素沿着路面扩散。
那气味不是臭。
准确地说,是一种能让周围昆虫瞬间想起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气味。
蚂蚁搬运工当场掉头。
蜻蜓快递员扇着翅膀飞到了芦苇灯顶上。
螳螂交警捂住口器,后退了两步。
屎老抠更惨。
他是一只靠气味判断粪球质量的屎壳郎,平时最敏感的就是气味。
狂飙这一口信息素喷出来,他的复眼都开始发直。
他抱着自己的粪球碎块,连滚带爬地往路边逃。
“你们不讲武德!”
李刚松开前足。
“回来!你不是要验货吗?”
屎老抠头也不回。
“我改天再验!”
“你不是要八斤吗?”
“不要了!”
“你不是说我撞坏了你的聘礼吗?”
“聘礼不要了!”
屎老抠跑出十几丈,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这只蟑螂有病!建议去虫科院挂个号!”
狂飙又抖了一下翅膀。
屎老抠立刻消失在菌林拐角。
螳螂交警站在原地,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前肢。
“这算不算妨碍执法?”
李刚看着狂飙。
“她没动手。”
“她喷气味了。”
“那是她呼吸。”
螳螂交警看了看地上的原料,又看了看远处的碎球。
“你们双方自行协商,回头把事故调解书补一下。”
李刚点头。
“行。”
螳螂交警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下次别闯红灯。”
李刚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眼计时牌。
十点零三分。
相亲已经迟到半个多时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完了。
狂飙伸出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前肢。
李刚叹了口气。
“走吧。”
人民公园在虫都东边。
园子里有一株老榕树,树根盘成了天然的休息区,树叶间搭着不少菌丝小屋,许多年轻昆虫会在这里交换气味信号、展示翅膀、寻找伴侣。
相亲角设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下。
李刚抵达时,已经十点十五分。
他把狂飙停在树根旁,自己整理了一下触须。
他今天穿了件新蜕下来的外壳,颜色还算鲜亮,胸甲擦过,六条腿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上还沾着屎老抠的粪泥。
李刚低头闻了闻。
没闻出来。
他觉得应该没事。
相亲角里坐着一只雌性屎壳郎。
她体型不大,甲壳呈深褐色,头顶有一小截弯角,前足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色菌粉。
她面前放着一片树皮,上面写着:
屎晓燕,虫科院蜣螂行为研究组博士,研究方向:城市屎壳郎碰瓷行为及粪球运输效率。
李刚看见最后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好,我是李刚。”
屎晓燕抬起头,复眼扫过他身上的粪泥,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狂飙。
“你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路上出了点事故。”
“红灯?”
李刚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屎晓燕从树皮下面抽出一张虫都交通事故通报。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叶脉主道,一只蟑螂骑乘母蟑螂闯红灯,撞毁屎壳郎运输货物,双方因八斤新鲜原料发生纠纷。”
李刚看着通报上的配图。
照片里,他正趴在地上,狂飙站在旁边,屎老抠躺在碎球中间,姿势十分专业。
李刚沉默了。
“你认识屎老抠?”
屎晓燕把通报收起来。
“认识。”
“他是你什么虫?”
“我三舅。”
李刚感觉自己的触须有一根断了。
屎晓燕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就是今天撞我三舅的那只蟑螂?”
“我没撞他,我撞的是球。”
“我看过监控。”
“那你应该知道他自己往前顶。”
“知道。”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毕竟我三舅每次碰瓷都说自己是受害者,问他本人没什么用。”
李刚张了张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屎晓燕从树皮夹层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刚。
名片是菌膜压制的,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发酵气味。
上面写着:
屎氏碰瓷行为矫正培训班。
招生对象:受害虫、疑似受害虫、长期被讹虫。
课程内容:事故现场取证、粪球损失核算、虚假菌群识别、碰瓷反制。
李刚拿着名片看了半天。
“你三舅开的?”
“他开的。”
“你还给他打广告?”
“我给你推荐。”
“你这博士读得挺有意思。”
屎晓燕用前足拨了拨头顶的小角。
“我研究的就是他这种虫,过去几年,我三舅的碰瓷记录已经够我写三篇论文了,他自己还觉得自己是行业标杆。”
李刚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
报名后赠送一次免费粪球质量鉴定。
“学费多少?”
“我替你交。”
李刚抬头。
屎晓燕补了一句。
“毕竟你今天迟到了,算是给我造成了一点时间损失。”
李刚刚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立刻掉了下去。
“你也讹我?”
“我这是合理收费。”
“你们屎壳郎一家是不是都这样?”
“我家里还有正常虫。”
“谁?”
“我。”
李刚看着她。
屎晓燕也看着李刚。
两只虫沉默了一会儿。
狂飙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李刚忽然想起背上那片树叶。
他把树叶拿过来,放在两只虫中间。
“这个你们拿去化验吧,屎老抠说菌群不合格,我也不知道到底合不合格。”
屎晓燕看了看原料。
“你还带来了?”
“八斤。”
“他收了?”
“没收。”
“为什么?”
“他说不合格。”
屎晓燕伸出前足,捻起一点原料,放在口器旁边闻了闻。
“这批原料确实有问题。”
李刚的脸沉了下来。
屎晓燕又补了一句。
“不过问题不大,含水量高一点,适合普通菌床,不适合做高端粪球,你三舅那颗黄金九号也没什么特别的,原料最多值一百二十虫币一斤。”
李刚愣住了。
“那他三百八一斤?”
“他卖给自己看。”
“什么意思?”
“他每年都给自己的粪球估价,然后拿这个价格去讹别人,账面上很贵,实际上从来没人买过。”
李刚盯着那片树叶。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遭遇有点荒唐。
“那我还赔什么?”
“事故责任还是要承担,毕竟你闯红灯了。”
“我知道。”
“不过八斤肯定不合理。”
屎晓燕把原料重新包好。
“我可以帮你做一次检测,报告出来后,你拿去交通调解庭,按照实际损失赔偿。”
李刚看着她。
“你不是说替我交学费吗?”
“我说的是培训班学费。”
“那我交了学费有什么用?”
“以后遇到碰瓷的,你就知道怎么反制。”
“我今天已经反制了。”
“你今天靠的是狂飙。”
李刚回头看了一眼。
狂飙正趴在树根边,拿前足拨弄一只小甲虫,似乎觉得那只甲虫很有趣。
李刚想了想。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屎晓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体型不错,甲壳健康,触须有光泽,翅膀也完整。”
“我问的是她适不适合做坐骑。”
“你问她自己。”
李刚摸了摸狂飙的背甲。
狂飙抬起头,甩了他一触须。
屎晓燕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关系挺好。”
“她脾气不好。”
“你脾气也不好。”
“那倒是。”
屎晓燕把那张名片往李刚手里推了推。
“我三舅的培训班下周开课,你要不要来?”
李刚看着名片。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名额有限。”
“你三舅不是碰瓷的吗?怎么还限名额?”
“他最近生意太忙,教不过来。”
李刚把名片收进胸甲夹层。
他忽然觉得,这场相亲虽然迟到了四十五分钟,至少没有白来。
屎晓燕又问:“你平时做什么?”
“给虫都的菌种商铺送货,偶尔帮人搬东西。”
“有固定收入吗?”
“有。”
“住房呢?”
“树洞,三室。”
屎晓燕点点头。
“能养几只虫?”
李刚想了想。
“看你胃口。”
屎晓燕抬起复眼。
“我不吃粪球。”
“那就好办了。”
“你呢?”
“我有一间虫科院宿舍,平时住实验室附近,周末回家。”
“你三舅住哪儿?”
屎晓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离我家很远。”
李刚松了口气。
屎晓燕看见了。
“你很怕他?”
“我怕他来我家推球。”
“那你放心,他最近在忙着开培训班。”
李刚点点头。
“那就好。”
两只虫又聊了一会儿。
聊到一半,屎晓燕忽然问:“你下次还敢闯红灯吗?”
李刚摇头。
“不敢了。”
“为什么?”
“怕再撞上你三舅。”
屎晓燕低头笑了。
“下次约会,你可以骑我三舅。”
李刚没听清。
“什么?”
“我三舅平时推球,力气大,耐力好,改成双人座应该没问题。”
李刚看着她。
屎晓燕认真补充。
“让他把粪球卸了就行。”
李刚沉默片刻。
“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传统?”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研究他。”
李刚忽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博士。
狂飙在旁边抬起头,触须朝两只虫的方向晃了晃。
屎晓燕看了一眼狂飙。
“她能载两只吗?”
“能。”
“那下次你骑她,我坐后面。”
李刚点头。
“行。”
屎晓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经过叶脉主道,我提前通知我三舅,让他滚远点。”
李刚终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太大声,旁边几只正在相亲的蚜虫都扭过头来看。
狂飙也跟着甩了甩触须。
她似乎觉得今天的菌饼还没吃到嘴里,心情依然不太好。
三天后,虫都交通调解庭公布了事故处理结果。
李刚因闯红灯,被罚去菌林清理七天落叶。
屎老抠因故意制造事故、虚报货物价值、伪造原料证明,被罚没部分粪球经营资格,并要求退还此前不合理索赔所得。
八斤赔偿取消。
屎老抠对此十分不满。
他在下水道入口挂了一块新招牌。
屎氏碰瓷培训班。
包教包会,不会退粪。
招牌下面还贴了一张招生说明:
第一课,如何判断受害虫的经济实力。
第二课,如何选择适合碰瓷的交通工具。
第三课,如何在被拆穿后迅速转移话题。
第四课,如何把一颗普通粪球卖出黄金价格。
开班第一天,来了三十七只屎壳郎。
第二天,来了十二只蜣螂。
第三天,来了两只蚂蚁和一只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的蜈蚣。
屎老抠站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脸皮,脸皮不够厚,粪球推不圆!”
台下掌声不断。
只有角落里的一只年轻屎壳郎举起前足。
“老师,要是遇到蟑螂怎么办?”
屎老抠停顿了一下。
“记住,遇到蟑螂,先看对方有没有坐骑。”
“有坐骑呢?”
“跑。”
“没坐骑呢?”
“也跑。”
“那我们学什么?”
屎老抠把讲义往桌上一拍。
“学会认清现实!”
一个月后,李刚和屎晓燕开始正式交往。
他们第一次约会,李刚骑着狂飙,屎晓燕坐在后面,三只虫沿着树根路慢慢往前走。
经过叶脉主道时,屎晓燕忽然伸出触须,朝路边的菌丝传讯柱碰了一下。
“喂,三舅。”
远处传来屎老抠的声音。
“干什么?”
“我们要过路了。”
“你们过,我今天休息。”
“你别出来。”
“我不出来。”
“也别推球。”
“知道了。”
屎晓燕收回触须。
李刚看了她一眼。
“你三舅真听话?”
“他不听话,我就把他的论文发到虫科院。”
“什么论文?”
“《基于虚假菌群描述的屎球溢价行为研究》,作者是他。”
李刚没再问。
狂飙加快了脚步。
这回他们停在了红灯前。
李刚坐在背甲上,盯着信号灯看了好一会儿。
屎晓燕从后面碰了碰他的触须。
“怎么不走?”
“等绿灯。”
“你以前不是挺急的吗?”
“以前没遇到你三舅。”
屎晓燕笑了。
狂飙也没催。
她趴在路边,慢慢嚼着一片新鲜菌饼。
那块菌饼是李刚今天早上买的,花了四枚虫币。
她很满意。
半年后的某一天,虫都交通委收到一份匿名投诉。
投诉内容只有一行字:
屎氏碰瓷培训班涉嫌无证经营,且严重扰乱虫都粪肥市场秩序。
调查员赶到下水道时,屎老抠正给学员讲课。
他站在一颗巨大的粪球旁边,背后挂着一张新做的横幅。
“碰瓷是一门技术,讹虫是一门艺术。”
调查员问他有没有经营许可证。
屎老抠从怀里掏出一张树皮纸。
上面盖着虫都工商菌印。
调查员看了半天。
“你这证是假的。”
屎老抠一脸震惊。
“怎么可能?”
“上面的菌印是你自己画的。”
“艺术加工。”
“你还涉嫌非法收取学费。”
“那是知识服务费。”
“你还卖假粪球。”
“那是学员实践材料。”
调查员把树皮纸收起来。
“跟我们走一趟。”
屎老抠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学员说:
“今天先讲到这里,大家回去复习,记住,遇到调查员千万不要慌,先问他有没有证。”
台下三十七只屎壳郎齐齐点头。
第二天,虫都交通委在公告栏贴出了处理通知。
屎氏碰瓷培训班停业整顿。
屎老抠被罚清理菌林十五天。
他的粪球经营资格暂停三个月。
李刚看到通知时,正和屎晓燕在树根餐馆吃菌饼。
他把公告念完,喝了一口树汁。
“你三舅这次算是栽了。”
屎晓燕掰开菌饼。
“他早晚的事。”
“你不去看看?”
“不去,他清理菌林又不是没干过。”
“那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
“他会不会又碰瓷?”
屎晓燕想了一下。
“那就让他碰吧,反正这次是虫都交通委的人。”
李刚点点头。
“有道理。”
两只虫继续吃饭。
又过了几个月,李刚和屎晓燕举行了婚礼。
婚礼设在老榕树下,来宾有蟑螂、蜻蜓、蚂蚁、螳螂,还有几只虫科院的研究员。
狂飙披着一层新鲜菌丝编成的装饰,站在树根旁边,背甲擦得发亮。
屎老抠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蜕的甲壳礼服,背上背着一颗小粪球,走路时格外小心。
李刚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你今天没推大球吧?”
屎老抠把前足背到身后。
“没有,今天是喜事,我懂规矩。”
“你最好懂。”
屎老抠从腹部夹层里摸出一份礼物。
那是一份用菌膜袋装着的八斤份子,里面是经过虫科院检测的优质发酵肥料。
袋子上贴着一张小木牌。
“恭贺新婚,八斤整,检测合格。”
李刚盯着那八斤东西看了很久。
“你这回没掺假?”
屎老抠拍了拍胸甲。
“我拿虫格担保。”
屎晓燕伸手接过菌膜袋。
“我回去验一下。”
屎老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验什么?”
“菌群。”
“我亲外甥女,你还不信我?”
“正因为是亲舅舅,我才要验。”
旁边几只蜻蜓笑得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
屎老抠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你们不讲武德”咽了回去。
李刚伸出前足,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今天不碰瓷。”
屎老抠坐下了。
坐得很端正。
婚礼结束后,屎晓燕把八斤份子送进了虫科院检测室。
检测报告第二天出来。
菌群合格,含水量正常,原料来源清楚,适合普通菌床使用。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包装袋封口处发现两粒未消化玉米粒,建议追查原料来源。”
屎晓燕把报告递给李刚。
李刚看完,沉默了半天。
“你三舅是不是又拿自己的旧货来送礼?”
屎晓燕点头。
“有可能。”
李刚把报告折好,塞进胸甲夹层。
“下次结婚纪念日,别请他了。”
屎晓燕想了想。
“那不行,他还欠我一份检测费。”
李刚看着她。
“多少?”
“八斤。”
李刚转头看向远处的老榕树。
树根下,屎老抠正抱着一颗新粪球,和几只年轻屎壳郎讲解如何辨认高价值原料。
他的声音隔着半片树叶传来。
“做生意要讲诚信,碰瓷更要讲专业!”
李刚把头埋进前足里。
狂飙在旁边嚼着菌饼,听见屎老抠的声音,忽然展开了翅膀。
屎老抠的讲课声立刻停了。
他抱紧粪球,转身就跑。
这次跑得比当年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