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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5:04:17

虫都交通委最近换了一批告示牌。

告示牌用晒干的树皮做底,边缘镶着两圈白蚁壳,正中间刻着一行大字:

道路千万条,安全第一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交通委主任留下的血泪教训。

骑蟑不规范,亲虫两行泪。

最下面又补了一句,字迹明显比前两行潦草。

尤其别惹屎壳郎,他真敢让你掏粪。

李刚看见这块牌子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准确地说,他根本没看。

他正趴在狂飙背上,六条腿夹紧甲壳,左边两根触须被风吹得往后倒,右边两根触须还在努力维持尊严。

狂飙是一只半米长的母美洲大蠊,背甲油亮,翅膀宽阔,六条腿踩在叶脉路上,发出一串急促的哒哒声。

她今天心情不太好。

因为李刚出门前给她喂了一块发霉的菌饼。

那块菌饼本来是昨天的剩饭,李刚舍不得扔,拿去喂了狂飙。

狂飙吃完以后,当场把食盆掀了。

李刚挨了两下触须抽脸,仍然坚持认为这是坐骑闹脾气。

“慢点,慢点!你他娘的看路啊!”

李刚拍着狂飙的背甲。

狂飙没理他。

她只听得懂一部分虫语,剩下的全靠心情判断。

李刚低头看了一眼腹部挂着的菌丝计时牌。

九点二十二分。

距离相亲约定时间还有八分钟。

他妈刚才又传来一段振翅音讯,内容不长,杀伤力极大。

“九点半,人民公园,虫科院的博士,你要是敢迟到,我就把你小时候蜕壳没蜕干净的照片挂到族群公告栏上。”

李刚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他妈。

小时候那张照片,他至今不知道是谁拍的。

他只记得自己刚蜕壳,身体还软,躺在菌床上动弹不得,旁边一只小蚂蚁路过,顺手把他当成了半块豆腐。

这事要是传出去,他在虫都就不用混了。

“狂飙,冲!”

狂飙猛地加速。

叶脉路尽头是一条横穿菌林的主干道,路面由压实的腐殖土铺成,两侧立着用空心芦苇搭建的路灯。

路口的信号灯刚刚变红。

一只蜻蜓快递员停在空中,翅膀嗡嗡作响。

两只蚂蚁搬运工推着一粒麦种,正准备过路。

一只蚜虫抱着孩子躲在叶片下,探出半个脑袋。

李刚看了一眼红灯,又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三分。

“过去!”

狂飙六条腿齐齐发力。

她冲过了停止线。

蜻蜓快递员吓得差点把背上的花粉包甩出去。

蚂蚁搬运工当场松手,麦种滚进沟里。

蚜虫母亲抱着孩子缩回叶片后面,嘴里骂了一句,声音不大,李刚没听见。

他只听见前方传来一阵轮子滚动的声音。

咕噜。

咕噜噜。

一只屎壳郎正推着一颗巨大的粪球,沿着斑马纹菌丝道慢慢前进。

那颗粪球比他自己的身体还大,表面压得十分平整,外面还裹了一层薄薄的菌膜,显然经过精心处理。

屎壳郎名叫屎老抠。

虫都出了名的碰瓷老手。

他干这一行三十年,撞过蜈蚣,讹过蚂蚁,连一只飞行速度超过每息三十丈的蜻蜓都没能从他手里全身而退。

他的生意经只有一句话。

只要我倒得够快,责任就在你那边。

屎老抠今天原本只是出来运货。

那颗粪球是他攒了半年才做出来的精品,准备送给远房亲戚当聘礼,原料来自三种不同食草昆虫,经过七十二次翻滚、九次晾晒和两轮菌群发酵。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黄金九号。

听起来像一款高档菌种。

实际上就是一颗粪球。

屎老抠推着黄金九号,正琢磨着聘礼该怎么开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腿足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只大蟑螂骑着母蟑螂,迎面冲来。

屎老抠的复眼转了两圈。

机会来了。

他没有躲。

他反而把粪球往路中间推了半寸,自己往旁边一歪,六条腿一收,整只虫贴着地面滚了出去。

“哎哟!”

下一刻,狂飙撞上了黄金九号。

轰。

粪球裂了。

一大块粪泥飞上半空,砸在路边的芦苇灯柱上,剩下的碎块滚进了排水沟。

狂飙急刹,六条腿在腐殖土上刨出六道浅沟。

李刚从她背上翻下来,摔得触须打结。

他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屎老抠已经抱着一块碎粪泥开始哭了。

“我的球啊!我的黄金九号啊!”

屎老抠一边拍地,一边把粪泥往自己胸口抹。

“这可是我半年的心血!三百多天!你们知道我为了它翻了多少圈吗?我腰都快滚断了!”

李刚撑起身体,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粪球。

又看了看自己的狂飙。

“你有病吧?”

屎老抠哭声一停。

“你撞了我的货,还骂我?”

“你站路中间推那么大一坨东西,眼睛长后背上了?”

“我走的是斑马道!”

“那是虫行道,不是你家粪道!”

“你闯红灯!”

李刚愣了一下。

屎老抠趁机往地上一躺,两条后腿抽搐起来。

“哎呀,我的腰,我的背,我的粪球,我这把老骨头啊!”

路边的虫子纷纷围了过来。

蜻蜓快递员把花粉包放在地上,打开复眼录像。

蚂蚁搬运工也不搬麦种了,几只蚂蚁围着沟里的麦粒,顺便看热闹。

一只螳螂交警从路口的树根岗亭里跳出来,手里拿着一根细竹哨。

“都别动,谁撞的?”

屎老抠立刻伸出一条腿。

“他!”

李刚指着他。

“你他妈自己往前顶的!”

“你看你看,他还威胁伤虫者!”

屎老抠往地上一滚,抱住了螳螂交警的腿。

“交警大人,我一只老实屎壳郎,靠推粪球吃饭,今天被他撞得家破球亡,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螳螂交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又看了一眼屎老抠。

“松开。”

“我不松,我怕你们串通一气。”

“我现在就能把你铐起来。”

“那我更不松了!”

李刚气得胸甲都在发抖。

狂飙在旁边甩了甩触须,似乎也觉得这事十分丢虫。

螳螂交警吹响竹哨。

“安静!双方各自陈述经过,先检查货物损失。”

屎老抠立刻爬起来,从腹部夹层里掏出一本用树皮装订的账本。

账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粪球名称和价格。

“这是我的货物证明,黄金九号,原料为进口荷兰猪排泄物,经过自然发酵,含有双歧杆菌、未消化玉米粒,以及多种有益菌群,市价三百八十虫币一斤。”

螳螂交警翻了两页。

“荷兰猪是什么?”

“远方来的珍贵食草兽。”

“在哪儿买的?”

“这属于商业机密。”

“发酵记录呢?”

“在我脑子里。”

“脑子呢?”

屎老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

螳螂交警看了他一会儿,把账本还了回去。

“先说赔偿。”

屎老抠清了清嗓子,伸出两根前足。

“八斤。”

李刚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八斤新鲜原料,必须刚出厂,不能存放,不能掺水,不能掺土,不能有腐烂菌群。”

“你那颗破球有八斤吗?”

“我说的是赔偿。”

“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再滚一颗出来?”

屎老抠叹了口气,慢慢坐到碎球旁边。

“年轻虫不懂,做一颗好球不容易,我原本想把它当聘礼送出去,现在球没了,亲事也黄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说完,他用前足捂住了脸。

螳螂交警低头看了看碎球。

又看了看李刚。

“你确实闯了红灯。”

李刚张了张嘴。

“我……”

“这事有监控,路口的蜻蜓摄像虫全拍下来了。”

李刚闭上嘴。

螳螂交警继续说:“碰撞责任需要认定,货物损失也要核查,八斤赔偿是否合理,双方可以申请虫都调解庭。”

屎老抠一听调解庭,立刻躺回地上。

“我老了,跑不动了,折腾不起了,今天就要个说法。”

“你不是刚才还在滚吗?”

“那是被撞的。”

“你再滚一下试试。”

屎老抠不动了。

李刚咬着牙,摸了摸腹部的菌丝计时牌。

九点三十六分。

他妈已经传来第二段音讯。

“你到哪儿了?”

李刚没敢回。

屎老抠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拿出一张盖了红色菌印的赔偿单。

“签字吧,八斤新鲜原料,今天送到,咱们两清。”

李刚看了一眼赔偿单。

上面写着:

事故责任方:李刚。

受损货物:黄金九号。

赔偿内容:八斤新鲜原料。

附加条款:原料必须当日采集,现场称重,拒绝以虫币抵扣。

李刚看完,忽然笑了。

“行。”

屎老抠抬起头。

“你同意了?”

“我去给你找。”

李刚把赔偿单往怀里一塞,转身骑上狂飙。

狂飙不愿意动。

她还记得那块发霉菌饼。

李刚拍了拍她的背甲。

“回去给你买新鲜的。”

狂飙这才抬起头。

“真的,买两块。”

她迈开六条腿,朝最近的腐殖地冲了过去。

屎老抠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慢慢坐直身体。

旁边的蚂蚁搬运工凑了过来。

“老哥,你这次赔得不少啊。”

屎老抠擦掉脸上的泥。

“做生意嘛,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你那球真值三百八一斤?”

“你看我这张脸,像骗人的吗?”

蚂蚁搬运工认真看了看。

“像。”

屎老抠把账本收起来。

“滚。”

螳螂交警把竹哨挂回脖子上,准备调取监控。

屎老抠却悄悄把碎粪球往沟边挪了挪。

“别动现场。”

“我没动。”

“你刚才踢了一脚。”

“那是风吹的。”

螳螂交警看着他。

屎老抠也看着螳螂交警。

两只虫沉默了片刻。

屎老抠忽然问:“交警大人,你家里缺肥料吗?”

螳螂交警把竹哨吹响了。

半个时辰后,李刚回来了。

他背上驮着一片宽大的树叶,树叶里堆着新鲜原料,足足装了八斤。

狂飙身上沾了不少泥点,左侧翅膀还挂着半片腐叶,显然刚才没少折腾。

李刚把树叶放在地上。

“八斤,自己称。”

屎老抠眼睛一亮。

他掏出一台小型菌秤,先称叶片,再称原料,最后把叶片重量扣掉。

八斤二两。

“多了二两。”

李刚没好气地说:“送你的。”

“那不行,咱们做生意得讲规矩。”

屎老抠把二两原料拨到一旁,低头闻了闻。

他先是皱眉,又用前足捻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李刚看得直犯恶心。

“你干什么?”

“验货。”

“你还真吃?”

“我不吃怎么知道菌群稳不稳定?”

屎老抠又尝了一口,突然把那点原料吐了出来。

“退货。”

李刚愣住。

“你说什么?”

“菌群不合格。”

“你刚才不是说要新鲜的吗?”

“新鲜也得看质量。”

屎老抠指着树叶里的原料,神情严肃。

“这批原料含水量偏高,菌群结构不稳定,气味过于单一,缺少优质发酵层次,做不出黄金九号的效果。”

李刚盯着他。

“你要不要再给它写个族谱?”

屎老抠没理会,掏出一块小木牌。

“我给你出个检测报告,按照虫都粪肥标准,你这批货只能算普通级,不能用于高端粪球制作。”

李刚的触须慢慢垂了下来。

“那你要什么?”

“重新采。”

“采你祖宗!”

“你看,你又急。”

屎老抠把木牌翻过来,露出背面的一行小字。

“我这里有优质原料采购渠道,交一点介绍费,我帮你解决。”

李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

忽然伸出前足,一把抓住屎老抠的甲壳。

“你是不是觉得我好欺负?”

屎老抠的腿开始乱蹬。

“交警!交警!他又打虫了!”

螳螂交警从旁边跳过来,刚要伸手阻拦,狂飙突然展开了翅膀。

两片后翅撑开,腹部微微收缩。

一股浓烈的蟑螂信息素沿着路面扩散。

那气味不是臭。

准确地说,是一种能让周围昆虫瞬间想起自己祖宗十八代的气味。

蚂蚁搬运工当场掉头。

蜻蜓快递员扇着翅膀飞到了芦苇灯顶上。

螳螂交警捂住口器,后退了两步。

屎老抠更惨。

他是一只靠气味判断粪球质量的屎壳郎,平时最敏感的就是气味。

狂飙这一口信息素喷出来,他的复眼都开始发直。

他抱着自己的粪球碎块,连滚带爬地往路边逃。

“你们不讲武德!”

李刚松开前足。

“回来!你不是要验货吗?”

屎老抠头也不回。

“我改天再验!”

“你不是要八斤吗?”

“不要了!”

“你不是说我撞坏了你的聘礼吗?”

“聘礼不要了!”

屎老抠跑出十几丈,又回头喊了一句。

“你这只蟑螂有病!建议去虫科院挂个号!”

狂飙又抖了一下翅膀。

屎老抠立刻消失在菌林拐角。

螳螂交警站在原地,沉默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前肢。

“这算不算妨碍执法?”

李刚看着狂飙。

“她没动手。”

“她喷气味了。”

“那是她呼吸。”

螳螂交警看了看地上的原料,又看了看远处的碎球。

“你们双方自行协商,回头把事故调解书补一下。”

李刚点头。

“行。”

螳螂交警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

“下次别闯红灯。”

李刚没吭声。

他低头看了眼计时牌。

十点零三分。

相亲已经迟到半个多时辰。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完了。

狂飙伸出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前肢。

李刚叹了口气。

“走吧。”

人民公园在虫都东边。

园子里有一株老榕树,树根盘成了天然的休息区,树叶间搭着不少菌丝小屋,许多年轻昆虫会在这里交换气味信号、展示翅膀、寻找伴侣。

相亲角设在一片宽大的芭蕉叶下。

李刚抵达时,已经十点十五分。

他把狂飙停在树根旁,自己整理了一下触须。

他今天穿了件新蜕下来的外壳,颜色还算鲜亮,胸甲擦过,六条腿也清理得干干净净。

唯一的问题是,他身上还沾着屎老抠的粪泥。

李刚低头闻了闻。

没闻出来。

他觉得应该没事。

相亲角里坐着一只雌性屎壳郎。

她体型不大,甲壳呈深褐色,头顶有一小截弯角,前足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色菌粉。

她面前放着一片树皮,上面写着:

屎晓燕,虫科院蜣螂行为研究组博士,研究方向:城市屎壳郎碰瓷行为及粪球运输效率。

李刚看见最后几个字,忽然觉得自己脑袋有点疼。

他走过去,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你好,我是李刚。”

屎晓燕抬起头,复眼扫过他身上的粪泥,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狂飙。

“你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路上出了点事故。”

“红灯?”

李刚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屎晓燕从树皮下面抽出一张虫都交通事故通报。

“上午九点二十三分,叶脉主道,一只蟑螂骑乘母蟑螂闯红灯,撞毁屎壳郎运输货物,双方因八斤新鲜原料发生纠纷。”

李刚看着通报上的配图。

照片里,他正趴在地上,狂飙站在旁边,屎老抠躺在碎球中间,姿势十分专业。

李刚沉默了。

“你认识屎老抠?”

屎晓燕把通报收起来。

“认识。”

“他是你什么虫?”

“我三舅。”

李刚感觉自己的触须有一根断了。

屎晓燕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就是今天撞我三舅的那只蟑螂?”

“我没撞他,我撞的是球。”

“我看过监控。”

“那你应该知道他自己往前顶。”

“知道。”

“那你还问?”

“确认一下,毕竟我三舅每次碰瓷都说自己是受害者,问他本人没什么用。”

李刚张了张嘴。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屎晓燕从树皮夹层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李刚。

名片是菌膜压制的,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发酵气味。

上面写着:

屎氏碰瓷行为矫正培训班。

招生对象:受害虫、疑似受害虫、长期被讹虫。

课程内容:事故现场取证、粪球损失核算、虚假菌群识别、碰瓷反制。

李刚拿着名片看了半天。

“你三舅开的?”

“他开的。”

“你还给他打广告?”

“我给你推荐。”

“你这博士读得挺有意思。”

屎晓燕用前足拨了拨头顶的小角。

“我研究的就是他这种虫,过去几年,我三舅的碰瓷记录已经够我写三篇论文了,他自己还觉得自己是行业标杆。”

李刚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句话:

报名后赠送一次免费粪球质量鉴定。

“学费多少?”

“我替你交。”

李刚抬头。

屎晓燕补了一句。

“毕竟你今天迟到了,算是给我造成了一点时间损失。”

李刚刚刚升起的一点好感,立刻掉了下去。

“你也讹我?”

“我这是合理收费。”

“你们屎壳郎一家是不是都这样?”

“我家里还有正常虫。”

“谁?”

“我。”

李刚看着她。

屎晓燕也看着李刚。

两只虫沉默了一会儿。

狂飙在旁边打了个响鼻。

李刚忽然想起背上那片树叶。

他把树叶拿过来,放在两只虫中间。

“这个你们拿去化验吧,屎老抠说菌群不合格,我也不知道到底合不合格。”

屎晓燕看了看原料。

“你还带来了?”

“八斤。”

“他收了?”

“没收。”

“为什么?”

“他说不合格。”

屎晓燕伸出前足,捻起一点原料,放在口器旁边闻了闻。

“这批原料确实有问题。”

李刚的脸沉了下来。

屎晓燕又补了一句。

“不过问题不大,含水量高一点,适合普通菌床,不适合做高端粪球,你三舅那颗黄金九号也没什么特别的,原料最多值一百二十虫币一斤。”

李刚愣住了。

“那他三百八一斤?”

“他卖给自己看。”

“什么意思?”

“他每年都给自己的粪球估价,然后拿这个价格去讹别人,账面上很贵,实际上从来没人买过。”

李刚盯着那片树叶。

忽然觉得自己今天的遭遇有点荒唐。

“那我还赔什么?”

“事故责任还是要承担,毕竟你闯红灯了。”

“我知道。”

“不过八斤肯定不合理。”

屎晓燕把原料重新包好。

“我可以帮你做一次检测,报告出来后,你拿去交通调解庭,按照实际损失赔偿。”

李刚看着她。

“你不是说替我交学费吗?”

“我说的是培训班学费。”

“那我交了学费有什么用?”

“以后遇到碰瓷的,你就知道怎么反制。”

“我今天已经反制了。”

“你今天靠的是狂飙。”

李刚回头看了一眼。

狂飙正趴在树根边,拿前足拨弄一只小甲虫,似乎觉得那只甲虫很有趣。

李刚想了想。

“那你觉得她怎么样?”

屎晓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体型不错,甲壳健康,触须有光泽,翅膀也完整。”

“我问的是她适不适合做坐骑。”

“你问她自己。”

李刚摸了摸狂飙的背甲。

狂飙抬起头,甩了他一触须。

屎晓燕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关系挺好。”

“她脾气不好。”

“你脾气也不好。”

“那倒是。”

屎晓燕把那张名片往李刚手里推了推。

“我三舅的培训班下周开课,你要不要来?”

李刚看着名片。

“我考虑考虑。”

“别考虑太久,名额有限。”

“你三舅不是碰瓷的吗?怎么还限名额?”

“他最近生意太忙,教不过来。”

李刚把名片收进胸甲夹层。

他忽然觉得,这场相亲虽然迟到了四十五分钟,至少没有白来。

屎晓燕又问:“你平时做什么?”

“给虫都的菌种商铺送货,偶尔帮人搬东西。”

“有固定收入吗?”

“有。”

“住房呢?”

“树洞,三室。”

屎晓燕点点头。

“能养几只虫?”

李刚想了想。

“看你胃口。”

屎晓燕抬起复眼。

“我不吃粪球。”

“那就好办了。”

“你呢?”

“我有一间虫科院宿舍,平时住实验室附近,周末回家。”

“你三舅住哪儿?”

屎晓燕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离我家很远。”

李刚松了口气。

屎晓燕看见了。

“你很怕他?”

“我怕他来我家推球。”

“那你放心,他最近在忙着开培训班。”

李刚点点头。

“那就好。”

两只虫又聊了一会儿。

聊到一半,屎晓燕忽然问:“你下次还敢闯红灯吗?”

李刚摇头。

“不敢了。”

“为什么?”

“怕再撞上你三舅。”

屎晓燕低头笑了。

“下次约会,你可以骑我三舅。”

李刚没听清。

“什么?”

“我三舅平时推球,力气大,耐力好,改成双人座应该没问题。”

李刚看着她。

屎晓燕认真补充。

“让他把粪球卸了就行。”

李刚沉默片刻。

“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家族传统?”

“没有。”

“那你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

“因为我研究他。”

李刚忽然觉得自己遇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博士。

狂飙在旁边抬起头,触须朝两只虫的方向晃了晃。

屎晓燕看了一眼狂飙。

“她能载两只吗?”

“能。”

“那下次你骑她,我坐后面。”

李刚点头。

“行。”

屎晓燕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要是经过叶脉主道,我提前通知我三舅,让他滚远点。”

李刚终于笑出了声。

他笑得太大声,旁边几只正在相亲的蚜虫都扭过头来看。

狂飙也跟着甩了甩触须。

她似乎觉得今天的菌饼还没吃到嘴里,心情依然不太好。

三天后,虫都交通调解庭公布了事故处理结果。

李刚因闯红灯,被罚去菌林清理七天落叶。

屎老抠因故意制造事故、虚报货物价值、伪造原料证明,被罚没部分粪球经营资格,并要求退还此前不合理索赔所得。

八斤赔偿取消。

屎老抠对此十分不满。

他在下水道入口挂了一块新招牌。

屎氏碰瓷培训班。

包教包会,不会退粪。

招牌下面还贴了一张招生说明:

第一课,如何判断受害虫的经济实力。

第二课,如何选择适合碰瓷的交通工具。

第三课,如何在被拆穿后迅速转移话题。

第四课,如何把一颗普通粪球卖出黄金价格。

开班第一天,来了三十七只屎壳郎。

第二天,来了十二只蜣螂。

第三天,来了两只蚂蚁和一只不知从哪儿混进来的蜈蚣。

屎老抠站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

“做这一行,最重要的是脸皮,脸皮不够厚,粪球推不圆!”

台下掌声不断。

只有角落里的一只年轻屎壳郎举起前足。

“老师,要是遇到蟑螂怎么办?”

屎老抠停顿了一下。

“记住,遇到蟑螂,先看对方有没有坐骑。”

“有坐骑呢?”

“跑。”

“没坐骑呢?”

“也跑。”

“那我们学什么?”

屎老抠把讲义往桌上一拍。

“学会认清现实!”

一个月后,李刚和屎晓燕开始正式交往。

他们第一次约会,李刚骑着狂飙,屎晓燕坐在后面,三只虫沿着树根路慢慢往前走。

经过叶脉主道时,屎晓燕忽然伸出触须,朝路边的菌丝传讯柱碰了一下。

“喂,三舅。”

远处传来屎老抠的声音。

“干什么?”

“我们要过路了。”

“你们过,我今天休息。”

“你别出来。”

“我不出来。”

“也别推球。”

“知道了。”

屎晓燕收回触须。

李刚看了她一眼。

“你三舅真听话?”

“他不听话,我就把他的论文发到虫科院。”

“什么论文?”

“《基于虚假菌群描述的屎球溢价行为研究》,作者是他。”

李刚没再问。

狂飙加快了脚步。

这回他们停在了红灯前。

李刚坐在背甲上,盯着信号灯看了好一会儿。

屎晓燕从后面碰了碰他的触须。

“怎么不走?”

“等绿灯。”

“你以前不是挺急的吗?”

“以前没遇到你三舅。”

屎晓燕笑了。

狂飙也没催。

她趴在路边,慢慢嚼着一片新鲜菌饼。

那块菌饼是李刚今天早上买的,花了四枚虫币。

她很满意。

半年后的某一天,虫都交通委收到一份匿名投诉。

投诉内容只有一行字:

屎氏碰瓷培训班涉嫌无证经营,且严重扰乱虫都粪肥市场秩序。

调查员赶到下水道时,屎老抠正给学员讲课。

他站在一颗巨大的粪球旁边,背后挂着一张新做的横幅。

“碰瓷是一门技术,讹虫是一门艺术。”

调查员问他有没有经营许可证。

屎老抠从怀里掏出一张树皮纸。

上面盖着虫都工商菌印。

调查员看了半天。

“你这证是假的。”

屎老抠一脸震惊。

“怎么可能?”

“上面的菌印是你自己画的。”

“艺术加工。”

“你还涉嫌非法收取学费。”

“那是知识服务费。”

“你还卖假粪球。”

“那是学员实践材料。”

调查员把树皮纸收起来。

“跟我们走一趟。”

屎老抠叹了口气,慢慢转过身,对着台下的学员说:

“今天先讲到这里,大家回去复习,记住,遇到调查员千万不要慌,先问他有没有证。”

台下三十七只屎壳郎齐齐点头。

第二天,虫都交通委在公告栏贴出了处理通知。

屎氏碰瓷培训班停业整顿。

屎老抠被罚清理菌林十五天。

他的粪球经营资格暂停三个月。

李刚看到通知时,正和屎晓燕在树根餐馆吃菌饼。

他把公告念完,喝了一口树汁。

“你三舅这次算是栽了。”

屎晓燕掰开菌饼。

“他早晚的事。”

“你不去看看?”

“不去,他清理菌林又不是没干过。”

“那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

“他会不会又碰瓷?”

屎晓燕想了一下。

“那就让他碰吧,反正这次是虫都交通委的人。”

李刚点点头。

“有道理。”

两只虫继续吃饭。

又过了几个月,李刚和屎晓燕举行了婚礼。

婚礼设在老榕树下,来宾有蟑螂、蜻蜓、蚂蚁、螳螂,还有几只虫科院的研究员。

狂飙披着一层新鲜菌丝编成的装饰,站在树根旁边,背甲擦得发亮。

屎老抠也来了。

他穿着一件新蜕的甲壳礼服,背上背着一颗小粪球,走路时格外小心。

李刚看见他,第一句话就是:

“你今天没推大球吧?”

屎老抠把前足背到身后。

“没有,今天是喜事,我懂规矩。”

“你最好懂。”

屎老抠从腹部夹层里摸出一份礼物。

那是一份用菌膜袋装着的八斤份子,里面是经过虫科院检测的优质发酵肥料。

袋子上贴着一张小木牌。

“恭贺新婚,八斤整,检测合格。”

李刚盯着那八斤东西看了很久。

“你这回没掺假?”

屎老抠拍了拍胸甲。

“我拿虫格担保。”

屎晓燕伸手接过菌膜袋。

“我回去验一下。”

屎老抠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验什么?”

“菌群。”

“我亲外甥女,你还不信我?”

“正因为是亲舅舅,我才要验。”

旁边几只蜻蜓笑得差点从树枝上掉下来。

屎老抠张了张嘴,最终把那句“你们不讲武德”咽了回去。

李刚伸出前足,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吧,今天不碰瓷。”

屎老抠坐下了。

坐得很端正。

婚礼结束后,屎晓燕把八斤份子送进了虫科院检测室。

检测报告第二天出来。

菌群合格,含水量正常,原料来源清楚,适合普通菌床使用。

报告最后还有一行手写备注。

“包装袋封口处发现两粒未消化玉米粒,建议追查原料来源。”

屎晓燕把报告递给李刚。

李刚看完,沉默了半天。

“你三舅是不是又拿自己的旧货来送礼?”

屎晓燕点头。

“有可能。”

李刚把报告折好,塞进胸甲夹层。

“下次结婚纪念日,别请他了。”

屎晓燕想了想。

“那不行,他还欠我一份检测费。”

李刚看着她。

“多少?”

“八斤。”

李刚转头看向远处的老榕树。

树根下,屎老抠正抱着一颗新粪球,和几只年轻屎壳郎讲解如何辨认高价值原料。

他的声音隔着半片树叶传来。

“做生意要讲诚信,碰瓷更要讲专业!”

李刚把头埋进前足里。

狂飙在旁边嚼着菌饼,听见屎老抠的声音,忽然展开了翅膀。

屎老抠的讲课声立刻停了。

他抱紧粪球,转身就跑。

这次跑得比当年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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