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了遗憾,还会遗憾吗?
1. 记忆剩段
我把一辆粉色自行车推到柜台前。车铃哑的,链条新换的,车圈让我磨了七年,磨得发亮。
老周没看车,先伸手把那个铁皮盒子推到我面前,盒口对着我。
“照旧。说一段。”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翻了个遍。
跟陈小满有关的记忆,我数了数,还剩三段。
七年了,我头一回被自己的脑子吓住。
“周叔,你就收我的车,别收别的了。”
老周抬头看了一眼,拿杆小秤勾了勾车把,秤杆翘了翘,又沉下去。
“隔七年,一辆自行车,分量可不轻。”他抬了抬眼皮,“你那点存货,没有多少了。”
驿站开在巷子最深处。一盏黄灯泡,一只掉漆的搪瓷缸,一块写着「忘忧驿站」的木牌。除了我,没人找得到这儿。老周说,有遗憾的人才看得见它。
我第一次来是妹妹的头七。那晚我沿街瞎走,走到哪儿身上都压着雨,走着走着,就看见了这盏灯。
我掏出记事本。蓝色的,边角磨秃了,里面写满了我妹。
爱吃橘子味的水果糖。
爱哼《茉莉花》,跑调,跑得很远。
骑一辆粉色自行车,车铃坏了她也不修,说响铃吓人。
穿红雨靴,下雨天专门往水坑里踩,溅我一裤腿。
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我这七年记下的陈小满。有些字我自己都认不得了,得靠上下文猜。
翻到本子的末页,我的手停住了。
那页上有两行字,不是我的笔迹。字很小,笔画软,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别怕。」
「我收到了。」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手心里的汗蹭到纸上,把「收」字泡开了一点。
我这一本子,写满的是一个死了七年的人。
死人怎么会回信?
“周叔,”我把本子按在柜台上,“这字你见过吗?”
老周看了一眼,把秤杆收了回去。
“我没见过。”他说,“我只知道,你的记忆不多了。三段。再寄两单,你连她怎么没的都记不清。”
“那正好。”我说,“记不清了,就不用疼了。”
这话我说出口就后悔了。
疼怎么会记不清呢。我这七年学到的事就一件:人忘了,疼还在。疼比记忆命长。
老周没接话,把搪瓷缸端起来吹了吹。
“这单寄不了。”他说,“车太重,你太轻。回去吧,想想清楚再来。”
“我不是来讨价还价的。”
“我也不是。”老周把秤从柜台上收走,锁进抽屉,“秤不讲情面,我也不讲。你那三段,是你自己留着过日子的,我动了,天理不容。”
我出门的时候,日头刚上来。巷子口的路灯还没灭,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不像我一个人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黄灯泡在白天的巷子里晕成一团。
七年了,这盏灯没灭过。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这个城市里我这样的人越来越多,它才一直亮着。
我妹妹陈小满,死于七年前的六月十八号,十四岁。这句话我对自己说过三百多遍,每一遍都很熟练。
熟练得跟说别人家的事一样。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2. 雨夜的遗憾
七年前那天下暴雨。
她平时骑车上下学,赶上暴雨,才坐 138 路,末班车六点四十。她那双红雨靴我到现在都记得,靴头有一只歪掉的卡通兔子,是她在夜市上自己挑的。
那天下午四点半,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哥,下大雨,你来接我呗。”
我在网吧,团队副本打到一半。
“自己坐车,多大的人了。”我说,“哥这把正关键。”
“哦。”她说,“那你回来给我带橘子糖。”
电话挂了。那是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点五十五分,末班车过桥没停,挤满了避雨的人。她没挤上去,就沿着 138 路的边,一步一步往家走。一路有路灯,她想,有路灯就不怕。
桥下,雨里开过来一辆车。
交警后来说,雨太大,司机看不见她。
司机看不见她。这句话我在脑子里过了七年,每一遍都想替他把雨刮器再拉一下。
小满走了以后,家里安静得吓人。我妈以前嫌她吵,嫌她哼歌跑调,嫌她穿雨靴踩水脏。她走以后,我妈连着三年,天天傍晚站在阳台上等那个放学铃。等到第四年,她连等都不会等了,医生说创伤性的,让她住疗养院。
我每周去看她一次。她管我叫同志,客气得很。
只有一回,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忽然说,同志,你长得有点像我儿子。
我说,阿姨,我就是你儿子。
她摇头,说不对,我儿子没有这么丧。
我妈比谁都清醒。丧的人是我。
头七那晚我在街上走,不敢回家。在那座桥上站了一会儿,风很大。没敢往下看第二眼,也回不去,就沿着街瞎走。家里那双红雨靴摆在门口,鞋头的兔子歪着头,我闭眼全是她。
我就那样走到了这条巷子,看见了这盏灯。
门是开的。我进去,坐下了,一张嘴就收不住。这七天我没跟活人说过话,从她出生那一年说起,一直说到头七。说完我嗓子都哑了,才想起来坐在我对面的是个陌生人。
老周听完,只问了一句:“想寄什么?”
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他一样一样跟我讲,声音不紧不慢。
这儿的件,能寄到过去,也能寄往未来。但只收「失去了的人」的单。
邮资不用钱。用记忆,对着这个铁皮盒子说一段跟收件人有关的话。说出来的话秤认了,记忆就没了。搁得越久,件越重,吃得越多。
说完那段话,你就会忘掉它。忘得干干净净,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真的能收得到吗?”老周当时看着我,“不保证。我只管收件,不管签收。”
第一单,我寄了一把伞。黑色的长柄,她头年在 138 路上丢的,我捡回来修好,把手上缠了三圈布条,打了死结。她嫌丑,说哥你手真笨。伞修好了,一直搁在我铺子里,人没了。
我想让她那天带伞。带着伞,她就能在校门口的屋檐底下多等一会儿,等雨小一点。哪怕一分钟。
包好以后,老周推过来一张小纸片。
“回执要吗?件一落地,秤自动出一张,签收了给你存底。”
“不用。”我说。
我不敢要。我怕哪天回来,看见那一栏写着「退件」,或者「查无此人」。
从那一单起,我寄了七年,三十九单,一张回执都没要过。
我跟老周说,寄出去的东西就别管了,就当她收着了。
老周每次听完,都不说话,就给我倒一杯热水。
现在想想,他那杯热水递过来的样子,怕是早就在等我后悔。
3. 查件双倍邮资
就这么寄,一寄七年。三十九单,我寄上了瘾。
寄过头盔。她平时骑车上下学,骑得野,专挑车缝里钻,我总怕她跟人抢道。我想着她戴着,路上车多,司机总能看见她。老周把秤压得很低,我付掉了一段她学骑车的记忆。后来我在网上查到一条旧新闻,说那年夏天有个中学生,戴着头盔骑车,还是没躲过去。我把新闻页面关了,没敢再查第二次。
寄过哨子。让她挂在书包上,走夜路吹三声。哥听不见,你自己得听见。付邮资那晚我说的是她掉第一颗牙的事,说完我就忘了,还是回家翻本子才知道有过这么回事。
还有一件小雨衣。橙色的。买之前我特意拉住店主问,哪种颜色雨天里最扎眼。他指都不指,说橙色,施工队都穿这个。我说行,就它了。
寄过糖。一大包橘子糖,我想着她在路上含一颗,能定定神。那单最便宜,老周说糖轻,日子也近,吃了我一小段记忆就走了。我妈后来在整理遗物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胡话,说小满口袋里有糖,化得袋子里全是黏的。
我听完在楼道里蹲了很久。
原来有的东西到了,也还是这样。
还有一单,我寄了车铃。铃是从她那辆粉色的车上拆的,锈得沙哑。我想着她按一按,路上的人就知道躲。那单付得最狠,我失去的是她第一次考了一百分,举着卷子在巷子口等我的那个傍晚。
我不是没犹豫过。那是我跟她之间不多的、亮堂堂的回忆。
可我在秤前站了十分钟,还是说了。
跟救她比起来,一个傍晚算什么。我是这么劝自己的。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我丢的东西,比我以为的深。那是我身上跟她连着一起长的一块肉,割一次少一次,现在摸上去,全是平的。
越到后头,我寄得越吃力。邮资要开口去说,我脑子里那点陈小满,被我一单一单地说了出去,说出去就没了。我开始记,把还记得的全部写进本子,怕哪天连她爱吃什么都要靠猜。
最疼的是上个月那一单。付邮资的时候,我对着盒口说的是她爱哼《茉莉花》,跑调,从「好一朵」就开始跑,一路跑到底也不肯回来。
我说完,那段调子就从我脑子里退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在超市买东西,冷藏柜那边有个小姑娘在哼歌,也是《茉莉花》,也是跑调。我推着购物车站在货架中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怎么憋都憋不住。
导购大姐问我买什么,我说买橘子糖。
买了三斤。回家路上我一颗没吃,全摆在妹妹照片前面。
照片上她笑得没头没脑,露出缺了一角的门牙。
现在,我站回驿站柜台前。老周说这单吃不下,让我回去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周叔,”我说,“我问你个事。”
老周把搪瓷缸放下。
“我这七年寄的件,”我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到底送到没有?”
老周捏着秤杆,看了我很久。
“查件,双倍邮资。”他说,“查吗?”
我的手,伸向了那本记事本。
4. 橘子糖味疑云
我是真的开始怕了。
怕老周吗?我更怕我自己。怕哪天我翻开本子,看见一整页的字,一个都不认识。
这不是瞎琢磨。上个月我翻到中间,看见一行我自己写的字:「她怕打雷,打雷要开灯。」字是我的字,可我完全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写的。我坐在床边想了半宿,跟读一个陌生人的日记一样。
末了只能在后面补一句:查过了,应该是我。
更加吓人的事发生在这个月,清明前后。
那天我去驿站,店里已经有人了。一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得干干净净,怀里抱着一个饼干盒。
她寄一封信,寄给三十年前的自己。信里就一句话:别嫁。
老周让她对着铁盒说话,她说了很久,说了她这辈子。说完,秤沉了一下。
老太太直起腰,拍拍膝盖上的灰,笑眯眯地问老周:“师傅,我这是到哪儿了?我儿子让我出来买酱油。”
老周说:“巷子口左拐,第二家。”
“哎,谢谢。”
她抱着空了的手走出门去,脚步轻快。走到巷口,还在哼歌。
我在柜台前站着,后背发凉。
“周叔,”我说,“她把自己说没了。”
“她自己愿意的。”
“愿意就能拿吗?这儿到底是什么地方?”
老周往搪瓷缸里续水,眼睛都没抬。
“秤知道的事,你别问。”
我那天没寄成件,是逃出去的。走到巷口我又回头,看见那盏黄灯泡在白天里亮着,黑洞洞一张口,等人往里走。
我在肚子里把老周骂了一路。什么驿站,就是个收人记性的地方,先拿钩子勾住你,再一口一口把你吃干净。老太太今天这样,明天就是我。
可骂完了,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又骂不动了。
因为我舍不得。这世上能让我往回走的地方,就这一个。
回去的当晚下大雨。我下班抄近路,走的就是那条巷子。
雨砸在雨棚上,整个巷子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就在快出巷口的时候,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橘子味的。
很淡,很甜,混在雨腥气里,一下子就钻进了我的鼻子。
我站在雨里回头。巷子里没有别人,只有雨水顺着墙根流。可那个味道就在,就在我鼻尖上,像一个看不见的人刚剥开一颗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
我在雨里站了十分钟,然后干了一件蠢事。
我把口袋翻了个遍。左边,烟。右边,本子和半包纸巾。什么都没有。
这股味道不是从口袋里来的,也不是从巷子里来的。它就是冲着我来的。
回家我翻本子,翻到「爱吃橘子味的水果糖」那一行,笔在手里抖。
我知道驿站里的人都管这叫什么。老周说过,有遗憾的人才看得见那盏灯。我一直以为,看不见的那部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
可糖味是她的。她人都没了,这股味道不该在。
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香七年还不掉的。
5. 最后段记忆
我还是离不开驿站。
因为我的记事本,越写越薄了。
不是纸薄,本子薄得另有缘故:能往上添的字,越来越少了。新的记不起来,旧的写完了,中间那些日子就空着。有时候我翻着翻着就停下来,一条断流的河,字接不上字。
所以那天,我把力气花在记上面。
趁我还没忘干净,我把陈小满重新想了一遍。
记东西有讲究,得挑日子。下雨天不行,雨声吵,想两遍都记不住。
她走之前的那个夏天,是我们家最好的一个夏天。她十四岁,长得比同龄人高半头,骑她那辆粉色的破车上学的路上,专门往我下班的那条路上绕。
有一天她在我厂门口等我,车把上挂着一袋橘子糖。
“哥。”她把袋子举起来晃,“奖励你的。今天发工资了吧,请我吃冰。”
我说请。
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她剥了一颗糖塞进自己嘴里,想了想,又剥了一颗,掰成两半,大的那半按在我手心。
“哥,你以后买了车,”她腮帮子鼓鼓的,说话漏风,“第一个载我。同学他爸都开车接,就我爸骑电驴,丢死人了。”
“行。”我说,“第一个载你。”
她就笑,笑得差点从马路牙子上出溜下去。
笑完了她按车铃。那只铃铛早哑了,按一下,只出一点闷闷的气音。她也不嫌,按一下,扭头看我一眼,再按一下。
“等修好了再按。”我说。
“不修。”她说,“哑巴铃好,就我知道它在响。”
那个下午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都软了。我记得她脸上全是汗,鼻尖上顶着亮晶晶的一层。
这些我都记着。声音、糖的味道、太阳。这是我这三段里最舍不得的三段。
还有一段,是我这辈子悔得最深的一段。
出事前一天晚上,她在厨房门口堵我,脚上还踩着那双红雨靴,在屋里哗啦哗啦响。
“哥,明天你别去网吧了。”
“怎么?”
“明天预报有大雨。你来接我,咱们坐公交回来。”
我说行,这么点事。
她不踏实,扒着门框又补了一句:“哥,求你了。就这一次。”
我说知道了,赶紧睡觉去。
她这才回屋。我听见她屋里窸窸窣窣收拾了半天书包,红雨靴摆在门口最显眼的地方,还哼着歌,跑调的《茉莉花》,从门缝里漏出来一截。
第二天我照旧去了网吧。
那天我们团本开荒,打到一半,队里语音全在喊,就差我一个人的技能。
她班主任的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挂了。我想,接她的事,家里总会有人管。
我不知道的是,那天她在校门口的屋檐底下,站了半个多钟头。
雨没小,她才自己走的。
后来交警给我看监控,桥下那个路口,一个粉色的小点,从站牌底下走出来。
我看了那么多遍。每一遍,她都在往家走。
那晚我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护士来赶我,我不动。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辈子剩下的大部分日子,都要用来还这个晚上。
我做到了。寄了七年,还到只剩三段。
6. 怕退件的秘密
明天,又是六月十八号。
我拿定了主意。
这一年我把本子翻烂了,能写上去的都写上去了,最末一页就是那两行陌生的小字。我数过无数遍,我脑子里的陈小满,只剩三段。
她的声音。糖的味道。那个夏天的太阳。
我本来想着,这三段留着。留着做梦的时候用,留着去看我妈的时候用。
留着,好歹证明我有过一个妹妹。
可昨天晚上我又想了想,不对。
这三段烂在我脑子里,跟我一起烂。说出去,她兴许就能多躲开一辆车。老周不是说过吗,秤认了,话就落进秤里,落进秤里的东西,兴许有一天能落到她手里。
那我把自行车也捎上。
那辆粉色的自行车,出事后我从交警队推回来的,锈得不成样子。我这几年一点一点给它磨锈、上油、换链条,铃铛没换,就让它哑着。
三十九单,我什么舍得什么都寄了,就没舍得寄它。
寄了它,我这儿就真的空了。
不寄,我也什么都没有了。
不对。不寄,我手里还捏着三段呢。
可捏着算什么。捏到头,烂在我这儿,谁也没落着。
天黑以后,我推着车出了门。白天日头毒,这会儿街面上还蒸着油气。
路过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138 路从我跟前开过去,车身上贴着新的装修广告。
七年了,还是 138。路还是那条路,车上少了一个会在末班车上打瞌睡的人。
我把车推进那条巷子的时候,黄灯泡亮着,老周坐在柜台后面。
他看见那辆车,眼睛在车身上停了很久。
“这台车,”他说,“留了七年。”
“嗯。”我说,“今天寄了。”
我把车推到秤边上。老周的秤是挂在房梁上的大杆秤,秤钩垂下来,就够得着车把。
他从抽屉里拿出铁皮盒,推到我面前,动作比平时慢。
“想好了?”他问,“三段说出来,你出门就不认识她了。本子上那些,就是字。字不是人。”
“想好了。”
我说完这句,喉咙里发紧。
其实还有一句我没说出口。这一单寄完,我脑子里就没有陈小满了,剩下的全是本子上的字。到那时候我就不怕问了。退件也好,查无此人也好,都伤不到我了。
我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一只手按住了铁皮盒。
是老周的手。七年了,他第一次拦我。
“等等。”他说,“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七年,三十九单,问过我一回收件的事没有?”
我说没有。
“为什么不问?”
我卡住了。
老周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不是怕,怕问出来,是退件?”
7. 妹妹还活着
我没答上来。
七年,三十九单。每一单我都是放下东西就走,头也不回。老周在背后喊“回执要吗”,我装没听见。
我以为我是嫌三毛钱贵。
老周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腰,从柜台最底下的抽屉里,拖出来一个牛皮纸袋。
袋子很厚,边角都磨黄了,封口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
“你的回执。”他说,“三十九张,我给你存了七年。一直没人领。”
我伸手去接,手在抖。
纸袋里哗啦一声,倒出来一沓小票。黄色的纸,最上面一张都脆了。
我捏着那一沓纸,一张一张翻。
每一张都一样。中间一行字:已签收。
第一张。已签收。
第九张。已签收。
第二十六张。已签收。
我翻到最底下那张,第三十九张,还是那三个字。已签收。
三十九张,一张退件都没有。
七年来我脑子里那个念头,那个每寄一单就重一分的念头,寄出去的东西大概都沉在时间的河底下,谁也没捞着。啪的一声,碎了。
“不可能。”我听见我自己说,“周叔,你骗我。你说过你不保证签收的。”
“我是不保证。”老周说,“秤不保证。秤只管运,送到哪儿,送到谁手里,归命管。你的件,命都收了。”
“我不信。”我把小票拍在柜台上,“我寄了三十九单,寄的什么,我自己都记不全了。这些单子,拿什么证明?”
老周没跟我争。他伸出两根手指,从纸袋最底下,抽出一张。
“你自己看第一张。”
我低头。
第一张回执,比别的都旧,折痕压得很深,压了七年。
单子上一行小字:寄件,长柄黑伞,一把。
再下面一行:签收时间,2019 年 6 月 17 日,16 时 02 分。
再下面:签收人,陈小满。
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零二分。
我的耳朵里嗡了一声。
她出事,是六月十八号傍晚六点五十五分。
这把伞,比那场雨,早到了二十六个小时五十三分钟。
“送到她手里了?”我抓着老周的袖子,“周叔,她拿到了吗?她看见了?”
老周看着我,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睁得很开。
“小陈。”他说,“你妹妹没死。”
“你在回执线上,有一个活了七年的妹妹。”
我扶住柜台才没有跪下去。
“她活着?”我的声音不像我的,“她活着,那我妈呢,那我们家算什么。”
“回执线的事,”老周说,“秤知道的事,你别问。”
“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跟我说这个?!”
老周不理我,把第三十九张回执翻过来,指着背面。
“先看这个。”
回执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轻,轻得怕被人看见。
「第三十九件,签收正常。另外,你这七年的件,也全签收了。」
我盯着那行字,没懂。
“我这七年的件?”我说,“我除了往这儿寄,没寄过别的。”
话说到一半,我自己停住了。
老周点了点头,伸手,隔空点了点我的外套口袋。
“左边。”他说,“你数数,那张糖纸,你带了几天了。”
8. 反向寄的回信
我的手伸进口袋,把那张糖纸掏了出来。
橘子味水果糖的糖纸,橘黄色,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大橘子。折得整整齐齐,四个角对得一丝不差。
这是什么时候进我口袋的,我说不上来。我只记得不知道从哪年起,我口袋里总有这么一张,扔了,过几天又有一张。我以为是工服口袋串了味,或者是哪个工友随手塞的。
现在它躺在老周的柜台上,四个角整整齐齐。
“这不是垃圾。”老周说,“这是回信。”
“回执线上的寄件,跟咱们这边反着来。你寄过去的是‘硬’的。伞、头盔、车铃,一件是一件。她寄过来的是‘软’的。化成一张糖纸,一段调子,一股味儿,落在你生活的缝里。”
“落进缝里的东西,人是记不住来路的。你只当它是巧合。”
“你妹妹从她十四岁收到那把伞起,一直寄到今年。七十三件。”老周朝糖纸抬了抬下巴,“你全收到了。一件没退。”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雨夜巷子里的糖味。
超市冷藏柜那边跑调的《茉莉花》。
笔记本上那两行不是我的字。
全是她。全是她寄的。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伸手拍了拍我七年。
我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半天,才把话挤出来。
“她怎么找到的?她那边也有驿站?”
“过去、现在、未来。”老周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哪儿的人有遗憾,哪儿就有驿站”。
“那她现在,”我问,“过得好吗?”
老周没答。
他转身进了里屋。再出来的时候,推着一样东西。
那辆粉色的自行车。
锈磨掉了,链条新换的,铃铛还是哑的。
“你今天这单,不用寄了。”老周说,“她退件了。”
“我没寄出去,怎么退?”
“你一进巷子,秤就知道了。”老周拍了拍车座,“她的退件,比你人先到。早上到的,就挂在后院。”
自行车车筐里,绑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红漆掉了大半,是那种老式的、印着牡丹花的盒子。
“为什么退?”我伸手去扶车把,手抖得握不住,“我还没付邮资,她退什么?”
“你自己拆。”
我解开绑绳,打开盒子。
上面是一层橘子糖,满当当的。糖纸剥开一张,一个笑模样的橘子。
糖下面,压着一个本子。
粉色封皮,边角磨白了,比我的那本厚一倍。
我翻开第一页。
一行字撞进眼睛里。字不大,笔画软塌塌的,收笔的地方带着一点小心。
「哥,你要是看到这个盒子,说明你终于肯把回执领了。」
9. 哥慢点寄啊
我坐在驿站的小马扎上,把她的本子,一页一页地读。
「哥,我先说清楚,我这边挺好的。你别哭。」
「我是收到伞那天找到驿站的。伞上贴着张纸条:忘忧驿站,有话要回,循着灯来。我循着灯去了,巷子最里头,真有一盏黄灯泡。老周说我命里带遗憾,看得见。」
「我头一回知道,这边的家,少一个人。」
「户口本上,我爸妈那一页,该有个长子的位置,是空的。我问妈,妈说,你本来该有个哥的。怎么就没有了呢。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豆子,剥着剥着就哭了,她说她想不起来那是谁。」
「哥,你看见这儿先停一下。你别怕。我不疼。我就是想告诉你,头一单寄出去,秤收走的东西里,有一样不是记忆,是你在我这边的痕迹。老周说,活人往回寄,得押一个东西,押了,就收不回来了。」
「你把自己,从我的世界里寄出去了。」
「所以别找我了。老周说,线跟线隔着秤。人在秤这边,名字在秤那边,谁也过不去。」
「我不信。」
这一页下面,另起了一行,字压得很重,纸背面都鼓起来了。
「我不信邪。他把我哥收走了,我就自己寄回去。」
后面是她攒邮资的账。
「寄歌,一次一句。」
「寄味道,一次一缕。今天寄的是橘子糖刚剥开那一下的,最贵,肉疼。」
「老周说软包裹小,一次装一点点。七年,我才寄出去七十三件。丢死人了。哥你别嫌少。」
再往后翻,我的手越来越慢。
「跟你说个事,你别难过。我先是忘了你的声音。我翻遍了本子,问了妈,妈说你小时候哭起来像猫叫。我就靠这个想。后来忘了你的脸。本子上写的都是字,字画不出人。我照着记忆画,画着画着就不知道画的是谁了。」
「上个月,老周说我的邮资见底了。我现在写「哥」这个字,手很熟,心里是空的。」
「你看到这儿别替我难受。我算过账的。我拿七年,换你七十三次签收,换你那边每年六月的糖味落进去。划算。我从小数学就好,这题我做得对。」
本子的中间,夹着几十张单页,每一张都一样,抬头四个字:今日一记。
「今天哥要是还在,该下班了。」
「今天哥要是还在,下雨记得带伞了吗。」
「今天哥要是还在,吃糖了吗。」
「今天哥要是还在。」
翻到底,是一张画。
铅笔画的,画了一个男人,短短的头发,工装的领子,眉眼有点凶,嘴角是软的。底下写着一行小字:我哥,二十一岁,修车的。他答应过,买了车第一个载我。
我盯着那张脸。
是我。是我二十一周岁那年的样子,那年我刚进厂,还没学会笑。
她十四岁记下的我,替我活着的她,画到了今天。
我的眼泪砸下去,正好砸在画像的脸中间。
我慌了,拿袖子去擦,越擦,铅笔印糊开一大片。
我哥的脸糊了。
我坐在小马扎上,糊着一张脸的画像摊在膝盖上,哭得像那个超市货架前的晚上,比那个晚上狠十倍。
她把关于我的最后一点墨水,画在了纸上。
往后她那边,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本子的收尾,只有两行字。第一行小,第二行大,大得是在喊。
「我不记得我哥了。但老周说,我寄的每一件,他都签收了。」
「哥,慢点寄。」
正哭着,一张对折的纸条从夹页里滑出来,飘在地上。
10. 雨里的茉莉花
我捡起来,展开。
「6月18号,我带了伞。」
「黑色的,长柄。把手上缠着三圈布条,丑得要命。跟你寄给我的那把,一模一样。」
「七年了,年年都带。就是没用上。你别往心里去,天要下雨,跟我带不带伞,没关系。」
「跟你也没关系。」
「真的。」
纸条的最末几行,笔画又软下去了,软成凑在我耳朵边说话的样子。
「哥,那天不是你的错。那天的事,我看得清清楚楚。你要是真的没答应我,我才不会等到六点五十五。」
「我等车的时候,一直觉得有人要来。」
「现在我知道那个是谁了。」
「谢谢你来了。晚了七年,也算来了。」
我把纸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驿站里那盏黄灯泡忽然晃了一下,是外面的雨来了。
老周在柜台后面说:“小陈,今晚上雨大,你那三段,还寄吗?”
我站起来,把她的本子合上,跟我自己的那本,摞在一起。
“寄。”我说,“寄给明天的我自己。”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拿秤杆敲了敲柜面。
我对着铁皮盒,把仅剩的邮资说了出去。她喊「哥」的声音,那个夏天的太阳,柏油路软软的,她鼻尖上亮晶晶的一层汗,还有她掰糖给我的时候,掌心的一点温度。
说完,脑子里那间屋子就空了。
我知道它空了。我知道那屋里住过人,写过字,分过我半颗糖。
可我想不起来了。
老周把我的两本笔记拿去复印,装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子上写:明日达。
我又往袋子里塞了一张字条,我写的。
「别去驿站了。回家吃饭。」
「对面那个人,年年等你。」
第二天早上,雨还在下。
我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放着一个牛皮纸袋,两本厚厚的笔记,还有一个铁皮盒。我打开笔记,第一页第一行,是她的字。
纸上这个人我不认识,可我知道她是我妹。她把自己一点一点寄给了我,我一单都没退。
中午我煮了两碗面。一碗我吃,一碗摆在对面,摆了一双筷子。
窗外雨声很密。收音机里放歌,放着放着,有人跟着哼。也是《茉莉花》,也是跑调。从「好一朵」跑出去,就没打算回来。
我跟着哼了两句。
然后我剥了一颗橘子糖,含在嘴里。
口袋里那张糖纸,我没扔。
我学着样子把它折好,四个角,对得一丝不差。
橘子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