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雪狐。
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或者说,我没有父母。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株雪莲告诉我,我是这座雪山千年来精华的聚集体。
………聚集体?
我歪了歪脑袋:“那我是什么?”
“你是一只雪狐。”
我是一只雪白的,漂亮的,毛很温暖的狐狸。
“那我,是这座山的山神?”
“可以算。”
“山神都要做些什么?保护这座山?”
雪莲摇摇它的叶片:“不需要。这座雪山终年严寒,几乎没有什么生命,不会有危险的。”
“你只需要安心待在这里直到你长大为止。”
“那长大后呢?长大后我就可以保护这座山了吗?”
“………可以。”
太好了!!!
想要保护我的家,那我首先就要安安全全的长大。
雪莲是我在这个世界看到的第一个事物,它事无巨细的告诉我一切,就像我的朋友。
也像我的家人。
它给我取了名字。
阿轩。
嘿嘿,好听,我喜欢。
它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有四个种族:
人,妖,鬼,神仙。
我是妖,可我又不是普通的妖,因为我没有“出生”这个步骤,我是直接由“聚集”起来的灵气开智而形成。
它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这座雪山,我只需要永远永远待在这里,这里有我修炼所需的灵气,我需要的一切。
不要下山。
不要去往地狱。
————
嘿咻,修炼真的好辛苦呀。
看着灵气一缕缕进入我的身体,我坐僵了的身子终于有机会动弹几下。
“怎么样怎么样?我这算是成功了吗?我这样算有进步吗?!”
我爪子扒住雪莲底端的叶子,高兴的在雪地上滚来滚去,把它周围的雪压的实实的,它那漂亮的完整形态就这样展现在我眼前。
“哇…………”
“原来雪莲这么好看呀,嘿嘿。”
“…………”
雪莲有点生气:“你这家伙,把我整个暴露出来的话,如果有人类来寻我很容易就会发现我的!”
“万一我被他们抓走了你怎么办?”
“哦……好吧,我给你扒拉回去。别生气嘛………”
我耷拉着耳朵,委屈的哼唧两声。
“………不过,进步很大,已经可以引气入体了,多尝试几次一定会有更大的突破的。好好努力长大吧。”
我盯着它:“怎么样才算长大?”
难道是我的体型和这座山一样大?
还是说我身上的毛会变得更长?一直长长长到可以缠住这座山?
嗯………好像有点丑。
难道长大会变丑吗?
“等你化形的那一天,就算长大。”
“化形?化成什么样子?变成你的样子吗?好像也可以,至少很好看……”
雪莲气的抖抖花瓣,整朵花转过去不搭理我了。
“是化成人形!你这个笨家伙!”
人形?可是雪莲不是说人类大部分都是坏人吗?为什么我要化成坏人的样子?
“雪莲雪莲,为什么呀,难道我不可以也变成一朵雪莲吗?这样的话我就扎根在你旁边,咱们两个永远都不分开!”
“理理我嘛,雪莲雪莲!”
“………你这么想?”
雪莲把头(其实是它的花瓣)重新转回来:
“不,你必须修炼出人形。你不可以用狐狸的形态一直呆在这里。”
“可是之前明明是你说要我一直呆在山上的嘛。”
“…………”
雪莲的花苞朝天望去,可能是真的被我搞无语了:
“相信我,我是为了你好。我体型小藏在雪里不容易被发现,可是你会长大,会跑会跳,如果那些人类上山来发现你会把你………”
“别问我会怎么样。你不想知道的。”
好吧。
它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不过既然雪莲这么说,那肯定有它的道理。
我开始潜下心来好好修炼。
————
“…………不要再朝我扔雪球你这只臭狐狸!”
“嘻嘻,有本事你从土里跳出来打我呀。”
四条腿的我根本不担心跑不过这个扎在土里不能动的家伙,嬉皮笑脸地迅速又团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雪球,瞄准它的花瓣:
“你在雪山上待了这么久,肯定很厉害吧?我要看你的化形!”
“不给我看我还砸你。”
爪子抬起。
“诶诶诶!!好好好,我告诉你行了吧你这个大魔王!”
“………其实我还没有化形。”
跟这家伙几百年的相处让我知道它现在叶片合拢花苞垂下的样子是在害羞。
?
“你在雪山待了近千年居然没有化形?”
“这千年,雪山上只有我一株花。一开始我也想过化形出去看看,但是后来觉得没意思就放弃了。”
“难道一直孤零零的待在山上就很有意思吗???”
雪莲闭口不语。
直觉告诉我这老花有东西瞒着我。
再三追问,它始终支支吾吾,问就是没意思不想化形,逼急了就说自己没见过人害怕化出来怪物。
全是胡扯。
如果它没有见过人,它怎么知道人类都很坏?
于是乎我又团了很多个雪球,把它砸的整个花都蔫吧了才解气。
哼。
都是一家人了,还对我有自己的小秘密!
————
从那之后,为了想其他的办法整它,我开始狂学术法,没日没夜的提升我的实力。
毕竟一直团吧雪球爪子疼。
后来它显然也发现我修炼的目的似乎对它不是特别妙。
就比如现在。
我正在用新学的术法在它头顶的局部区域降下冰雹砸它,自己则美美窝在一旁欣赏。
“…………”
雪莲无语地施法在它周围凭空生成一层雪花模样的屏障,挡住了我轻飘飘的冰雹们。
“哦,看来这个还是不够精进,还有练习的空间。”
“………喂你难道就以这种方式作为参照吗?!”
“那是因为你没还过手啊。”
“?跟我没还手有什么关系?”
我舔舔爪子上的雪。
嗯,好吃。
“我的术法你可以轻易挡下来,说明你比我厉害。对于我的任何攻击你一直持防御而不是回手,说明我现在的水平还远远达不到需要你攻击的程度。”
“这不就说明我还是不够强吗。”
“…………好有道理的样子。”
“………不过说来说去你还是在报复我不让你看我的化形吧!”
略略略,那又怎么样。
谁叫你不告诉我。
————
某一天,在修炼过程中,我感到身体有阵奇怪的漫溢感。
“雪莲雪莲,我是不是可以化形了?我感觉我身体里的精气似乎要发生变化了。”
……………
雪莲没有说话。
这是它头一次没有立刻回我的话。
“雪莲雪莲?”我亲昵地蹭蹭它的花苞。
“别生气了嘛,昨天我真的不是故意把那么大一块雪砸到你身上的。我本来以为我能控制好正好在你头顶上吓你一跳………”
“化形吧。”
它没有回我,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人类长什么样子?”
一缕雾一样的东西从它体内涌出,冲进了我的脑海。
“闭上眼睛。这是我的一小段记忆。你就照着这些记忆来吧。”
“…………”
“阿轩啊…………”
————
闭上眼睛,我先是听到了很多很多人的声音。
然后,我看见了形形色色的,人类。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走在很漂亮的河岸边,绿色的树影在晃荡,孩童嬉闹的声音环绕在耳旁,风中传来鸟儿的叽叽喳喳,每个人脸上都有着笑容。
这就是人类吗?
这就是人类生活的人间吗?
好美,好美啊。
好想去看看。
这个想法一出我立刻被惊了一跳。
不。
不可以的。
雪莲告诉我,不可以下山。
不可以去往地狱。
可是,人间这么美,哪里和它说的地狱有关系?
为什么要拦着我不让我去人间?
心里第一次涌上对雪莲说法的困惑。
更何况,如果它没有化过形,没有下过山,没有去过人间…………
这些记忆,又是它从哪里来的?
————
我化形成功了。
在观察过人类的模样后,我化出了我最喜欢的,属于人类的模样。
女孩子们穿的衣裙都好好看呀,我也想穿那样的衣服。
所以我化形成了女子。
没关系,雪莲告诉过我,对我们狐狸一族来说从来不分男女,我们可以自如地在男女之间转换,身为精气开智的我更是如此。
毕竟真要说起来我的本体其实是一团灵气来着。
刚化形的我赤身裸体地俯下身盯着雪莲看。
“怎么样呀雪莲?我好看吗?”
我迫切的想要从它那里知道答案。
“…………好看。”
它这么说。
然后又把它的花苞垂下埋起来。
“……?为什么又不好意思?难道这副样子不好看?”我疑惑的化开一片雪,在水的倒影里仔细观摩自己的模样。
细腻的皮肤,灵动的狐狸眼,精致的五官,修长而又恰到好处的紧致的线条和身形。
难道是很普通?
“…………你能先化身衣服穿吗。”
哦哦对的对的,人类好像都穿衣服呢。
嗯…………
我随手一挥,薄薄的一层雪覆盖在我身上,逐渐变成一身白衣,白纱遮住我的面容,使我的容颜若隐若现。
“这样可以了吗?话说你一株草为什么这么在乎一件衣服?又不是没见过我长什么样子。”我满不在乎道。
我听见它重重叹了一口气。
“……总之,如果你是人形形态,一定要把衣服穿好,不要像刚刚那样………到处跑。”
“切,才不要听你的呢,你这个大骗子,坏心花。”
“还有。”
我竖起耳朵仔细听。
“我不是草,我是花。”
。。。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它。
我说你是,你就是。
你这株讨厌的草。
————
我没有去询问它那段记忆是怎么回事。
因为我不相信它的回答。
这家伙肯定又要用一堆谎话来糊弄我,实在不行就装死,反正它深知我也不会对它下重手,每次都只是不痛不痒的小打小闹而已。
所以…………
我打算自己下山去看看。
我要亲自验证一下人间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我不相信它口中的地狱,也不相信它的记忆。
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
又过了一段时间。
“哎呀,我好像要突破了,近期我应该会陷入休眠,你不要乱跑,在这里给我护法。”
雪莲这么对我说。
我看见了机会。
离开这里的机会。
于是我连连点头,殷勤地变回狐狸形态拿尾巴轻扫着它的叶片。
“小心把你那脑浆晃匀了,本来就不聪明。”
因为对即将到来的未来抱有期待,我罕见的没有怼回去,只是哼唧两声作为反抗。
“……………”
“阿轩啊……………”
“嗯?怎么啦?”
我蹦起来看着它。
“………没事。我要休眠了。”
慢慢的,雪莲本身开始逐渐失去色彩,内里一个小小的,散发着莹白光泽的珠子在花苞中心缓缓飘着。
这是它的内丹。
我也有像它这样的内丹,只不过我的更加透明一些。
确认它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修炼里了,我舔舔爪子站起身。
该走了。
————
为了防止这家伙修炼途中出什么意外,我细心的给它身上扑了一层雪,又让周围的高度和它本身看起来差不多,确认从外观上它很难被发现之后,我又拿出了我近大半的内丹中的灵力,将它们缩成一个也小小圆圆的球,轻轻放在它内丹旁。
再见了。
我从来不知道姓名的大雪莲。
我唯一的家人。
————
…………
啊,好痛。
我浑身酸疼的从林子里醒来。
昨天跑下山的过程中太激动了,一不小心打了一个滚儿,准备用灵力的时候没想起来自己刚刚送出去了大部分,一个不习惯就没刹住车。
呼。
好险。
差点出师未捷身先卒。
不仅没出师,甚至差点没出山。
那我将会成为妖族史上最丢脸的狐狸,雪莲肯定会笑我笑到死的。
我试着站起来。
嘶,好痛…………(╥﹏╥)
后腿不知道是折了还是干脆断掉了,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我尝试着舔伤口试图自愈。
…………
一个时辰后。
我承认了我的失败。
啊!!!!!
这下怎么办???
我不会死在这里吧。
那我也太惨了嘤。
我有气无力地哼唧几声,绝望的发现山下的灵气稀少的可怜,根本不够我快速恢复伤口。
我倔强的拖着伤腿试图向山外走去。
再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在一个烧着火的炉子旁。
!!!————
谁要吃了我?!
我跳起来警惕的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在一个陌生的房子。
房子不大但也不破,家具很简单,一张床,角落里的几捆柴,烧着火的炉子,一张靠着窗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
炉子边好热。
我默默地将身体往旁边的地上挪了挪。
这么一挪,我才感觉到腿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转头一看,腿上被敷了绿绿的草,凉凉的很舒服,一圈圈的绷带缠在我的腿上,还打了一个很好看的蝴蝶结。
是有好人把我捡回来了吗?
如果是吃的话应该不会给我打绷带的。
我就这样被人类捡回家了?
纳尼。
我心下奇怪,觉得自己的运气真是好爆炸了。
“嗯?小狐狸醒了?”
有人推开门从屋外走进来。
“……………”
好,好……………
好帅。
好英俊的男人!
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他,心里非常满意。
不错不错,捡我回家的人类居然意外的好看,真是令人眼睛舒适啊,感觉伤口都好的快了呢。
我原本准备大叫的嘴闭上了。
一头长发,穿着厚厚袍子的他哈出一口气,搓搓手关上门坐在了炉子旁,给手烤的热一些的时候,他靠过来试图查看我的伤口。
从未和除了雪莲以外的任何人事物靠这么近的我本能的呲牙低声呼噜呼噜叫着,耳朵也压了下去。
“………别怕别怕,我是看看你的伤口。”
奥对,这是捡我回家的好人来着。
我有点尴尬的重新窝了回去,乖乖趴着让他卸掉绑带。
“真是好乖的狐狸。怎么会受了那么重的伤在林子里?还好那天砍柴的时候发现你了。”
“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发现你还真是考验我的眼力啊。”
他感慨着去一个篮子里给我拿了些野果,我没有见过这些果子,不是很放心这些东西有没有毒。
毕竟雪莲警告过我不要乱吃山上的东西,那山下的东西杂七杂八,有毒的肯定更多。
“?”
“没胃口吗?”
他将干净的果子拿一个吃掉,然后走开了。
嗯,漂亮的人类吃了。
那我应该也能吃。
我凑过去闻了闻,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很快被野果的香甜吸引,埋头大口大口吃起来,汁水溅到嘴边,染红了我洁白的毛。
“……果然是警惕我所以不愿意吃吗。”
漂亮的人类碎碎念着,然后坐到桌子旁开始写写画画。
我吃饱了拖着伤腿也没什么事可干,干脆又恶狠狠睡了个昏天暗地。
再次睁眼,对上一张担心的脸。
我俩显然都被对方吓了一跳,我尖锐地叫了一声,他则是有点懵的后仰一下,随即惊魂未定的叹口气。
“难道是野果不够吃被饿晕了吗?这几日没有去集市………”
“没有更多吃的了,我需要写更多的公文赚取银两…………”
他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东西,然后起身又一次坐到桌前开始拿笔写起来。
外面的风刮的很大。
我就这样默默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外面漆黑的天渐渐转亮,直到听到第一声鸡叫。
人类也不需要每天睡觉吗?
听到鸡叫声,他放下笔,揉了揉肩膀站起来活动伸展僵硬的身体,之后转过来看着我睁的老大的眼睛。
“………吵到你了,小狐狸?”
没有,我一直醒着。
“对不起呀,但是为了防止你饿晕了吃掉邻居大姨的鸡,我得多赚点银子给你买吃的呢。”
银子?买东西用?
他很缺银子吗?
难道昨天晚上一直在纸上画东西是在挣买吃的的钱?
还有为什么担心我偷吃邻居大姨的鸡。
我分明是以山上的雪水为食的。
但是…………
昨天那个野果很好吃。
我站起来嘤嘤几声,他立刻便走过来:
“怎么了?腿很疼?”
我指指嘴。
“饿了?我现在去集市,你等着我………”
我急得拍拍他,又指了指自己嘴边的果汁印。
“……你是想吃这个果子?”
我舔舔爪子以示回应。
“你这小家伙真是奇怪,不爱吃肉偏爱这些林中浆果吗?”
他笑了,摸摸我的头,又打了盆水把我的嘴擦干净。
“等着,等我把这些公文交给大人们,你就有东西吃了。”
可恶的人类,我会自己舔毛的。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脑子里只有这一句话。
但是不能骂他。
要是他发现狐狸会说话会不会被吓死?
为了饭票考虑,我决定贴心的装成一只普通的狐狸。
————
唉,好无聊呀。
人类说要去送东西拿着桌子上的东西走了,感觉很久都没回来了。
有点饿。
我闭上眼睛尝试感应周边的灵气,还是意料之中的稀薄。
这是一个坏消息。
这意味着我的伤很可能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能好,并且在这段时间内我也很可能根本化不出人形。
我仿佛看见那些漂亮的小裙子在挥着手离去。
不—————
我嗷一声站起来。
“嗯?小家伙你醒了?”
熟悉的香味靠近了我。
是果子!!!
我睁开眼,美滋滋吃起来。
饭票笑着摸摸我的毛,转身去隔壁的房间做着什么,不一会儿端来一碗香喷喷的白花花的汤。
我抬头嗅嗅。
闻不出来这是什么味道。
很新奇,我还从来没有闻过这样的香味。
感觉嘴里的果子不香了。
我放下嘴里的果子,一瘸一拐的跳下床,扒着他的裤腿,想上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好吃的。
“想吃?”
他思考了一下,把我抱起来放在桌子另一旁,用两根细细的木头夹着一块白乎乎的肉放到碟子里给我。
我试探着碰了一下。
好烫烫烫烫!!!
感觉爪子被火烧到惹。
轻笑声传来,我恼羞成怒地瞪向声音来源,那家伙正捂着嘴,看着我的眼神中满是笑意。
挑衅我?!!
我抓起肉扔他脸上。
“…………我错了。”
哼,这还差不多。胜利的我喜滋滋舔舔爪子。
……………
后悔了。
好好吃的肉…………
可恶啊怎么能把如此美食扔到这个坏家伙脸上!!
眼看着扔到他脸上的已经没办法吃了,我只好假装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把碗往他那里推推,示意他我还要吃。
他脾气真好。
这都没有生气。
不仅怒意全无,还笑眯眯地把碗里剩下的肉都给了我,自己只喝看上去就很寡淡的汤。
………emm有点愧疚是肿么肥四。
他应该是想让我快点好而不是想把我养肥了再吃掉吧。
抱着对他的怀疑,我还是矜持的只吃了不到一半,剩下没碰过的又推给他,自己走过去尝了尝那白花花的汤。
“……………”
“……………”
“哎呀,难道被你发现了吗?”
“其实我懒得挑鱼刺呢。”
等我好了我一定要打死这个臭人类。
什么心疼什么愧疚全都是给狗吃了!!
这家伙完全就是懒得挑里面的刺而已!!
这下我真要生气了————!
我打翻他剩下的汤,在他“哎呦喂你这小家伙怎么又生气了”的惊讶声中趾高气昂的拖着伤腿跳到他床上霸占了最中间的位置。
你自己睡火炉旁边去吧!
————
养伤的日子很无聊,但也很有趣。
无聊是因为这家伙几乎每日都做着同样的事情。只要早上我睁眼,这人就总是坐在桌前写着什么“公文”,纸上的符号我也看不懂,但是感觉很整齐很潇洒,和他的长相并不相同。
第一天在他家睁开眼我真的以为这是个温柔的美男子。
现在我完全打败了一个月前自己的看法。
这狗东西完全就不是个好人,坏心眼一堆,比雪莲的花瓣还多。
雪莲……………
不知道那臭花现在怎么样了。
休眠期过了吗?有突破了吗?有遇到危险吗?
可惜以我现在的情况就是想回也回不去。
更何况我还不急着这么早就赶回去。
我要在人间看很多很多美丽的风景,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见很多很多的人,学会很多很多的东西吃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再回去告诉它它的说法是错的。
人间这么好,怎么可能是地狱呢。
我看着窗外飘着雪花的天,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着未来。
窗外的梅花开的很红,很好看。
人类没事的时候就会带我到梅花树下,他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盛放的花,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神色总是很凝重而忧郁。
哦对了,人类有名字的。
他说他叫阿诚。
阿诚。
奇怪,为什么要告诉宠物自己的名字?
难不成是在期待着哪一天我突然口吐人言?
难道妖对人类来说是很常见的?
保险起见,我从来都没张过嘴。
不下雪的时候,阿诚会在院子里舞剑。
这又是让我很惊讶的事情。
书生书生,一般不都是“文弱”书生吗??
这家伙为什么会用剑?还用得这么熟练?
不过嘛,他舞剑的样子真好看。
感觉心脏有点快。
是因为本能的对武器的恐惧吗?
我不知道。
也弄不明白。
————
第一株绿芽从积雪下钻出来的时候,我的伤终于基本好全了。
我看着一点儿疤痕都没留下的腿,高兴地蹦到他身上当围脖挂着。
要说这腿能好得这么快,完全和我本人没有任何关系,全靠这家伙每天精心照料,无论何时醒来,永远都有新换的草药和绑带,桌子上永远都有小鱼干还有我最喜欢的浆果。
自从他发现我格外偏爱浆果之后,家里各处都出现了浆果的踪迹。
我也学会了在飘雪冬日的白天,窝在桌子的一角看他写下那些东西。
为了养我,他写那些东西的时间大大延长了。
他身旁从来没有什么人。
村里的那些人类都好奇怪,总是在背地里窃窃私语不知道在说什么,还会用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最后叹一口气,摇摇头离开。
想不明白。
但我想帮他。
可我现在只是一只没什么用的狐狸。
也不认识他写的东西是什么。
好想帮他。
要是能快点恢复灵力化形就好了。
这样陪在他身边就能更有意义了。
这样就可以帮他做点什么了。
我越来越迫切的想要恢复。
夜里他睡觉的时候我会睁开眼,悄悄地尽力将周围的灵气都吸收入体。
白天我也开始拽着他,想让他带着我出门去更远一点的地方,这样我就可以吸收更多。
我是在冬天诞生的,寒冷的气温更有利于我修炼,相反夏天我则很难熬,甚至会因为灵力不稳出现不能控制化形的情况。
————
“今天我带你一起去交公文,好不好?交完我们就拿着银两去吃好吃的。”
“那附近好像有一个茶楼,里面有一个很厉害的说书先生,小雪想不想去听故事呀?”
什么小雪,我不叫小雪。
我叫阿轩。
不过介于人类以为我只是一只傻白狐,我决定不和他计较。
听故事?
雪莲以前也会给我讲很多故事。
很多我没有听过见过的精彩的故事。
我想去!
我拽拽他的裤脚表示同意。
他乐呵着将我揣在怀里:“那我们走吧。”
“一会儿到了大人府上你可千万不要随便跑出来哦,要不然我这么可爱懂事漂亮的小狐狸就该被抓走剥皮了。”
???
什么东西???
好坏的人!!
虽然我的皮毛很好看很暖和………
但是怎么可以把我剥掉!
我瑟缩着躲进他衣襟里,只留了尾巴尖在外面。
听见他沉沉的笑声,我就知道又被这坏家伙骗了。
哼,看在你带我出来吃好吃的的份上暂时原谅你。
要是没有我爱吃的话我还咬你!
————
“大人。这是明日您需要的公文。”
我听见他说。
“啊,这么快便写好了?拿与我看看吧。”
“不错不错,杨诚啊,如此文采如此字迹,为何本官从未在中举的榜单上看到你的名字?”
浑厚的声音在面前响起。
“草民只是素日爱读些无用的书罢了,万万没有考取功名的本事,还请大人不要取笑小人了。”
他似乎是冲着这个官鞠了一躬。
“大人,小的还有事情,不知可否先行告退?”
“哦?好啊,你,去把杨大人今日份的赏金拿上来吧。”
一个脚步声匆匆地跑出去又跑回来。
“谢谢大人,小的冒犯了。”
“哪有哪有!只是我一介武人实在写不来这等文邹邹的东西,不得已找人代笔,还好遇见了您呐!”
“您这是要往哪里去?我叫下属送你一趟。”
“不必了大人,在下平日无甚大志,只喜喝茶赏景而已,不劳大人费心了。”
“原来如此。”那人似是有点遗憾的叹了口气,“那您便去吧,若是需要我会差人寻您的。”
“那小的便告辞了。”
他转身走了。
一直到走出官府大门,他才几不可闻的松口气,小心翼翼把我抱出来查看我的情况。
我两个耳朵正竖的高高的,显然是聚精会神的把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的听进去了。
“你这小家伙,你能听懂吗?听得这么认真,眼睛瞪得好大。”
“平日我与你说话也没见你这副模样,唉,真是让我好伤心。”
我没听他在说些什么,脑子里只想着两个字。
杨诚。
原来他的全名叫杨诚。
嘿嘿,好听的名字。
我还没有一个完整的名字呢。
这份胡思乱想在我看到那一桌子菜的时候戛然而止。
去他的什么名字。
先吃饱再说。
他很细致地把每一样菜都装在我专用的碟子里,又向小二要了壶酒。
酒?那是什么东西,好吃的吗。
之前怎么没有听他说起过。
————
“啪!!”
什么东西拍在桌子上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转头一看,一个说书先生坐在茶馆中心,摸了把他飘飘然的胡子,声音浑圆的开口:
“今日为各位讲的,是一桩凄美的爱情故事。”
爱情?
爱情是什么?
爱,又是什么?
新奇的词汇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饭也顾不上吃,坐在阿诚旁边一本正经的听讲。
这个故事说了很久。
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明明彼此相爱,最终却因为种种误会硬生生错过了,最后两个人抱憾终生,虽然各自成家生儿育女,可是内心的空缺却永远没有人能来补全,一辈子陷在痛苦与孤寂中。
最后一声惊堂木落下,满堂哗然。
茶馆里的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满脸痛苦,深深陷入相爱却不能两全的漩涡,有的人满脸不屑,似乎是对于“爱情”这样的东西不屑一顾。
也有的人面无表情,只是默默的吃着饭菜。
那就是杨诚这个大坏蛋。
“………?”
他为什么没有反应?
难道是没有爱吗?
我凑过去仔细的看他,可惜只能闻到他身上浅浅的酒味,还带着他身上常年挥之不去的笔墨气息。
“?”
他仰头喝完杯中的最后一口酒,余光看见我探头探脑地瞅他,噗嗤一下笑出声:
“怎么了小雪?为什么那样一副眼神瞧着我?”
“莫非是今日的我异常英俊?”
“果然是贪吃的家伙。难不成谁给你吃的你便喜欢谁吗?”
他笑意慢慢淡了,专注的看着我。
“吃完了?吃完了我们回家。”
我嘴里叼着块儿鱼肉,被他抱回了家。
————
他点上火炉,将我放在床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你说,你是不是谁给你吃的便跟着谁?”
“说话诶,为什么不说话。”
“……………”
我要是张嘴说话不得吓死你。
这家伙,喝醉了?
茶楼里这样子的人别人都管这叫喝醉。
喝醉的杨诚有点难缠,一直追着我问,要不到答案就抓着我的尾巴,我跑也跑不掉。
…………尾巴这么敏感的地方他怎么能随便抓!!!
大变态臭流氓!!
我不耐烦地一巴掌拍在他额头。
松开老娘的尾巴!
不然就要咬你啦!!
我正准备下口给他个警告,他却神色落寂地看着我:
“我就知道会这样。”
“连只小狐狸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儿时曾有算命的先生路过我家,说我命犯孤煞,天生孤独的命格,克亲。让他们把我送走,不然家中必遭大祸。”
“当时爹娘很生气地把他赶走了,还给我买了很多的糖安慰我,他们让我不要往心里去,说他们从不信命这种虚假的东西。”
“可是…………”
“可是七岁那年冬天,家里遭了火灾,爹娘为了保护我,被烧着的柱子砸中了………”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进鬓边。
“我没有爹娘了。”
“邻里亲戚都知道算命先生说过的话,没有人敢收留我,他们只敢将银两和食物放在门口,不与我说话,也不让我进他们的家门。”
“在那之后我身边再也没有什么能长久留在我身边的活物了。”
“我一直一个人住在山下的这间屋子里,这间最远离村子的屋子里。”
“不过还好,还好那天我发现了你。”
“说起来,我们已经相伴一个冬天了。如今东风已来,春日将近,冰雪消融。”
“是你的存在让我想要相信那算命先生说的都是狗屁。”
“凭什么他说我是孤煞我就要战战兢兢地在孤单之中度过此生。”
说着说着,他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模样,我的心脏感到一阵刺痛。
我轻轻的,温柔的,舔掉了他眼角的泪珠。
很咸,很湿,很苦,很难过。
“………别怕,我是妖,我不怕这些的,”
“我会永远陪着你。”
我开口说道。
这一阵阵陌生的情绪是什么?
是喜欢吗?
是………
爱吗?
————
那之后的第二天,我看见他头痛欲裂的醒来,似乎并不记得自己前一天晚上都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日子还是这样过。
写公文,上山,舞剑,欺负我。
我决定化形。
迫在眉睫。
我不想再只作为宠物陪伴着他了,我想用爱的方式,用人的模样留在他身边。
灵力已经攒够了,我现在只缺一个机会。
似乎是上天的安排,我没想过这个机会来的这么快。
————
某一日,他说要上山去采些草药备用。
毕竟我是一只喜欢乱跑乱跳的狐狸。
他担心我再受伤,于是专门抽出一日跑到山上去。
他执意不肯带我,因为山上很危险,有凶猛野兽在林中出没。
可恶,我可是狐妖,难道还能比他更容易受伤吗?!
我不太放心,最终决定偷摸跟着他。
山上的路很难走,我以狐狸形态跟着他,很快就把身上弄的脏兮兮的,不过这样一来反而不容易被发现,毕竟那抹白实在过于显眼。
从他采草药开始,我听见隐约地哗啦声。
奇怪。
我已经努力把声音放到最小了啊。
为什么还是有踩到树枝和叶子的声音?
不好!!!————
我敏锐的嗅到空气里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妖的味道!!
这林子里有妖!!
杨诚也听见了动静,他拔出剑警惕地环视四周,看着晃动的树影表情凝重。
吼—————!!!
一只足足两人高的熊从角落猛地窜出,冲他咬去!!
看着他与那熊妖纠缠,我焦急的在原地打着转。
杨诚的身手我是信得过的,可是那是在他的对手是正常人的情况下。
如果对手是妖,还是擅长攻击的熊妖………
我凝聚一团雪球,随时准备冒着暴露的风险帮助他。
“………居然能撑到现在,真有实力啊。”
杨诚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那一刻他心里在想什么,但总之,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熊妖抓住机会狠狠给了他一爪,顿时他右臂鲜血淋漓,连举剑的力气也没有了。
那熊妖气喘吁吁:“人类就是人类,还妄想与我们强大的妖族战斗?可笑。”
“可算是有个蠢货上山来了,饿死老子了。”
杨诚狼狈后退几步,浑身是伤。右臂还在滴滴答答的落着血。
这一下他抵挡不了的。
没办法了。
在杨诚这大傻子晕倒之前,我冲了出去——
想动老娘的饭票,想的美!!
比他头大的雪球哐地一下砸在他的头上,把这个蠢东西砸的七荤八素,我一点不心软的继续降下拳头大的冰雹控制着范围全部落在它身上,它嗷嗷惨叫,却晕头转向没办法逃离。
还想跑?!
想到这种可能我火更大,爪子重重拍在它脚上,很快一层厚厚的冰自它脚面一直覆盖到头顶,将它整个冻了起来。
我冷哼一声,一脚把它踹下山去。
这么低的温度,在冻住它的一瞬间它就该死了,就算没死,我想山下的猎人大概会很喜欢这份从天而降的“礼物”的。
还好这熊只是开了灵智而已,似乎并不会什么法术,虽然不排除是我动作太迅速它没使出招式的可能,但看它打架时只会仗着体型优势欺负弱小的人族的样子,估计还是前者可能性更大。
哎呀!!光顾着发火了,差点把俺滴人类忘记了。
以狐的形态实在不方便将昏过去的人扛回家,我只好化了形换了衣服搀扶着他颤颤巍巍地下了山。
————
将人扔到床上,我呼出老大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这家伙真的很沉!!
我生无可恋坐到床上,这才发现自己胳膊左侧同样有个小伤口,不知道是下山途中跌跌撞撞划的还是打斗过程中弄的。
血渗透我白色的衣裙扩散开来。
我皱了皱眉。
这可是我灵力化出来的衣服,脏了真的好可惜………
算了算了,先把那家伙收拾了再说。
我凑过去仔细看他的伤口,发现基本上都是外伤,除了右臂处的伤口看上去格外可怖之外基本没事,我这才后怕起来。
还是出手太晚了。
早知道就应该先把这家伙打晕直接干掉那头熊,这样也省的他受伤。
这么帅的脸要是因为这种不必要的事情留下疤痕,简直就是对他颜值的不尊重。
已经完全意识到根本抛不开他的脸的我有点心虚拿来绷带,先给他外伤的地方都仔细的上了药绑好,接着又动用灵力将他右臂伤口恢复大半,然后装模作样也捆了几道,防止人醒来之后发现端倪。
咳咳,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捆的有点丑,不过有用就行嗯对。
收拾完杨诚,我先是包扎好伤口,又耗费了一点点灵力重新化了一身衣服出来。
最后靠在床边,疲惫和灵力的消耗让我没忍住沉沉睡去。
————
“……那个……姑娘………”
嗯???谁在说话?!
我唰地抬起头,以为家中进了贼。
却与眼神躲闪的他撞上视线。
…………?
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那个……是姑娘救在下回来的吗?”
我点点头。
“对啊,不然呢?难不成你还能在昏迷中自己走回来并且包扎伤口?”
“……………”
他看了看身上歪七扭八的绷带。
然后笑了。
什么意思?!嫌弃我包扎的不好是吧?!
不行,他是病号,我忍。
“姑娘的救治手法还真是………直截了当啊。”
我还忍。
“…………敢问姑娘有见到一只白色的小狐狸吗?奇怪,怎么没看见那小家伙……”
忍不了了。
您自己浑身的伤口是不痛了吗?!
就知道关注狐狸!!
今天要不是老娘救你管你白狐狸红狐狸你统统都见不到了!!
也许是我不爽而又糟糕的表情太过明显,他表情微僵。
“我就说昏迷前好像看见它扑过去………”
“没死。”
我干脆了当地打断他。
“你以为是谁指引我把你带回你家的?”
他脸上的怔愣瞬间又化为了笑容。
“那就好。它现在在哪儿?”
喂,我不好看吗?
我这么大个人你看也不看,一只小小的狐狸你倒是念念不忘上了?
尽管知道面前人并不知道我就是那只白狐………
但还是很不爽。
“跑了。”
“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
“…………啊,这样啊。”
他垂下眼,看上去并不开心。
“没良心的小家伙,就这样逃走了吗………”他低声喃喃道。
我听见你骂我没良心了!!
阿嚏!!!
我打了两个惊天喷嚏。
“我饿了。”
我无辜地对上他疑惑的视线。
“你能下床吗?给我炒几道菜去。”
我理直气壮的使唤起病号来。
“………………”
“………姑娘稍等。在下去去就来。”
他起身离开了。
他的情况没人比我更清楚,这浑身的伤在被我治过之后,现在只是看着吓人而已,不出一周就能好个七七八八,现在下床走路当然完全没有问题了。
感觉我好像那个无情的坏人。
算了算了,出去看看,万一这家伙比我想的还弱晕在厨房怎么办。
我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
————
我靠在门边,看着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姑娘怎的出来了?”
我玩着头发笑笑:“我要吃鱼。”
“…………好。”
作为狐狸的时候,我还从来都没进过厨房呢。
杨诚总说厨房里到处都是灰,会弄脏我洁白光亮的毛,到时候还得再帮我清洗。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是在笑,一看就是在打趣我。但是我可是一个爱干净的好狐狸,所以也就真的听话没有走进过。
嘶。
我低下头看看自己这一身白衣。
嗯………现在好像其实大概也许也不太符合能进厨房的形象呢。
我撇撇嘴,有点不高兴。
不过转念一想我也不会做饭,真进去了估计也只能给他添乱,就又傻乐呵着回到桌子前坐好。
我晃着腿百无聊赖地等着热腾腾的饭上桌。
————
“姑娘请吧。”
放了几大块鱼肉的汤端上来,我眼睛一亮,捧起来就是一口。
然后被烫的舌头都是疼的。
噗嗤。
我听见他笑的声音。
他笑的真好看。
我感觉心脏又开始不听话的扑通扑通乱跳。
暗骂自己两句没出息,我诚实的盯着他看了好几眼。
“我最近要住在这里。”
“…………?”
大概是又一次语出惊人,我看见他又一次愣住,紧接着他耳朵居然红了?!
“姑娘,在下一介书生,常年孤身一人,若是姑娘就这样住在这里,恐怕有损姑娘清誉………”
什么乱七八糟的。
清誉是啥玩意儿?
不想让住直说。
我不满意的“哼“一声:“家里给我强制安排了亲事要我嫁给长得丑陋无比的老头子,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所以无所谓。”
“没什么不方便的。”
他看看我的脸,耳朵不易察觉的又红了一点:“既然姑娘遭此困境,那便在在下这里暂且先住下吧。”
“若是有需要之处可随时找我。”
我就这么强势入侵了他平静平淡的生活。
————
夏日就这样不知不觉来了。
一早我便知道他喜静,因此大多数时候我都只是坐在书桌旁静静地看着他写下那些我压根不认识的东西。
他的床也因为被我强势霸占了,因此他不得不花时间重新制作一张,就在原本屋子旁边的小间里。
以狐的身份和他睡久了,乍一下身边没有那股温热的气息真的让人很不习惯。但是从说书先生那里听的故事里的姑娘好像没有主动提出要和男人睡在一起的………
我有点不放心,担心他觉得不舒服,就从来没有提过。
同住的日子里,一开始他还总是频频望向门口,似乎是在等着什么出现,后来随着时间慢慢过去,他默不作声的收了放在门前的凳子,自此再也没有等过什么。
我想也许我知道他是在等谁。
也许是一只蠢蠢的、性格坏坏的狐狸。
没关系的,我会代替那只小狐狸,一样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
他每日都会给我做一道鱼汤,而我总是吃的很开心,好像怎么也吃不腻,他也曾开过玩笑,说他曾救过的那只没良心的小雪也是这样爱吃鱼,第一次吃的时候还会把自己碟子里的分很多给他。
“那你为什么不吃?”
他有点儿心虚:“………挑鱼刺很麻烦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刚好娴熟的吐出嘴里的刺。
我们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
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他对我越来越好,也愈发亲近,时常给我做一些新菜式,会带我上集市买好看的衣裙,也会给我买很多好吃的糕点和零嘴,看我的时候会多出来很多笑。
他没再提过让我回家的事情。
由于他频繁的带我出入,村里人也开始有人将窃窃私语的对象从他一个人换至我们两个。
或许他习惯了这种议论,整个人坦然的不行。
可是我不想让他再这样被人说了。
某一天,我觉得不能再这样稀里糊涂地下去了。
“喂,杨诚。”
“?怎么了?”
他停下舞剑的动作,疑惑地看向我。
“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我是逃婚至此所以短暂借住在这里的吗?”
“啪叽”。
剑落了地。
“…………所以呢?”
他一字一句艰难道。
“……你是要走………吗?”
我摇摇头。
“走到哪里去?光是逃婚这一项,家里人就不可能再接纳我了。”
“但是我觉得一直以这种理由住在你家里好像不太好。”
“……………”
他没再说话。
“喂,怎么不说话?”
我吃了口樱桃,满不在乎地看向他。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不知道说什么就听听我的看法。”
“你娶我,怎么样?”
“!!!!”
刚刚被拾起来的剑又掉在了地上。
“什……什么?”
他眼底满是震惊,但是这次耳朵没红,可能是真被吓到了吧。
“怎么?不可以吗?不可以就算了。我先进去了,再睡一会儿。”
我端起装水果的盘子转身欲走。
“等等!!”
他拽住我的衣袖。
后来我经常嘲笑那时的他。
结结巴巴,满脸通红,明明坏心眼那么多比莲池里的莲藕还多,可是那时候的青涩和懵懂喜悦却让我觉得他当真是可爱极了。
“你,你不是要走?”
“都和你说了嘛,走了我也没地方可去啊。”
“再说了,就算有地方可去,我就是赖在这里不走了,你能把我怎么着吧。”
要是以往他肯定要损我了,可是面对我的泼皮无赖无理取闹,这次他却眼眶微红。
“没,你留下我很开心。”
“那刚刚你说的………”
“你娶不娶吧!不娶我就强抢民男霸占良家民男了!”
“娶,我娶。”
“也让你霸占。”
这下轮到我不好意思了。
我甩开他的手,心跳加速的跑了。
————
当然没跑掉了。
手腕被轻柔但牢固的拽住,想走也走不掉。
“阿轩……………”
“不准哭。”
我拉着他,塞了颗樱桃进他嘴里。
“哭的话剩下的都不给你吃了。”
他抱住我:“………都给你,所有的都留给你。”
我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那这下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全名了吗?”
“…………”
救了他的第二天,他无意问起我的名字,我只能告诉他我叫阿轩,别的什么也不肯多说,那时我们并不熟,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也没有多问。
看来这坏蛋在心里憋了很久啊。
“我没有全名。”
“我就叫阿轩。”
“从我出生起,家里人就没有给我取全名,一直是叫我阿轩的。”
这么说也没错,毕竟阿轩这个名字是雪莲给我取的,它也的确没给我取过一个完整的全名。
甚至从始至终我都不知道它的名字是什么,一直都是雪莲雪莲的叫它。
“…………”
杨诚,不,现在可以光明正大叫阿诚了,阿诚温柔的再次抱住我。
“没关系,阿轩也很好听了。”
“叫我娘子也可以。”
我平淡的砸下一句惊雷。
他整个人又僵硬了,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这下是真有点霸占民男的味道了。
唉,怎么好像我真成那个坏蛋了。
————
很快他忙了起来。
因为要筹备我们两个的成亲仪式。
我们彼此都是孤家寡人,因此其实并没有什么可邀请的亲属,村子里的那些人因为“天煞孤星”的命格根本也没人敢靠近他,靠近这里。
不过我觉得挺好的,至少落得清净,只有我们两个和天地见证的婚礼,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模样。
他见我不仅没有异议还很高兴,又有点愧疚的拉住我:“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我看着满屋子的金银财宝: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
委屈?
哪里有委屈?
我只看见了日后数不尽的鱼汤和零食。
不是,这些钱到底都是哪里来的?
他不是靠代写书信为生吗??
为什么会这么富有啊喂?!
而且既然富有的话为什么之前自己住一个不大不小的普普通通的房子啊?!!
那些膀大腰圆的官员不是都住在气派的府邸里吗?!
虽然作为一只妖我并不在意这些环境和条件上的问题,毕竟我们有灵力,金银这些东西我们要多少有多少根本不放在心上,但我还是被这家伙的迷幻操作狠狠震惊了。
在我不理解的目光里,他笑出声,随即亲昵的刮刮我的鼻尖: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啊。”
“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再大的家对我来说也只是居所而已。”
“再好的饭菜也只是维持生命而已。”
“这些东西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至于是怎么来的…………”
“代写书信确实赚的不多。勉强维持生计差不多。”
“可是我主业是代写公文啊。”
“顺带还帮过一些举人写诗,还有什么碑文之类的…………这些可都不是小费用啊………”
…………
大意了。
是我小看这家伙了。
我又想起之前被他带到官员府上时那个官员的话:“为什么从未在中举的名单上看见过你?”
现在看来,也是因为没有意义吧。
就算博览群书满腹笔墨,就算考取了功名赢得了前程又能怎么样?
父母亲人早已不在,身边人也如避瘟神般对其避之不及。
这么孤单又胸无大志的他,怎么可能会产生要考取功名的念头呢。
想通这一点,我心疼的拍拍他。
他却会错了意,以为我是不相信他:“你夫君真的很厉害的!我不仅饱读诗书我还能文能武的好不好!”
“对你夫君有点自信!”
“好好好,夫君你最棒了。”
我被他摇得头晕目眩,一口咬在他胳膊上,直到他嘶一声松开我才心满意足松口。
他委屈巴巴把袖子掀开给我看淡淡的一圈牙印:
“…………好疼。你是小狗吗咬的好重。”
………真的咬的很重吗?
我咬的时候收了劲儿啊。
端详着那一圈印子,我有点心虚的扭过头,然后又扭回来给他吹吹。
仰头看见他还没收回的得逞的笑。
“……………”
“……………”
“杨诚你别跑!!今天敢让我追上你!!我保证咬的你求饶!”
“诶诶诶别啊娘子我错了————”
————
三拜天地,交杯酒,掀盖头,一切都是那样的顺利。
红烛摇曳下,我看见他朦胧的脸。
那样柔和的眼睛,那样温柔的神色,那样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这样好的人,怎么可能是天煞孤星呢。
以及,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告诉雪莲。
你说的是错的。
人间这么美。
人间才不是地狱。
————
婚后的生活一如我作为狐狸时般平淡。
因为已然亲密过,他也不再作出那故作正经温柔的模样,又变回了那个爱损人爱使坏坏心思一堆的“恶人”。
习惯做人的感觉之后我也不再咬他了。
更多的是没好气地给他一掌。
结果谁知道这家伙有什么毛病,打他他还一脸满足的表情凑过来盯着那张勾我心魂的脸继续胡搅蛮缠。
那我怎么办?
当然是纵容啊。
有时候真的好怀疑谁才是狐狸精。
我们会一起逛集市,节日里会一起放花灯,品各种各样的美食,又一起去了更远的地方游山玩水,带回来许多没见过的小玩意儿。
就这样又过了几个月。
窗外金桂飘香十里红枫之时。
我坐在书桌旁看着他写下那些文字。
家里早就不再像之前那样简单而简陋了,添置了许多家具,再也没了空荡荡的孤寂之感。这里每日都充满了欢声笑语,我会陪着他在他身旁研磨,会在他练剑的时候坐在躺椅上晒着太阳懒洋洋的歪着脑袋认真看。
也学会了在厨房的时候打下手。
当然大多数时候我负责偷吃和添乱。
那种时候他就会很无奈的笑,摸摸我的头:
“阿轩啊,鼻子上蹭上灰了。”
“小心变成小花猫。”
想到这里我捂住嘴偷摸笑了笑。
他探究的眼神向我望来。
糟糕!被发现了。
“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盯着我发了这么长时间呆居然只是笑了一声?看来是第一天发现为夫的英俊脸庞啊。”
这坏东西,自大狂。
明知道他的脸多么有吸引力还这样笑我。
“我想认字。你教我识字好不好?”
“?”
他放下笔严肃的看着我。
?干什么这个表情。
“不想教就……………”
“娘子你原来不识字啊?”
?!!
我脸庞通红。
不是尴尬和羞涩,是被气的。
就不能不说出来————
“那你每天这么专注的坐在我旁边真的就只是一直在看我啊。”
“难道我真的如此貌美把你勾引的几个月都没看腻吗?”
“嗯,看你红成这样应当是如此了。”
“……………”
我总有一天要把这家伙除了脸以外的地方都狠狠揍一顿!!
“感觉屋里面突然好冷。是冬天突然来了吗?”
后面他没再说话。
因为我没忍住掐住他的胳膊狠狠拧了一下,这一下可是下了十成十的劲儿,掐的他皱起眉连连求饶。
“姑奶奶小祖宗我错了还不成吗?您高抬贵手放过小的一马呗。”
他双手环住我的腰,头搭在我的肩上亲昵的蹭蹭,身上那股让我欲罢不能的味道就又若隐若现的飘出来,炙热却又带着我身上的些许微凉。
“……………”
可恶啊,英雄难过美人关。
性别反一下也一样。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这已经是我在这一关跌倒的第10086+次了。
从未挑战成功过,可喜可贺,再接再厉,愈挫愈败。
“唉,娘子你身上真的好香。”
“感觉像扑在雪地里一样,还带着花香气呢。”
“…………手拿开。”
“我不。”
“……………”
————
识字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他最先教我的就是我的名字,然后是他的。
“你看,这个是阿轩的‘轩’字,笔直而有力,常作‘气宇轩昂’之用。”
“气宇轩昂?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来形容我的意思。”
“是不要脸的意思吗?”
“…………是气度不凡气度不凡!”
“奥奥那你直说不就好了。”
“………也不知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嘻嘻。
当然是故意的了。
“可恶的邪恶小文盲竟敢伪装成我的娘子!”
诶你别拽我你这个黑心萝卜大流氓————
咳咳,下午他还是认认真真又教了一遍。
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了(赞)。
没有说他平时没有魅力的意思。
我学的最认真的两个字………
一个是轩,一个是诚。
诶嘿嘿,阿轩永远都会和阿诚在一起的。
————
我是一只聪明的狐狸,不出三个月就已经能认识大部分常用字。
唔,虽然在写字上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看着我歪歪扭扭的狗啃字,阿诚头痛的揉着额角:
“你的手是第一次作为人类使用吗?为什么写字的时候总让我有一种你要和笔打架的错觉?”
没毛病啊,我的确是第一次当人。
爪子用惯了用不惯五根手指嘛。
若是平时也就算了,像写字这样对五指精细控制程度有很高要求的事情我不太熟练也是情理之中。
被强制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练习训练之后,我的字终于不在纸面上跳舞了,学会老老实实站在纸上,就是时常有一种四肢都在地上走的感觉。
阿诚说我练过头了,现在字扒“地”扒的有点狠。
那不是你说感觉要飞走嘛。
练也练不明白,最终我们一致决定还是以认识为主比较好,写字这种事情还是术业有专攻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吧。
我只需要负责坐在旁边看着他就行。
这事我最擅长了。
————
就这样,热热闹闹的到了冬天。
总算是能舒服一点了。
身为雪狐,常年生活在雪山顶让我极其耐寒,皮毛十分厚实,大尾巴更是毛茸茸的像一个便携小火炉。
但这种体质在炎热的天对我来说简直成了另一种酷刑。
我很怕热。
非常非常怕。
不过为了不引起怀疑,此事我从未和阿诚说过,只是沐浴的时间大大增加,然后被那个家伙嘴里面喊着“娘子未免太过爱干净”地吃干抹净占便宜…………
…………想到这家伙的“丰功伟业”,我愤怒的悄么声扔了口雪进嘴,冰凉的触感让我泄去几分火气。
我躺在梅花树下,身下枕着掉落的残花,望着树上的一树火红,舒服的闭上眼,几乎要睡去————
“娘子,一会儿还有一场大雪,进屋来吧,当心别染了风寒。”
“不要不要,我喜欢雪天,你也出来陪着我。”我撒泼打滚不肯起来。
“好吧,那我便与你做个伴儿吧。”他忍俊不禁,转身放下本欲给我盖上的斗篷,大步走过来躺在我旁边。
“在看什么?”
“梅花。”
“你院子里的梅花真的很好看呀,如朱砂般殷红,是这天地间唯一的颜色。”
“想不到你竟爱梅。于寒冬中开放的红,纵使瞩目却也因为严寒而无人驻足。”
他有点意外地看向我。
“倒是从未听你提起过。早知道便多买几棵种在这院里,让你肆意欣赏了。”
“不用。只这一棵便很好。”
“我喜爱有关冬天的一切。飞雪,寒冰,朔风,冷月,红梅,清竹。还有………”
我转头看他。
在对视中,他了然的哼笑一声,拉起我的手,望着一树寒梅。
“娘子啊…………”
他当然知道我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还有四季都伴我身侧的你。
————
剩下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特意回忆的了。
点点滴滴,全部都是这样的日常。
我们一人一妖,孤家寡人地成为了彼此的依靠,渐渐如同人间最平凡的夫妻般热热闹闹过着自己的生活。
我们差一点就能永远幸福了。
只可惜。
只可惜,老天总是爱在人最沦陷的时候给ta开一个残忍的玩笑。
————
两年后。
这两年来,我每日都悄悄在家周围散出自己的气息,避免不必要的神鬼妖兽出现碍我们的眼。
当然,更重要的是,防止我因出手而暴露身份。
所以这几年过去,阿诚只见过一次妖。
就是那个刚开智不久便伤了他的熊妖。
我的气息很强,一般的妖根本不会靠近,这地方也偏得很,离集市这样人群熙攘之地有一段距离,捉妖师根本不会往这里来。
可是没办法了。
山下能助我补充和修炼的灵气太少了。
或许因为我并不是寻常的妖,山下这些混杂的灵气对我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借着游玩的时间我时常努力吸收,可是不够。
再多的灵力都不够。
想要恢复满状态,我必须回到雪山之上潜心修炼。
灵力不够而变回原形只是最小的问题。
失去了灵力,神智就会不可避免的混沌,进而退回原本属于野兽的生理本能。
那时候,我就会成为这里最大的危险………
若只是变回原形,以阿诚的身手,只要及时发现,我大概也伤不到人。
可是如果是半人形态,控制不住自己发疯,把仅剩的灵力都拿来伤人的话………
这里没有人拦得住我。
渐渐的,我开始躁动不安。
我很害怕。
害怕某一天清醒过来看见到处都是鲜血残肢的村子,看见阿诚浑身是血的倒在我面前,嘴里是鲜血的味道,手上还握着他残缺不堪却还在跳动的心脏。
我会疯的。
会死掉的。
直到某次深夜,我从一阵头痛中醒来。
锋利的爪子,食肉动物特有的尖牙,晃动的耳朵和一甩一甩的尾巴。
我正以半人形态,站在床前。
我不知道自己失去意识的时候盯着杨诚是想干嘛,我也不想知道看着床上人脖颈处跳动的脉搏为什么会涌上饥渴。
此时甚至是冬天,甚至原应是我控制自己最好的时间段。
这一切都提醒着我————
噩梦快要成真了。
我总有一天会在睡梦中撕碎他,吃掉他,毁掉这平静的一切。
就因为我是一只妖。
我是妖……………
————
“阿诚,你听说过妖吗?”
阿诚周遭气息微微冷下来: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见他态度不同寻常,我赶忙解释:“昨天我去买果铺时见店家新上了乳酪,就留在那里坐了会儿,恰巧听见旁边茶馆说书先生正在讲,就听了一段儿。”
“这世界上真的有妖吗?花草树木,虫鱼鸟兽,也可以变成人的样子吗?”
“…………可以。”
我心里清楚他在说什么,面上却还装作一无所知:“什么?你怎么知道的呀?”
“因为我见过。”
“!!!那怎么样?你觉得它们怎么样?”
“………该杀。只会祸乱人间为非作歹的存在。”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那么冷的神色,那如腊月寒冰的眼神尖锐地扎进我的心里。
哪怕我知道,他反应这么激烈是有原因的。
可是为什么,心里还是很难受啊。
“……………”
“阿诚。”
“怎么了?”阿诚软了语气,看向我。
“我想看你练剑。”
是啊,一定要好好练呀。
若是那一天真的来到………
能救你们的,就只有你了呀。
————
“……………”
我昏迷的次数开始增加了。
每次醒来,我总是感觉到自己在渴望新鲜的血液。
快要撑不住了。
等到夏天了该怎么办呢…………
————
一场夏雨过后的深夜。
我又一次从噩梦中醒来。
…………
好饿………
好渴………
好想吃点什么…………
身旁温热的气息诱使我不由自主地从床上坐起,凑到他的脖间迷醉的嗅着。
好香……………
尝一口吧……………
尝一口没关系的……………
我张开了嘴………
————
“咳咳!!!————”
熟悉的墨香混着温热让的气息我眼前猛地清明。
!!!
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就吃掉他了。
我一下子大力掐住自己的脖子,晕头转向地给他施了法术不让他醒来,可是那种感觉还是盘踞在心中无法散去。
噗呲。
尖利的爪子刺穿我自己的腹部,血汩汩流出,疼痛暂时强制性地让我压下了这股原始的冲动。
我惊恐地后退,跌跌撞撞地向外跑去。
鲜血也沿着我走过的路串成了线。
不行,控制住。
不能伤人。
不能暴露。
我看着那梅花树。
今夜风大,刮下来许多残叶,零零散散的落了一地,混着我的血,看上去倒成了另一种美景。
昨日还同阿诚说要等到梅子熟的时候酿酒………
我嘴角渗血,身上白衣渐渐被大片大片的梅花覆盖。
真好看。
我悲哀地想。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雪莲的那句话了。
人间不是地狱。
人间是妖的地狱。
是不自量力爱上人类的我的地狱。
眼前慢慢模糊起来。
好像听到了门被踹开的声音。
是谁在哭?
我转过身,看着面前熟悉的陌生人。
寒光闪过。
我伸出手。
“…………”
不要流泪啊。
————
我是杨诚。
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妻子。
这一点,是我在杀死她之后立刻意识到的。
……………
还是让我们从头说起吧。
很小的时候,家里曾来过一个算命先生。
他用我当时完全无法看懂的眼神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天煞孤星。”
“拥有后失去,这就是你的命。”
年幼的我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我看到了父母脸上的担忧。
直到六岁那年。
在被火烧过的废墟中,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
父母,阿妹,温饱但幸福的家庭。
一夜之间全部远去了。
我痛,我无力,我恨。
如果不是算命先生那句话,是不是我就不会遭遇这一切?
可是年幼的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只能在村里人异样但怜悯的眼光里,在他们敬而远之的救济里,搬到了离村子最远的一处小角落。
孤单,但也清净。
一个人的生活真难熬。
我必须承担起自己的生活,烧火做饭已经是最基本的生存能力。
可是我不想这样一辈子。
看着那些背着包走进学堂的同龄孩子们,我嫉妒又难过。
活下去已然如此艰难…………
我还是偷偷地去了。
每日天不亮就吃好饭,摸黑到市里的学堂,只敢站在窗外偷偷的听,连扒着窗子的勇气都没有。
当然没有什么先生发现我并指导我高中举人的故事了。
我身边的人都没什么好结果,我不会再靠近谁了。
没有纸笔,我就记下先生教的一字一句,回到家拿着树枝在地上一个字一个字念着写,从歪歪扭扭到工整。
太苦了。
是我多少年后都不愿意再回忆的日子。
不过所幸,也许,我在学习上还是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天赋,总之这样磕磕绊绊地学着学着,居然也成了个半吊子,为了读到更多的知识,我翻过垃圾堆,捡过破破烂烂的书页和残缺的纸张,贪婪的汲取着每一个字。
再大一点,我学聪明了,摸清楚镇上哪家有书生,就专门去他们门前“捡漏”,运气好了不止能捡到完整的书,甚至还有剩下的笔墨。
我的字便是跟着一户人家门口捡到的字帖练的。
不知道临摹的是哪位大师,总之无所谓了,有总比没有强。
天煞孤星的我居然就这样长大了。
很可笑,我的家人们死的是那样轻易,而我却如同一根压不弯的杂草,仍然茁壮的长大了。
为了不再麻烦村民们,我决定自谋生路。
我挨家挨户的上门,询问着那些接受教育并不多的人是否需要代写书信。
大部分的人拒绝了我,也有少部分人见我破破烂烂,以为我是个穷困潦倒的书生,可怜我给我口饭吃,打发了几个铜钱。
………这么说好像也没错。
我收下了那些钱。
尊严算什么。
尊严在这人间还不如一个铜板。
更何况我需要这些钱。
手里有了些钱,我立刻便去购买了笔墨纸砚,支了个像模像样的摊子。虽只能买到下下品,但总比没有强。
就这样,有一天,县令找上了我。
“听说你在帮镇上的人代写书信?”
书房里,县令如此问道。
“是的,大人。”我垂首答。
“既如此,本官最近急缺一个代写下放公文的人,你来任职吧。”
“酬劳好谈。”
望着眼前一看就财大气粗的人,我恭恭敬敬地点了头。
“明日吧。就明日,你便收拾东西来我府上住下。”
我摇摇头:“大人,草民可否仍然住在自己村中?若您需要传唤一声在下即可。”
“为何?”他有点疑惑,“本官打听过,你住的地方虽不是穷乡僻壤,可是也绝不能称得上富饶。为什么甘愿留在那里?”
“……………”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和旁人亲近了。
我没说话,县令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让我隔两日便来一趟,如果有紧急公文他会通知我的。
拿着第一份酬金,我坐在家里愣着。
现在我有钱了。
有了钱,我却一下子失去了方向。
以前总是为了活下去而努力,可当我真的有了能力的时候,我却失去了下一步的目标。
就算可以养活自己了又怎么样?
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不,有人还需要我。
镇上的居民,县令,还有很多人都在需要我。
对,还有人需要我。
这就是我还活着的意义。
孤家寡人的我拿着酬金也没地方花,最多也只是隔三差五去茶楼喝壶茶听说书先生讲上一段儿,或者新年时给村里的孩子们发一大笔压岁钱,也算是对那些照顾过我的村民的回报。
小雪,现在我暂时仍然称为小雪,是我在上山砍柴的时候遇到的。
那天的雪下得很大,发现它其实很不容易。
但我那日恰巧因为找不到可烧的柴绕着周围转了一圈。
后来回想起来,我可悲的发现,命运早就把一切都算计好了。
只等我愚蠢的上钩。
我把腿受伤的它救回了家。
小狐狸脾气不太好,而且好像并没有出过山。
因为它最爱吃的居然是浆果。
这种长在山下的野果我上山时总是顺手采一些,留在家里,最后全进了这只狐狸的肚子。
它总是吃的汁水到处都是,沾到身上白绒绒的毛上格外醒目,还不让我笑它,只要我笑它就冲我呲牙。
………好吧,脾气大的小狐狸。
不咬我就成。
它也很懂事,最初我总担心饿极的它会给村子带来麻烦,但事实上它只会窝在床上闭着眼睡觉,给它做了鱼汤也会把一大半鱼肉都留给我,自己只吃掉一小部分。
很有灵性的小狐狸,听得懂人话。
它就仿佛人一般,我说什么它总能及时地做出反应,大部分时候是不满意的浅咬我一口。
我也知道自己总是冲着一只傻狐狸犯欠不太道德,但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样毫无保留毫不担心的和别人走近过了。
靠近我的人都会不幸。
狐狸…………应该不算吧?
我放心的拥着它睡去。
———
它的伤好的很快。
我经常会产生希望它好的慢一点的自私的想法。
也许我比自己想的要害怕孤单。
等伤好了,它大概就走了吧。
惴惴不安中,绷带最终还是拆掉了。
…………
看着趴在桌子旁舔毛的小白狐,我不明白。
明明这么凶,明明是从未被驯养过的野兽,明明我只是提供了一日三餐而已。
为什么它不会离开呢?
太好了。
这间房子里终于多了另一个鲜活的生命,让我不再被孤单的夜吞噬。
小狐狸经常能让我看到属于人的一部分特性。
比如嘴硬心软。
在又一次抓着它的尾巴刻意无视哼唧声玩弄半天后,意料之中的又被咬了。
看着手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痕迹,我思考着它嘴里的尖牙是否是摆设。
装样子也不装的像一点儿。
我高兴的想。
———
它还是跑了。
为了给它治腿,家中的草药用完了,为备不时之需,我背上篮子决定上山一趟。
听说最近山上有熊伤人,我担心小雪跟着我会出什么意外,就将它留在了家,自己带着剑头也不回地走了。
…………
我输了。
没有打赢。
没有打赢的原因,是因为我听到面前分明是熊的生物嘴里吐出了人话。
腥臭的气息在它呼吸间直冲鼻尖,我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大脑缓慢反应了一下。
就这一下,便被这蠢熊抓住了破绽,狠狠伤我一道。
失血让我控制不住地要倒下。
如果我死在这里,小雪怎么办。
那只傻狐狸,会不会因为我的死而难过……?
失去意识前,我看到一个雪白色的身影从侧面冲向体型庞大的熊。
是我看错了吗………?
小雪……………?
———
再次醒来时,一个陌生的女人趴在我床边睡的正香。
我听见自己说出了与“她”第一次见面的第一句话:
“那个………姑娘………”
唉,有点丢人。
但是任谁看到那样美若天仙美到不真实的容颜大概都会语塞吧。
她着一身白衣,如屋外正在飘扬的大雪一样干净而又不切实际,轻飘飘的总感觉很快便要离我而去。
她就顶着那样一副无法让人拒绝的模样和神态,有点趾高气昂地让我下床给她做饭,说她饿了。
使唤一个病号,甚至刚受过重伤的病号,这神态让我有点熟悉。
奇怪。
难道我就吃这一套吗?
先是那只坏狐狸,又是这个奇奇怪怪的姑娘。
我一边向外走着一边想。
身上居然并不痛。
进入厨房,我轻轻解开乱七八糟绑着的绷带,却只看到一道堪堪划开肉的口子,并且已经不再渗血了。
不对啊,我明明记得那头熊用了最大的力气抱着一击必杀的架势给了我一下………
我昏迷了很久吗?
疑惑被我抛之脑后,我把绷带系回去,开始忙碌起来。
余光一瞥,我看见白衣站在门口。
“我要吃鱼。”
我听见她说。
吃鱼?
我瞬时便想到了某个忘恩负义的小家伙。
好吧,看来我是真的吃这一套啊。
我认命的端着鱼汤给了她。
她吃的很香,但用筷子的动作并不灵敏,似乎并不能用惯。
当时的我只以为是她手部曾受过重伤受到了影响。
现在看来,分明是那家伙刚化了人形,压根就用不惯手吧。
她借口逃婚至此顺手救了我,要求在我家住下。
是的,借口。
也许我与她都清楚,这不过是借口而已。
至于原因,那时候的我还不敢想。
这就是命运啊。
如果大雪中我没有救回受伤的她,她就不会对我产生感情,化成人形后也不会留在这里,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可如果我不救她,也许她就那样死在了雪夜里。
怎样都没有余地。
怎样都不能阻止她的死亡。
我总以为自己站在了命运的分叉口,总以为自己还有选择。
却忘了,我只能看见选项,而选择的权利,从不在我手里。
———
相处的日子很平淡,平淡到我觉得家里似乎本就该有这么一个人,我本就不是独自一人。
她最喜在我写东西看书时坐在桌子旁看我。
当然是看我了。
毕竟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呆瓜根本就不识字。
我自私的心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没有提过走。
我也没有问过。
我总想着就这样,久一点,再久一点。
唉,这便又丢人了。
居然让姑娘主动向我提出了成亲。
我意识到自己的怯懦,但却仍然不可置信,不敢相信她别无所图只是在意我这个人本身。
也是。
除了我这个人,我也没什么可供她图了。
我们成亲了。
———
是的,我完全忘记了。
天煞孤星这个预言,从来不针对人事物,而是关系。
只要和我扯上联系,没有人可以逃过。
哪有人逃得过命呢。
———
某一天,她突然问了我一个奇怪的问题。
“阿诚,你听说过妖吗?”
她问道。
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我心悬了起来,以为她遇到了和我一样的险境。
默不作声地上下扫视一圈,确定她没有任何事情以后,我松了口气。
话本里听到的吗?
不行,不可以让她抱有对这种生物的美好幻想。
想起那只熊妖,我一阵后怕,因为我不能接受如今她再离开我。
我当时只是这么想。
这句话,一定对当时的她打击很大吧。
她问出这句话的原因我已经无法知晓了,但也许后来她的死,有我这句话的原因。
不,她的死是我造成的。
这句话也只能给我的罪名多加一项而已。
———
躺在梅花树下,我从她的眼中读明白了言外之意。
是我。
是我的陪伴让这一切有了更多的意义,更多的色彩。
她最喜雪天,其实我知道。
不然我也不会看着她躺在雪地里打滚儿而不阻拦。
———
某一天深夜,我感觉到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我的脖颈。
紧接着是难以压抑的痛呼声,伴随着浓重的血腥气。
发生了什么?!
我心下焦急,可是奇怪的是,无论我怎么挣扎,就是无法从梦中醒来。
我声嘶力竭地在梦里挣扎,终于睁开了眼。
如果没有醒就好了。
如果没有失去理智就好了。
如果我事先注意到她的所有生活习惯………
哈哈,哪有什么如果。
事实就是。
我惊魂未定的坐起身,摸到身旁温热却空无一人的床铺,以及一手的血。
再往下看去,滴滴答答地血沿着床流向紧闭着的门外。
缝隙处,有两个不明显的血手印。
阿轩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提上剑,捂着疼痛难忍的头,踹开门奔出去。
…………
那是我这辈子不会再忘记的光景。
前半夜刚下过雨,因而即使在夏季,气温也并没有那么高,青葱的梅树下,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白发,狐狸耳朵,不断有鲜血渗出的腹部,以及祂转过来时妩媚的狐狸眼和沾着血的嘴唇。
白色的毛发遮住了祂的脸庞。
我看不出这是什么。
我只知道这是妖。
我的娘子,我的阿轩…………
她,难道被这不知从哪里来的妖,吃掉了吗?
眼泪流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要这样。
如果注定要收回我拥有的一切,究竟是为什么,一开始要给我呢?
我没有说过想要。
我已经没有再要了啊!!
为什么不能冲着我来,为什么要反复的对着我的至亲,对着我的挚爱………
难道我上辈子是什么罪大恶极的穷凶恶徒吗?
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
愤怒,无力,狂躁的情绪一瞬间淹没了我。
我想到了死在大火中的家人,想到村里人怪异的眼神和避之不及的样子,想到自己低声下气地“乞讨”,想到阿轩的笑颜………
哈哈哈,该死的老天爷。
该死的妖。
这该死的一切。
都去死吧。
我提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攻击我的妖的心脏。
祂吐出一口血,举起的手却仍未放下,还在试图靠近我,我咬牙将剑又刺入几分。
最终,那只手无力地垂下,划过我的脸庞,顺势擦去我的泪痕。
我拔出剑,没什么表情的擦掉了溅在我脸上的血。
是啊,杀了祂又能如何?
我的阿轩,我的阿轩再也回不来了…………
失去支撑的祂倒了下去,倒在树下的残叶中,满身的鲜血莫名让我想到凌冬绽放的梅,那样一大片。
每年的冬天,阿轩也喜欢就这样躺在雪地里,看着满树的梅,眉眼弯弯地告诉我她喜爱冬天的一切,其中最爱梅。
也最爱我。
我甩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朝着祂的方向走去。
一阵雪飘过。
雪?
正值夏日,这雪从何来。
大雪迅速的覆盖了那棵梅树,那瞬间叶子全部被吹落在地。
一朵,两朵,三朵。
无数朵梅花竞相开放。
满树火红。
等我从这异象中缓过神重新望向树下。
哪还有什么妖。
只有一只蜷缩起来的,闭上眼,浑身浴血的小白狐。
当啷。
剑落了地。
那狐狸的身影很眼熟。
就是因为太过眼熟,我的手开始颤抖,我慢慢地,慢慢地朝着它的方向移去。
“…………小雪?”
“小雪!!!————”
我恨。
我为什么会失去理智。
又为什么要恢复清醒。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时候才把一切都串联起来。
如果在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候想明白一切,还不如就不要想明白啊!!
还不如就糊涂地度过此生。
还不如就和个蠢货一样,以为自己大仇得报,余生都安稳的孤独的活下去。
哈哈哈。
安稳?
怎么活下去。
我亲手。
我亲手杀掉了我的妻子,我的救命恩人,我的………
我的小白狐……………
我跪在地上,虔诚地捧起那已经冰冷的,再也不会抬起头轻咬我、生气的时候会哼唧的小狐狸。
也捧起了我再也不会出现的妻子。
在失去父母阿妹后,我终于又再次失去了。
这次我失去了一个,又或者两个。
我失去了阿轩的同时,也永远的失去了小雪。
真可笑。
小雪小雪。
我于雪天中救了你的生命,却在夏季亲手又终结了它。
你最爱梅,却没能终了在冬季。
雪总会被阳伤。
雪总会被杨伤。
奔赴我那一刻,她就注定会融化消逝。
相反季节的我们,能相见已然千般不易,如何再能贪心的求一生。
不。
不是我贪心。
是这该死的命运,是逃不出的“天煞孤星”这四个字。
我被困于只进不出的牢笼,还自私的将你拉入。
哈哈哈。
像我这样没用的东西,究竟是为什么还活着呢,
为什么当年大火死掉的不是我?
为什么遭遇熊妖攻击时我没有死掉?
为什么今晚要让我醒来?
为什么要让我见证这一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抱着狐狸哭的很可笑。
人定胜天?
人如何胜天?
不过是蝼蚁而已。
我拿起剑。
别怕。
我很快………很快就来陪你。
我轻柔的理理怀里狐狸的毛,将它放在满地落花中,将剑横在脖颈间。
狐狸身下的血开始以一种诡异的状态聚集。
一朵鲜艳的、红色的莲花在它身下绽放。
满树梅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最终只剩枯枝。
轻轻的叹息声传来。
———
“唉,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阿轩啊…………”
一个我没见过的男人如鬼魅般坐在枯树上。
即使他换了衣服,可模样不会变。
这是当年的那个算命先生。
“你…………”我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
“放下剑吧。一切本是命。”
他冲我挥挥手,剑瞬间化为粉末,随风而散。
“………为什么?”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脸上是悲凉而讥讽的笑:
“哈哈,能窥探命运,果然是一件坏事啊。”
“我提醒过你的父母了,我提醒过他让他们送走你,避开一些事情的发生。”
“但无父无母的我果然还是低估了他们对你的爱啊。”
“你怨我吗?觉得如果不是我说出来你的命格也许这一切本不会发生?”
我沉默不语。
我已经,再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多余的心力去抱怨什么,怨恨什么了。
事到如今,又能怎么样。
但求一死。
“住在雪山之巅的我,曾见过那些想要找到我的人。尽管他们的气息很不好但我还是学会了他们的模样,成功的化了形。”
“当时的我也和她一样,对人间充满好奇与喜爱,看透人心和他人命运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我本以为这是我引以为傲的优点。”
“直到我在你家门前,算到你今后的人生轨迹里居然有一部分与我有关联。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因为看破一切的我已经对人间失望,再也不打算下来了。”
“我匆忙离开,在山上打散自己近一半的修为,失去了化形的能力,限制自己离开的脚步。”
“再后来,某一天,雪山异动…………”
“它出现了。”
“它就是………”我语气颤抖。
“对。它同我一样,天地精气而生,无父无母,无病无灾,不老不死,与天地同寿。”
“那一刻,我就知道我不可能拦住她了。”
“我只好尽力地照顾她,尽力让她在雪山上的日子过得快乐,无忧无虑,她不需要知道除了雪山以外的任何地方,雪山就是她的家,就是她永远会待的地方。”
“她本应成仙。”
“…………”
她本应成仙,本不应惹凡尘,本不应陷入痴嗔。
爱你像心跳难触。
画你却难画骨骼。
都怪我。
“不用责怪自己。我们每个人,都只是命运的一环而已。命运要做些什么,我们没有人拦得住。”
“只是没想到,这家伙固执的很,喊着要向我证明我说的话是错的就跑了,也不管休眠期的我。”
“说到这个………”
“顺带一提,她之所以灵力不够用,是因为这家伙为了我再加上抛弃我的心虚,把内丹的一半灵力都给了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犹豫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事情。
“唉,这可恨的命运。”
“你小子啊,哈哈哈,足够幸运啊。”
“真是幸运的一个人。”
“她的内丹现在在你体内了。以后,你便替我们守护着这座山,守护着这里的土地吧。”
“放心,内丹是残破的,你无法实现永生,一百多年大概是没有问题的。接下来的日子可千万不要随便死掉啊,一切都靠你了。”
“………你们………?”
“你要去干什么?”
“唉———”他抬起头哈哈大笑两声,无奈的长叹一口气,似是不甘,似是释然。
“我啊,我是雪莲啊。”
“世人只知雪莲可令人起死回生,可医死人肉白骨。但其实我还有另一个用处———”
“作为温养的容器,拯救破碎的灵魂。”
“我看着她长大,也算是她家人了。”
“家人,就是要保护家人啊。”
“当年那么多批人类都没有能找到我的藏身之处,她却偏偏在我面前出现,也许从那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就已经开始转动了吧。”
“现在是最后一步,就以我为代价,结束这一切吧。”
“至于你,虽救人有功,却有杀妻和杀救命恩人之孽,功过无法相抵,这百年便是对你的惩罚。”
他眼神一凌,整个人消失不见,只剩一朵流光溢彩的雪莲在半空转着,星星点点的莹白色光点开始朝着雪莲汇去。
雪莲以自己为代价,救回了阿轩,确保她的灵魂能够被温养并成功入轮回。
又只剩我一个人。
————
后来的百年很无趣,和遇到小雪也就是阿轩之前一样无趣。
我住在了雪山之上,整日以饮雪水为生。
守护雪山的这百年,我想明白很多事情。
最开始铺天盖地的愧疚也曾淹没过我,可是后来我想…………
如果她真的在我面前,大概也只会抱抱我,告诉我我做的对吧。
毕竟失去理智的她能控制住自己不伤我已经不易,别的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有我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她,才能永绝后患,杜绝任何不好的可能。
只死她一个,很划算。
可是阿轩,你这个呆娘子,傻狐狸,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你分明知道我自始至终所求都不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你只一次心狠,却让我千疮百孔。
现在,你已经转世了吗?
现在,你是否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儿,快乐地生活在人间?
————
我百无聊赖的站在桥上望着河水。
“你让一让,别挡着后面要走的人。”
孟婆恨铁不成钢地拉我过来。
“你究竟要在这里待多久?这么多天算下来孟婆汤喝了该有一缸吧?!为什么还是这样一副模样?”
我摇头坚定道:“孟婆,我说了,我在这里等人。”
“等一个傻子。”
“我不能比他先去到人间。”
“为什么?”
“我要让他先投胎。这样下辈子如果还能遇到,就是他照顾我了。虽然似乎这辈子也是。”
“下辈子我不要当妖了,我要当有能力的人类,我还要保护他。”
孟婆叹了口气。
“他一日不来,你便等他一日吗?”
我点头。
“最开始几天我真的很害怕,害怕排队等投胎的人里出现他。因为这说明他还是没有撑过去,选择随我而去了。”
“虽然不知道我怎么死的,也不知道我死后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我那副模样一定很难受吧。他那么聪明,一定能猜到事实的。”
“不过也正因为他足够聪明,我相信他能想明白的。他能明白我其实根本不怪他,甚至我认为他做的对也必须这么做。否则我有可能会造下杀孽,此生永不能翻身。”
“我这样很自私对吗?我考虑了一切,可是我没有考虑到没了我的他究竟该怎么办……”
我哽咽了。
对了,还有雪莲…………
我还说总有一天要回去看雪莲呢。
不知道雪山之上的他,是否会想我?
命运啊命运,你究竟为何如此残忍。
“…………”孟婆抱了抱我,没再小发雷霆。
“你的名额按理来说早就排到了,我会一直给你留着的。”
————
在地府待了几个月,我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哦对了,忘记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这句话,也同样适用于地府。
所以我是在这里等了他一百多年。
他垂着头,看起来并不开心。
我朝他走去。
走的越来越快,最后我跑了起来。
“阿诚—————”
他抬起头。
————
“那就约好了,下辈子还要在一起哦。”
“嗯,下辈子,我还照顾你。到时候你当大将军保护我好不好?”
“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