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市投诉受理条例(试行)
第一条 凡本市常住居民,就其所受之侵害,均有权向市政务热线提出投诉。
第二条 凡经受理之投诉,其所诉之事,于受理之时起,即为既成之事。
第三条 投诉须出于真心。心不诚者,不予受理。
第四条 一事一诉,一诉一成。已成之事,不可撤销,唯可以新诉覆盖。
第五条 受理员有权驳回。驳回者,代其受。
以上五条张贴于市政务服务中心一号厅东墙。纸张泛黄,四角用透明胶带反复粘过,起了毛边。落款处只剩"一九九六年"五个字,后面的日期被谁用指甲抠掉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新来的人都要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念一遍,然后笑。念到第二条的时候笑,念到第五条的时候不笑了。
一、凌晨三点的跳绳
陈默在这张桌子后面坐了三十年。
桌子是深棕色的老式办公桌,右边第三个抽屉永远关不严,露着一道黑缝。桌上有一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壁上有一道裂,从杯口一直劈到杯底,用胶粘过两回,还能用。桌上还有一部黑色电话,按键磨得发亮,数字"1"和"2"几乎看不见了。
每天上午八点,陈默到岗,先灌一壶开水,把杯子涮一遍,再灌满。然后坐下,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等它响。
他不戴耳机。他说耳机听不出真假。
今天第一个电话是七点五十九分进来的,早了半分钟。
"我要投诉。"一个女人的声音,很急,喘着气,像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您好,市民热线。请讲。"
"我楼上,凌晨三点跳绳。"
陈默拿起笔,在登记本上写了一行:时间、来电人、事由。
"每天三点,跳半个钟头。"女人说,"咚、咚、咚,跟打桩一样。我上去敲过三回门,没人应。我在门口站了十分钟,里头还在跳。我一个星期没睡整觉了,我血压一百六。"
"您确定是跳绳?"
"我听得出来。绳子甩地板那个声音,唰、唰、唰,跟跳绳一模一样。"
陈默停顿了两秒。
这两秒是程序。他要在这两秒里判断一件事:这个人是真的受了委屈,还是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条例第三条写得很清楚——心不诚者,不予受理。
三十年了,他没判断错过。
"地址。"
"清河苑七号楼,二单元,六零二。"
"您住几楼?"
"五零二。"
"好。"陈默在登记本上画了一个勾,"受理了。女士,我跟您说一句,从现在起,这事就是真的了。您回去以后,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再上楼。"
"什么意思?"
"意思是,您已经赢了。"陈默说,"别再赢了。"
电话挂了。
陈默把登记的这页撕下来,走到隔壁。隔壁是执行科,三个人,一台打印机,一面墙的铁皮柜。他把纸递给小刘。
小刘看了一眼,敲了两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两张纸:一张是《事实认定书》,一张是《告知单》。认定书上写着:经查,清河苑七号楼二单元六零二室住户于每日凌晨三时实施跳绳行为,情况属实。
小刘盖上章,"啪"的一声,很脆。
"陈师傅,"小刘一边按订书机一边说,"六零二那户是个老太太,七十六了,一个人住。上个月刚做完膝关节置换。"
"我知道。"
"她跳得动吗?"
"现在跳得动了。"陈默说。
第二天凌晨三点,清河苑七号楼二单元的居民听见了跳绳声。不是一个人听见,是整栋楼都听见了。咚、咚、咚,很沉,落地的时候整栋楼的水管都在响。
有人趴在猫眼上看,什么也看不见。有人下楼绕着楼转了一圈,六零二的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个影子在起落。
第三天,五零二的女人给陈默打了个电话,声音抖:"陈师傅,我后悔了。"
"怎么了?"
"她跳。她真跳。"女人说,"我昨天上去看了,她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站都站不住,还跳。我问她为什么跳,她说她也不知道,她说她就是心里有个劲儿,不跳难受。"
"她说了别的吗?"
"她说……"女人顿了一下,"她说她对不起我。"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撤不回来了。"他说,"您要是实在受不了,可以再投诉一次。"
"再投诉什么?"
"投诉她扰民。"
"那她不是更得跳?"
"对。"陈默说,"但她会被罚款。罚了款,她就有个说法了。人有了说法,往往就不跳了。"
女人在电话那头哭了。她哭得很小声,像是怕被楼上听见。
第七天,六零二的老太太不跳了。她摔了一跤,髋骨裂了,被送进了医院。医院就在小区对面,走路五分钟。她住院那天,五零二的女人提着一篮鸡蛋去看她,两个人在病房里坐了一个钟头,谁也没说话。
后来她们成了牌友。
这在临江不算稀奇。陈默见过更邪的。
前年,有位先生投诉物业偷电。受理后的第三天,物业真的开始偷电,电工老赵半夜三点爬到电井里剪线,被保安拿手电照住的时候,手里的钳子还举着。保安问他干什么,老赵蹲在电井里,五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说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那根线该剪,不剪他心里痒。
去年,有位女士投诉她丈夫出轨。她丈夫是个会计,四十七岁,走路都驼背,结婚二十年没跟别的女人说过三句以上闲话。投诉受理后的第二个星期,他真的出轨了,对象是楼下便利店的收银员。被抓住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说全小区都知道了,他不出轨,对不起这个名声。
还有一位,投诉对门住着杀人犯。
那户人家是一对小夫妻,男的教初中数学,女的在医院做护士。投诉受理后,男教师开始半夜磨刀。磨得很慢,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从十一点磨到凌晨两点。邻居报了警,警察上门,看见他坐在阳台上,膝盖上垫着报纸,手里一把菜刀,刀刃薄得能透光。
警察问他磨刀干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我心里有事。"
那把刀从来没伤过人。但那栋楼的房价掉了四成。
临江人管这种事叫"落地"。一件事被人投诉了,它就落地了,从"可能"变成了"就是"。落地的东西长在地里,拔不出来。你只能在上头再压一层。
陈默每天受理四十到六十条。三十年,五十万条上下。他记不清具体数字,他只记得每一条落地的时候,纸上那声"啪"。
那声音很好听。像盖章,像判决,像这世上真有道理可讲。
二、驳回者,代其受
全市一千二百万人口,热线受理员四百七十人。
有驳回权的,只有陈默一个。
这不是因为他资历老。比他老的还有三个,都退了。也不是因为他级别高——他是个科员,工资四千三,三十年没动过。
是因为别人不敢。
条例第五条只有六个字:驳回者,代其受。
代其受,就是你自己去受。你驳回一条"我被车撞断了腿",那辆车就会来撞你。你驳回一条"我手指被机器切了",你的手指就得少三根。你驳回"我老婆跟人跑了",你老婆就得跟人跑。
三十年,陈默驳回过十一条。
第一条是他刚上班第二年。一个男人投诉说楼下的狗天天叫,叫得他神经衰弱。陈默去看了,那栋楼根本没有狗。整栋楼十七户,一户养猫,一户养龟,没有狗。
他驳回了。
第三天,他自己开始听见狗叫。不是幻觉,是真有。一条黄狗,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天天蹲在他家楼下,冲着五楼叫,从晚上十点叫到凌晨四点。他搬了三次家,狗跟了三次。
那狗现在还活着。今年应该是第二十八个年头。前年他在菜市场见过它一次,它老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是冲他叫,叫得很费力,一声一声,像在还债。
第二条,一个男人投诉说,他被厂里开除了,一家老小等着吃饭。陈默查了,是他自己旷工半个月,厂里按规矩办的。他驳回了。第二天,局里找他谈话,说他工作态度有问题,让他回家歇着。他歇了三个月,工资发一半。
第三条,一个女人投诉说,她家楼下开了个烧烤摊,油烟熏得她不敢开窗。陈默去看了,那个位置是个花坛,连根烟囱都没有。他驳回了。那年夏天,他家的窗户没敢开过——不是油烟,是隔壁装修,一直装到第二年开春。
第四条,一个学生投诉说,学校食堂的饭吃了拉肚子。陈默查了,那个学校没有食堂,学生中午都回家吃。他驳回了。他拉了三天。
第五条的代价最重。
那是二零一八年,一个女人投诉说,她丈夫在外面有人。
陈默查了三个月。查出来的结果是,她丈夫每天下班回家,买菜做饭,周末陪她逛公园,手机里除了工作群就只有她的聊天记录。
他驳回了。
驳回那天是九月十七号。第二年三月,他老婆跟人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走了阳台上那盆茉莉。
他没去找。他知道找了也没用。落地的东西,拔不出来。
所以局里的人都说,陈默这个人,胆子大,命硬。
陈默自己知道不是。他不是胆子大。他是没办法。
他见过太多不该落地的东西。一个孩子投诉说"我爸不要我了",其实他爸只是加班没接电话;一个女人投诉说"我同事在背后骂我",其实人家只是在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个男人投诉说"我这辈子完了",因为他算了一笔账,房贷还剩二十三年。
这些话一旦落地,就再也回不去了。
所以他驳回。驳回要付账,他付。
他的左腿有点瘸,是驳回了"我被电动车撞了"之后落下的。他左手三根指头弯不了,是驳回了"我手指被冲床压了"。他胃不好,是驳回了"我吃什么都吐"。他右耳背,是驳回了"我耳朵嗡嗡响,听不见了"。
他身上有十一条记录的账。每一条都还在。
局里给他评过先进。那只搪瓷杯就是奖品。发奖那年是二零零三年,颁奖的领导握着他的手说:"老陈,你是我们系统的定海神针。"
陈默当时想说的是:定海神针是根柱子,柱子是不会喊疼的。
他没说。他只是把杯子拿回家,用开水烫了三遍,第二天带到单位,开始用。
三、三百万
女儿的名字叫陈小满,二十六岁,在城西开一家花店。
店不大,十八平米,门口摆两个塑料桶,一个插满天星,一个插洋桔梗。她每天早上六点去花市,八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生意不好不坏,一个月能挣六七千,够自己活,够给陈默买两条烟。
她妈走的那年,她十九岁。她没哭,也没问。她只是把家里的相册收进柜子最底层,然后跟陈默说:"爸,以后我养你。"
陈默说好。
父女俩这些年过得像两个搭伙的租客,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但电费一起摊。陈小满每个月回来两趟,做一顿饭,把冰箱塞满,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
陈默很满意这种日子。他觉得人跟人之间,隔一层薄薄的东西,比较长久。
十月二十六号下午四点,陈小满给他打电话。
"爸。"她声音不对。
陈默把听筒换到左耳——右耳背,听不清。
"你说。"
"有人投诉我。"
陈默的手停在半空。杯子就在手边,热气往上飘。
"投诉什么?"
"欠钱。"她说,"说我欠她三百万。"
陈默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听筒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市政府大院,几棵老梧桐,叶子黄了一半。
"谁投诉的?"
"我不知道。"陈小满说,"我收到一张纸,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事实认定书》。上面写着:经查,陈小满于二零二三年三月向周素芬借款人民币三百万元,至今未还,情况属实。"
"周素芬是谁?"
"我不认识。"她说,"爸,我真的不认识。"
"你现在在哪?"
"店里。"
"别动。我过来。"
陈默请了半天假。这是他三十年里第二次请假。
他到花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小满坐在收银台后面,面前摊着那张纸。
陈默先看纸。纸是真的,抬头、编号、红章,一样不缺。落款日期是十月二十四号,也就是两天前。他伸手摸了摸那个章,油墨是干的。
然后他看抽屉。
花店的收银台下有三个抽屉,左边放零钱,中间放账本,右边放杂物。陈小满把三个都拉开了。
中间的抽屉里,账本上面,压着一张欠条。
A5的便签纸,蓝黑墨水,写着:
"今借到周素芬女士人民币叁百万元整,用于店铺周转。借款人:陈小满。2023年3月12日。"
字是陈小满的字。连"满"字最后一笔那个习惯性的回勾,都一模一样。
陈小满的手在抖。
"爸,我没写过。"
"我知道。"
"我三月十二号在哪儿?我那天在……"
"别想了。"陈默说。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欠条捏在手里,对着灯看。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见过太多次。
明天早上,银行会调出一份流水,显示三月十二号有一笔三百万的进账,来自周素芬的账户。第二天下午,法院的传票会送到。再过三天,陈小满的征信会变成黑户,花店会被查封,她的微信、支付宝、银行卡会全部冻结。
再往后,她会开始"记得"。
这是最要命的一步。
落地的东西不只是外部的。人的记忆也会跟着改。三天以后,陈小满会突然想起那个下午——周素芬坐在她店里,喝了一杯水,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她会记得自己当时很急,记得自己说"阿姨我一定还",记得签完字手心里全是汗。
她会记得得一清二楚。她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借了,只是忘了。
再往后,她会认命。
临江人都是这么过来的。一件事落在你头上,你先喊冤,喊三天,然后你开始找理由——可能我上辈子欠她的,可能我确实做过,可能我活该。
再然后你就不喊了。
陈默把欠条放下。
"爸,"陈小满说,"你是不是有办法。"
陈默看着她。
他想起她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他背着她跑了三站路去医院。她趴在他背上,滚烫的一小团,说:"爸,你别跑那么快,你会累。"
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只要她好好的,他什么都肯。
"有。"他说,"我驳回。"
"驳回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把这纸撕了。"
"那不就完了?"
"没完。"陈默说,"得有人受。"
陈小满愣了两秒,然后摇头,摇得很急:"不行。三百万。爸,三百万。"
"三百万怎么了。"
"你会坐牢的。"她说,"你会被追债追到死。你这个年纪,你——"
"我什么我。"陈默说,"我今年五十八。我这辈子驳回过十一条,十一条我都受了。多一条不多。"
"不行。"
"小满。"
"我说不行!"她站起来,声音很大,收银台上的一枝洋桔梗被撞倒了。
陈默没说话。
他站起来,把倒在地上的那枝花捡起来,插回桶里。
"你先回家。"他说,"三天之内,我给你办完。"
四、心诚则灵
驳回不是撕纸。
驳回要走程序。程序的第一步,是找到投诉人。
条例第三条写得清楚:投诉须出于真心。心不诚者,不予受理。
这句话是所有程序里唯一的活口。
三十年,陈默驳回过十一条,每一条都是靠这句话。他去看,去问,去翻,去核。他要证明那个投诉人心不诚——不是恶意,是"不诚"。投诉人自己都不信的事,凭什么让它落地?
所以他得先见周素芬。
周素芬住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电梯。陈默爬上去,腿有点疼。他在三楼歇了一次,扶着栏杆喘气。
门开了。
一个很瘦的老太太,七十八岁,灰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她比他想象中矮,站在门口的时候,头顶只到他胸口。
"你是小满的爸爸。"她说。
"是。"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我算着你今天该来了。"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极干净。桌上一块白布,布上一个搪瓷缸,缸里插着两根葱。窗台上摆着三个玻璃瓶,瓶里养着绿萝,叶子擦得很亮。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中山装,眼睛很亮。
陈默看了两眼。
"我儿子。"周素芬说,"死了二十五年了。"
"对不起。"
"没事。"她给他倒水,"坐。"
陈默坐下。他没喝水。
"周阿姨,"他说,"您投诉我女儿欠您三百万。"
"嗯。"
"您认识她?"
"不认识。"
"那您为什么投诉她?"
周素芬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慢慢坐下,膝盖响了一声。
"因为她看我的眼神,像欠我钱的人。"
陈默等了一会儿,等她往下说。
她没往下说。
"周阿姨,"陈默说,"这句话,您自己信吗?"
屋子里静了几秒。
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喊了两声,被谁叫回去了。
"信。"周素芬说。
她说得很轻,但没有犹豫。
陈默的胃开始疼。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药,抠出两粒,干嚼了。
"周阿姨,我跟您说个事。"他说,"我干这行三十年。我见过很多投诉。有的是真气不过,有的是想要个说法,有的是想让别人倒霉。这三种,都算真诚。人想害人,也是真心的。"
"还有一种。"他说,"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种不诚,我驳回。"
"你觉得我是那种?"
"我不知道。"陈默说,"所以我来问。"
周素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老,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块褐色的斑。
"我儿子叫周建国。"她忽然说。
陈默没打断她。
"九六年,他在国棉三厂。厂里效益不好,第一批下岗。他那时候二十八,刚结婚,孩子一岁。"她说,"他找了半年工作,找不到。他每天早上还是六点出门,晚上六点回来,跟他媳妇说去上班。他在外面坐一天,公园里坐,桥洞底下坐,坐到天黑。"
"后来呢?"
"后来他想不开。"周素芬说,"腊月二十三,小年。他在厂门口那棵树上,挂了根绳子。"
她停了。
"我那天早上还骂他。"她说,"我说你要是有点用,也不至于让人家撵回来。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在家里坐着,越想越不对。"她说,"我想起他前几天在阳台上搓绳子,搓得很仔细。"
陈默把药板捏在手里。
"九六年腊月,"周素芬说,"我打过一个电话。"
陈默抬起头。
"打到哪儿?"
"就打到你们那儿。"她说,"我说,我要投诉。我说我儿子应该有一份正经工作。"
屋子里很静。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翻,翻出白的一面。
"接电话的是个小姑娘。"周素芬说,"她问我,阿姨,您是真心的吗。我说我是真心的。我说我儿子那么好一个人,凭什么没有工作。"
"然后呢。"
"然后她说,受理了。"
周素芬抬起头,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那天下午,我儿子回来了。"她说,"他身上全是土,手上磨破了。他说,妈,我在树底下坐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他穿上那件蓝中山装,出门了。"她说,"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他说,妈,我上班了。他说厂里让他回去,说要复产。"
"他上了三年班。"她说,"九九年,厂子真的倒了,这回是真的。他又下岗了。他没再找工作。他在家里待了两年,二零零一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三。"
"这三年,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三年。"周素芬说,"他儿子记得他,他媳妇记得他。我这个当妈的,也记得他。"
她把水杯往陈默那边推了推。
"你女儿欠我三百万。"
"为什么是三百万。"陈默的声音有点哑。
"我算过。"周素芬说,"他要是活着,到今年五十八。一年挣六万,二十五年,一百五十万。加上他儿子上大学的钱,加上他媳妇这些年受的苦……"她顿了顿,"我算不出来了。我就写三百万。"
"你女儿二十六。"她说,"她还有三十多年。她还得起。"
陈默坐在那儿,很久没动。
他忽然明白了周素芬为什么投诉一个不认识的人。
因为她要的不是钱。她要的是有人替她儿子活一遍。
三百万不是债。三百万是二十五年。
"周阿姨,"陈默说,"您知道驳回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她说,"你要替她受。"
"对。"
"那你受吧。"周素芬说,"你受了我也不亏。你受了我儿子也没回来。"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三个玻璃瓶挨个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阳。
"你走吧。"她说,"水凉了。"
五、第 0001 号
陈默从周素芬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摸出烟,点了两次才点着。风大,火苗歪。
他想起自己上一次驳回,是二零二一年。一个中学老师投诉说,班里有个学生咒他死。陈默去学校问,那孩子说,老师,我没咒你,我就是上课睡觉,你说我早晚睡死。全班都笑了。
他驳回了。
驳回之后第三天,他开始咳血。咳了半年,查不出毛病,最后自己好了。
他现在明白,那不是病。那是账。
回到局里,已经九点。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值班的小刘趴在桌上打盹。
陈默没叫他。他绕过前台,走楼梯下到地下一层。
档案室在最里面。铁门,铜锁,锁上锈了。他掏出钥匙,捅了三下才开。
一股霉味涌出来,混着旧纸和铁皮的味道。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一声,一排日光灯闪了三下才亮。
二十来个铁皮柜,靠墙排开,灰绿色,漆掉了不少。每个柜子二十四个抽屉,抽屉上贴着纸标签,写着年份和月份。
二零一零年以前是纸的,之后进了系统。纸的这一段,十七万条,都在这里。
他走到最里头那个柜子,蹲下,找到"1996—上"那个抽屉。
抽屉很涩,他用力拽了两下才拉开。里面是一摞牛皮纸袋,用麻绳捆着,绳子已经脆了。
他解开绳子。
最上面那个纸袋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0001。
字迹很工整,是老式公文的写法。
陈默把纸袋拿出来,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
他打开封口。
第一张是投诉登记表。表格是油印的,纸很薄,能看见背面的字。
投诉人:陈秀兰。女。五十三岁。住址:纺织新村三号楼一单元一零一。
投诉事由那一栏,只写了一行字:
"我儿子陈默,二十八岁,在街上修自行车。他应该有一份正经工作。"
陈默的手停住了。
他把纸凑近灯,又看了一遍。
陈秀兰。
他母亲的名字。
他一直以为他母亲叫陈桂英。户口本上是这么写的,骨灰盒上刻的也是。他每年清明去扫墓,擦那块碑,擦的都是"陈桂英"三个字。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小时候听岔了,记混了。
现在他知道,不是。那块碑、那个户口本、那三个字,都是配套的。他这二十八年的档案里,只有"陈秀兰的儿子"这一行是真的。
他把登记表翻过来。
背面是受理意见。油印的格子,钢笔字,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纸戳出了印子:
"情况属实。建议安排至市政务热线受理科,任受理员。自一九九六年三月五日起执行。"
签字那一栏,两个字:
陈默。
陈默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那是他的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上挑,是他三十年没变过的写法。
他把登记表放下,手在抖。
他七年没抖过了。上回抖是二零一九年,他老婆走的那天,他捧着那只空花盆站在阳台上,手抖得端不住。
他接着往下翻。
第二张是《事实认定书》,编号0001,盖着红章,日期是一九九六年三月四日。
第三张是《人员录用审批表》。姓名:陈默。年龄:二十八。文化程度:高中。原职业:个体(修自行车)。拟任岗位:受理科受理员。备注一栏写着:接第0001号投诉办理。
第四张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三寸,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站在一辆二八自行车旁边,车后座上绑着一个木头箱子,箱子上写着"修车补胎"。
年轻人很瘦,头发有点长,看着镜头,笑得有点局促。
那是他。
陈默记得这张照片。他记得那天是三月,风很大,照相的是街道办的一个女的,说要给他建档。他记得自己特意换了件干净衣服,把车擦了一遍。
他记得那天他很高兴。因为有人跟他说,给他安排了工作。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运气好。
纸袋最底下,还有一张纸。
不是表格。是一张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的。
上面是铅笔字,写得很淡,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
"陈默吾儿:
妈这辈子没本事,让你在街上修了六年车,风里雨里,妈看着心疼。
妈听说现在有个地方,能说理。妈去说了。
妈跟他们说,我儿子是个好人,他不该在街上蹲着。
妈不知道管不管用。要是不管用,你别怪妈。
妈就是想说一句。
——妈"
陈默坐在地上,把这张纸捏在手里。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母亲是一九九七年冬天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她一直在吐,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医院查了,说是尿毒症,晚期。
他一直觉得是自己没本事,没钱给母亲治病。
他现在知道了。
那年十一月,他母亲去了政务中心。她递了一份驳回申请。被驳回的那条投诉是第27419号,事由是:"陈默得了重病,活不过三十岁。"
驳回理由那一栏,她写了五个字:"我儿子没病。"
代受确认那一栏,她按了一个手印。红色的,很淡。
一个月后,她死了。
陈默把纸袋抱在怀里,坐在地上。
日光灯在他头顶嗡嗡地响,有一根灯管接触不良,一闪一闪。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被安排到这张桌子后面的。他是被"生成"到这张桌子后面的。
第0001号投诉落地的那个瞬间,这座城市就有了一个叫陈默的受理员。他有二十八年的人生,有修自行车的六年,有一个叫陈秀兰的妈。
这些记忆都是配套的。像买家具送螺丝。
他这二十八年,是他妈用一个电话换来的。
而那通电话,是他自己接的。
六、桌角的四个字
陈默在地下一层坐到天亮。
他把第0001号档案重新装好,用麻绳捆上,塞回抽屉,推上。
然后他上楼,回办公室,泡了一杯茶,坐下。
八点整,电话响了。
"您好,市民热线。"
"我要投诉。"一个男人的声音,"我们小区门口那条路,修了三年没修好。"
"地址。"
"南环路,幸福里。"
"修路的事归住建局,不归我们。"
"我不管归谁。"男人说,"我就问一句,你们管不管。"
陈默停顿了两秒。
"管。"他说,"受理了。"
他把纸写下来,送到隔壁。回来的时候,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这张桌子他用了三十年。他一直以为自己熟悉它的每一道划痕。
他蹲下来,看桌子的侧面,靠墙那一面,左下的桌腿。
那里刻着四个字。
字很小,刻得很浅,被灰盖着。他伸手抹了一把。
"到此为止。"
四个字,一横一竖,都是硬刻的,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笔画末端有毛刺。
陈默愣住了。
他站起来,绕到桌子另一边,蹲下,看另一条腿。
也有。
"到此为止。"
第三条腿,也有。第四条腿,也有。
四条腿上,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一模一样的刻法,一模一样的毛刺。
陈默伸手去摸,手指在木头上一寸一寸地摸。
他忽然发现,这些字不是一个刻的。
有四道刻痕,角度不一样。有一道特别深,像是用锥子扎出来的;有一道很浅,像是指甲抠的;有一道刻歪了,"止"字少了半边。
四个字,四遍。
不对。他仔细看,左边的桌腿上,那四个字下面,还有一层。被新的刻痕压住了,只露出一点点边。
他找来一把美工刀,小心地把表层刮开。
下面还有。
再刮。
还有。
一层压一层,像树的年轮。他刮了十几层,刮到手心出汗,还是没刮到底。
陈默坐在地上,看着那根桌腿。
他忽然知道这桌子有多少年了。
不是三十年。是很多个三十年。
每一个坐在这张桌子后面的人,都在桌腿上刻过这四个字。
刻完,他就不是接线员了。
然后下一个人来,坐下,接电话,刻字。
陈默把美工刀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亮了。梧桐树下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地面,一下,一下。
他想起了小满。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月二十七号,早上八点四十。距离驳回时效截止,还有三天零七个小时。
他拨了小满的电话。
通了。
"爸。"她声音很轻。
"你怎么样。"
"我在店里。"她说,"爸,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三月十二号那天,"她说,"我是不是穿了件米色的毛衣?"
陈默的手紧了。
"我好像记得。"她说,"我记得那个阿姨坐在门口那个塑料凳上,她说她儿子刚走,她想买束花。我给她包了一束白菊。她给了我一个信封。她说,姑娘,这个你拿着,算我借你的。"
"小满。"
"我记不清了。"她说,"爸,我记不清了。"
"你别想。"陈默说,"你什么都别想。"
"我控制不住。"她说,"我一闭上眼,我就能看见那张欠条。我甚至记得我签字的时候,笔没水了,我换了支笔。"
陈默闭上眼睛。
落地了。
他女儿的记忆,正在被那条投诉一点一点地填满。
再过两天,她会彻底相信,她欠了周素芬三百万。她会觉得自己活该。她会开始还钱,还三十年。
"小满,"他说,"今天下午我过去。你在店里等我。"
"爸,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一个事办了。"
七、我要投诉
十月二十七号下午,法院的传票到了。
陈默到花店的时候,小满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张纸,看得很认真。
"爸,二十号开庭。"
"嗯。"
"我问了隔壁开水果店的老李,他说这种案子,我肯定输。"她抬起头,"他说我有欠条,有转账记录,我签字了。"
"你签了吗。"
小满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很怪的东西——不是委屈,是困惑。
"爸,我是不是真的借了。"
陈默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那天下午。"她说,"天有点阴。她穿一件蓝布褂子,坐在那个塑料凳上,凳子有点晃。她说话很慢。"她顿了一下,"她给了我一杯水。不是——是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没喝。"
"你还记得她给了你什么吗。"
"一个信封。"小满说,"牛皮纸的,很厚。她说,姑娘,这个你拿着。我说阿姨这太多了。她说,你收着,算我借你的。"
陈默没说话。
"爸,"小满说,"我是不是疯了。"
"你没疯。"
"那这是真的?"
"不是。"
"那我为什么记得?"
陈默把手放在她头上。她的头发有点凉。
"小满,"他说,"爸跟你说个事。这个城市有个规矩,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规矩。"
"只要有人投诉你,你就是了。"
小满愣住。
"不管你有没有做过。"陈默说,"只要投诉被受理,那件事就变成真的。欠条会自己长出来,流水会自己生成,法院会自己判。连你的记忆都会自己改。"
"这不可能。"
"你刚才不是已经记起来了吗。"
小满的手开始抖。传票在她手里抖得哗哗响。
"那……那怎么办。"
"有办法。"陈默说,"爸有驳回权。"
"驳回就是……"
"就是把它撕了。"
"那不就完了?"
陈默看着她。
他忽然很想跟她说实话。想告诉她,驳回要付账,账落在谁身上。想告诉她,三十年来他驳回过十一条,身上有十一条的债。想告诉她,他这条腿、这只手、这个胃、这只耳朵,都是账。
他没说。
"爸,"小满忽然抓住他的手,"你是不是要替我还。"
"没有。"
"你骗我。"她说,"你从小骗我就这样,你不看我眼睛。"
陈默低下头。
"爸,三百万。"她说,"你这辈子挣过三百万吗。"
"没有。"
"那你拿什么还。"
"我不用还。"陈默说,"我只要认了这个事,就行了。"
"认了以后呢。"
"以后我坐牢。"他说,"或者不坐。反正我五十八了,我这条腿也不行了,我在里面待几年,出来也差不多。"
小满哭了。
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一起下来,像个小孩。她二十六了,开花店,会跟供货商砍价,会给客人包花,会在朋友圈发"今日营业"。
陈默伸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抹了一把。
"别哭。"他说,"爸这辈子就干了一件事,就是给人擦屁股。擦别人的,擦你的,都一样。"
"我不要。"
"你不要也不行。"陈默说,"我是你爸。"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你回家。"他说,"把店门关了,回家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你会发现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
"听话。"
他走出花店,走了十几步,回头看。
小满还坐在小马扎上,抱着那张传票,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转过身,走了。
晚上九点,陈默回到局里。
大厅的灯只开了一半。值班的是小刘。小刘看见他,站起来:"陈师傅,您怎么又来了。"
"我加个班。"
"您都请假了。"
"我办点私事。"陈默说,"用一下桌子。"
小刘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他给陈默倒了杯水,回值班室去了。
陈默坐下。
他把驳回申请单铺在桌上。
表是固定格式,三页。第一页填投诉编号、投诉人、被投诉人。第二页填驳回理由。第三页是代受确认书,最下面一栏要按手印。
他一项一项填。
投诉编号:2026102417。
投诉人:周素芬。
被投诉人:陈小满。
驳回理由:投诉人所述事实,与被投诉人实际行为不符。经查,被投诉人未与投诉人发生任何借贷关系。
代受确认:本人自愿承担本投诉所述全部后果。
他签了名。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印泥盒,打开,用右手大拇指按了一下,往纸上按。
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那一栏。
《代受确认书》下面有一行小字,他一直没注意过:
"本次代受范围:本投诉所述全部内容。代受期限:至本投诉失效为止。"
至本投诉失效为止。
陈默把手指收回来。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驳回了,他背上三百万。小满自由了。
然后呢?
然后周素芬可以再投诉一次。她可以说,陈小满骗了她。她可以说,陈小满拿了钱跑了。她可以说,陈小满昨天在她门口骂她。她可以说一百次,每说一次,就落一次地。陈默驳一次,他背一次。他背不动了,小满就还是得背。
驳回不是解药。驳回是创可贴。
贴上去,血还在流。
他三十年贴了十一张。
陈默把驳回申请单推到一边。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日光灯有一根接触不良,一闪一闪。
他忽然想起桌腿上的四个字。
到此为止。
他弯下腰,把最下面那个抽屉拉开。
抽屉里有一把美工刀,一盒烟,还有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他这三十年攒下的东西:十一张驳回单的存根,一张他老婆的照片,一颗他女儿的乳牙。
他把美工刀拿出来,蹲到桌子侧面,靠着墙那一面。
他找到那根桌腿,找到那一层层的刻痕。
他把刀尖抵上去。
刻得很慢。木头很硬,刀尖打滑了两次,划到他的手背,出了血。他没管。
"到"字刻完,"此"字刻完,"为"字刻完。
最后一个"止"字,他刻得特别慢。
刻完,他用拇指抹了一把,把木屑抹掉。
新的刻痕压在最上面,很深,很清楚。
他站起来,把美工刀放回抽屉,坐回椅子上,把听筒拿起来,贴在左耳。
然后他拨了一个号。
"1"。
这是内线。他自己的分机。
电话响了两声,通了。
"您好,市民热线。请讲。"
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点延迟,像隔着一堵墙。
陈默闭了一下眼睛。
"我要投诉。"
"请讲。"
"我投诉,"他说,"临江市不该有市民热线。"
听筒里静了三秒。
"先生,您再说一遍。"
"我投诉,这座城市不该有投诉热线。"陈默说,"所有因为投诉落地的人和事,都该回到原来的样子。"
又是三秒。
"先生,"那个声音说,"您知道这条投诉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这条投诉一旦受理,所有因投诉而生的人和事,都会消失。"那个声音说,"包括——"
"包括我。"陈默说。
"包括您。"
"我知道。"
"包括您的女儿。"
陈默握着听筒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有欠过钱。"他说,"她本来就不该在这儿。"
"先生,您确定吗。"
"我确定。"
听筒里静了很久。
陈默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
"还有一件事。"那个声音说。
"你说。"
"您确定,您现在说的这句话,是您自己想说的吗。"
陈默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
"我——"
"您有没有想过,"那个声音说,"您想投诉这件事,本身也是被投诉出来的。"
"什么意思。"
"三十年前,有人投诉说,'这个城市应该有个能自己了断的地方'。"那个声音说,"受理了。所以您今天才会想打这个电话。"
"那又怎么样。"陈默说,"我想打。"
"您想打,是因为有人投诉您应该想打。"那个声音说,"您投诉,是因为有人投诉您应该投诉。这叠起来,没有底。"
"那就叠着。"陈默说,"我这一层,我认。"
听筒里静了。
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啪"。
盖章的声音。从他手里的听筒里传来,也从隔壁的打印机里传来,也从地下一层那二十来个铁皮柜里传来。
陈默把听筒放下。
桌上的搪瓷杯裂了。
不是原来那道裂,是一道新的,从杯口往下,一直裂到"先进工作者"的"作"字上。
然后那道红字开始褪。先是"者",然后是"作",然后是"工"。
白底上留下五个淡淡的印子。
登记本上的字开始一行一行地没。像有人拿橡皮擦,从上往下擦。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灭。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停了。
陈默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变淡。
不是透明。是淡。像一张洗过很多次的照片。
他伸手去摸桌腿。
那四个字还在。他摸到"止"字的最后一笔,摸到自己刚刻的那道深痕。刻得很深。
他想,这个能留一会儿。
门开了。
小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的毛衣。
"爸。"
陈默抬起头。
"你怎么来了。"
"我睡不着。"她说,"我想了想,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说什么。"
"我不怪你。"她说,"我什么都不怪你。"
陈默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她今天特别清楚。眉毛,眼睛,鼻梁上那颗小痣。他从来没有这么清楚地看过她。
"爸,我们回家吧。"她说。
"你先回。"
"你不回?"
"我把这个电话接完。"
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她好像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她的背影淡了一点。走了五步,她的头发淡了一点。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回过头,喊了一声。
"爸——"
声音拖得很长,像从很远的地方来。
然后就没有了。
陈默坐在桌前。
他把听筒拿起来,贴在左耳。
大厅里的灯剩下一盏。
他等着它灭。
尾、您好,这里是市民热线
年轻人叫李想,二十三岁,今年刚考进来。
报到那天是三月四号,早上七点五十。他提前到了十分钟,站在市政务服务中心一号厅门口,把衬衫领子理了三遍。
大厅很空。地砖是灰白色的,拖得很亮,能照出人影。东墙上贴着一张纸,黄得厉害,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胶带已经发黑。
他走过去看。
"临江市投诉受理条例(试行)"
他念第一条,笑了一下。
念第二条,不笑了。
念到第五条——"受理员有权驳回。驳回者,代其受"——他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大厅。
没有人。
他往里面走。受理科在最里面,一排桌子,六张,只有一张有人用过的样子。
桌上有一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杯壁上有一道裂,从杯口劈到杯底,用胶粘过两回。
他把杯子翻过来。
杯底有一圈烧上去的小字:市政务服务中心,二〇〇三年制。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历,又低头看了看杯子,没想明白。
桌上还有一部黑色电话,按键磨得发亮,数字"1"和"2"几乎看不见。
桌角压着一本登记本,牛皮纸封面,很厚。
李想拉开椅子坐下。椅子"咯"了一声。
他把登记本翻开。
第一页。
上面已经写着一行字,钢笔,蓝黑墨水,字迹很旧:
"0001 陈秀兰 女 五十三岁 纺织新村三号楼一单元一零一"
事由那一栏写着:
"我儿子应该有一份正经工作。"
受理员那一栏,签着一个名字:王建国。
李想愣了一下。
他往后翻。
第二页,同样的字。第三页,同样的字。第四页,第五页,第十页。
一整本,全是这一行。
字迹不一样,有的用钢笔,有的用圆珠笔,有的墨迹洇了。受理员那一栏的名字也不一样:刘淑芬,赵春生,一个只写了个"孙"字的,还有几个是打印体,格式很规整。
翻到中间,有一页,受理员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陈默。"
李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
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上挑。
他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空的。印好的表格,一格一格,什么都没填。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平。
八点整。
电话响了。
李想把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
"您好,市民热线。请讲。"
电话那头很静。静了很久。
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老,很轻,像是走了很远的路才走到这儿。
"我要投诉。"
"您请讲。"
"我儿子……"她顿了一下,没往下说。
李想拿起笔,等了一会儿。
"请问您贵姓。"他说。
"我姓陈。"
"名字。"
"陈秀兰。"
李想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他写下"陈秀兰"三个字。
"您多大年纪。"
"五十三。"
"住址。"
"纺织新村三号楼,一单元,一零一。"
他一项一项地写。
写到"事由"那一栏的时候,他停住了。
"您说。"
"我儿子今年二十八。"她说,"他在街上修自行车。"
"他应该有一份正经工作。"
窗外,梧桐树刚发新芽,绿得很嫩。有人在楼下扫地,扫帚刷过地面,一下,一下。
李想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腾出手来,翻到受理员那一栏。
他签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往上挑。
签完,他把笔放下,坐直了,把听筒重新贴到耳朵上。
他没戴耳机。
耳机听不出真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