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三十四岁那年的十一月。
地点是金桥大厦楼下那家便利店门口,死因心梗,姿势是蹲着的,手里捏着一串关东煮,萝卜掉在地上,滚进了下水道篦子。
死之前半小时我还在改方案。改到第四版,甲方说“再找找感觉”。我站起来想去买瓶水,走到门口,胸口像被人拿膝盖顶了一下,我就蹲下了。我以为岔气。我这辈子岔过很多次气,都缓过来了。这次没缓过来。
倒下之前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我改到第四版的方案,还有一个未接来电。
我妈打的。
我没回。
我总想着,等忙完这阵就回。
后面的事是我妈转述的。她一边哭一边跟我念叨,念了整整六年。
我妈说,殡仪馆的人问她:“家属要不要办身后债?”
她没听懂。人家就解释:本市推行《遗体资源化利用条例》十来年了,简单说,人死了,遗体不算废料,算人力。后事的钱要是不够,可以走“遗债劳务”,市政先垫,之后遗体编入劳务系统,按工时还,还完就能入土,风风光光,一分不欠。
我妈那年六十二,退休金三千一,我爸瘫在床上,她自己还有高血压。八万块的殡葬套餐,她掏不出来。
她说:“办吧。我儿子生前就爱上班。”
就这么一句话,把我送进了市政运维三队。
入编那天在城西,一排铁皮房,门口挂着红横幅:“让每一位逝者都有尊严地继续创造价值。”
排队的有二十多具。有穿西装的,有穿睡衣的,有一个还裹着医院的蓝布单。都站得整整齐齐——不是我们想整齐,是入编前统一做过姿态矫正,肩背拉直,双手垂放,脚跟并拢。
窗口给了我三个选项:市政运维、绿化养护、河道清淤。
我说我生前是坐办公室的。
窗口说:“坐办公室的只能选运维。养护和清淤要弯腰。”
体检报告出来:结构完好度 B+,腰椎陈旧性损伤,建议从事静态岗位。
签合同,一式三份。我手指头僵了,按不了手印,是我妈替我按的。她按完,手心全是红印子,在裤子上蹭了半天,蹭不掉。
合同里有一条我记到现在:
“乙方确认,劳务期间所产生之一切社会评价、荣誉、投诉及损耗,均归甲方所有。”
我当时想,行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社会评价了。
说句公道话,这系统办得挺规范。入职那天给我发了工装——一件橙色反光背心,背后印着“城市运维 03”;发了工牌,塑封的,上面是我生前的证件照,笑得特别傻;还发了雨衣、手套、一双雨靴。手套是均码的,我戴不上。
队长姓胡,活人,四十来岁,一天两包烟,徐州口音,管我们这批叫“弟兄们”。
他给我们开第一次会,说:“弟兄们,咱们这活儿不丢人。城市这么大,总得有人站着。”
我当时想举手问他,站着算哪门子活儿。
后来我发现,还真是。
系统客服电话我打过一次。转人工,排队第三十七位。我等了四十分钟,接通了。
对方说:“先生您好,您的诉求我们已经记录。”
我说我没什么诉求。
她说:“那您是咨询哪方面呢?”
我说我就想问问,我什么时候能下班。
她沉默了三秒,说:“先生,我们这个岗位,没有‘下班’这个概念。”
然后给我放了一段轻音乐。
我们三队的责任区是建业路和梧桐街交叉口,方圆两百米。我的固定岗位在东南角,人行道边上,正对着金桥大厦的旋转门。
金桥大厦十八层,玻璃幕墙,电梯里永远一股香水味。何晓慧在十四层上班,做外贸单证。
我前妻。
第一次被运到那个路口,我在车厢里就想笑。笑不出来。声带在入编那天就做了资源化处理,我现在只能发出一种声音——“咔”。像老式打火机打不着火。
系统说这是为了“避免对市民造成不必要的情绪干扰”。
我说行吧。
二
【遗体劳务工单 No. 0371-乙】
任务类型:临时交通协助
作业内容:于建业路东段人形路障位(编号 A-3)执行静态占位,配合市政排涝车辆作业,时长 4 工时。
注意事项:保持直立;与市民目光接触不得超过三秒;如遇投诉,由队长现场处理。
派单人:市政运维调度中心(自动派单)
那是我上班第三天,下大雨。
排水车在前面抽水,我站在后面挡着,防止有车不长眼冲进作业区。雨从帽檐上往下淌,淌进领子里,顺着脊椎往下走。我站着,一动不动。
一辆电动车从我旁边挤过去,骑手骂了一句:“神经病啊站这儿。”
我想说我也不想站这儿。
后来雨小了点,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件事。
我们刚结婚那年,租在纺织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有天晚上加班到十点,下大雨。我手机没电了,也没当回事。出办公楼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屋檐下,手里举着一把伞。
十块钱那种,透明的,骨架已经断了一根,撑开是个歪的。
她骑车来的,骑了四公里。
我说你多什么事,我这不有帽子吗。
她说帽子挡不住。
她把伞塞我手里,自己骑车回去了。雨那么大,她连个雨披都没有,就穿着那件米色的外套。
第二天她发烧,三十八度七,烧了三天。
我当时还说了她一句:“让你别来。”
现在我站在雨里,忽然特别想跟她说一句:那伞其实挡不住,我半边身子全湿了。但我知道她那天为什么来。
她不是来送伞的。
工单编号 0371-乙,完成。工时 4,实发 2.4。
扣的是管理费、装备折旧费、还有一笔“遗体社会保险”。
我当时就想,死人交什么社保。
后来我明白了,死人交的社保,是给活人发工资的。
三
【遗体劳务工单 No. 0412-乙】
任务类型:人行道秩序维护
作业内容:高峰时段让行,为市民通勤让出通行空间,时长 3 工时。
备注:接市民反馈,A-3 位占道影响通行,本次作业须贴墙直立。
早高峰,人多。我这个位置挡路,调度让我贴着墙站。
我贴墙。人从我面前过,包、胳膊、煎饼果子的油纸,全往我身上蹭。有个小伙子边走路边看手机,一头撞我肩膀上,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绕开走了。
没人多看我第二眼。
一个穿校服的小孩倒是停下来看了我一会儿。他问我:“叔叔,你是真人吗?”
我没法回答。我只能“咔”了一声。
他妈妈一把把他拽走,说别看了别看了,快迟到了。
那天我一直想着家里那张餐桌。
一米二的,宜家买的,我们自己拼的,拼反了一块板,桌腿有点晃。她做了番茄牛腩,从七点等到十点。
我十点半到家。菜上面结了一层油皮,白白的,像一层膜。
她说:“我给你热热。”
我说:“不用,我吃过了。”
其实没吃。我下班的时候在楼下吃了碗面,八块钱,加了个蛋。我不是不饿。我是不想坐在那张桌子前面,跟她解释我今天为什么又这么晚。
解释一次两次还行,解释到第一百次,你会觉得那张桌子是法庭。
她没再说什么,把菜端进厨房,倒进保鲜盒,放进冰箱。第二天她自己带饭。
后来那些保鲜盒越攒越多,摞在冰箱里,一盒一盒,标签上写着日期。
有一盒,标签写着“3.14”,一直没动。我死之后我妈收拾屋子,那盒还在。里面的东西已经看不出是什么了。
有一年夏天,一个小孩在我旁边走丢了。
四五岁,穿黄T恤,胸口印着一只恐龙。他先是在人群里转,转了两圈,然后开始哭。哭得不大声,那种抽气式的,肩膀一抖一抖。
他走到我旁边,仰头看我。
他说:“叔叔,我妈妈呢。”
我说不出来。
他拽了拽我的裤腿。
他说:“叔叔。”
我站着。我什么都做不了。规定写着:遗体不得与市民发生主动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发声、移动、肢体示意。
他就那么拽着我的裤腿,站在我脚边哭。
哭了大概十分钟。一个女的从人群里冲过来,一把把他抱起来,一边打他屁股一边哭:“你跑什么跑!你跑什么跑!”
她抱走他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谢谢啊。”
又是这句。
我这辈子被人谢过几回,有两回都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四
【遗体劳务工单 No. 0588-乙】
任务类型:市政设施协管
作业内容:于 B-2 位执行共享单车归位作业,时长 5 工时。
市民满意度:★★☆☆☆(2.1/5.0)
评价摘录:“站姿不端正,影响市容。”(王女士)
评价摘录:“一动不动,吓人。”(匿名)
评价摘录:“占地方,还不如摆个垃圾桶。”(李先生)
我得了个两星。
王女士我认得。她每天晚上七点来,拉一个拉杆音箱,在我们这个路口的空地上跳舞。她嫌我占地方,投诉了三次。
第三次她直接过来了,伸手推了我一把。
我没动。
她愣了一下,又推一把,这回用了两只手。
我还是没动。
她退后两步,看着我,忽然就软了,说:“哎哟,是个死的啊。”
然后她从包里掏出纸巾,给我擦了擦肩膀上的灰,一边擦一边念叨:“造孽哦,这么年轻。”
第二天她来跳舞,把音箱往我这边挪了半米,跟舞伴说:“挡着点,我这边声儿太大,吵着人家。”
队长老胡拿着平板来找我,说:“弟兄,你这评分有点低啊。咱们队平均三点四,你拖后腿了。”
我想说我能怎么办,我腰是断过的。
他说:“你笑一个。市民喜欢笑的。”
我笑不出来。面部肌肉在入编的时候也做过处理,为了“保持庄重”。
老胡说:“那你就站直点。”
我说我尽量。
其实我站不直。我腰椎第四节有旧伤,生前坐办公室坐的,一天十四个小时,坐到最后站起来要扶桌子。死的时候是蹲着的,入编的时候也没给我掰直。我现在这个姿势,说白了就是个微微前倾的、随时准备道歉的姿势。
我生前就是这个姿势。
评先进那年,我得了三等奖。奖状贴在遗体服务站的墙上,A4 纸打印的,塑封,上面写着“年度优秀城市运维工作者”。空调出风口正对着,把右下角吹得卷起来了。
我妈来看过一次。她站在那张奖状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跟老胡说:“我儿子从小就听话。”
老胡递给她一瓶水。她没喝,攥在手里,攥到瓶身全是汗。
那天下午,服务站来了个新的。二十多岁,骑电动车撞的,脸还是好的。他被安排在墙角,一直在“咔”,咔个不停。
老胡过去拍了拍他肩膀,说:“弟兄,刚开始都这样。习惯就好了。”
我当时想,习惯这个词,真是人类最狠的发明。
我们队里待得最久的是老周。五十三,肝癌。
他等他闺女高考。
头一年他说,等闺女考完就走。
闺女考完了。他说等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来了。他说等开学,去看看她宿舍什么条件。
开学看完了。他说等寒假,孩子第一次离家,回来肯定瘦。
寒假过完,他说等过年。
第四年我问他:“周哥,你还不走?”
他说:“我走了,谁给她攒学费。”
我说:“你都死了。”
他说:“是啊。所以只能攒这个。”
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腰上挂着的那张工时单。纸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他一直贴身带着,怕丢。
他闺女大二那年拿了奖学金,来路口看过他一次。她不知道哪个是他——我们穿得都一样。她站在人行道上,一排一排地看。
老周没动。系统不让动。
她看了大概两分钟,走了。
那天晚上老周“咔”了很久,咔得整个服务站都听得见。
五
这六年多,我见她走过一千多次。
但她在我正前方停下来的,只有一回。
四月十六号,礼拜二,下午三点二十。
那天风大,梧桐絮子满天飞,跟下雪似的,钻进鼻子里、嘴里、眼睛里。我站在 A-3 位,眼睛里进了一团絮子,眨不了,就那么糊着。
她从旋转门出来。
头发剪短了,到下巴那儿,染了点颜色,不是全染,就是发尾挑了一点。穿一件浅灰的风衣,手里拎着电脑包,另一只手在打电话。
她瘦了。下巴那条线比以前清楚。
她一边走一边笑,冲着电话那头说:“行行行,你别催了,我下楼了,五分钟。”
那个笑我认识。是她觉得对方很烦但又拿对方没办法的时候那种笑,眼睛先笑,嘴后笑。
我站在离她四米的地方。
系统规定,遗体不得与生前关系人发生主动接触,包括但不限于:发声、移动、目光追随、肢体示意。违者扣工时,情节严重的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转“公益性岗位”,也就是去郊区。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就那么站着,眼睛糊着一团梧桐絮,看她从我面前走过去。风把她的风衣下摆吹起来一点。她走过去的时候,离我大概一米八。
一米八。我生前睡觉的时候,我们俩中间就隔这么宽。她怕冷,老往我这边挤,我老往边上躲。躲到最后我半个身子悬在床沿上,一晚上醒三回。
这几年里,她的变化我是一点一点看出来的。头一年她走路快,低着头,像在赶什么。第二年慢了,会看手机。第三年开始,她出门前会照一下旋转门的玻璃——那玻璃反光,能当镜子使。她会拢一下头发,或者抹一下嘴角。
人只有在开始在意别人的时候,才会照玻璃。
她没看我。
她走出去七八步,忽然停了一下。
我心里“咚”的一声——虽然我心脏早就不跳了,但那一下我真听见了。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
看的是我身后那块电子站牌,上面在滚今天的天气。
然后她接着走了。
我在原地站了四个小时。收工的时候,老胡过来给我摘眼里的絮子,用镊子,夹了半天。
他说:“弟兄,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我说咔。
六
【遗体劳务工单 No. 1902-乙】
任务类型:夜间市容维护
作业内容:于建业路南段执行静态值守,配合环卫清扫作业,时长 6 工时(夜间补贴 1.2 倍)。
注意事项:低温天气,须穿着成套御寒装备;装备不足者,可向队部申领。
那年冬天特别冷。零下九度,风从街口灌进来,跟刀子似的。
我们这种“三级遗体”,理论上不怕冷。血液都抽干了,做了防腐置换,理论上零下二十度也不影响结构。但“理论”这个词你也知道,它总是差那么一点。
我关节疼。膝盖、腰椎、还有右手食指——生前点鼠标点出来的腱鞘炎,死了也没好。
凌晨一点,她从楼里出来。
她加班。她一直在加班。这一点我特别想跟谁说一句:你看,不是只有我这样。
她围着一条围巾,深红色的,我记得那条围巾,是我们结婚第二年我给她买的,在商场打折,一百二十八。她当时说太贵了,转了三圈才让我付钱。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手拢在嘴边哈气。
然后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往公交站走。
风从她正面吹过去。她整个人往前倾,走得很吃力。
我离她五米。我只要往左迈两步,就能替她挡一下风。
我的左腿动了一下。
系统的提示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很客气,是个女声,标准普通话:
“检测到非任务位移意图。请立即归位。本次不计入考核。重复,本次不计入考核。”
我归位了。
我看着她在风里走。走到公交站,站牌底下站了十分钟,车来了,她上去。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那个姿势我太熟了。她累到极点的时候就这样,额头抵着什么东西,闭着眼睛,不说话。
我们最后一次吵架,其实没吵起来。她坐在沙发上,额头抵着茶几边缘,就那么抵着,说了一句:“陈默,我们是不是很久没说过话了。”
我说:“我这不是在跟你说吗。”
她说:“你在说,你没在听。”
我当时觉得她矫情。我一天说那么多话,跟甲方、跟领导、跟供应商,我回到家只想闭嘴。我觉得闭嘴是休息。我不知道对她来说,我闭嘴就是消失。
工单 1902-乙,完成。工时 6,实发 4.1。
七
第三年开春,我妈来了一趟。
她没申请探视。按规定家属可以申请——填表、审核、排期,一次半小时,全程录音。她没填。
她站在马路对面,隔着四条车道看我。
那天出太阳。她穿一件深蓝外套,戴了顶遮阳帽,手里拎着超市的袋子。她站了四十分钟。
我一直看着她。我这个岗位唯一的自由就是眼睛。规定说目光接触不得超过三秒,但对面没人管。
她没哭。她就那么看着,像在看橱窗里的一样东西。
后来她走了。走到路口,跟卖烤红薯的买了一个,一边走一边吃。
我妈不爱吃红薯。她胃不好,吃这个反酸。
她就是想让手里有点东西。
那年夏天,有一场雷阵雨。
她没带伞,从旋转门跑出来,一路小跑到公交站牌底下。站牌就在我旁边,一米二。
她站定了,把包抱在胸前,抬头看天。
雨很大,斜着下。站牌那个棚子挡不住,风一吹,雨丝照样往里飘。
她往我这边挪了半步。
我感觉到了。我感觉到她外套上的潮气,感觉到雨水打在化纤料子上那种闷闷的味道。还有她身上的味道——洗发水换了。以前是那种很甜的,现在是很淡的,像肥皂。
她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一个。
她从包里掏纸巾,没掏着,掏出一包压扁的饼干。看了一眼,塞回去。
她又往我这边挪了半步。肩膀差点碰到我的胳膊。
我站着。我一动也没动。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要动过。
雨下了二十分钟。
停的时候,她呼出一口气,说了一句:
“谢谢啊。”
我不知道她谢谁。谢站牌,谢我,谢这场雨终于停了。
我说不出来。
我只能“咔”了一声。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很短的一眼,那种看路边设施的眼神。然后她把包顶在头上,跑过马路。
那天晚上收工,老胡问我:“弟兄,你今天怎么这么沉。”
我说咔。
他说:“是不是淋雨了。”
我说咔。
他没再问,给我换了双干袜子。
入秋以后,有人开始替她开车门。
一辆黑色的车,不新,但擦得干净。男的四十上下,戴眼镜,穿夹克,看着挺老实的那种。他每次都把车停在路边,下来,绕到副驾那边,把门拉开。
她下车的时候会说一句什么,男的摆手,然后她往里走,男的站在原地看她进旋转门,才上车。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在心里数了数:他等她进门的那个时间,大概十一秒。
我等过她吗?
等过。结婚头两年,我每天晚上去公交站接她。后来升了职,忙了,就不接了。再后来,她说“你不用来了”,我说“那行”。
我说“那行”的时候,其实松了一口气。
这就是我跟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的区别。他把等她当成一件事,我把等她当成一个负担。
我不恨他。我甚至有点想谢谢他。他替我把一件我没做完的事做完了,而且做得比我好。
我只是有点想知道,他会不会在她洗头的时候,从背后走过去,把她拢头发的那只手拿开,替她按住。
她洗头的时候,会把头发全拢到右边,用左手按着,右手搓。这个动作她做了十几年,一按就是三分钟,胳膊会酸。
我以前看见过很多次。我从来没替她按过。
我当时想的是:这有什么好按的,她自己不会换手吗。
现在我站在路口,一天站八个小时,我有一辈子的时间想这件事。
我想:如果我当时走过去,替她按一下,我们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一定。人不会因为一件事就散,也不会因为一件事就和。
但那个动作,我现在能做。我手是好的。我就是不能动。
八
第四年冬天,系统给我发了个通知。
短信,发到我生前那个手机号上。那个号我妈一直没停,每月八块钱保号,她说万一哪天有人找我。
短信是这么写的:
【市政遗体服务】陈默先生(编号 03-0714),您的身后债已结清,累计工时 6842 小时,折抵 82,104 元。您可于 30 日内申请“入土安置”,享受标准告别仪式一次。逾期未申请者,将转入“长期公益性岗位”,待遇不变。感谢您为这座城市付出的一切。
八万二。
四年。六千八百四十二个小时。
这些年服务站也搞活动。
中秋发月饼,一人两盒。我吃不了,放在工位旁边的水泥台上,搁了四天,被雨泡烂了。环卫扫的时候骂了句“谁他妈乱扔”,扫走了。
还评职称。遗体也评职称——初级工、中级工、高级工。我评上了初级,每月补贴六十块。补贴直接抵扣身后债,不进我账。
表彰会上站长讲话,说:“同志们,我们这支队伍,是这座城市最沉默的一支队伍。你们不说话,但城市听见了。”
底下二十多具遗体一起“咔”了一声。
站长说:“好,很有精神。”
我在那个路口站了四年。从一个春天站到另一个春天,从她一个人走进旋转门,站到有人替她开车门。
我还清了。
我拿到这条短信的那天晚上,老胡请我“喝了一杯”——他自己喝,我坐在旁边。他说:“弟兄,恭喜啊。想好什么时候走没?”
我说咔。
他说:“你也别急。有的人还完了立马就走,一天都不想多待。有的人……”他顿了顿,弹了下烟灰,“有的人就一直待着。”
我问不了他为什么。
他说:“我干这行十一年了,见过一直待着的。多数是因为放不下。少数是因为,出去也不知道去哪儿。”
那年冬天我妈来了一趟服务站。
她来填“入土安置申请表”。戴了老花镜,把表摊在窗口台子上,一项一项问。
填到“申请人意愿”那一栏,她停住了。
窗口的人说:“这栏填逝者本人的意愿。他要是表达过,您就照实写。”
我妈说:“他没说过。”
窗口的人说:“那您就写‘未表达’。”
我妈握着笔,握了很久。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慢慢洇开。
最后她写了四个字:“尊重本人。”
她把表递回去,问:“这表多久能办下来?”
窗口说:“材料齐的话,十五个工作日。”
她说:“好。”
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台子,缓了缓。她这两年膝盖不好。
她走的时候从我旁边过。她没看我。她是真没看见——那天我换了工位,在院子靠墙站着。
我看着她走出大门,走进冬天里去。
那天晚上我想,我妈这辈子替我签过三次字。第一次是小学报名,第二次是遗体入编,第三次是这个。
三次她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不是她不想问。是我从来没让她问过。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我申请入土,我妈会来,我爸要是还在也会来,我那些早就断了联系的同学可能会来两个,凑一桌。仪式二十分钟,放一首我生前根本没听过的哀乐。然后我进炉子。然后我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我不申请,我就还能站在这个路口。每天早上七点半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中间两个小时午休——午休就是让我靠墙待着,别占道。我能看见她从旋转门出来,能看见她下班,能看见她冬天把围巾往上拉,能看见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替她开车门。
我选了后者。
我当时跟自己说,我就是想多站站。我这辈子坐得太多了。
其实我知道不是。
九
第五年,她辞职了。
我是从她的电话里听出来的。她站在路口等红灯,跟人吵架——不是真吵,是那种压着火气的吵。
她说:“王总,这个单子我跟了八个月,你不能说换人就换人。”
她说:“行。那我走。”
她把电话挂了,站在那儿,喘了几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
那天是阴天,天很低,灰的。
她站了大概半分钟,忽然笑了一下,那种很难看的笑,嘴角往下撇的那种。
然后她拦了辆车,走了。
之后有三个月,我没在那个时间点见过她。
我心里其实挺慌的。我甚至想过,她是不是搬走了,是不是不在这座城市了。我一天站在那儿,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一个比一个坏。
第九十三天,她回来了。
她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外套,头发扎起来了,手里拎着两个纸箱。
她不是来上班的。她是来搬东西的——不,她是来送东西的。她把纸箱放在旋转门旁边的台阶上,然后掏出手机打电话。
过了十分钟,下来三个人,都是年轻人,管她叫“何姐”。
我这才明白:她把公司开在了这栋楼里。
后来我知道,她租的是七层,最小的一间,四十平,四张桌子。她做的是老本行,外贸单证代理,自己拉客户。
那阵子我常被加派夜间值守。说是值守,其实就是站在路边,让人看着安心。
我养成了个毛病:抬头数窗户。
七层一共十六个窗。晚上亮着的,一般只有一扇,最右边那个,靠里。
我数了两年。有时候那扇窗十点就灭了,我就知道她那天顺利。有时候到凌晨两点还亮着,我就知道又碰上难缠的单子了。
有一回三点半,那扇窗的灯忽然灭了。过了五分钟,楼下的门开了。她出来,站在台阶上,仰着头,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
就那样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
蹲了大概两分钟。
我离她三十米。我什么都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三十米比七年还长。
她辞职那年三十六岁。
我死那年三十四。
我忽然觉得有点滑稽:我这辈子唯恐失去一份工作,最后死在公司楼下;她三十六岁把工作辞了,从头开始,还干成了。
我们俩到底谁更像个活人。
十
【遗体劳务工单 No. 4109-甲】
任务类型:极端天气应急响应
作业内容:建业路—梧桐街交叉口积水路段,执行人形拦阻作业,配合交通管制,时长 8 工时。
风险等级:甲级
备注:本次作业为自愿报名。三级遗体承载上限为 4 小时,超时部分不计工时,损耗自负。
第六年七月,暴雨。
那场雨下了两天两夜,市政发红色预警,建业路整条街积水到小腿,井盖被冲开三个。全线封路,公交改线,出租车进不来。
我那天早上七点被运到路口,八点开始拦。
拦什么呢?拦人。有人非要蹚水过去,我们就在水里站成一排,把人往回挡。
水是黄的,浑的,底下什么都有。我右脚踩到一个东西,软的。我没低头看。
上午十点,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连人带车栽进一个没盖的井里,我们三个人把他捞上来。他坐在马路牙子上,浑身抖,先摸手机。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他哭了两分钟,然后站起来,把保温箱里没泡坏的餐一盒一盒捡出来,挨个给客户打电话道歉。
中午水又涨了十公分。环卫的抽水机坏了两台。老胡在对讲机里骂娘,骂完说:“弟兄们,撑住。”
拦到下午三点,我听见一个声音。
“师傅,师傅!前面能过吗?”
我抬头。
她坐在一辆出租车里,车窗摇下来一半,脸上全是雨。她化了妆,很淡,头发是认真弄过的,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着西装。
她手里捏着一个文件袋。
我认出来了。那个文件袋的角上贴着一张黄色的便利贴。
我生前也贴过那种便利贴。写着“重要”两个字,然后画个圈。
她要迟到了。
我不知道她要见谁,要签什么。但我知道那个表情——她看表,看路,看前面的车,嘴唇一直在动,像在背什么东西。
那是她紧张的样子。她紧张的时候会背稿子,一句一句默念,念到第三遍就能背下来。
她跟司机说:“师傅,您能不能想想办法,我真的不能迟到,这个客户我等了两年。”
司机说:“大姐,前面封路了,过不去。”
她说:“我到路口自己走过去行不行?”
司机说:“水这么深,您这鞋——”
她已经把高跟鞋脱了,提在手里,拉开车门要下来。
我站在水里。
调度系统在我脑子里响:“甲级响应期间,所有遗体不得离开岗位。重复,不得离开岗位。”
我往前迈了一步。
系统:“警告。检测到非任务位移。”
我又迈了一步。
系统:“第二次警告。再有一次,按扰乱公共秩序处理,转公益性岗位。”
我站住了。
我在水里站着,她在我十米之外,光着脚,站在车门边上,一只高跟鞋提在手里,雨水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然后低头看表。
然后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扔回车里,跟司机说了句什么,把文件袋顶在头上,往水里走。
水到她的膝盖。
她走了三步,停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水这么深。
她站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出租车,又看了看前面。
我那时候想,我这辈子所有的事都办晚了。买房晚了半年,涨了四十万;升职晚了一年,位置被人占了;她生日我晚了三天才想起来,补的礼物买错了色号。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晚。
就这一回,我想早一点。
十一
【遗体劳务工单 No. 9999-丁】
申请人:陈默(编号 03-0714)
申请事项:自愿超额损耗作业
作业内容:于积水路段执行动态拦阻,切断车流,为指定车辆开辟单向通行通道。
损耗预估:97%
可逆性:不可逆
工时抵扣:无
申请人签字:陈默
申请理由:让她绿灯。
那张工单是我自己填的。
我用了三个小时,靠着墙,用右手食指在平板上一个字一个字戳。我那个手指头有腱鞘炎,戳一下疼一下,跟生前一样。
系统弹了个确认框:
“本次作业不可逆。完成后您的遗体将被判定为‘完全损耗’,统一拆解处理,不再保留安置资格。是否确认?”
我点了“是”。
它又弹了一个:
“温馨提示:您已符合入土安置条件。建议优先选择入土安置。是否重新考虑?”
我点了“否”。
第三个框:
“请填写申请理由(不超过 10 字):”
我填了四个字。
然后我把平板交给老胡。他看了半天,抬起头,看着我。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他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手有点抖。
他说:“弟兄,你想好了?”
我说咔。
他说:“行。”
他蹲下来,把烟按灭在水里,然后从腰上解下一根绳,把我腰上的反光背心重新系紧了一遍,系了个死扣。
他说:“站直点。”
他伸手把我胸前的工牌翻正,拍了拍我肩膀,说:“弟兄,走好。”
他的手是热的。我六年没感觉到热了。
我往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队里二十多具遗体,全站直了。
他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们就那么站着。
我这辈子没站直过。这回我站直了。
我走进路口。
水到我的胸口。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车流正中间,两只手张开,站住。
水是温的。我没想到。下水道反上来的水,晒了一天,是温的。
每走一步我都要先探一下脚底下,怕踩空。井盖冲开了三个,谁也不知道在哪。
走到第三根车道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喊:“那是什么东西?”
另一个人说:“不知道,别管,快走。”
后面那串车“吱吱”地刹住,喇叭按成一片。
有一辆出租车从我右手边过去。
车窗是关着的,玻璃上全是雨,看不清里面。
但我看见了。我看见一只手贴在玻璃上,掌心朝外。那只手上没有戒指。
那只手贴了大概两秒,车就过去了。
水从我脚底下往上冒。我先是感觉膝盖没了,然后是腰,然后是胸口。我听见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裂开了,从我后背那儿开始的。
我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她。
是她洗头的样子。她把头发全拢到右边,用左手按着,右手搓。水从她后颈上流下来,一直流到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的领口里。
我说:“我帮你按。”
她说:“不用,你手凉。”
我说:“我手不凉。”
我手一直是凉的。她每次都嫌我手凉。冬天她把手塞进我后脖颈,我骂她,其实我心里是想让她多塞一会儿的。
我没说出来。
我这个人,一辈子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二
那天下午,她准时到了客户楼下。
她后来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签完合同的桌子,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还有一束不知道谁送的花。配的文字是:“两年,成了。”
底下有人评论:“何姐牛逼。”
她回了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她请团队吃了火锅,喝了点酒。散场的时候十一点多,她一个人走回建业路打车。
路口的积水退了,地上全是泥。环卫在冲地,水柱打在柏油路上,哗哗响。
她站在路边等车,低头看手机。
她脚边有一件橙色的东西,被水泡得发黑,泡在一摊泥里,一半陷进去了。她看了一眼,以为是哪个工地丢的反光背心。
她往旁边挪了半步,让开了。
车来了。她上车,说了个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她那天很累,但是很高兴。
她不知道那天下午,有一个人在水里站了四个小时。
她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工单备注栏里写的四个字,是“让她绿灯”。
那张工单在系统里卡了四十分钟,才被一个审核员点了通过。
审核意见栏写着一行字:
“申请理由表述不清,不符合填写规范。鉴于申请人历史考勤良好,准予执行。”
她后来过得不错。签完那单之后,客户介绍客户,七层换成了十二层。第二年她招了六个人,办公室里有了一台咖啡机,最便宜的那种。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后来不来了。有一天他把车停在路边,她下车,两个人站着说了很久的话。说完,他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握了一下。
就一下。像谈完了一笔生意。
她转身进了旋转门,没回头。
他在原地站着看她进去,站了十一秒。然后上车,走了。
跟我一样。他也没等到她回头。
***
【系统结算单】
员工编号:03-0714
姓名:陈默
服务年限:6 年 8 个月
累计工时:6,846 小时
考勤记录:无迟到,无早退,无旷工
最终状态:完全损耗,已拆解
备注:该员工作业期间全程未提出异议。
这么些年,我就全勤过这么一回。
全勤的意思是:从头到尾,一次没缺。
我这辈子唯一一件一次没缺的事,就是站着看她走过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