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世为了还我一笔救命债,她放弃了重点大学的保送名额。
陪我烂在煤渣堆里,在二十五岁时病死在我怀里。
闭上眼睛之前,她枯瘦的手轻轻碰了下我的脸:“陈野,下辈子让我看看山外的世界好不好?”
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黑板上写着高考倒计时一百九十八天。
第一章
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上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九十八天。
我全身都是冷汗,突然间从课桌前站起来。
鼻尖上没有医院廉价消毒水的味道。
耳边也没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蜂鸣。
低头。
手很粗糙,长有倒刺,但是手指关节很清晰,年轻又没有伤痕。
不是上一世煤窑里摔成骨头粉碎的样子。
前排传来清脆而柔和的声音。
“陈野,醒来了就不要装睡了。”
清瘦的背影。
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乌黑浓密的马尾辫,纤细白皙的脖颈在晨光中非常清楚。
苏清禾!!!
心脏好像被钝器撞击一样,撕裂般的疼痛蔓延至全身。
前世的时候她是全县数一数二的天之骄子。
我是矿区混混,不学无术,天天斗殴。
我死缠烂打地纠缠她,在她母亲病危无助时,用命换来医药费,把她留在了身边。
为了报答这笔恩情,她撕毁了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她陪我到处奔波,在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住着,照顾我那个瘫痪暴虐的酒鬼父亲。
二十五岁那年,她因严重的营养不良和肺病,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闭上了眼睛。
临走的时候她拉住我的手,眼里面已经没有了水光。
“陈野,下辈子让我去读书吧,我想看看山外的世界。”
那句话好像烙在我身上,熬了我后半生整整三十年。
半截粉笔头啪的一声掉在我的桌子上。
“陈野,你又发什么愣!”
“英语摸底考试,最后一名自觉去走廊罚站!”
试卷到了倒数第二排的时候就停了下来。
前世的这一天,自尊心作祟的我掀翻了桌子破口大骂,苏清禾红着眼眶把自己的试卷分给我一半。
这就是我们悲剧的开始。
前面的少女转过身。
清秀的脸庞带着担忧,目光落在我脸上。
她把一张新的模拟试卷放在了我的桌子上。
“陈野,我这里有多的一份,你拿去写了。”
手指很白皙,手指尖有些发红。
上一世,正是这双手为了给我洗衣服,长满了冻疮。
眼眶酸胀,快要落泪了。
我狠狠地咬破了舌头,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把所有的犹豫与深情都驱散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是凶恶又冷漠的。
“拿开。”
苏清禾愣在原地,半空中僵硬的手也停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说拿开你的破纸!”
我一挥就打到了她的手。
试卷掉下来之后,在空中被撕成了两半。
“老子这辈子是不念大学了。”
看到她眼睛一下子红了,我的表情就变得很冷酷。
“收起你的怜悯之心,不要再来打扰我了。”
教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的身上。
苏清禾咬着下唇,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脸色苍白。
班主任突然拍了一下讲台。
“陈野,你给我滚出去!”
没有迟疑,我就抬脚把旁边的椅子踢到一边去。
在全班同学都避而远之的目光中,我双手插在衣兜里,大摇大摆地走出了教室。
深冬的冷风灌入胸膛。
到了操场旁边的配电房处之后,我就点燃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
苏清禾,第一步,我已经走出你的世界了。
回到筒子楼之后,迎面而来的就是馊饭、劣质白酒散发出的酸臭味。
推开斑驳脱漆的木门。
屋里一片狼藉。
床下藏着母亲生前缝纫机钱的铁盒被撬开后扔在地上。
地上有一个满脸胡须、满身酒气的男人。
陈建国就是我亲生的父亲,是一个赌红了眼的烂人。
上一世的时候,苏清禾刚生完孩子坐完月子不久,就是这个畜生冲进她的出租屋抢走了给孩子治病的救命钱。
孩子因延误治疗夭折之后,苏清禾就落下了一辈子的病根。
愤怒马上冲到了头上。
我反手把房门关上之后,拿起了放在门后的铁皮火钳。
火钳重重地砸在破木桌上,木屑纷飞。
陈建国醉醺醺地站了起来。
“哪个混蛋敢吵醒老子睡觉……”
我向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撞到了水泥地上。
男人发出一声惨叫,额头流出了血,酒意也稍微清醒了一些。
“小畜生,你敢打老子,我是你爹!”
“爹?”
我冷笑着,用膝盖重重顶在他的脊梁上。
火钳的末端距离他的眼睛大概只有半寸左右。
“钱呢?”
我的声音很沙哑,很低沉,还带有一丝寒意。
陈建国见到我满是血丝的眼睛之后,全身都是一颤。
“花…… 花在牌桌上了…… 就剩五十……”
“拿出来。”
他哆哆嗦嗦地从脏棉裤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四十二块六。
我拿过钱之后,火钳就猛地刺进了他耳边地板的缝隙里。
“听好,从今天起我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再让我看见你,我就拉着你一起跳矿坑!”
陈建国吓瘫在地上,裤腿也湿了一片。
我收拾好简单的衣物后,就直接去学校教导处了。
班主任瞪着眼睛,满脸不信的样子。
“退学申请?”
“陈野,你脑子坏掉了?还有半年的时间就要高考了!”
“老师,我家揭不开锅了,我念不起了。”
我的语气非常平静,神态也很漠然。
“还有,借我三十块钱当路费,一年后我还你六十。”
班主任气得拍桌子,看见我身上单薄破烂的衣服和脸上的青紫,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三张大团结给了我。
“不用还了,走吧,以后在外面别提我是你的老师。”
我对他深深鞠了一躬。
课间操的时间到了,我背着编织袋回到教室里。
同学们都在,苏清禾坐在第一排,眼眶通红。
我把桌肚里的几本破书放到袋子里,然后直接走到讲台中间。
“各位,老子退学了!”
我大声说出,神态放浪形骸。
苏清禾突然抬眼看着我,呆住了。
“我不配待在这个干净的地方。”
我的目光扫过全班之后,在苏清禾脸上停顿了一下子,然后又移开。
“你们都好好考,尤其是考得好的,考北京,考大城市。”
“千万别回头看地上的烂泥,脏。”
说完之后我甩上编织袋,周围的人都在议论纷纷,我就这样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苏清禾霍然站起来想追出去。
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陈野!”
我咬破了嘴唇,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直接走出了学校。
第二章
离开学校三个月,我成了县货运站的装卸工。
每天凌晨三点钟,在零下十五度的寒风中搬运两百斤的煤包。
肩膀磨破了皮,手掌上也结了硬茧。
存折上的数字由几十元上升到两千多元。
我在县高中通往镇上的泥路上支起一个早点摊,卖热汤面、油条等食品。
那是苏清禾晚自习之后回家的必经之路。
傍晚七点左右,寒风很冷。
我把破棉帽压下来,戴上黑布口罩之后,就在油锅里翻动麻团。
不远处的死胡同里传来拉扯的声音和急促的哭喊声。
“小姑娘,装什么清高,和哥哥们一起玩不好吗?”
“放开我,救命啊!”
那是苏清禾的声音。
头脑中忽然一震,血液冲向了头顶。
我抄起锅台下面的实心铁漏勺,快步冲进巷子里。
两个混混把苏清禾按在砖墙上,伸手拽她的书包。
我吼了一声之后就冲了过去。
手中的实心铁漏勺破风而出,重重地打在带头人的脸上。
牙齿碎裂的闷响伴着惨叫,混混吐着血栽进身后的垃圾堆。
另一个混混拿出了匕首向我刺了过来,我迎了上去,用膝盖撞到了他的小腹上。
小巷里传来惨叫。
我发了疯般挥起拳头,每一拳都打在对方要害之处。
“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两个人连滚带爬地滚出巷口。
胡同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苏清禾瘫坐在雪地上,衣裳破烂不堪,泪痕斑斑,浑身发抖。
我手里紧紧抓着铁漏勺,背对着她,不敢回头。
我怕她认出我的眼睛。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课本和铅笔盒捡起来,拍掉上面的泥和雪,放回她的小花书包。
把书包推到她的脚边。
我压低嗓音,装作一个粗鲁的中年男子。
“大半夜别走偏僻小道。”
“快走。”
苏清禾带着哭腔道谢,挣扎着站起来。
“谢谢大哥。”
“大哥你的手在流血……”
低下头去看,刚才搏斗的时候,右手的手背上被匕首砍出了一条很深的口子。
鲜红的血液滴落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我粗暴地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快步走出了巷子。
“死不了,快跑。”
第三章
苏清禾跌跌撞撞地走在大街上。
早点摊上的炉子还是热乎的。
苏清禾惊魂未定地走到摊位前,脸色惨白。
我穿上了围裙,用一条旧毛巾把流血的右手包扎起来,一只手煮了一碗面条。
里面放了两勺白糖,没有放葱花、辣油,煎了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上一世她肠胃不好,受惊之后就会胃疼,所以喜欢吃甜食来暖胃。
我哑着嗓子把热面推到她的面前。
“姑娘,吓着了吧?”
“面不要钱,吃完了就赶紧回家。”
苏清禾拿过来面碗,手指碰到碗边的时候微微发颤。
她抬眼看着我的口罩上面的眼睛。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马上转过身去擦灶台。
“快吃,吃完我要走。”
苏清禾小口吃着面条,眼泪流到碗里去了。
过了一会,她喝完了面汤,把空碗放下了。
“老板,你的眼睛跟我的一个同学很像。”
我擦桌子的手停在了空中。
我冷淡地回答。
“认错人了。”
“我没见过什么高中生。”
苏清禾把一张皱巴巴的五角钱放在桌子上之后,就背起书包走进了夜晚之中。
等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转角之后,我才慢慢地把口罩摘下来。
眼泪无声地落在热腾腾的油锅里,激起一阵噼啪碎响。
第四章
临近春节,县城的夜晚特别寒冷。
深夜收摊的时候,有一个浑身酒气的人踉踉跄跄地跑过来,撞到了我的推车上。
陈建国的头发很凌乱,手里拿着半截碎掉的啤酒瓶,眼眶通红。
“逆子,老子总算堵到你了!”
“听说你摆摊赚了很多钱,拿来!”
“老子在赌场欠了刀疤刘三百块钱,今晚上不给的话,老子就放你的血!”
周围的几名食客吓得四处奔逃。
看着他,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一分都没有。”
“找死啊!”
陈建国手里拿着锋利的玻璃碎片往我的脖子上刺。
长期的体力透支使我的动作变慢了。
冷冰冰的玻璃迎面而来。
耳边响起了上一世苏清禾临终时低语的声音。
“陈野…… 下辈子,让我去读书吧……”
我不能死啊。
如果我死了,这一生由谁来替她挡风遮雨呢?
我咬紧牙关,身体向左一扭。
厚棉衣撕破了,碎玻璃深深刺进了我的右臂。
鲜血直流。
剧痛难忍的时候我没有出声,反手一握就折断了陈建国的手腕。
骨头错位发出的脆响,伴着惨嚎。
我夺过酒瓶碎片,一脚踢翻了他,踩住他的胸口,把带血的尖刃抵在他的咽喉处。
我的声音很冷。
“陈建国,你最好听好了。”
“明天我去投案,说你持刀抢劫,我防卫过当。”
“我顶多蹲三年,而你连命都没了。”
“想要活命的话,今晚就滚出这个县城。再让我看到你,我就把你塞进炼焦炉里!”
陈建国对上我毫无温度的眼神,吓得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连滚带爬地往黑处逃去。
那晚我在桥洞下喝劣质烈酒,用生锈的缝衣针给自己伤口缝了十一针。
剧烈的疼痛使我的身体抽搐不停,嘴里含着的木棍也被咬成了碎片。
小臂上留下了一道凸起的长疤。
第二天,我走进派出所的户籍室。
我的名字改为陈牧禾。
牧守禾苗。
她是禾,我愿意做护佑她的泥土。
第五章
两年转眼就过去了。
利用上一辈子的经验,我和货运站的兄弟们抓住了大宗物流民营化的机遇。
从一辆二手解放牌卡车开始,两年时间里我整合了城北车队,创建了牧禾物流有限公司。
曾经臭名昭著的混混陈野已经不在了。
进出县招商局的陈总穿着整齐,神态也很坚定稳重。
高考放榜那天,在县一中门口挂上了红色的横幅。
我开着桑塔纳把车停在了学校后门的老杨树下。
我只想要远远地看看她。
车窗降下的时候,风里就传来了压抑的哭声。
树荫之下,苏清禾穿了一件褪色的旧校服,蹲在花坛旁边捂着脸哭泣。
闺蜜在一旁着急地抹眼泪。
“清禾,阿姨到底怎么了?”
苏清禾抬眼,脸色苍白如纸。
“医生说是尿毒症,必须马上做透析换肾……”
“需要八千块…… 三天内不交齐,医院就要停药。”
“我考了全省文科第三名…… 可我根本去不了北京,连路费都凑不齐……”
“我只能放弃名额,去纺织厂做工……”
胸腔好像被雷击中一样。
记忆的伤痕又被撕扯开了。
就是这个节点。
前世的夏天,她母亲病危,走投无路,是我借高利贷硬把她护了下来,可也耽误了她一辈子。
折断她翅膀的并不是贫穷,而是这突如其来的疾病。
我紧紧握住方向盘,手指关节都变成了白色,几乎要把皮套捏破。
苏清禾,在这一生中,没有人能够拦你的青云路。
第六章
我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向县人民医院。
下午两点左右,重症监护室外面的走廊上。
苏清禾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神情恍惚。
走廊尽头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公证员跟着县教育局的负责人走过来。
“是苏清禾同学吗?”
苏清禾茫然起身。
“是我……”
工作人员取出文件和支票。
“祝贺你,苏同学。”
“省禾苗腾飞助学专项基金已经和医院对接,你妈妈符合全额救助。”
“基金会注资两万元,负责你后续的透析和手术全部费用,以及你大学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补助。”
苏清禾整个人都僵住了,好像进入了一个梦境之中。
“基金会?我没有申请过……”
教育局的负责人和蔼可亲地笑了起来。
“这是匿名企业家设立的专项基金,定向扶持全省拔尖的特困考生。”
“签字吧,手术定金已经转入医院账户了。”
见到盖着鲜红印章的缴费单后,苏清禾的膝盖开始发软,跪了下来。
劫后余生的泪水决堤。
她连连向面前的工作人员躬身,痛哭起来。
拐角楼梯的阴影中,我戴着墨镜靠着墙。
听着哭声之后,我才慢慢把墨镜取下来。
泪水顺着脸庞流下来。
我从胸口口袋中掏出一张边角磨损的一寸照片,那是当年从毕业照上裁下来的她。
我哑着嗓子自言自语。
“苏清禾,飞吧。”
飞出这烂泥滩,到你应该去的高处去。
第七章
出发去北京报到前一天,闺蜜带苏清禾去了市里新开的游乐园。
我放弃了市商业局组织的上百万元仓储招标会。
我开着桑塔纳一直开到游乐园外面。
我知道,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近距离地见到她了。
九十年代末期的夏天非常炎热。
我找到后台剧场的主管之后,把一叠厚厚的钞票拿了出来。
“那套大白兔玩偶服,租我两小时。”
二十分钟后。
一个高大笨拙的大白兔走在游乐场的林荫道上。
化纤材料很密实,不透气,使人感到压抑。
汗水流到眼睛里,刺得非常难受。
右臂的旧伤口在炎热的天气里隐隐作痛。
但通过玩偶面罩的网眼,我看到了前面穿白裙子的身影。
苏清禾扎着高高的马尾辫,走路很轻盈,笑得十分灿烂。
她停在摩天轮前面,抬头看着上面的座舱,眼中满是向往。
但等看清售票处的价目表后,她扯了扯闺蜜的衣摆,准备离开。
大白兔赶紧跑过去。
毛茸茸的爪子轻轻碰了她的肩膀一下。
苏清禾转过身来,感到很惊讶。
大白兔从后面拿出许多五颜六色的气球。
中间有一个印有向日葵图案的圆形气球。
苏清禾睁大了眼睛。
“送给我的吗?”
大白兔重重地点了点头。
它伸出圆爪,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平整的免费体验券塞给苏清禾。
然后指了指身后的摩天轮。
闺蜜高兴地跳了起来。
“清禾,我们拿到免费券了!”
苏清禾手里拿着气球,注视着眼前沉默的大白兔。
不知为什么,透过那对塑料眼珠,她感觉到了一道沉重又温柔的目光。
那目光让她心口莫名一颤。
苏清禾笑得非常开心。
“谢谢你,大兔子先生。”
紧接着她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臂,将大白兔滚烫而粗糙的腹部轻轻抱在了怀里。
玩偶服里的我瞬间僵硬。
两世的思念、克制与隐忍,在她贴上的时候差点就崩塌了。
泪水和汗水一起流到嘴里,感到很苦。
我好想收拢手臂将她揉进怀里。
悬在空中的爪子颤抖了好一会儿,最后也只是克制地在她头顶轻轻抚了抚。
摩天轮慢慢上升。
穿白裙子的少女坐在玻璃座舱中,向上飞去。
大白兔在强烈的阳光下一直望着天空。
我从布兜中取出一只老式相机,对着舱内笑得非常开心的她按下快门。
她身披万丈金光,而我隐在闷热的道具服里无声流泪。
这就够了。
第八章
四年之后的北京。
初冬的暴雪将整个城市都覆盖上厚厚的积雪。
高校经济管理论坛在主礼堂举行。
主讲席上,我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短发利落,面带从容。
牧禾集团属于北方知名的民营物流企业。
我对着麦克风稳重开口。
“把实体产业和现代物流网络深度咬合在一起,是以后必须走的道路……”
台下掌声雷鸣般响起。
可是当视线移到第三排正中间的时候,我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苏清禾端坐在那里。
作为优秀的毕业生代表,她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黑长裤,很有气质。
她停下了手中的笔。
看向我的时候,惊讶、求证以及感动的情绪都包含在其中。
论坛在傍晚结束。
我推掉了学校安排的晚宴,一个人拿着黑伞走在银杏大道上,道路上积满了厚厚的白雪。
我想去走一走她四年所走过的路。
身后传来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作响的声音。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着微喘的气息。
我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然后又继续向前走去。
一声带哭腔的呼喊在风雪之中响起来。
“陈野。”
身体马上变得僵硬,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
整整四年时间。
别人叫我陈总,或者陈牧禾。
只有这两个字能够一下子击垮我建立起来的所有防御。
苏清禾很快走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她没有打伞,黑色的头发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泪眼汪汪。
我压下翻腾的思绪,露出客气生疏的微笑。
“这位同学,你弄错了,我的名字是陈牧禾,并不是陈野。”
苏清禾声音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你骗我!”
“高中早点摊不加辣放白糖的甜面是你做的!”
“巷子里替我挡刀、把手背划破的是你!”
“用禾苗基金给我妈交手术费、让我念完四年大学的是你!”
“游乐园里穿着大白兔玩偶服送我向日葵气球的还是你!”
我收紧伞柄,手指关节都用力到发白,喉咙也变得很紧。
“你在说什么啊……”
苏清禾往前走了一步,眼泪汪汪的。
“我胡说?”
她从大衣口袋中拿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旧报纸,报纸已经变黄了。
四年前省报曾对一家企业进行过专访报道。
照片上我的衬衫袖子卷起来,小臂上的伤疤也很明显。
“早点摊老板手上有着一模一样的伤!”
“禾苗基金的每一笔钱都来自牧禾集团的对公账户!”
“陈牧禾…… 牧守禾苗。陈野,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呼啸的暴风雪。
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时候,我四年来建立的防线崩溃了。
伞从手中滑落,掉进雪地里。
两世的痛苦都堆在了眼睛里。
我的声音很沙哑,但还是开口说话了。
“是我,那又如何?”
苏清禾身体颤抖,眼泪也流得很快。
她突然抓住我的大衣领子,声音嘶哑。
“为什么?”
“为什么要退学?为什么装作不认识我?为什么四年里每次我拿了奖学金,回头一看身边都没有人?”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红着眼睛吼道。
“因为我脏!”
“我初中打架背了处分,我爸是个烂透的赌鬼,我一身都是泥!”
“你是天上的一朵云,是要去北京做大事的人!”
“我要是纠缠你,只会把你拖进暗无天日的泥坑里,让你一辈子都挺不起胸膛!”
第九章
苏清禾用力捶打我的胸口。
“凭什么由你来为我做决定!”
“谁说你是烂泥的?”
“陈野,高三二班那会儿,全班都在看你笑话,是谁每天早上把你的桌膛收拾干净的?”
“是谁在稿纸上一笔一划给你总结考点的?”
“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
我站在雪地中,感觉喉咙很堵。
前世的记忆与现在所看到的画面重合。
“陈野,你看着我。”
苏清禾一把抓住我的右臂,把西装袖子也扯了上去。
衬衫推到胳膊上。
雪色映衬之下,被缝了十一针的长长伤疤显得十分明显。
苏清禾俯下身去,冰凉的唇轻轻贴在伤疤处。
热泪落到我的脸上。
她抽泣着抬起头,眼里全是心疼。
“笨蛋……”
“这条伤痕,是为了救我留下的吧?”
“你以为躲在暗处当英雄很了不起?两辈子了,你到底要自以为是到什么时候?”
我的瞳孔一下子收缩,就像被雷电击中一般。
喉咙很紧,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两…… 两辈子?”
苏清禾见我失神,眼角挂着泪,但还是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二十五岁我死在出租屋的木床上,你抱着我冰凉的身体哭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你说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还给我一个前途。”
“陈野,你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带着记忆回来了吗?”
大雪纷飞,落在彼此的肩膀上。
路灯很暗,地面上的影子重叠在一起。
我的脑海里轰的一声。
她也是重生的。
我发颤着开口。
“你…… 你全都记得?”
“我全都记得。”
苏清禾吸了吸鼻子,从怀里拿出一个用旧帕子包裹起来的东西。
手帕打开。
里面有一支被磨掉了漆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小写字母 CY。
那是我高一的时候省了两个月饭钱,偷偷放进她笔袋里的礼物。
上一世她一直带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苏清禾迎着风雪向我走来。
“高三第一天你撕了我的试卷,我就知道你也回来了。”
“你骂我、逼我走、故意退学,我全都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要把我推到一边,让我去读书,远离你父亲的纠缠,不要过早地生病死去。”
“但是陈野,你真的太傻了。”
她一拳打在我胸口,力气不大,可我的心还是紧紧揪着。
“前世压垮我们的从来都不是你!”
“是贫穷,是病魔,是那个让人喘不上气的境地!”
“临死之前我还想继续读书,并不是后悔和你在一起,而是恨自己没用,成了拖垮你的包袱!”
苏清禾又流下眼泪。
“我以为这辈子你退学在外头吃苦,只要我考上重点大学,就能站在前面拉你一把。”
“那你怎么看?”
“你改了名,成了大老板,把钱源源不断送过来,自己却躲得远远的!”
“要不是我在报纸上看到这道伤疤,要不是我去查过基金会的账…… 你是不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见我了?”
我愣在那里。
两世的执念、两世的卑微与逃避,在这一刻全部消解。
她从来没有怪过我。
我以为自己可以放手,可在她看来,这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我张开嘴,眼泪流了出来。
“苏清禾……”
在风雪之中,我像一个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
“我…… 我就是怕弄脏了你。”
苏清禾扑进我的怀里,双臂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我不在乎。”
“我只要你。”
风雪很大。
我不再后退,张开双臂,用尽全力把她紧紧抱住。
大衣叠合,风雪在彼此的温热间渐渐融化。
我把脸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泪水浸湿了她的衣领。
我按着胸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苏清禾…… 我这里好疼。”
苏清禾靠在我胸口上,破涕为笑。
“我知道啊。”
“往后有我守着你,就再也不会疼了。”
风雪交加,长夜即将过去。
那晚的雪地里,我们紧紧相拥,抚平了两世的伤痕。
第十章
两个月之后的除夕夜。
北京城烟火漫天,爆竹声声。
物流车队全部放假,我在二环买的一座四合院里挂满了大红灯笼。
苏清禾的母亲术后恢复很好,被接到北京一起过年。
年夜饭很丰盛。
中间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有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撒着白糖。
苏清禾脱下围裙走出厨房,嘴角挂着笑容。
“这么大岁数了,年夜饭还非得吃这个。”
她把切好的酱牛肉放在我面前。
我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这面金贵得很,当年有人在校门口吃了一碗,就差点把人吃没了。
苏清禾脸颊微微发红,轻轻碰了我一下。
“少贫嘴,当年是谁冒充中年大叔,戴着口罩连头都不敢抬?”
我笑着将她圈在怀里。
“因为有人胆子小,害怕惊飞了天上的月亮。”
苏清禾转身捧住我的脸,认真地看着我。
“月亮是不会飞走的。”
“不管走到多高的地方,光芒都会洒落在泥土上。”
话音刚落,苏母就从里屋出来,递上一个红包。
“小野、清禾,祝你们新年平平安安。”
我接过红包,又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谢谢妈。”
苏母笑得合不拢嘴。
“好孩子,早该这么叫了。”
苏清禾依偎在我怀里,眼睛里都是笑。
窗外天幕上绽放出绚烂的烟花。
光影透过窗棂洒入室内,满室温馨。
前世大雪纷飞时冷冷清清的出租屋,在今生的烟火气里已经完全褪色了。
吃完年夜饭,苏清禾带我去了书房。
“陈牧禾同志,有一份材料要你看看。”
她从书架最下层拿出一个旧铁盒。
我凑上前。
“什么东西?”
“你打开。”
打开铁盒。
里面整齐地放着一些旧东西。
一张用透明胶带粘好的破旧试卷,上面写着当年的名字。
一张报纸上剪下来的伤疤照片。
大学四年里,每学期的成绩单都整齐地叠放在一起。
还有一本封面破损的红色硬壳日记本。
翻开日记本。
扉页上的字是苏清禾写的,清秀而有力。
日期停留在四年前高考倒计时第一百九十八天。
正是我重生的那一天。
上面工整地写着四个字:青云计划。
下方记录着一行行文字。
今天陈野骂了我,把卷子撕了,他装出一副凶相,可手在抖,我知道他也带着记忆回来了。(已确认)
他退学了,这个大傻子,肯定又想一个人扛下所有苦。我不能拆穿他,要是让他知道我记得前世,他会躲得更远。(已忍耐)
每天下晚自习我都走那条泥路,绕远两公里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他在路口摆摊,他会护着我。(已完成)
今天巷子里被流氓拦住的时候,他果然冲了上来,流了很多血,看着很心疼。吃了那碗甜面,甜得想掉眼泪。陈野,等我去最好的学校,飞到最高的地方,就去找你。(已完成)
妈妈生病的时候我绝望得想撕掉录取通知书,可基金会一来我就明白那是他出的钱。陈野,你倾家荡产把我托举起来,我一定不会让你输。(已完成)
游乐园里大白兔的怀抱很温暖,有他熟悉的汗味。我偷偷拔下玩偶服上一根白毛夹进笔袋。陈野,你给我等着,到了北京我去找你算账。(进行中)
翻到最后一页。
那页墨迹有些晕染。
他总觉得自己是地上的泥,怕弄脏了我。
可他不知道,要是没有他这滩泥用命护着,我这株禾苗早在当年的暴雨里烂在根上了。
陈野,世界很大,我只要有你在的地方。
日记本封底里,还夹着一份崭新的部委聘任公函。
泪水把视线完全弄模糊了。
原来在我咬牙隐忍、自以为独自扛起风霜的岁月里,她一直在默默注视着我,承受着和我一样的煎熬,拼命往我这里奔来。
苏清禾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挨着我的后背。
她轻唤我的名字。
“陈野。”
我的声音很沙哑。
“嗯。”
我擦了擦眼角,握住她覆在我胸前的手。
“还有什么漏下的?”
苏清禾走到我身边,抬起头,温柔地为我拭去眼泪。
窗外传来悠扬的钟声。
整座城市在夜色里灯火通明,天地之间非常明亮。
她弯弯的眉眼,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清澈明净。
“禾苗长成了大树,但根须永远扎在泥土深处。”
“苏清禾,永远都是陈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