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上阵阵发痒。
指尖抠进掌心,痒意却像生了根,从皮肉底下往外钻。
未婚夫的白月光柳蕴雪是妙手医女,听闻我身子不适,特意赶来为我诊脉。
人还没到,我眼前突然飘出一行行半透明的字。
【碍事的女配马上就要凉了!】
【活该!谁让她霸占男主未婚妻的位置,男女主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女主好算计,特地挑在老太君寿宴动手,老太君最厌污秽之事,定会当场赐死女配!】
我心头一凛。
反手把桌上剩下的点心推到了老太君面前。
“祖母,这是蕴雪妹妹亲手做的桂花酥,您尝尝?”
1
顾家侯府张灯结彩。
老太君七十大寿,满府宾客,京中数得上名号的人家来了大半。
我坐在东侧次席,身上痒得难捱,面上却端得住。
丞相府嫡女的规矩,从三岁开始刻进骨头里。
痒。
从手腕蔓到小臂,像有一百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
我不动声色地捏紧了袖口。
弹幕还在飘。
【快了快了,女主马上来诊脉了,这段我看了三遍还是觉得爽!】
【女配下线倒计时,哈哈哈哈。】
我垂下眼。
女配。
他们管我叫女配。
这些弹幕从三天前开始出现,断断续续,像是有一群人在围观一本话本。
而我,是话本里那个注定凄惨退场的女配。
可我偏不。
“鹤音姐姐——”
柳蕴雪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柔柔,像春天刚化的雪水。
她穿了一身素净月白衫裙,鬓边一朵小小的绒花,妆容淡得几乎没有,偏偏衬得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我见犹怜。
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捧药箱,一个捧帕子。
排场比府里的正经主子还周全。
“听说姐姐身上不适,蕴雪特意来瞧瞧。”
她朝我走来,目光关切,语气温柔。
若不是弹幕提前剧透,我大概真会感动。
毕竟从前的我,一直感动了三年。
三年前,顾衍舟从北境回来,带回了柳蕴雪。
他说,柳家父兄为救他战死沙场,他亏欠柳蕴雪一条命,要给她一个容身之处。
我说好。
丞相府的嫡女,总要大度些。
她住进侯府,我亲自安排院子。
她说喜欢园子里的那株老梅,我便把自己常去的书房让了出来。
她在老太君面前嘘寒问暖端茶递水,旁人说她孝顺,我笑着附和。
三年来,我做尽了贤良大度的未婚妻。
换来的是什么?
是满京城都在传,丞相府沈鹤音善妒,容不下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
是顾衍舟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淡,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歉疚缠绵。
是老太君逢人就夸蕴雪乖巧懂事,提起我时只剩一句“沈家那个,规矩倒是好”。
规矩好。
好个屁。
柳蕴雪已经坐到我面前,纤纤素手搭上我的脉。
她指尖微凉,触到我手腕的一瞬,弹幕炸了。
【来了来了!名场面!】
【女主要开始表演了,先诊脉,再蹙眉,然后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经典三连:姐姐别怕、这病不太好说、你先别急。】
果然。
柳蕴雪蹙了蹙眉。
“姐姐……”
她松开手,面露难色。
“怎么了?”我问。
“这个……”她咬了咬唇,目光闪烁,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声音压得极低,偏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见。
“姐姐,这个脉象,蕴雪不太好当众说。”
四周安静了一瞬。
宾客交换着眼神。
老太君搁下茶盏,皱起眉。
她最恨遮遮掩掩。
果然,老太君开口了:“有话直说。”
柳蕴雪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眼眶微红,像是替我委屈。
“老太君,沈姐姐这脉象……怕是、怕是身子有些不洁……”
满堂哗然。
“不洁”二字在老太君的寿宴上,比一巴掌还响。
我看见几位夫人捂住了嘴。
看见表小姐们窃窃私语。
看见顾衍舟的母亲脸色骤变。
而弹幕在我眼前疯狂刷屏。
【女配完了完了,老太君最恨这种事!】
【退婚是轻的,搞不好直接赐死!】
我深吸一口气。
三年的隐忍到此为止。
“蕴雪妹妹。”我微微笑了。
柳蕴雪一愣。
“你医术这样好,不如也替老太君诊一诊?”
我看向桌上那碟被我推过去的桂花酥,又看向老太君,声音不疾不徐。
“方才蕴雪妹妹送来这碟点心,说是亲手做的,特意孝敬祖母。我吃了两块,祖母还没尝呢。”
老太君的手刚伸向那碟桂花酥。
柳蕴雪的脸色变了。
一瞬间的事。
极短,极快,但我捕捉得清清楚楚。
她眼底的关切碎了一角,露出底下冰冷的东西。
“姐、姐姐,这点心……”
“怎么?”我歪了歪头,“蕴雪妹妹亲手做的,还能有什么问题不成?”
老太君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从点心移到柳蕴雪脸上。
“这孩子脸色怎么这么差?”
柳蕴雪咬紧后槽牙。
她想笑,嘴角却在抖。
2
柳蕴雪到底没让老太君吃那碟点心。
她抢先一步端起碟子,声音发颤:“这、这是蕴雪做得不好,凉了,怕祖母吃了伤脾胃。”
转手递给身后的丫鬟。
“撤了,重做一份。”
丫鬟接过碟子,手在袖中捏紧,脚步飞快地退了出去。
证据,就这么在我眼前消失。
弹幕飘过一行字。
【好险好险,差点翻车!女主反应真快!】
我不动声色,但心里记下了。
她怕那碟点心被查。
怕到当着所有人的面夺走它。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破绽。
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机。
柳蕴雪稳住了阵脚,老太君的注意力被她轻巧地引回了我身上。
“老太君,”柳蕴雪放柔了声音,“沈姐姐的脉象确实不太好,蕴雪不敢妄言,但……要不请太医来瞧瞧?”
这一招更狠。
她不再自己下定论,而是推给太医。
若太医来了,我身上这股痒意到底是什么,瞒不住。
她下的药未必真能让太医诊出“脏病”,但只要太医说出任何一句含糊的话,在这满堂宾客的揣测下,我的名声便完了。
“不必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痒意还在,但我面上平静。
“蕴雪妹妹一片好意,只是鹤音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我看向老太君,行了个端正的礼。
“祖母,今日是您寿辰,不该为这些小事扫兴。若祖母不放心,明日鹤音自去太医院诊脉,在大庭广众下宽衣诊病,实在不成体统。”
这话说得漂亮。
把“体统”二字抛出来,老太君再怎么厌烦我,也不能在寿宴上逼我当众验身。
果然,老太君的面色缓了缓。
“也罢。”
柳蕴雪的指尖微微攥紧。
她没料到我挡得住这一轮。
但她没有慌。
她朝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姐姐说得是,是蕴雪多嘴了。”
转身时,弹幕飘出一行字。
【别急别急,下一章才是重头戏,女主在沈鹤音房里藏了东西!】
我心头一紧。
藏了东西。
什么东西?
弹幕刷得飞快。
【巫蛊!女主在女配枕头底下藏了个巫蛊小人!】
【上面扎的是老太君的生辰八字!】
【等会儿有人去“无意间”发现,女配就彻底死定了!】
我指尖微颤。
巫蛊。
这罪名比“脏病”还要命。
在侯府,诅咒长辈,那是要被沉塘的。
我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扫了一眼满堂宾客。
柳蕴雪正在和顾衍舟的母亲说话,低眉顺目,乖巧恭谨。
顾衍舟站在厅堂另一侧,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眉宇间是毫不遮掩的心疼。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扯了扯嘴角。
行。
你要栽赃,我接着。
只不过,这一回,被搜出东西的人不会是我。
我借口更衣,离了寿宴厅。
穿过抄手游廊时,脚步不急不缓。
我在侯府住了三年,哪条路通哪个院子,闭着眼都知道。
柳蕴雪的院子在西北角,离老太君的佛堂很近。
当初她说喜欢清静,挑了这处偏僻院落,我还觉得她懂事。
现在想来,住得离佛堂近,去老太君那里请安最方便,也最容易做手脚。
我没有去自己的房间。
我去了她的。
院门虚掩,丫鬟都跟去了前厅伺候。
推门,进去,直奔她的妆奁台。
弹幕说在枕头底下。
但我不是来拿走那东西的。
拿走了,她会再放一个。
我要做的,是让这个东西回到它主人手里。
枕头下面果然有一个布包,拆开,里面是一个拇指大的木偶小人,上面密密麻麻扎了针,背后贴着一张黄纸——
老太君的生辰八字。
我仔细看了看那张黄纸。
字迹娟秀,和柳蕴雪平日抄经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连笔迹都没换。
大概是觉得,根本不会有人怀疑到她头上。
我把东西原样包好,揣进袖中。
然后去了她妆奁台的暗格。
每个女子的妆奁台都有暗格,放首饰或私房钱。
柳蕴雪的暗格里有一只小瓷瓶。
拔开塞子,一股苦涩的药味冲出来。
我闻了闻,鼻尖一酸。
这味道,和那碟桂花酥里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药瓶。
巫蛊。
还有她亲笔写的生辰八字。
证据链闭合了。
我把药瓶放回原处,退出院子,脚步依旧不急不缓。
回到寿宴厅时,戏还没开场。
柳蕴雪坐在老太君下首,正替老太君剥莲子。
我在次席坐下,端起茶盏。
茶是温的,入口微苦。
我心里在算时辰。
弹幕说“有人去无意间发现”——那个被安排的人,应该快动了。
果然。
一盏茶的工夫,一个面生的婆子匆匆从后院方向跑来,面色惊慌,扑通一声跪在了厅堂中央。
“老太君!老太君不好了!”
满堂皆惊。
老太君搁下莲子:“慌什么?”
婆子的声音在抖。
“奴婢方才去沈姑娘院里送新被褥,无意间在枕头底下发现了、发现了——”
她双手举过头顶,掌心空空。
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
慌忙翻了翻袖口,又摸了摸怀里,脸上的惊慌变成了惊恐。
“东、东西呢?”
满堂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聚在这个跪在地上手足无措的婆子身上。
柳蕴雪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3
婆子跪在地上,浑身筛糠。
她把身上翻了个遍,连鞋底都摸了,什么都没有。
空气凝住。
老太君的脸色沉了下来。
“发现了什么?说。”
婆子嘴唇哆嗦:“奴、奴婢看见……枕头底下有个、有个布包,像是——”
她猛地闭了嘴。
因为她意识到,东西不在手上,这话没法往下圆。
柳蕴雪端莲子的手微微一紧,但她稳得住。
“许是这位妈妈看花了眼。”她轻声道,带着三分宽厚。
她笑着看向婆子,目光温柔。
但我看见她笑容底下的牙关是咬紧的。
“大喜的日子,闹这么一出,不太好。”顾衍舟的母亲韩氏适时开口,给了婆子一个台阶。
婆子磕头如捣蒜,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这件事就这么揭过了。
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没激起半点水花。
弹幕飘出几行字。
【怎么回事?东西呢?bug了?】
【大概是被女配提前发现了?不对啊,按情节她应该不知道才对。】
【算了,反正女配也翻不了天,等下一个计划吧。】
下一个计划。
我垂下眼,握着茶盏的手指一紧。
柳蕴雪的手段不会只有一招。
巫蛊那招落空了,她一定会有后手。
果然,寿宴散场后,顾衍舟截住了我。
在花园的抄手游廊上,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刚刚点起来。
他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佩玉,眉目冷峻。
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他时,觉得这个人像画里走出来的少年将军。
三年后再看,还是好看。
只是好看跟我没关系了。
“鹤音。”他叫我。
“世子。”我行了半礼。
他皱眉:“你我之间,何须这般生分?”
我没接话。
他沉默片刻,开口了。
“今日寿宴上的事,你做得太过了。”
我抬眼看他。
“哪件事?”
“你明知蕴雪是好意为你诊脉,你却拿点心去堵她。”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在指责,“满堂宾客都看着,你让她怎么下台?”
我忽然想笑。
“世子是来替柳姑娘讨公道的?”
“我是来劝你。”他说,目光直直看着我,“鹤音,你和蕴雪之间不该这样。她父兄为救我而死,我欠她的,你也知道。她在府中无依无靠——”
“她无依无靠?”
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他停住了。
“她住侯府最清静的院子,使唤四个丫鬟两个婆子,衣裳首饰比我这个未过门的世子夫人还齐全。太君对她比对我亲热,夫人韩氏待她如半个女儿。”
我一字一顿。
“世子,你告诉我,她哪里无依无靠?”
顾衍舟的眉头拧得更紧。
“你又来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
“每次一提蕴雪,你就这副样子。鹤音,你是丞相嫡女,何必跟一个孤女计较?”
何必计较。
他总是这样。
把柳蕴雪的每一次越矩说成“孤女可怜”,把我的每一次不满说成“善妒计较”。
三年了。
我以前会委屈,会争辩,会红着眼眶说“我没有”。
现在不了。
“世子说得对。”我笑了,“我不该计较。”
他的表情松了松。
“所以——”
“所以我不计较了。”
我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世子,我想退婚。”
抄手游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顾衍舟的脸在摇曳的光影里,像是忽然被人抽走了什么。
“你说什么?”
“退婚。”
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
“你我两家的婚约,到此为止。”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没有太多慌张。
他不信。
他以为我在赌气。
因为以前每次吵完,我都会让步。
“鹤音,你闹够了。”他压低声音。
“我没闹。”我说。
“退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两家结亲是父母之命,你一个人说退就退?”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笼住我。
以前我会后退。
这次我没动。
“那就让我父亲来谈。”
我平视着他。
“顾衍舟,你大概误会了一件事。”
“我从来不是在跟柳蕴雪计较。”
“我是在跟你算账。”
他愣了。
我转身走进暮色里,没有回头。
4
退婚的消息在第二天传遍了半个京城。
不是我传的,但也不出意料。
昨夜我回到丞相府便直接求见了父亲,开门见山提了退婚。
父亲搁下笔,看了我很久。
“鹤音,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顾家世子前途无量,这门亲事——”
“父亲。”我截断他的话,“三年了,女儿在侯府受了多少委屈,父亲不是不知道。”
父亲沉默。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只是朝局牵扯太多,丞相府与侯府联姻是一步棋,他舍不得这步棋落空。
“容我考虑几日。”父亲最后说。
这个“几日”还没到,消息先炸了。
弹幕飘了一整天。
【女配主动退婚了?这什么情节?原著里没有这段啊!】
【大概是加的支线吧,反正她退不退都一样,男主才不会同意。】
【对对对,男主肯定挽回,然后女主趁机上位!】
我笑了。
挽回?
顾衍舟根本没来。
他没有来丞相府,没有递帖子,没有传口信。
一整天,安安静静。
但另一个人来了。
韩氏。
顾衍舟的母亲。
她坐在丞相府正厅的太师椅上,茶都没碰,面沉如水。
“鹤音。”她叫我,语气不冷不热。
“夫人。”我行礼。
“退婚的事,我听说了。”
我点头。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审视。
“你也不小了,任性一回两回还罢了,退婚是大事,传出去你日后怎么议亲?”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
但我听懂了弦外之音——你沈鹤音退了婚,名声有损的是你,不是我们顾家。
“夫人说得是。”我语气恭顺,“所以鹤音特意来请教夫人一件事。”
韩氏端起了茶。
“柳蕴雪在侯府的月例银子,是按什么品级发放的?”
茶盖碰了一下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声。
韩氏的动作顿了顿。
“她是客居,哪有什么品级。”
“那鹤音斗胆问一句,”我微微笑了,“客居之人,为何用的是正二品诰命才能用的绛紫帷帐?为何她院里的丫鬟配的是银鎏金耳坠,比府里的姨娘还体面?”
韩氏的脸色变了。
我继续。
“鹤音在侯府三年,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夫人说我任性,可夫人想过没有,若我退了婚,外人问起缘由——”
“够了。”韩氏搁下茶盏。
她直视我,面色不善。
“沈鹤音,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敢。”我垂下眼。
“鹤音只是想让夫人知道,退婚这件事,顾家没有半分亏。亏的人是我。”
“我只要一纸放书,从此两不相欠。”
“但如果顾家不肯放手,那两家的底细被人翻来覆去地嚼——夫人觉得,谁更受不住?”
厅堂里安静了很久。
韩氏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她没再说“任性”二字。
因为她听明白了。
我不是来求退婚的,我是来通知的。
然而就在这天傍晚,出事了。
消息是从侯府传出来的——柳蕴雪在老太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哭着说“都是因为蕴雪,才害得姐姐要退婚”,然后跑出去,在后花园的池子边晕倒了。
被人从水边捞起来的时候,衣裳湿了半截,脸色苍白,楚楚可怜。
消息传遍了京城,比退婚的消息还快。
所有人都在说——
沈鹤音心狠手辣,逼得人家一个孤女寻死。
弹幕炸了。
【哈哈哈女主这招绝了!苦肉计!】
【女配这下彻底成恶人了!】
【就是就是,谁家好人把人家逼到投湖啊!】
我站在丞相府的院子里,看着面前飘过的弹幕,指甲掐进了掌心。
好一个柳蕴雪。
我退婚,她“殉情”。
我果决,她柔弱。
舆论的天平,被她四两拨千斤地压了过去。
外面的街巷已经传开了。
茶楼酒肆里都在议论丞相府嫡女“善妒逼人”的事。
连父亲都派人传了话——“暂时别出门。”
暂时别出门。
父亲没有问我委屈不委屈,只说了这四个字。
我站在庭院里,晚风吹过来,凉的。
弹幕还在飘。
【下一章更精彩!男主亲自去丞相府斥责女配!当面说“蕴雪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你若容不下她,那就别嫁进来”!】
【啊啊啊男主好帅!】
我看着那行弹幕,忽然就不生气了。
他要来?
来吧。
正好,我还有一样东西没还给他。
5
顾衍舟来得比弹幕预告的还快。
第二天清晨,丞相府的门房还没开二门,他已经站在了正厅。
他大概一夜没睡,眼下一片青黑,眉宇间压着怒气。
“沈鹤音。”
连“鹤音”都不叫了,直呼全名。
我在厅门口站定,和他隔了五步的距离。
“世子一早登门,有何贵干?”
“蕴雪昨夜投了湖,你知不知道?”他质问。
“听说了。”
“你就这个态度?”他盯着我,“她为了你我之间的事去寻死,你就一句‘听说了’?”
“世子觉得我该是什么态度?”我反问,“痛哭流涕,跑去侯府跪在她床前说‘都是我的错’?”
顾衍舟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对退婚的事有怨气,但你不该把气撒在蕴雪身上。”
“我什么时候把气撒在她身上了?”
“满京城都在说——”
“满京城在说的话,世子也信?”
他顿了顿。
弹幕飘过。
【快了快了!男主那句经典台词要来了!】
【“蕴雪是我要护一辈子的人”!杀我!】
我看着弹幕,等着。
果然,顾衍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沉下去。
“鹤音,蕴雪的父兄为救我战死沙场,她孤身一人,我护她是天经地义。你若连这份恩义都容不下——”
“那我就不配嫁进侯府?”我接过话。
他没说话,但眼神就是这个意思。
我忽然笑了。
这一笑,连弹幕都安静了一瞬。
“好。”
我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布包,拇指大的木偶小人,上面扎满了针,背后贴着写满生辰八字的黄纸。
我把它搁在正厅的案几上,推到顾衍舟面前。
“世子认识这个字迹吗?”
顾衍舟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识。
柳蕴雪抄了三年的经,他陪着看了三年。
这个字迹,他比任何人都熟。
“上面的生辰八字,是老太君的。”我平静地说。
厅堂里安静了。
远处有鸟叫声,近处只有他粗重的呼吸。
“这东西昨日在寿宴上,本该被人从我枕头底下搜出来。”我的声音不重,一字一句却扎得人耳朵疼。
“有个婆子跑进寿宴厅,说在我房里发现了东西——世子昨天应该也听说了。”
“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我提前去了蕴雪妹妹的院里,在她枕头底下拿走了这个。”
我看着他。
“是的,世子。不是我的枕头底下,是她的。她做好了巫蛊,藏在自己屋里,等那个婆子去我房里的时候再掉包栽赃。”
“可她没想到我会先去她屋里。”
“也没想到我会把点心推给老太君。”
“更没想到,我身上的痒,是她在点心里下了药。”
我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一只小瓷瓶。
“这是从她妆奁台暗格里拿的。世子可以找任何一个大夫验一验,这药涂在点心上,吃下去浑身发痒。”
“配合她的诊脉,恰好能诊出‘脏病’的假象。”
我把药瓶搁在巫蛊人偶旁边。
“两样东西,一样要我身败名裂,一样要我性命。”
“世子,这就是你要护一辈子的人。”
顾衍舟的脸色白了。
不是那种生气的白,是血从脸上褪下去的那种白。
他盯着案几上的两样东西,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弹幕疯了。
【啊啊啊啊啊打脸了!!!】
【顾衍舟的表情我能看一万遍!】
【爽!爽翻了!物证齐全!看他还怎么护!】
我没有再说什么。
该说的都说了,证据摆在面前,他信不信,我不在乎了。
“退婚放书,三日之内送到丞相府。”
我转身,走了两步。
“鹤音!”
他叫住了我,声音哑了。
“这些东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天寿宴上,她给我诊脉说我身子不洁的时候。”
“你知道了整整一天?”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偏了偏头,侧脸映着晨光。
“早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厅堂里彻底安静了。
我走了出去。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来。
6
顾衍舟没有在三日之内送来放书。
他沉默了两天。
第三天,侯府来人了——不是放书,而是老太君的帖子。
请我去侯府,当面对质。
弹幕飘了出来。
【女主搬救兵了!老太君出马!】
【好戏好戏,女主肯定哭着说这些东西是女配伪造的!】
【老太君那么偏心女主,肯定向着她!】
我看完弹幕,换了件衣裳,去了。
侯府正厅,老太君坐在上首。
韩氏在左侧,顾衍舟站在一旁,脸色很差。
柳蕴雪跪在厅中央。
她脸色苍白,鬓发有些散乱,像是大病初愈的模样,跪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巫蛊人偶和药瓶摆在案几上。
看来顾衍舟把东西呈给了老太君。
我进去行了礼,老太君没让我坐。
“沈鹤音。”老太君的声音沉沉的,“这两样东西,你说是从蕴雪房里搜出来的?”
“是。”
“你没有旁人作证,也没有当场抓获,凭什么说这些东西是她的?”
好问题。
我正要开口,柳蕴雪抢先了。
“老太君!”她抬起头,泪流满面,“蕴雪冤枉!这些东西蕴雪从未见过!一定是沈姐姐她……她为了退婚,故意栽赃蕴雪!”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里满是委屈。
“蕴雪入府三年,从不曾做过半分对不住姐姐的事。姐姐若是不喜欢蕴雪,蕴雪自行离去便是,何必用这种手段害人……”
她一边哭,一边磕头。
额头碰地的声音很响,我眼睁睁看着她额角磕出一片红。
老太君面色动容。
弹幕飘过。
【经典苦肉计again!女主哭戏太绝了!】
【老太君要心软了!】
“够了。”老太君叹了口气,看向我,“鹤音,蕴雪说得也有道理。空口无凭——”
“老太君。”我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厅堂里安静下来。
“这巫蛊人偶背后贴的黄纸,上面的字迹,蕴雪妹妹认不认?”
柳蕴雪的哭声一顿。
“老太君若信不过我的话,可以找她平日抄写的佛经来,逐字比对。”
我看向柳蕴雪。
“蕴雪妹妹抄了三年的《心经》,每日一卷不辍,想来佛堂里攒了不少。”
柳蕴雪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姐、姐姐,字迹可以模仿的……”
“是可以模仿。”我点头,“但模仿不了墨。”
厅堂里的空气凝滞了。
“蕴雪妹妹用的墨是侯府特供的松烟墨,这种墨掺了沉香粉,与市面上的墨写出来的字迹在日光下颜色有细微差异。”
我说到这里,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这是我从蕴雪妹妹妆奁台上顺手拿的——她练字的废纸。世子应该认得这张纸上的字。”
我把废纸搁在巫蛊人偶旁边。
同样的墨色,同样的笔锋,同样的“竖钩”收笔习惯。
一模一样。
老太君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移动。
一遍,两遍,三遍。
柳蕴雪的哭声彻底停了。
她跪在地上,身体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瓷人。
“祖母……”她嘴唇翕动。
老太君没有看她。
老太君闭上眼,手里的佛珠攥得咯咯作响。
“来人。”
老太君的声音冷下来,像腊月的风。
“去佛堂,把柳蕴雪抄的所有经文拿来。”
柳蕴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老太君!蕴雪真的是冤枉的!姐姐她、她心存嫉妒——”
“闭嘴。”老太君睁开眼,目光如刀。
“老身还没说信谁,你慌什么?”
柳蕴雪的嘴僵在半张的姿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一侧,面色平静。
弹幕在我眼前刷成了瀑布。
【完了完了完了!女主要翻车!】
【不是吧?女配怎么这么能搞?这情节不对啊!】
【???笔迹鉴定这种操作也太狠了吧???】
佛经很快被搬了来。
厚厚一摞,老太君亲自翻开第一卷,与黄纸上的字并排放在桌上。
一笔一画,纤毫毕现。
正厅里所有人都看得见。
韩氏的脸色一寸一寸变了。
顾衍舟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老太君缓缓合上佛经,把佛珠搁在桌上。
“柳蕴雪。”
她的声音不重,但柳蕴雪的肩膀剧烈抖了一下。
“这字迹,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蕴雪跪在地上,浑身都在抖。
她张了几次嘴,最终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字。
她的目光疯狂地在厅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顾衍舟身上。
那眼神里有求救,有惊恐,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执念。
“世子……”她伸出手,声音颤得像碎掉的琴弦。
顾衍舟往后退了一步。
就一步。
但这一步,比任何话都残忍。
柳蕴雪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灭了。
7
柳蕴雪被禁足在了侯府柴房。
老太君没有声张,对外只说她旧疾复发需要静养。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退婚放书三日后送到了丞相府,白纸黑字,顾家的印鉴清清楚楚。
我拿到放书的那天,天很蓝,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我站在廊下看了很久的天。
自由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
不用去侯府请安了。
不用在老太君面前赔笑了。
不用在柳蕴雪的梨花带雨和顾衍舟的偏袒里反复确认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弹幕安静了好几天,偶尔飘过几句。
【这情节怎么走的啊?女配退婚了?男主怎么办?】
【女主还在柴房呢,这书还写不写了?】
我不在乎它写不写。
我只在乎我自己的日子过不过得下去。
然而第五天,消息传来了。
柳蕴雪从柴房跑了。
不是逃跑,是韩氏把她放出来的。
韩氏的理由很简单——“一个孤女,关在柴房像什么话?传出去侯府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老太君气得拍了桌子,但韩氏搬出了“家丑不可外扬”的大道理,硬是把人移回了原来的院子。
而柳蕴雪出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分守己。
她去了京城最大的茶楼——悦来楼。
弹幕疯了。
【女主要反击了!!!】
【她去悦来楼干什么?那地方消息传得最快!】
【懂了懂了!她要翻盘!】
当天下午,消息就传遍了京城。
柳蕴雪在悦来楼当众落泪,说沈家嫡女仗势欺人,伪造巫蛊栽赃于她,逼她在侯府受尽屈辱,如今退了婚还不罢休,要置她于死地。
她身边带了一个大夫,当场验了她的伤——额角的磕伤,手腕上的擦痕,以及“投湖后的风寒底子”。
所有的伤都是真的。
磕头是她自己磕的,投湖是她自己跳的,但在外人看来,这一身伤就是“被迫害”的铁证。
更绝的是,她把“字迹比对”这件事反过来说——
“沈姐姐自幼练字,模仿我的笔迹轻而易举。那些巫蛊和药瓶,分明是她栽赃到我房里的。”
她哭得声泪俱下。
悦来楼的茶客们群情激愤。
“丞相府好大的官威!”
“欺负一个孤女,算什么本事!”
“沈鹤音太毒了!”
消息传到丞相府的时候,父亲脸色铁青。
“鹤音,你惹了大麻烦了。”
他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现在满城都在说你仗势欺人。我是丞相,最怕的就是这种名声。”
“父亲,我没有栽赃。”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沉着,“但你没有当场人证,没有在她房里搜东西时留下第三方见证。你只身一人取了证据,在对质时才拿出来——程序上,你确实有把柄。”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
我当时太急了。
弹幕在那一刻提醒我柳蕴雪的阴谋,我立刻就去了她的院子。
我想的是截住巫蛊,不让自己被冤枉。
但我忘了——我一个人去拿东西,和她一个人说东西是被栽赃的,分量是一样的。
我赢了对质,却输在了舆论上。
而柳蕴雪恰恰最擅长的,就是舆论。
“父亲想让我怎么做?”我问。
父亲叹了口气。
“低调一段时日,等风头过了——”
“不。”
我打断了他。
父亲抬眼。
“父亲,缩头从来解决不了问题。她把水搅浑,是因为她知道只要把事情变成各执一词的罗生门,她就永远不会输。”
“那你要怎么办?”
“我要找到一个她没法辩驳的铁证。”
我看向父亲。
“她说她是柳家恩人之妹。柳家父兄为救世子战死,这是她在侯府的全部根基。”
“如果她不是呢?”
父亲的目光变了。
弹幕在这一刻飘出了关键信息。
【哈哈哈哈来了来了!身世之谜!】
【柳蕴雪根本不是柳家的女儿!真正的柳家妹妹三年前就病死了!】
【她是冒名顶替的!】
我深吸一口气。
弹幕给了方向,但没有给证据。
证据,我需要自己去找。
8
柳家的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顾衍舟从北境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说是柳家独女柳蕴雪。
柳家世代驻守北境,父亲柳参将、兄长柳校尉在一场伏击中为救顾衍舟而战死,满门只剩这一个妹妹。
顾衍舟说,他亲眼看着柳参将替他挡了那一刀。
这份恩情,重如山。
所以三年来,没有人质疑过柳蕴雪的身份。
顾衍舟认定她是恩人之妹,老太君感念柳家忠义,韩氏要维护儿子的名声。
整个侯府上下,把柳蕴雪保护得密不透风。
但弹幕说,她是假的。
真正的柳蕴雪在柳参将战死后不久就病逝了,眼前这个柳蕴雪是冒名顶替。
弹幕没有告诉我她到底是谁,只说了她是假的。
这就够了。
我开始查北境。
丞相府不是白当的,父亲的门生故旧遍布各地,北境驻军的旧档虽然不好调,但不是调不到。
我请父亲帮了一个忙——不是以丞相的身份,而是以“军中犒赏核查”的名义,调阅了三年前柳家所在驻地的户籍记录。
这件事花了五天。
五天里,柳蕴雪没闲着。
她在悦来楼的那番话持续发酵,京城的舆论彻底倒向了她。
甚至有几位御史家的夫人联名递了帖子到丞相府,措辞委婉,意思直白——“丞相大人该管管自己的女儿了”。
父亲的压力越来越大。
他没有催我,但每天进书房的脚步越来越沉。
我知道,如果查不出东西,这件事只能以“沈鹤音向柳蕴雪道歉”收场。
不,比道歉更惨。
柳蕴雪要的不是道歉,她要的是让我彻底名声扫地,再也无法翻身。
这样她才能安安稳稳地嫁进侯府。
第五天夜里,北境的消息到了。
一份户籍抄本,一封驻地军医的旧信。
户籍抄本上写得清清楚楚——柳参将膝下独女柳蕴雪,生于永昌十一年,卒于永昌二十七年秋,病逝。
卒。
三年前的秋天,柳参将战死后两个月,真正的柳蕴雪就病死了。
而眼前这个柳蕴雪,是永昌二十七年冬天被顾衍舟带回京城的。
时间对不上。
死人不会复活。
军医的那封旧信更关键——信是写给驻地主官的,内容是报告柳蕴雪的死因:“久病体虚,闻父兄噩耗后悲恸过度,药石罔效。”
信末附了军医的官印和画押。
我拿着这两样东西,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
铁证。
这是她翻不了的铁证。
户籍可以说是“记错了”,但军医的官印和画押不会记错。
这封信是当年呈报上级的公文,存了底档的。
弹幕飘出来一行字。
【完了完了完了!证据出来了!女配要开大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东西收好。
明天。
悦来楼。
她在那里搅浑了水,我就在那里把水澄清。
9
悦来楼三楼雅间,窗户大开。
我挑了这个位置,是因为悦来楼三楼的雅间正对着大厅,声音能传到楼下每一张桌子。
今天是悦来楼的说书日,茶客比平时多了三倍。
京城的夫人、小姐、公子哥儿坐了满满当当。
柳蕴雪把舆论战放在这里打,我就在这里终结。
我到得比柳蕴雪早。
换了一身素净的襦裙,没戴簪钗,头上只别了一朵白绒花。
丞相嫡女,素面朝天。
茶客们看到我的时候,目光复杂。
有同情柳蕴雪的,有看热闹的,也有对我指指点点的。
我端着茶坐在雅间里,面不改色。
弹幕飘了一行字。
【女配怎么来悦来楼了?她不是应该躲着吗?】
没多久,柳蕴雪来了。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在这里,进门的一瞬间脚步顿了顿。
但她反应极快,很快恢复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沈姐姐……”
她的声音带着颤。
“你怎么来了?”
这话说得巧妙。
“你怎么来了”,暗示我是来找她麻烦的。
果然,周围的茶客目光一变。
我搁下茶盏,站起身。
“蕴雪妹妹,我来这里不是找你的。”
我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三楼和大厅的人都听得见。
“我是来还你一样东西。”
柳蕴雪微微眯了眯眼。
她不知道我要还什么,但她的本能让她感到了危险。
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北境驻军军医周大人写给驻地主官的公函,上面有官印和画押。”
我展开信,念了出来。
“柳参将膝下独女柳蕴雪,永昌二十七年秋,病逝。久病体虚,闻父兄噩耗后悲恸过度,药石罔效。”
我念得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悦来楼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连茶博士倒水的手都停了。
我看向柳蕴雪。
“蕴雪妹妹,真正的柳蕴雪三年前就死了。”
“你是谁?”
这四个字落在寂静的茶楼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湖。
柳蕴雪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到了透明。
那种白不是装出来的,是血从脸上被抽走了的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姐姐——”
“我还有一份。”我取出第二样东西,“北境驻地户籍抄本。柳蕴雪,生于永昌十一年,卒于永昌二十七年秋。”
“你是永昌二十七年冬天被世子带回京城的。”
“死人不会晚两个月复活。”
柳蕴雪的身体在抖。
她知道完了。
她的眼神疯狂地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像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稻草。
“不……不是的!”她猛地喊了出来,“那个户籍是错的!军医的信也是错的!我就是柳蕴雪!我就是!”
她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个轻声细语的柔弱女子。
尖锐,嘶哑,带着歇斯底里的裂痕。
“沈鹤音!你伪造证据陷害我!你——”
“柳姑娘。”楼下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所有人都朝楼梯口看去。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面容清瘦,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丞相府的小厮,另一个穿着驻军的旧袍子。
柳蕴雪看见那个老人的一瞬间,瞳孔剧烈收缩。
她认识他。
“周大夫……”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军医周大夫。
给真正的柳蕴雪写死亡报告的那位。
我请父亲调档时,顺便请他来了京城。
周大夫走到柳蕴雪面前,看了她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你不是蕴雪。”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安静的茶楼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蕴雪左手虎口有一道旧伤疤,小时候割猪草留下的。你没有。”
“蕴雪右耳比左耳小一圈,是胎里带的。你的两只耳朵一样大。”
“蕴雪的眉心有一颗红痣,你用脂粉盖不住的那种。你没有。”
他一条一条地说。
每说一条,柳蕴雪的身体就矮一寸。
说到最后一条时,她跪在了地上。
“我亲手为蕴雪殓的身。”周大夫的目光里有悲伤,也有愤怒。
“柳参将一家满门忠烈,你冒她的名、占她的命,你还有没有天良?”
柳蕴雪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
她不哭了。
她的眼睛空洞洞的,嘴唇一开一合。
满堂哗然。
茶客们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议论。
“假的?那个柳蕴雪是假的?”
“天哪,在侯府冒充了三年!”
“那她到底是谁?”
“骗了整个京城啊这是!”
弹幕在我眼前炸成了烟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脸!绝杀!天崩地裂级别的打脸!】
【顾衍舟你护了三年的人是个冒牌货哈哈哈哈哈!】
我没有看弹幕。
我看着柳蕴雪。
她跪在悦来楼的地板上,三年经营的一切,在一炷香的时间里灰飞烟灭。
恩人之妹的身份没了。
楚楚可怜的人设没了。
满城同情她的舆论,此刻全部变成了唾弃。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我。
眼神像一头被逼入绝路的困兽。
“沈鹤音……”她的声音沙哑,“你赢了。”
“我不是要赢你。”我说。
“我只是不想输。”
我转身下了楼。
身后是满堂的议论声和柳蕴雪被人拖走的声音。
楼梯口,一个人挡住了我的路。
顾衍舟。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
他的脸色灰白,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话。
“鹤音,我……”
“放书已经收到了。”我打断他。
“这件事到此为止。”
“鹤音!”他朝前迈了一步,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慌张。
“我错了,从头到尾都是我错了。我不该疑你,不该护她,不该——”
“顾衍舟。”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停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让我心动了三年的眼睛。
“三年前你带她回来的时候,我说‘好’。”
“三年里你一次又一次偏帮她的时候,我说‘没关系’。”
“寿宴上她当众说我身子不洁、要毁我清白的时候,你说‘你又来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
“现在你知道她是假的了,你来跟我说你错了。”
“你的醒悟真准时啊,世子。”
“每一次都精准地晚了一步。”
他的眼眶红了。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我。
或者叫了,但我没有听。
10
柳蕴雪冒名一案震动了整个京城。
侯府的名声一落千丈。
老太君气得病倒在床,韩氏闭门不出,对外一律称“受了蒙蔽”。
衙门介入之后,柳蕴雪的真实身份也查了出来——她本姓方,是北境一个小县的逃荒女,混入军营附近的流民中,在真正的柳蕴雪病逝后,趁乱冒了她的身份。
她赌对了一件事:顾衍舟只见过柳参将和柳校尉,从未见过柳家女儿。
所以她才能骗过他整整三年。
消息传开后,坊间的风向彻底逆转。
之前骂我“仗势欺人”的人,现在全在骂柳蕴雪“欺世盗名”。
之前同情柳蕴雪的夫人们,联名递了帖子到丞相府——不是兴师问罪的那种,是赔礼道歉的那种。
父亲把帖子一一退了回去。
“不必了,我女儿不缺这些。”
这是他第一次在外人面前为我说话。
我站在书房门口听见这句话时,鼻子酸了一下。
但也就一下。
柳蕴雪被收监候审的那天,我没有去看。
弹幕飘了一整天,全是读者的叫好声。
但有一条弹幕引起了我的注意。
【虽然女主被拆穿了,但是男主好可怜啊……他是真的愧疚才护的女主,结果被骗了三年。】
【心疼男主!他应该去找女配复合!】
我看着那条弹幕,忍不住笑了一声。
复合?
做什么梦呢。
那天傍晚,顾衍舟来了丞相府。
门房说他在门外站了一个时辰。
我没有让他进来。
又过了三天,他又来了。
这次带了一只锦盒,说是赔礼。
门房把锦盒退了回去。
第三次,他没带东西,只递了一封信。
信很长,写了满满三页纸。
我看了第一行——“鹤音,三年来我负你良多”。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炭盆里。
火苗舔上纸张的边缘,墨字一个一个地消失。
挺好看的。
弹幕飘出来。
【他来了他来了!追妻火葬场!】
【女配你不要原谅他啊!!!不要心软!!!】
放心。
不会的。
半个月后,京城来了一位贵客。
裴衡之。
江南裴氏嫡长孙,太学院最年轻的讲席,二十二岁被先帝赐字“清渠”。
他来京城是为了太学院的公务,落脚在同僚家中。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父亲的书房。
父亲请他来鉴赏一幅古帖。
他穿了一身青竹色的袍子,眉目清正,说话声音不大,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他看完古帖抬起头时,目光扫过我。
只一眼,便移开了。
很规矩。
“令嫒好眼力。”他忽然说。
父亲一愣。
裴衡之指了指我手边的一本书,“这部《春秋笔削》是庆安年间的刻本,市面上很少见了,沈姑娘案头放着的却是更早的永宁版,册页保存得极好。”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书。
他只扫了一眼就认出了版本。
“裴公子好眼力。”我回了一句。
他微微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弹幕在这一刻飘出一行字。
【???这谁啊?好帅???】
【新角色?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是新的男主吧???】
我没理弹幕。
但后来,裴衡之来丞相府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和父亲谈学问,和我的弟弟讲功课,偶尔在书房遇见我,聊两句古籍和诗文。
不热络,不刻意,像清水煮茶,淡而有味。
有一次他见我在院子里晒书,蹲下来帮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书页。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起身的时候说了一句:“沈姑娘,今日的桂花开得真好。”
我抬头看了看院子里的桂花树。
开得确实好。
然后我低下头时,发现他放在书页上的,不是镇纸。
是一枝桂花。
弹幕炸了。
【我去!!!这是什么神仙!!!】
【桂花定情啊啊啊啊!】
【顾衍舟你看看人家!!!】
我没有脸红,但耳根有些发烫。
他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顾衍舟耳朵里。
据说他听到“裴衡之频繁出入丞相府”这句话时,手里的茶盏碎了。
据说他连夜去了丞相府门口,被门房挡了回去。
据说他回到侯府后,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大半,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我听说这些的时候,正在和裴衡之讨论一本新得的孤本。
“别人的事,不必放在心上。”裴衡之翻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些事确实不必了。
又过了半月。
柳蕴雪案审结。
冒名顶替、诬陷良人、行巫蛊之术,数罪并罚,流放岭南。
判决下来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大雨。
我站在丞相府的廊下听雨。
弹幕飘过最后一行字。
【完结撒花!女配赢了!】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地笑了。
雨声很大。
我站在廊下,面前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天和地。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裴衡之的声音。
“沈姑娘,雨大了,进去吧。”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撑着一把伞,站在雨里,伞面上全是桂花的味道。
“好。”我说。
雨幕中,远远的,侯府的方向有人在雨里站着。
我没有看过去。
那个方向的人和事,从今往后,都与我无关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