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沉跪在演武台上,听人宣读他的死期。
台角立着一方断碑,碑上刻着外门戒律,字迹被岁月磨去大半,"恭""慎"两个字只剩半边,余下的全凭猜。这就有意思了。戒律刻到看不清,碑还立得笔直,一座门派把规矩磨成这样也不肯搬走它,无非是让台下这些草芥日日看着,记得自己有规矩。至于规矩到底写了什么,没人在乎。草芥不识字,字也不识草芥。
"外门弟子姜沉,灵根已碎,仙路已断,限期三日,逐出山门。"
执法长老的声音滚过晨雾。台下黑压压站了几百人,笑声一层压过一层。逐出山门的废仙,在这妖兽遍地走的洪荒,活不过一个冬天。这三日之期,说得好听是宽限,说白了就是把死期往后挪三天,让大伙儿多看三天热闹。
姜沉垂着眼,没接话。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了。睁眼那天,这具身体的灵根碎成八瓣,修为倒灌回天地,连床都下不得。入门当天碎的灵根,碎在拜师礼上,碎在一众仙长眼前,没人说得清缘由,只当他命该如此。命该如此的废仙,在昆仑外门苟了半年。月例灵石到他手里总比份例薄三成;病了讨药,管事翻著名册,说药庐的规矩是"先紧着能修行的";同屋的三个弟子一齐搬了家,走时空出的三张铺板都拆了,理由是废物不配占着通风的屋子。这些他都认。穿越一场,谁没做过三两场呼风唤雨的梦,可梦做得再美,也得先顾肚子。他给自己立过一条规矩:心不静,就数东西。数瓦缝里的雨,数药渣里的根须,数外门上空飞过的每一拨仙鹤。数着数着,心就沉了;沉到底,也就静了。静到今天,他跪在这里,听几百个人笑他快死了。
"废物,抬头。"
一只靴尖挑着他的下巴往上抬。姜沉顺着这股力道仰起脸,看见岳惊鸿。白衣,佩剑,腰间一枚羊脂玉坠随步子轻晃。外门天骄四个字,他用一身行头穿得明明白白。这人生得不算难看,只一双眼睛太亮,亮得咄咄逼人,像谁欠了他八百灵石。
"昨日晨课,"岳惊鸿开口,声音不高,恰好让全场听清,"本公子从你座前经过,你为何不跪?"
台下知情的人都低了头。昨日那堂课,姜沉分明是被孙教习拎着后领扔进角落的,跪没跪,谁瞧得见。可这种事,没人会替一个废仙作证,作证了也白作。
"外门戒律第三条,见内门候选弟子,须躬身行礼。"岳惊鸿慢条斯理,"你不跪,是眼里没有规矩,还是没有本公子?"
话音落,他脚下往前一碾。鞋底碾上姜沉撑地的手背,骨节错位的声响很细,细得只有姜沉自己听得见。
就在这一碾之下,识海深处,一声钟鸣沉沉荡开。沉,远,哑,像隔着万里水面,又像从自己骨头缝里响出来的。有人在一口看不见的古钟上,敲了第一下。
台下没人听见这声钟鸣。昆仑的晨雾照旧压着半山腰,巡山钟照旧一声一声,钝得像敲木鱼。几百人只看见那个废仙被碾得冷汗透背、一声不吭,哄笑炸开了锅。
"踩得好!"
"废仙就该有废仙的跪法!"
没人知道,姜沉此刻感觉不到疼。钟鸣荡过的地方,疼意像潮水退了个干净。更怪的是,他碎裂了半年的灵根,那片连仙长都断言回天乏术的废墟里,有一瓣碎根,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死灰里迸出一点火星。半年了,这具身体无论他怎么折腾,连一丝灵气都留不住。可方才那一瞬,那瓣碎根的缝里真真切切漏进来一缕凉意,顺着经脉走了一寸,停在他腕骨上,正好是被碾错位的地方。
姜沉垂着眼,睫毛都没颤。他不知道这口钟是什么,不知道它为什么偏偏在此刻响。但他懂一件事:他原以为自己手里只剩一条死路,如今这条死路的尽头,有人递过来一样东西。接不接,怎么接,得先活着,慢慢看。
人群最后,石狮旁,韩厉抱着刀立在那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他看着姜沉被碾的手背,看着废仙垂下眼睫时喉结那一点几不可察的滚动,把每一个细节都收进眼里。执法殿出来的人,记性都好。这座外门里记性好的,往往也是真正危险的。
岳惊鸿收回脚,俯下身,一字一字道:"本公子向来宽厚。三日。三日后,本公子亲自送你下山。哦,忘了,你那些破烂,也配叫东西?"
哄笑声里,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废仙崩溃。哭也行,求也行,哪怕磕个头,这出戏也算有了收场。姜沉偏不。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动作迟缓得像一具年久失修的木偶。识海里那声钟鸣的余韵还在,碎根缝里那点凉意还在。他借着低头的姿势,把被碾的那只手往青石板上多放了半寸,指尖碰到一小片暗红。旧血。半月前,这块石板上跪过另一个被逐的弟子,那人不肯低头,磕破了额头,血顺着砖缝爬到这里,没人擦,也没人在乎。姜沉的指尖在那片干涸的血迹上停了停,像尘埃落进尘埃。
他朝岳惊鸿的方向,躬了躬身。
"多谢岳师兄,宽限三日。"
声音哑的,气虚的,挑不出一根骨头。围观弟子哄堂大笑,笑他怂,笑他烂泥扶不上墙。岳惊鸿嗤了一声,甩袖便走,七八个捧场的弟子前呼后拥,像众星捧着一轮不容直视的日头。倒是执法长老临走前多看了姜沉一眼。这一眼没什么情绪,只是记住了。
人群散了,晨雾薄了些。
姜沉一瘸一拐往柴房去,一路扶着墙,咳了两声。咳出的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他拢进袖中,面上还是那副随时会断气的模样。没人看见,他袖中那只手的手指,在轻轻发抖。不是疼,也不是怕,是识海深处那口看不见的古钟,在敲完第一下之后,钟壁深处隐隐透出九道纹路,一道一道,明明灭灭,像有人在漫长的黑暗里睁开了九只眼睛,看着他,等他开口。
姜沉关上柴房的破门,背抵着门板,在心里对那口钟说了半年来的第一句话:
"你既然醒了,能不能告诉我,三天,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