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未婚妻试了三年毒。
她站起来那天,第一件事是当众甩我一张退婚书,捂着鼻子骂我一身药臭,配不上她高贵的血脉。
我当场签字,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满堂宾客笑疯了。
他们不知道,我等这一纸退婚,等了整整三年。
笔刚落下,门外三千铁甲齐齐跪地:“恭迎主上归位!”
她的腿,忽然开始发抖。
【第一章】
江家的家宴,摆在临江大酒店顶层。
水晶灯亮得晃眼。
我站在宴会厅最角落,手里攥着一个保温桶。
桶里是今晚的最后一副药。
我熬了六个小时,先替她喝了一碗,确认没毒,才把剩下的装进来。
舌根到现在还是麻的。
“裴照川,你还杵在那干什么?”
江母王凤芝穿着一身酒红旗袍,隔着三张桌子朝我招手,嗓门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
“过来,芷柔有话跟你说。”
我走过去。
宾客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捂鼻子,有人往后缩椅子。
“什么味儿啊?”
“就他,江家那个药童,听说天天泡在药罐子里。”
“三年了,江大小姐也真能忍。”
我没理。
主桌正中,江芷柔穿着一身白色高定礼服,站着。
是站着。
三年前车祸,医院判了她终身瘫痪。
三年后,她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这里。
我喉咙一热,往前走了一步。
“芷柔,你的腿刚好,别穿这么高的……”
“站住。”
她抬手,掩住口鼻。
“离我三米远。”
我脚底钉在原地。
她身边站着一个男人,西装笔挺,手腕上一块表能换一套房。
韩家大少,韩少霆。
他搂着江芷柔的腰,冲我笑。
“裴兄弟,这三年辛苦你了。”
“不过以后,芷柔就不用你操心了。”
江芷柔从手包里抽出一张纸。
啪。
甩在我脸上。
纸角划过眼皮,火辣辣地疼。
我弯腰捡起来。
退婚书。
“裴照川,我们江家祖上是前朝郡王,我身上流的是贵族的血。”
“你呢?一个山沟里来的孤儿,一身药臭,我闻一下都想吐。”
“以前我站不起来,没得选。”
“现在我好了,你也该滚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
接着,哄笑炸开。
“我就说吧,癞蛤蟆还真当自己吃上天鹅肉了。”
“三年白干,惨啊。”
王凤芝从包里掏出一张卡,丢在地上。
“里面五万,算你这三年的工钱。”
“签了字,拿钱走人,别在外面说你跟我们芷柔有过关系。”
韩少霆一脚踩在那张卡上,碾了碾。
“捡啊。”
“你这种人,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吧?”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
又看看手里的保温桶。
桶壁还是烫的。
我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
“芷柔,这是最后一副药。”
“喝完,你的腿就彻底好了。”
江芷柔看都没看,抬手一扫。
保温桶砸在地上,黑褐色的药汁溅了我一裤腿。
“谁要喝你这种脏东西?”
“少霆已经给我请了京城的专家,以后用不着你。”
药汁顺着裤管往下淌,带着一股苦腥。
我盯着地上那摊药,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真心实意地笑了。
“好。”
我拿起桌上的钢笔,在退婚书上一笔一划写下名字。
裴照川。
最后一笔落下,我胸口压了三年的那块石头,咔地一声,碎了。
我撩起衣摆,双膝跪地。
咚。
咚。
咚。
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磕得生疼。
“多谢江小姐成全。”
全场又静了。
王凤芝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他疯了吧?”
韩少霆笑得直拍桌子:“被甩傻了,哈哈哈!”
江芷柔眉头皱起来,盯着我,眼神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我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二章】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老人。
头发全白,背挺得笔直。
他身后,走廊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一身玄色甲胄,腰挎长刀,一眼望不到头。
整层楼的灯光,照在那片铁甲上,泛着冷光。
宴会厅里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
啪。
碎了一地。
老人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撩袍,跪地。
“裴氏家老秦崇山,率玄甲卫三千,恭迎主上归位!”
身后铁甲齐刷刷单膝落地。
轰的一声。
整栋楼都跟着震了一下。
“恭迎主上归位!”
三千人的吼声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水晶灯哗哗响。
王凤芝腿一软,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韩少霆的笑卡在脸上,嘴还咧着,眼珠子已经直了。
江芷柔整个人僵住,手里的香槟杯倾斜,酒液顺着杯沿往下滴,滴在她的白裙子上。
她没发觉。
我走到门口,扶起秦老。
“秦伯,起来吧。”
“三年了。”秦老握着我的手,手指在抖,“主上,您受苦了。”
“不苦。”
我回头,看了一眼主桌。
“债还清了,就不苦。”
韩少霆终于回过神来,一把推开椅子站起来。
“装!接着装!”
“这什么?哪个剧组租来的群演?裴照川,你花了多少钱请这帮人陪你演戏?”
他指着门口:“保安!保安呢!把这帮神经病给我轰出去!”
酒店经理从人群后面钻出来,脸色煞白,凑到韩少霆耳边说了句什么。
韩少霆脸色变了。
“你说什么?”
经理的声音在发抖:“韩少,整层楼……被他们封了。电梯、消防通道,全是人。”
“报警!”
“报了。”经理咽了口唾沫,“警察说……说这片区域今晚有特别通行令,他们不管。”
韩少霆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没再看他。
转身往外走。
“裴照川!”
江芷柔叫住我。
她提着裙摆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地上敲得很急。
“你站住!你到底是谁?”
我停下。
没回头。
“退婚书你亲手递的,字我亲手签的。”
“我是谁,跟江小姐已经没有关系了。”
身后传来她拔高的声音:“你别以为找一群人来吓唬我,我就会后悔!”
“我江芷柔这辈子都不会后悔!”
我抬脚,跨出宴会厅大门。
三千铁甲起身,分列两侧。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我身上的药味。
我深吸一口气。
真香。
【第三章】
车是秦老准备的。
一辆黑色的老款红旗,车牌号很普通。
坐进后座,秦老递过来一块温热的毛巾。
“主上,先擦擦。”
我擦掉裤腿上的药汁,毛巾黑了一大片。
“秦伯,这三年家里怎么样?”
“都好。老家主临终交代的事,玄甲卫一刻没敢忘。”
秦老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木匣。
“主上的三年之约,今晚到期。这是老家主留下的家主印。”
我打开匣子。
一枚黑玉印,冰凉。
我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三年前,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
“照川,江老头当年替我挡过一刀,命是他给的。”
“他孙女出事了,你去,给我把这条命还上。”
“隐姓埋名,不许动用家里一分钱、一个人。”
“等她站起来那天,咱们裴家,就不欠江家了。”
我答应了。
裴家祖传医毒之术,我的身子从小用药养着,百毒不侵。
江芷柔的腿不是车祸伤的。
是毒。
一种极其阴损的慢毒,叫锁骨寒,入血封经,三年不解,人就废了。
解它,要以毒攻毒,一共九十九味药,每一味都得有人先试,剂量差一分,人就死。
我试了三年。
吐过血,昏过三次,有一回在药房里躺了两天两夜,没人发现。
江家人只当我是个熬药的。
江芷柔每次喝药都捂着鼻子:“臭死了,你离远点。”
我笑一笑,往后退。
我不在乎。
我只想把这条命还完。
今晚,还完了。
车开出去没多远,我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裴照川,我是韩少霆。”
他的声音压着火。
“我不管你找的那帮人什么来头,在临江,我韩家说了算。”
“你今晚让我在全城人面前丢了脸,这笔账,我记下了。”
我没说话。
他冷笑:“对了,还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芷柔的腿,是我韩家请的专家治好的。你那些破药,就是一堆草根树皮。”
“明天我就会召开发布会,告诉全城,你是个骗子,打着治病的幌子骗了江家三年钱。”
“你等着被所有人唾弃吧。”
嘟嘟嘟。
挂了。
秦老皱眉:“主上,要不要……”
“不急。”
我把手机丢在座位上,靠回椅背。
“秦伯,我问你件事。”
“主上请说。”
“三年前,江芷柔出车祸那天,撞她的那辆车,查到车主了吗?”
秦老沉默了几秒。
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玄甲卫暗中查了两年半。”
“车是假牌,司机事后溺死。但那司机死前一个月,账户里多了一百万。”
“打款人,是韩氏集团旗下一家空壳公司。”
我翻开文件。
第二页,是一张药材采购单。
采购的东西,正是配制锁骨寒的主药,黑骨藤。
采购人签名:韩少霆。
时间:车祸前三天。
我盯着那个名字,手指一点点收紧,纸张被我捏出了褶子。
撞她的是韩家。
下毒的是韩家。
现在搂着她的腰、说自己治好了她的,也是韩家。
韩家要的,是江家城东那块地。
江芷柔废了,江家没人继承,地迟早落进韩家手里。
可我把她治好了。
所以韩少霆换了个法子。
他娶她。
秦老低声开口:“主上,还有一件事。”
“您今晚那副药,被江小姐打翻了。”
“锁骨寒的余毒,没清干净。”
我抬起头。
“三十天。”
“三十天之内,她的腿,会重新废掉。”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韩氏集团的发布会准时开始。
我坐在临江最高那栋楼的顶层办公室里,看直播。
这栋楼叫裴氏大厦。
临江人都知道它,没人知道它姓的那个裴,就是我的裴。
屏幕里,韩少霆站在台上,江芷柔挽着他的胳膊,穿一身香奈儿,站得笔直。
王凤芝坐在第一排,笑得满脸褶子。
“今天请各位来,是要揭穿一个骗子。”
韩少霆一抬手,大屏幕上出现我的照片。
是我在江家药房里熬药时被偷拍的。
满脸烟灰,头发乱糟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
台下一阵哄笑。
“这个人,叫裴照川。”
“三年来,他打着中医的名义,给我未婚妻喝来路不明的药汤,骗取江家医药费共计三百二十万。”
“真正治好芷柔的,是我们韩氏重金请来的京城神医,张鹤年教授。”
一个白胡子老头上台,冲镜头点头微笑。
江芷柔接过话筒。
“我想说,我很感谢少霆。”
“至于那个姓裴的……”
她顿了顿,嘴角往下一撇。
“他每天都是一身馊味,我连跟他说话都觉得恶心。”
“他昨晚还找了一群人到我的宴会上闹事,我已经报警了。”
“我希望大家以后看见他,离远点,别被他骗了。”
台下记者疯狂按快门。
秦老站在我身后,拳头捏得咯咯响。
“主上,这女人……”
“让她说。”
我关掉直播,拿起桌上的座机。
“接韩氏集团最大的债权银行。”
十分钟后,我挂了电话。
又打了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中午十二点,韩氏集团股价开盘即跌停。
三家银行同时发函,宣布提前收回韩氏全部贷款,共计十一个亿。
韩氏旗下四个在建楼盘,被监管部门叫停。
下午两点,韩少霆的电话打了过来。
这次,声音不稳了。
“裴照川,是不是你干的?”
“是。”
“你……你凭什么?”
“凭你爹借钱的那三家银行,最大的股东姓裴。”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安静。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一下比一下急。
“你……你等着。”
“我等着。”我说,“顺便提醒你一句,你请的那个张鹤年,十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过执照。”
“下次找托,找个干净点的。”
我挂了。
秦老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笑出声。
“主上,痛快。”
我没笑。
我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份黑骨藤采购单。
“秦伯,这只是开胃菜。”
“韩家欠的,是一条人命,和三年。”
话音刚落,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秘书探进头,表情古怪。
“裴总,楼下前台说……有位姓江的女士,非要见您。”
【第五章】
来的是王凤芝。
一个人。
她站在裴氏大厦一楼大厅,四处张望,脸上的粉都盖不住那股慌。
前台小姑娘拦着她:“女士,没有预约不能上去。”
“我是他丈母娘!”王凤芝嗓门又起来了,“让他下来见我!”
“前丈母娘。”
我从电梯里走出来。
王凤芝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换了一身黑西装,头发剪短了,身上没有半点药味。
她上下打量我好几遍,才敢认。
“照……照川啊。”
她脸上的肉一抖,挤出一个笑。
“昨天的事,是阿姨不对,阿姨一时糊涂。”
“你看,你跟芷柔好歹三年感情,那退婚书,就当没签过,好不好?”
我看着她。
“江夫人,你今天来,是因为韩家要完了吧?”
她的笑僵住。
“你们江家城东那块地,去年抵押给了韩氏,换了八千万。”
“韩家一倒,债权方要清算,那块地保不住。”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接盘。”
王凤芝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们江家账上,只剩不到两百万。”
我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前台上。
“昨晚你扔给我五万,叫我滚。”
“今天你跑来,叫我回去。”
“江夫人,你那五万块,我还没捡呢。”
王凤芝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突然,她眼一横,声音尖起来:
“裴照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你一个孤儿,攀上我们江家是你祖坟冒青烟!就算你现在有几个臭钱,我们芷柔是郡王之后,你配吗?”
“你今天要是不帮,我就到处说你始乱终弃,玩完我女儿就跑!”
大厅里来往的员工都停下来看。
我没生气。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前台上。
照片上,是江家祖宅后院的一块旧石碑。
“江家郡王之后?”
“这块碑我三年前在你家后院看见过。上面刻得清清楚楚,江家祖上是郡王府的马夫。”
“马夫的后代,天天跟人说自己血脉高贵。”
“江夫人,你不累吗?”
王凤芝盯着那张照片,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周围有人没忍住,扑哧笑出声。
她抓起照片撕成两半,扭头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回头,眼神阴得吓人。
“裴照川,你会后悔的。”
“芷柔说了,你不就是想报复我们吗?她宁可死,也不会回头求你。”
我点头。
“那最好。”
她摔门走了。
秦老从我身后走出来,脸色凝重。
“主上,刚收到消息。”
“韩家老爷子韩振南,今天下午去了一趟江家。”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是什么?”
“江芷柔的病历。”
我眯起眼。
“还有,”秦老压低声音,“韩振南见了京城一个人。”
“谁?”
“孙家家主,孙伯庸。”
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孙家,京城医药第一世家。
二十年前,我父亲就是死在孙家手里。
【第六章】
接下来一周,临江风平浪静。
韩家没再闹,江家也没人来。
太安静了。
第八天早上,我刚到公司,秘书就冲进来,把平板塞到我手里。
“裴总,您看热搜!”
热搜第一:临江药人裴照川下毒害人。
点进去,是一段视频。
江芷柔坐在轮椅上。
是的,轮椅。
她的腿盖着毯子,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我的腿……又不能动了。”
她对着镜头哭。
“医生说,我体内有一种很罕见的毒,叫锁骨寒。”
“这种毒,就在裴照川给我喝的药里。”
“他给我治了三年,其实一直在给我下毒。”
“他就是想控制我,让我离不开他……”
视频后半段,是孙家家主孙伯庸接受采访。
一身唐装,慈眉善目。
“经孙氏医学研究院检测,江小姐血液中的毒素,与裴照川所用药方高度吻合。”
“这是一起极其恶劣的投毒案。”
评论区炸了。
“人渣!”
“我就说那个药人看着阴森森的。”
“这种人必须坐牢!”
我盯着屏幕。
江芷柔哭得梨花带雨。
她的眼泪是真的。
腿也是真的废了。
比我算的三十天,早了二十二天。
“秦伯。”
“在。”
“她的腿,怎么会提前发作?”
秦老脸色铁青:“玄甲卫刚查到,韩家给江芷柔请了个营养师,每天送一碗补汤。”
“汤里加了黑骨藤。”
我闭上眼。
太阳穴突突地跳。
韩家给她重新下了毒。
再把毒栽在我头上。
孙家出面背书,坐实罪名。
江家有了把柄,就得乖乖把地交出来,求韩家庇护。
而我,成了投毒犯。
一石三鸟。
手机响了。
江芷柔。
我接起来。
她的声音隔着电话传过来,带着哭腔,又带着恨。
“裴照川,你满意了?”
“我又站不起来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我告诉你,孙家主说了,只要你签一份认罪书,再把解药交出来,他可以替你求情,少判几年。”
“你要是不交,我就让你牢底坐穿!”
我听着她的声音,没急着开口。
“江芷柔,你问过自己没有,我要真想害你,为什么还要给你治三年?”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
然后她冷笑。
“因为你想让我感激你,想让我嫁给你,想进我们江家的门。”
“你这种穷鬼的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松开。
“好。”
“解药我有。”
“明天上午十点,江家祖宅,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交出来。”
“让韩家、孙家,都到场。”
挂了电话。
秦老急了:“主上,这是陷阱!孙伯庸肯定会在那里布局!”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楼下车流如蚁。
“秦伯,二十年前我爹死的时候,孙伯庸也是这么布局的。”
“这一次,他亲自送上门来。”
我回头。
“通知玄甲卫,明天全员着甲。”
“另外,把那个淹死的司机的老婆,给我请来。”
【第七章】
江家祖宅,正厅。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坐满了。
正中太师椅上,坐着孙伯庸。
左手边韩振南、韩少霆,右手边王凤芝,推着轮椅上的江芷柔。
两侧站着二十几个黑衣保镖,还有两个穿警服的人。
门口挤满了记者,长枪短炮对着我。
我一个人走进去。
孙伯庸抬眼看我,笑了。
“你就是裴家那个小崽子?”
“长得真像你爹。”
我站定。
“你也没变,还是一样的老。”
孙伯庸脸皮抽了一下。
韩少霆拍桌子跳起来:“裴照川!解药呢?交出来!”
“交了,签认罪书,警察就在这儿,省得麻烦。”
江芷柔坐在轮椅上,死死盯着我,嘴唇咬出了血印。
“你还愣着干什么?我的腿!”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放在桌上。
“解药在这里。”
韩少霆伸手就抢。
我按住瓶子。
“先听我说完。”
“锁骨寒的主药,是黑骨藤。”
“这东西国内只有一家药企有进口资质。”
我看向孙伯庸:“孙氏医药。”
孙伯庸眼皮一跳。
“三年前,有人从孙氏医药采购过一批黑骨藤。”
我掏出那份采购单,啪地拍在桌上。
“采购人签名,韩少霆。”
满屋子安静。
记者那边快门声密得连成一片。
韩少霆脸刷一下白了,扑过来要抢那张纸:“假的!这是伪造的!”
我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下一拧。
咔嚓。
他嗷一声跪了下去。
“别急,还有。”
我朝门口一抬手。
一个瘦小的中年女人被领进来,手里抱着一个旧布包。
她一看见韩少霆,眼睛一下子红了。
“就是他!”
“三年前就是他找的我男人,给了一百万,让他去撞人!”
“撞完没几天,我男人就掉河里死了!”
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部老式手机。
“这是我男人留下的,里面有录音!”
秦老接过来,按下播放键。
韩少霆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撞残就行,别撞死。腿废了,江家那块地就是我们的。”
“办干净点,钱不是问题。”
录音放完。
整个正厅没人出声。
我松开韩少霆的手,看向轮椅上的江芷柔。
她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嘴唇在抖。
眼睛死死盯着韩少霆,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不……不可能……”
“少霆,你说话啊!”
“你说这是假的!”
韩少霆跪在地上,捂着手腕,脸上的汗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没看她。
他看向孙伯庸。
孙伯庸慢慢站起来,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精彩。”
他拍了两下手。
“可惜,小崽子,你还是太嫩了。”
他一挥手。
厅里二十几个保镖同时拔出了枪。
【第八章】
黑洞洞的枪口,全对着我。
记者尖叫着往外跑,被门口的保镖一脚踹回来。
那两个穿警服的人往后退了一步,站到孙伯庸身后。
原来也是他的人。
“二十年前,你爹也是这样,拿着一堆证据来找我。”
孙伯庸慢悠悠绕过桌子。
“我把他困在这间屋子里,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对外说,是炼药失火。”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手指干枯,冰凉。
“今天,你在这里,畏罪自杀。”
“江小姐的毒,是你下的;韩家那录音,是你伪造的。”
“死人,是不会喊冤的。”
我没动。
王凤芝已经吓得瘫在地上,抱着轮椅腿发抖。
江芷柔整个人缩在轮椅里,看看孙伯庸,又看看我。
“你……你们……”
“那我的腿……”
孙伯庸瞥了她一眼,笑出声。
“你的腿?你的腿早就没救了,丫头。”
“韩家给你下的是双倍剂量,神仙也救不回来。”
“你这辈子,就在轮椅上过吧。”
江芷柔眼睛猛地瞪大,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抽气。
她转过头,看向韩少霆。
“你……你不是说爱我吗?”
韩少霆揉着手腕,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了半点温存。
“爱你?”
“一个瘫子,你配吗?”
“要不是为了那块地,谁愿意天天对着你那张脸?”
江芷柔浑身一震。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毯子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孙伯庸不耐烦地挥手:“动手。”
保镖扣下扳机。
就在这时。
祖宅外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号角。
呜。
整个正厅的窗棂都在震。
紧接着,是铁靴踏地的声音。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整齐划一,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院墙上冒出一排人影。
屋顶上冒出一排人影。
正门被一脚踹开,门板飞进来,砸翻了两个保镖。
玄甲卫。
三千人,把江家祖宅围得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长刀出鞘,几百个红点同时落在厅里每一个保镖的眉心。
秦老披着一身旧甲,大步跨进门。
“玄甲卫在此!”
“谁敢动主上一根头发,满门不留!”
哐当。
第一把枪掉在地上。
然后第二把,第三把。
二十几个保镖全跪了。
孙伯庸的脸,第一次变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后背撞在太师椅上。
“玄甲卫……裴家的玄甲卫不是二十年前就散了吗?”
我往前走。
“散了?”
“我爹死那天,三千玄甲卫在城外,等了三天三夜,没等到他的令。”
“这二十年,他们一直在等。”
“等一个能下令的人。”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黑玉印,举起来。
“孙伯庸,你烧死我爹那天,有没有想过,他还有个儿子?”
孙伯庸盯着那枚印,嘴唇在抖,额头上的汗顺着法令纹淌下来。
“不……不可能……”
“你明明只是个药人……”
我笑了。
“对。”
“我当了三年药人。”
“就是为了让你们,全都以为我只是个药人。”
【第九章】
真警察到了。
是秦老提前联系的省厅专案组。
孙伯庸被按在地上,手铐咔一声扣上。
他还在挣扎,嘴里喊着:“我是孙家家主!你们敢抓我?我在京城有人!”
带队的老警官冷着脸:“孙伯庸,二十年前的纵火案,你那个所谓的京城靠山,上个月已经被立案调查了。”
“交代得很清楚。”
孙伯庸的嘴还张着,声音一下子没了。
他整个人软下去,被两个警察架着拖出去,鞋掉了一只,在门槛上磕出一声闷响。
韩振南早就瘫在椅子上,手里的拐杖滚到地上。
韩少霆想跑,被玄甲卫一脚踹回厅里,脸着地,门牙磕掉了一颗。
他趴在地上,满嘴是血,往我脚边爬。
“裴哥……裴哥我错了……”
“是我爸逼我的!都是我爸的主意!”
韩振南抬起头,脸色灰败:“你个畜生……”
韩少霆不管他,一把抱住我的腿。
“裴哥,我把韩家所有的股份都给你,都给你!求你放我一马!”
我低头看他。
“三年前,你让那个司机撞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她一马?”
他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抽出腿。
“带走。”
警察把他拖起来,他一路哭嚎,裤裆湿了一片。
厅里一下子空了。
只剩下王凤芝,和轮椅上的江芷柔。
王凤芝跪着爬过来,额头砰砰往地上磕。
“照川!照川我错了!我有眼无珠!”
“你救救芷柔,救救她!她才二十五岁啊!”
“你要什么都行,江家都给你,那块地也给你!”
我没理她。
我看向江芷柔。
她坐在轮椅里,双手死死攥着毯子,指节泛白。
眼睛又红又肿,嘴唇咬破了,血丝挂在下巴上。
她看着我。
看了很久。
“桌上那瓶……是真的解药吗?”
“是。”
她的手松开毯子,往前伸了一点,又缩回去。
想开口,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挤出声音。
“照川……”
“三年……那三年,是你……”
“每一碗药,你都先喝过?”
“是。”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一大颗一大颗往下砸。
“你吐血那次……我以为你是装的……”
“我还骂你……骂你脏……”
她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摔在地上。
膝盖磕在青砖上,咚一声。
她顾不上疼,撑着胳膊往我这边爬。
“照川,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退婚书是我一时糊涂,你撕了它,我们……”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停在我鞋尖前。
“江芷柔。”
“退婚书是你亲手甩在我脸上的。”
“字是我亲手签的。”
“头,我磕了三个。”
“我磕的不是你。是我爷爷欠你家的那条命。”
“现在,还完了。”
我拿起桌上的瓷瓶,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这是最后一副药。”
“一天一滴,连服九天。”
“喝完,腿就好了。”
“这一次,没人替你试了。”
她盯着那个瓶子,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她一把抓住瓶子,抱在胸口,放声大哭。
王凤芝还在磕头,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江芷柔哭着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没回头。
【第十章】
一个月后。
孙家倒了。
孙伯庸被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二十年前的纵火案重新翻出来,牵出一串人。
孙氏医药被查封,旗下三十七家药企全部停业整顿。
韩家也倒了。
韩振南因商业欺诈、雇凶伤人被批捕。
韩少霆数罪并罚,一审判了无期。
宣判那天,他在法庭上又哭又笑,嘴里一直念叨着一块地,被法警架出去的时候,鞋都跑掉了。
江家城东那块地,被法院拍卖。
买下它的,是裴氏集团。
我在那块地上,盖了一座药王堂。
专门给看不起病的人免费治疗。
开业那天,秦老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新挂上的匾,眼圈又红了。
“老家主要是能看到……”
“他会看到的。”
我拍拍他的肩。
门口排队的人很多。
有拄拐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妇女,有干活摔伤了手的工人。
我挽起袖子,坐进诊室。
第一个病人进来,是个十来岁的小男孩,腿上缠着纱布。
他妈妈局促地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医生,我们……我们没多少钱……”
“不要钱。”
我蹲下来,解开纱布,看伤口。
小男孩低头盯着我,鼻子抽了抽。
“叔叔,你身上有药味。”
他妈妈吓了一跳,赶紧去捂他的嘴。
我笑了。
“是啊。”
“熬了好多年药,洗不掉了。”
“难闻吗?”
小男孩摇摇头。
“不难闻。”
“我奶奶身上也是这个味儿。她说,这是能救命的味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缠纱布。
“你奶奶说得对。”
下午快收工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探进头。
“裴医生,外面有位女士,说想见您。”
“坐着轮椅?”
“不是,她……她站着的。”
我走到窗边。
药王堂门口,江芷柔站在台阶下。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脸瘦了一大圈。
她站着。
腿有些抖,手扶着旁边的栏杆。
她抬头往窗户这边看。
我们的视线隔着玻璃撞上。
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手里攥着一张纸。
被她攥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是那张退婚书。
她举起来,冲着窗户,一点一点,把它撕成两半。
又撕成四半。
碎纸被风吹散,飘了一地。
她站在那堆碎纸里,看着我,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滴。
我看了她三秒。
然后伸手,拉上了窗帘。
前台小姑娘小声问:“裴医生,要请她进来吗?”
“不用。”
我坐回诊室,拿起下一份病历。
“叫下一位。”
门外,风把那些碎纸吹得满街都是。
有一片粘在药王堂的台阶上,被下一个进门的病人一脚踩过去,印上了半个泥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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