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沈砚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死对头。
她抢我项目,我截她资源,见面必掐,恨不得对方当场破产。
后来两家联姻,我们签了协议:分居、各玩各的、三年后离婚。
协议第一条:互不干涉私生活。
协议第二条:不在公开场合让对方难堪。
协议第三条:谁先动心谁是狗。
签字那天沈砚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得矜贵又欠揍:“姜总,合作愉快。”
我回她一个假笑:“沈总,早离早超生。”
我以为这场婚姻就是一场为期三年的商业表演。
直到某天深夜,我加班回家,发现沈砚蹲在我公寓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松垮垮,脚边放着一盒凉透的醒酒汤。
她抬头看我,眼眶微红,声音哑得不像话:“姜屿,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晚回来。”
我愣在原地。
协议里没写这一条。
我和沈砚的仇,结得毫无新意。
二十四岁那年,我竞标城东那块地,方案改了十七版,临门一脚被沈砚截了胡。
她出价只比我高五十万,精准得像拿尺子量过我的底牌。
我花了三个月查内鬼,最后查到真正卖我的人是当时跟我合伙的老周。
沈砚拿到消息后的第一时间没有声张,而是等我把老周踢出局,她才慢悠悠地出手,连人带地一锅端。
我去她公司兴师问罪,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给我倒了一杯茶,说:“姜屿,生意场上,没谁该等你把家事料理干净。”
那杯茶我没喝,但我记住了她倒茶的手,稳得让人火大。
后来的三年,我们彻底杠上了。
她抢我两个核心供应商,我挖走她跟了半年的技术总监。
她在行业论坛上暗讽“某些公司靠低价扰乱市场”,我第二天就在采访里回敬“某些企业把溢价当品牌价值,消费者不是傻子”。
圈子里的朋友组局,只要听说沈砚去,我必到场;我去的场子,沈砚也从来不缺席。
有一回喝多了,我俩在露台上吵起来,眯眼看我:“姜屿,你累不累?天天盯着我,不知道的以为你暗恋我。”
我说:“你放心,我就算瞎了,也看不上你这种冷血动物。”
她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个笑让我回去翻来覆去想了半宿,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去上班,在电梯里骂了自己三遍“有病”。
两家提出联姻的时候,我以为是我妈疯了。
沈砚她爸搞地产,我爸做建材起家,合作了快二十年,这两年市场不好,想用婚姻把利益绑死。
我跟我妈拍了三天桌子,最后我妈把体检报告拍在我面前,说:“你爸心脏那个情况,你自己掂量。”
沈砚那边据说也没撑多久。
她妈握着她的手掉了两滴眼泪,她就点了头。
领证那天是个阴天。
我和沈砚并排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中间隔了至少半米。
她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像个来签并购合同的高管。
我低头看手机,她忽然开口:“协议我拟好了,你看看。”
我接过来翻了翻。
分居、经济独立、三年后自动解除婚姻关系、对外合体营业每月不少于两次。
最后一行加粗: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超出协议范围的情感依赖。
“沈总考虑得真周全。”我把协议塞回她手里,“再加一条,谁先动心谁是狗。”
她推了推眼镜,嘴角弯了一下:“可以。”
签字笔在纸上划过的时候,她忽然靠过来,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冷调的雪松香水。
她压低声音:“姜总,合作愉快。”
我侧过头,对上她镜片后面那双永远游刃有余的眼睛:“沈总,早离早超生。”
婚后我们严格执行协议。
她住城东的公寓,我住城西,一个月见两次面,一次是两家父母的饭局,一次是必须合体出席的商务场合。
饭桌上她给我剥虾,我给她递纸巾,配合得天衣无缝。
我妈看得眼眶发热,说“这才像过日子”。
沈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面不改色地把剥好的虾放回她自己的碗里,笑得贤良淑德。
私下里我们连微信都不发。
协议执行到第四个月的时候,出了一件小事。
那天是行业年度酒会,我穿了条新买的裙子,后腰的拉链不太服帖,我自己够不着,又不想让小唐一个大男人帮忙,就硬撑着。
进场半小时,我站在甜品台旁边跟人寒暄,总觉得后腰漏风。
正想找个洗手间处理一下,沈砚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手里端着杯香槟,跟我碰了一下杯,笑得客气又疏离:“姜总,借一步说话。”
我被她拽到消防通道里,她伸手把我后腰的拉链一把拉上去,动作利落得像个惯犯。
我后背一凉,回头瞪她:“你…”
“拉链开了至少两寸。”她退后一步,端详了我两秒,“里面是黑色蕾丝?姜总品味不错。”
“沈砚!”
“不用谢。”她转身推开消防门,临走又停了一下,“下次穿这种裙子,找个人帮你拉。别硬撑。”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后腰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那天晚上我回家把那条裙子挂进衣柜最里面,发誓再也不穿。
但没过两周,我在另一个场合看见她衬衫领子后面有一小块咖啡渍。
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顺手”把她的领子翻过来掖了一下,低声说:“沈总,注意形象。”她愣了一下,然后耳尖泛了点红,低声回我:“姜屿,你手挺欠。”
后来,我们都没再提起这两件事。
协议执行到第七个月,我开始发现一些不对劲的事。
比如我加班到十一点,下楼发现车胎被人扎了,正想骂人,保安过来说“沈总半小时前路过,让我盯着点,说您这车胎气不足”。
比如我感冒发烧在家躺了一天,晚上门口多了个外卖袋子,里面是粥和药,订单备注写的是“别死,离婚手续还没办”。
比如我公司那个跟了两年的大客户忽然主动续约,酒桌上对方喝多了说漏嘴:“沈总前阵子找我聊了聊,说你们姜总最近忙。”
我把这些事一件一件记在备忘录里,标题叫“沈砚有病”。
小唐有一回不小心瞥到了,问我:“姜总,您这个备忘录是准备攒够了告她吗?”
我锁了屏:“管好你自己的事。”
第八个月,我爸住院了。
心脏问题,要搭桥。
手术那天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手机没电了也没发现。
第二天早上护士站的小护士过来跟我说:“姜小姐,您家属在楼下等了一宿,要不要让她上来?”
我下楼,看见沈砚坐在住院部大厅的塑料椅上,头发没梳,眼镜也没戴,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我的聊天界面。
当然,一条消息都没发出去,因为她在我的黑名单里。
她看见我,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
“你怎么来了?”
“你妈说的。”她嗓子有点哑,“我来了就没走。怕你一个人扛。”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她别过脸去,抬手揉了揉后颈:“别多想。协议还在,谁先动心谁是狗。”
“那你坐这儿一宿算什么?”
她沉默了两秒:“算狗叫。”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笑着笑着鼻子有点酸。
她走过来,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上去看一眼你爸。我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中午来替你。”
“姜屿。”
“又干嘛?”
“你把我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吧。”
我掏出手机操作了两下,她发来一条消息:“下次再拉黑我,我就直接上门。”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
从那天起,我们的关系变得有点奇怪。
协议还在,但执行得越来越松散。
她开始频繁“路过”我公司楼下,给我带杯咖啡就走,话都不多说一句。
我去她那边家庭聚餐,会“顺便”把她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掉,再“顺便”填满。
我们谁也没提这些事,就像当初谁也没提拉链和领子。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深夜。
那天我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谈崩了一个并购案,被对方老板拍着桌子骂“你们姜家是不是没人了派个丫头片子来”。
我没回嘴,把合同收进包里,笑着说“那您再考虑考虑”,转身出门在电梯里对着镜面金属深吸了五口气。
回到公寓已经快凌晨一点。
电梯门打开,我拖着步子往家门口走,然后停住了。
沈砚蹲在门口。
她还穿着白天的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两侧,衬衫下摆跑出来一半。
脚边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是一盒醒酒汤,我摸了一下,凉的。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走廊的穿堂风吹的。
“姜屿。”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你能不能别总是这么晚回来。”
我站在原地,包带从肩膀上滑下来都没顾上扶。
沈砚从来不这样。
我见过她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语无伦次,见过她开掉整个部门时眼皮都不抬一下,见过她在行业酒会上端着香槟杯游刃有余地穿梭。
她不该蹲在我家门口,不该红着眼眶,不该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
“你怎么进来的?”我问。
这栋公寓刷卡上楼,她不该有权限。
“你妈给的。”她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蹲太久了,“她说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让我来看看。我七点就来了,你电话不接。”
我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全是陌生号码。
沈砚的号码我根本没存。
“你换号了?”
“半年前就换了。”她别过脸,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你不知道而已。”
我想起那些“路过”的咖啡、“顺便”的粥,忽然意识到她换号的原因。
我把她之前的号码拉黑了,她又怕我有事找不到她,干脆换了个新的,没有告诉我,就等着我自己发现。
而我一直没发现,直到今天。
“沈砚。”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坐这儿三个小时,就为了给我送一碗凉了的汤?”
她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保温袋捡起来往我怀里一塞,转身就要走。
我拉住她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跟她在谈判桌上那种刀枪不入的架势完全两回事。
“汤我热一下。”我说,“进来。”
她跟在我后面进了公寓,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我住的是个一居室,东西堆得乱七八糟,茶几上摞着三天的外卖盒,沙发上扔着换下来没洗的衬衫。
我有点后悔让她进来。
我把醒酒汤倒进锅里开小火,听见她在身后说:“城东那个并购案,对方老板姓赵,以前跟我爸做过生意。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跟他拍桌子没用,得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我回过头。
她靠在厨房门框上,领带已经摘了,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西装领子勒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我在谈那个案子?”
“你助理发的朋友圈,定位在赵氏楼下,配了张你进电梯的背影,文案是‘老板今天杀疯了’。”她顿了顿,“我一看就知道要黄。”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我关了火,盛出来两碗,递给她一碗。
她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没撒手。
“沈砚。”我靠在灶台边上,捧着碗,“你到底来干嘛的?”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
“我妈说,联姻这种事,试着试着就真了。我不信。”她抬起眼看我,镜片没戴,眼睛比平时显得小一点,也软一点,“姜屿,我今晚坐在这里,发现自己有点怕你出事。”
我端着碗,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想起签字那天我说的那句话。
谁先动心谁是狗。
沈砚放下碗,从包里摸出一张纸放在台面上,是那份协议。
旁边写了两个字:作废。
“你可以不认。”她转身往玄关走,“但汤你得喝完。”
“沈砚。”
她停在玄关,没回头。
“你蹲了多久?”
“三个小时。”
“以后别蹲门口了,密码我生日。”
她猛地转过头看我,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把碗里的汤一口喝完,擦了擦嘴:“看什么看,我话还没说完。密码给你了,但汤你得每天送。凉的不喝。”
沈砚站在玄关那盏顶灯底下,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我在任何商务场合都没见过的弧度。
她没戴眼镜,头发也散了,衬衫皱巴巴的,笑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姜屿,”她说,“你是不是早就想当狗了。”
“滚。”
她没滚。
她走回来,把我手里的空碗拿走,又盛了一碗塞回我手里。
“明天晚上七点,我来接你。”她发了一条消息过来,我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跟赵老板吃饭。你负责笑,我负责让他觉得占了便宜。”
“你帮我?”
“帮。”她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指尖在鼻梁上扑了个空,有点狼狈地收回去,“但算你欠我的。以后吵架让着我。”
“凭什么?”
“凭我蹲了三个小时。”
后来那顿饭吃得异常顺利。
沈砚在酒桌上给赵老板倒了三杯酒,说了两句“姜屿年轻气盛您多担待”,赵老板就笑着把合同签了。
我在旁边负责给沈砚递纸巾倒茶,恍惚间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带出来见世面”的家属。
散场的时候赵老板拍着沈砚的肩膀说“沈总好福气”,沈砚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回家路上我开车,她坐在副驾,头靠着车窗,忽然说:“姜屿,协议作废了,但我有个新条款。”
“说。”
“以后你加班,得给我发消息。不用多,一句话就行。”
“行。”
“还有,”她声音低下去,“汤我不会每天送。一周三次,多了不干。”
我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她公寓那条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里显得不太真实。
“沈砚。”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怕我出事的?”
她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伸手过来,在我搁在挡位杆上的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指尖凉凉的。
我没说话。
把车停在她楼下,熄了火,两个人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密码真是你生日?”她忽然问。
“骗你干嘛。”
“我试了。不对。”
我沉默了两秒,“我设的是你生日。”
沈砚愣住。
然后她解了安全带,侧过身来,在仪表盘幽微的绿光里盯着我看。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想骂人,最后她伸手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
“姜屿,你才是狗。”
“彼此彼此。”
她下了车,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敲了敲车窗。
我降下玻璃,她探进半个脑袋,在我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嘴唇是凉的,带着醒酒汤残留的一点甜。
“明天想喝什么汤?”
“排骨。”
“行。”
我看着她走进单元门。
手机亮了一下,是她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明天七点,别迟到。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把她的备注从“沈砚”改成了“蹲门口三小时的狗”。
想了想,又改回来了。
第二天晚上七点,沈砚准时出现在我公司楼下。
我从电梯里出来就看见她了。
她换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头发散着,靠在车边上刷手机,副驾窗户开着一条缝。
我走过去敲了敲车顶,她抬头,把手机收起来,打量我一眼:“你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你会不会聊天?”
“不会。”她拉开驾驶座的门,“上车,我开车。”
“你开车?”我站在车门边上没动,“上次坐你车,你把人家护栏蹭了还跟交警吵了二十分钟。”
“那次是护栏全责。”她坐进去,系安全带,动作行云流水,“上不上?汤凉了不负责。”
我上了车。
副驾座位上放着一个保温袋,里面两个保温盒,一盒排骨汤,一盒白灼菜心,还有一小盒米饭,码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汤盒喝了一口,真挺好喝的,不是外卖,汤底清亮,排骨炖得脱骨,里面还搁了两片火腿吊鲜味。
“你做的?”
“我妈做的。”她目视前方,打了个转向灯,“我负责热。”
“那你昨天那盒醒酒汤呢?”
“也是我妈做的。”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我负责蹲。”
我差点被汤呛到。
沈砚这人,一旦不端着了,嘴比谁都贫。
赵老板那顿饭吃得比想象中顺利。
沈砚在酒桌上完全是另一副面孔,端茶倒酒、称兄道弟、该捧就捧该装傻就装傻,赵老板被她哄得红光满面,喝到第三杯的时候主动把合同价往上提了三个点。
我在旁边负责递纸巾和微笑,偶尔插一句“赵总大气”,赵老板就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姜你娶了个好媳妇”。
沈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面不改色地给她碗里夹了块鱼。
散场的时候赵老板已经喝得舌头打结,被他司机扶上车之前还拉着沈砚的手喊“妹妹下次来我公司喝茶”。
沈砚笑着应了,等车门一关,她脸上的笑瞬间收回去,揉了揉太阳穴,小声跟我说:“我要是再多喝一杯,今晚就得你扛我回去。”
“那你少喝点。”
“少喝这单能签?”她斜我一眼,“姜总,你当谁都跟你似的,靠摔杯子谈生意?”
我噎住。
她拿胳膊肘碰了碰我:“走了,账我结过了。”
回家路上我开车,她坐副驾,把高跟鞋脱了盘腿窝在座位上,头靠着车窗。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爸手术恢复得怎么样?”
“下周复查,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
“嗯。”她闭着眼,“复查那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爸妈也去。”她睁开一只眼看我,“两家老人凑一块,你一个人应付得来?”
我想了想我妈拉着沈砚她妈从早聊到晚的场面,沉默了。
“行吧。”
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车拐进她公寓那条路的时候,她忽然说:“姜屿,你公司那个技术总监,去年从我这儿挖走的那个,叫周明远的,你盯紧点。”
“怎么了?”
“我听说他最近在跟赵老板底下的人接触。”她睁开眼,表情认真起来,“你刚签的合同,核心条款要是漏出去,赵老板那边翻脸比翻书快。”
我没说话。
周明远是我花了大价钱挖过来的,跟了大半年确实能力不错,但最近有些细节确实不对劲。
上周他把一个不该他碰的项目预算表发到了公共邮箱,虽然立刻撤回了,但难保没人截图。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赵老板酒桌上接了个电话,出去说的,我路过听见两句。”她重新闭上眼,“你自己查,别声张。查清楚了再动。”
我把车停在她楼下,熄了火。
两个人又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这回我先开口:“沈砚。”
“嗯?”
“你这人吧,”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当敌人的时候烦得要死,当队友的时候还挺靠谱。”
她笑了一声,没睁眼:“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呢?”
“夸你呢。”
“听着像损我。”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看了我两秒,忽然凑近了点,鼻尖差点撞上我的,“姜屿,你嘴上功夫这么厉害,怎么一夸我就结巴?”
“谁结巴了。”
她没给我说完的机会,在我嘴角亲了一下,很快,跟昨天差不多,凉凉的带着点酒气。
然后她推开车门下去了,弯腰冲我摆了摆手:“明天汤是鸡汤,别挑。”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走进单元门,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上去。
手机响了,她发来一条消息:“周明远的事查清楚之前,先别打草惊蛇。有需要帮忙的说一声。”
我回她:“谢了。”
她秒回:“客气什么,你是我的人,坑你就是坑我。”
我盯着“你是我的人”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打了三遍“谁是你的人”又删了三遍,最后发出去一个字:“滚。”
她回了个狗头表情。
周明远的事比我预想的严重。
我让小唐悄悄查了半个月,发现他确实在往外倒腾客户资料,收钱的是赵老板那边一个副总,专门负责在签约前压价。
我拿到证据那天晚上给沈砚打电话,她接起来第一句是“查到了?”
“嗯。明天收网。”
“需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对面楼亮着的窗户,“但明天晚上我想吃红烧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声,声音低下去:“姜屿,你使唤我使唤得挺顺手。”
“你教的。”
“我教你的多了,你学得倒快。”她顿了顿,“行,红烧肉。七点,别迟到。”
第二天下午我把周明远叫到办公室,把证据拍在他面前。
他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想狡辩,我说你省省吧,赵氏那个副总我已经约了明天喝茶,你是自己走还是我送你,自己选。
他当天就递了辞呈,我把资料往赵老板那边一送,赵老板亲自打电话来道歉,说底下人不懂事,合同价又往上提了两个点。
晚上七点我到沈砚公寓,她围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炖着红烧肉,旁边还炒了个青菜。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回:“洗手吃饭。米饭自己盛。”
我洗了手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卖相确实不错,酱色挂得匀,闻着也香。
我夸了一句“有进步”,她拿锅铲虚晃一下:“少废话,端碗。”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周明远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我说都弄完了。
她点点头,夹了块肉放我碗里:“以后挖人长点心,我那边的人都敢要,你也不怕我往里面塞钉子。”
“你塞了吗?”
“塞了。”她面不改色,“不过那钉子后来被你策反了,现在天天跟我汇报你几点下班。”
我筷子停在半空:“小唐是你的人?”
“小唐是我表弟。”她喝了口汤,“你不知道?”
我放下筷子,认真回想了一下小唐当初来面试时那个过分漂亮的简历和过分积极的工作态度,忽然觉得这半年的很多事都说得通了。
比如为什么我每次加班到很晚,沈砚总能“碰巧”知道。
“沈砚。”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往我身边安人的?”
她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筷子收回去,表情有点心虚:“领证第二个月。”
“领证第二个月你就,”
“我怕你出事嘛。”她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你当时天天加班到后半夜,脾气又臭,身边连个靠谱的人都没有。小唐过去至少能盯着你别把自己作死。”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然后我拿起筷子,把她碗里最大那块红烧肉夹走了。
“行。”我咬了一口肉,“这事就算了。但以后往我身边安人,得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还让安吗?”
“不让。”
“那不就得了。”她理直气壮地又从我碗里把肉夹回去了。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俩窝在她沙发上看电视,她靠在我肩膀上刷手机,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综艺。
广告间隙她忽然说:“姜屿,你爸下周复查,复查完两家一起吃个饭。”
“嗯。”
“我妈说要商量婚礼的事。”
我坐直了:“婚礼?”
“领证的时候说好了,先领证,婚礼等一年后看情况。”她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现在情况变了,我妈觉得可以办了。”
我看着她侧脸:“你怎么想?”
她这才抬起头,跟我对了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跟谈合同的时候差不多,但耳尖红了:“我无所谓。办就办,反正人已经到手了。”
“谁到手了?”
“你呗。”她把手机一扔,整个人靠过来,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姜屿,你别装。你都给我密码了,还想赖?”
我伸手把她脑袋往旁边扒拉了一下,没扒拉动。
她赖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痒得不行。
“沈砚。”
“嗯。”
“婚礼上我要穿西装。”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穿西装?”
“怎么,不行?”
“行。”她又把脸埋回去,闷声笑,“那我穿婚纱。咱俩站一块,肯定好看。”
我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点。
她在我肩膀上蹭了蹭,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她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我,“姜屿,你什么时候把手机密码改成咱俩生日组合?我每次试都得试两遍。”
“你每天翻我手机?”
“我光明正大地看。”她把手一摊,“密码拿来。”
我看了她三秒,把手机递过去:“咱俩生日后四位,反过来。试吧。”
她接过手机,低头输了密码,屏幕亮了。她翻了两下,忽然停住,抬起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你备忘录里那个‘沈砚有病’记得还挺细。”
“还我。”
“不还。”她把手机往背后一藏,“我要一条一条看。看看你都记了我什么坏话。”
“沈砚!”
她站起来举着手机往卧室跑,拖鞋都跑掉了一只。
我追过去的时候她反手把卧室门关了,隔着门喊:“姜屿,你备忘录里说‘沈砚有病’,我数了一下,记了四十七条。你挺闲啊?”
我靠在门板上,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开门。”
“不开。”
“那四十七条里有二十条是夸你的。”
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开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举着我的手机,表情狐疑:“哪二十条?”
“你自己找。”
她低头翻了半天,翻到后面几条,表情慢慢变了。
那几条是我最近写的,标题还是“沈砚有病”,只是内容却悄悄变了味。
“沈砚有病。今天给我送了三次热水,怀疑她想烫死我。” 下一行是 “但水温度刚好。”
再下一行 “沈砚有病。开会走神想到她,效率下降百分之三十,建议扣她工资。”
最后一条是昨天写的:“沈砚有病。今天问我愿不愿意办婚礼。我说愿意的时候她眼睛红了。烦死了,害我也想哭。这毛病得治。”
她举着手机看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湿,嘴上还在逞强:“姜屿,你写东西跟小学生日记似的。”
“还我。”
她把手机背到身后,走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这回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靠了一会儿。
我伸手把她后腰的衬衫往下拽了拽,低声说:“沈砚。”
“嗯。”
“你真的有病吧?”
“我知道。”她闷闷地回了一句,“病历本都写在你手机里了。”
两家父母凑在一起商量婚礼那天,地点定在我家。
我妈把客厅茶几铺上了桌布,摆了一桌子水果点心,沈砚她妈带了本老黄历,我爸和沈砚她爸一人一边坐沙发上,面前摊着两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流程和预算。
我和沈砚被安排在旁边的小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像两个等老师分配作业的小学生。
“日子我看了,”沈砚她妈翻着黄历,“下个月十八号,宜嫁娶,宜订盟,宜纳财。”
“太赶了吧?”我妈皱眉,“场地还没定呢。”
“场地我来看。”沈砚她爸插嘴,“我有个老朋友在城南开度假酒店的,园林式,办中式婚礼正好。我打个招呼,价格好说。”
我爸推了推老花镜:“中式?那姜屿穿什么?”
“凤冠霞帔!”沈砚她妈一拍大腿,“俩闺女都穿,多好看。”
我和沈砚同时开口:“不行。”
四个老人齐刷刷转头看我们。
沈砚清了清嗓子,坐直了:“我穿婚纱。”
“那我穿西装。”我接话,“西式。简单点,别搞那些跨火盆拜天地的,累。”
我妈瞪我:“西装?你一个女孩子。”
“妈。”我面不改色,“您闺女是女的,但也是姜总。穿西装怎么了,沈砚穿婚纱站我旁边,谁看了不说一句般配。”
沈砚在旁边点头:“我觉得行。”
她妈犹豫了一下:“那敬酒服总得穿个红的吧?”
“可以的。”我和沈砚又同时开口。
四个老人面面相觑。
最后沈砚她爸拍板:“行吧,西装就西装。年轻人高兴就行。那菜单呢?”
接下来两个小时,双方就菜单、酒水、伴手礼、邀请名单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战。
沈砚她妈要每桌加一份龙虾,我妈说龙虾太俗气不如换鲍鱼,沈砚她爸说鲍鱼不如海参,我爸说海参不如龙虾。
我靠在沙发上开始犯困,沈砚偷偷把靠垫抽走,让我靠她肩膀上。
我迷迷糊糊听见她跟她妈说:“龙虾鲍鱼海参都上,三家各让一步,差价我补。”
她妈瞪她:“你钱多烧的?”
“嗯。”沈砚面不改色,“我娶媳妇,我乐意。”
我闭着眼在她肩膀上闷笑了一声。
她掐了我胳膊一下。
婚礼的事定了七七八八,接下来是小唐的社死现场。
我上班第一天把小唐叫进办公室,把一份报告扔他面前。
小唐拿起来翻了翻,脸色越来越白。
报告最后一页是我手写的几个字:“下次当卧底,记得把简历里的家庭成员栏改一改。沈砚她表弟,你当我看不出来?”
小唐把报告放下,咽了口唾沫:“姜总,我…”
“你表姐让你来的。”
“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您跟沈总领证的第二个月。”
“工资谁发?”
“沈总发一份,您发一份。”
“那你挺赚啊。”我往椅背上一靠,“双份工资,干一份活。”
小唐站得笔直,额头开始冒汗:“姜总,我虽然拿两份工资,但我活是真干了的。
您上个月那个方案,我熬了三个通宵。”
“我知道。”我打断他,“你活干得不错,不然早让你走人了。”
“从今天起,沈砚那份工资退了,我这儿给你涨百分之三十。”
“以后你只跟我汇报,她再问你我几点下班、吃了什么、跟谁见了面,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小唐眼睛一亮:“那我表姐问起来?”
“就说‘姜总不让说’。”
小唐如获大赦,点头如捣蒜。
我挥挥手让他出去,他又折回来,扒着门框问了一句:“姜总,那您跟表姐婚礼我能去吗?”
“你份子钱随双份。”
“……”
沈砚知道这事之后在电话里笑了一分多钟。
笑完了她说:“行啊姜总,把我的人策反了,你够狠。”
“你教得好。”
“那以后我打听你行踪怎么办?”
“你自己问我,我心情好就告诉你。”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她声音低下来:“那姜屿,你现在在干嘛?”
“加班。”
“吃的什么?”
“还没吃。”
“下来。”她说,“我车在楼下。带你去吃火锅。”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她那辆黑色轿车果然停在路边,双闪开着。
我关了电脑下楼,拉开副驾门坐进去,她递过来一杯热奶茶:“先垫垫。你中午又没吃?”
“忙忘了。”
“忙忘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语气跟我妈似的,“你等着,办完婚礼我天天盯着你吃饭。”
“你现在不也天天盯着?”
“现在名不正言不顺。”她打转向灯汇入车流,“等名正言顺了,我盯死你。”
赵老板那边到底没消停。
周明远的事过后半个月,我公司一个正在谈的城南项目忽然被卡了审批,对方支支吾吾说是“上面有人打了招呼”。
我托人打听了一圈,消息指向赵氏那个被开掉的副总。
这人叫孙鹏,跟了赵老板七八年,因为周明远的事被撸了职位,心里不痛快,临走前放话要让“姜家那个丫头片子吃点苦头”。
我把这事跟沈砚说了。
她正在敷面膜,闻言从面膜纸底下发出一个不屑的气音:“孙鹏?赵老板养的一条狗,走都走了还咬人。”
“他现在去了城南那边一家公司,跟审批口的人熟。卡我项目估计就是他的主意。”
沈砚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拍了拍脸上残留的精华液:“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孙鹏从赵老板那儿走的时候,手上不干净。他去年经手的一笔采购单有问题,赵老板不知道。”她拿过手机翻了两下,“我手里有证据。本来想留着以后跟赵老板谈条件用的,现在先替天行道吧。”
“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姜总,我沈砚在圈里混了这么多年,没点把柄攥手里,早被人吃干抹净了。”
我沉默了两秒:“你把证据给我,我找人递上去。”
“不用,我有路子。”她低头打字,“三天之内让他滚蛋。项目审批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城南那个主任是我大学师兄,回头组个局认识一下,以后你办事方便。”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人当老婆确实挺划算的。
沈砚抬头对上我的视线,狐疑地眯了眯眼:“你这么看我干嘛?”
“我算了一下,跟你结婚之后,我事业运好了不少。”
“那可不。”她把手机一扔,往沙发上一靠,“你娶了个军师回家,偷着乐吧。”
孙鹏的事沈砚说到做到,第三天人就离职了,据说走得挺不体面,公司内部通报了采购违规。
城南项目的审批一周后顺利通过,我跟沈砚请她那位师兄吃了顿饭,席间师兄拍着沈砚的肩膀说“师妹媳妇不错”,沈砚笑得端庄大方,桌子底下踹了我一脚。
因为我笑得有点太得意忘形了。
婚礼前一周,我跟沈砚去试礼服。
她穿婚纱出来的时候店员一个劲儿夸,我在旁边坐着看,确实好看,腰掐得细,裙摆拖了一地。
她转了一圈问我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瞪了我一眼,转头又去换敬酒服。
敬酒服是件红色丝绒旗袍,开叉到大腿那种,她走出来的时候我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姜屿。”她在镜子前照了照,从镜子里看我的表情,嘴角翘着,“你嘴张那么大干嘛?”
我合上嘴,清了清嗓子:“这套就…,穿给家里人看?”
“废话,敬酒不穿给家里人穿给谁看。”
“那行。”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她腰提紧了一点,“系紧点,别开了。”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手,抬头对上我的眼睛,笑得眼睛弯起来:“姜屿,你吃醋的时候话特别少。”
“我没吃醋。”
“嗯嗯,没有。”她拍了拍我的脸,“乖,去试你的西装。”
我试西装出来的时候她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帘子响抬了一下头,然后手机就放下了。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扯领口:“怎么样?”
“可以。”她站起来绕着我转了一圈,伸手把我西装下摆拽了拽,“肩宽正好,腰收得也行。”然后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晚上穿这身回家?”
“……”
“我说着玩的。”她退回去,笑得一脸无辜,“你耳朵红了。”
店员在旁边装模作样地整理衣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我深吸一口气,认栽。
婚礼前一晚,我妈非让我回家住,说“出嫁头天晚上得在娘家”。
我在自己房间躺着刷手机,沈砚发消息过来:“你妈睡了没?”
“不知道。你干嘛?”
“我在你家楼下。”
我从窗户往下看,她车果然停在路边。
我套了件外套溜下楼,她靠在车门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递给我一杯。
“大晚上喝奶茶?”
“你明天一天没空吃饭,现在补点热量。”她自己也打开一杯,“顺便看看你。”
“明天就见了。”
“明天人多,闹哄哄的,说不上话。”她仰头灌了一口奶茶,嘴角沾了点奶沫,“今晚算私奔。”
我伸手把她嘴角那点奶沫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了。
“沈砚。”
“嗯。”
“明天别哭。”
“你才别哭。”她吸了吸鼻子,“我结婚我高兴,我哭什么。”
“你眼眶都红了。”
“风吹的。”
我笑了一声,把奶茶喝完扔进垃圾桶,伸手把她拉过来抱了一下。
她在我怀里闷了一会儿,小声说:“姜屿,你说咱俩当初签那个协议,是不是签亏了?”
“亏大了。”我说,“谁先动心谁是狗,结果咱俩都叫了。”
她在我怀里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
“明天,”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咱俩都是狗。”
“嗯。”我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一对。”
婚礼当天我起了个大早,被我化妆师按在椅子上折腾了俩小时。
我妈在旁边盯着,一会儿说“眉毛画浓点”,一会儿说“口红太淡了换一支”,化妆师手都在抖。
我闭着眼随她们折腾,心里只惦记一件事:沈砚那边应该比我更惨。
结果到了酒店一看,沈砚站在休息室门口跟人说话,穿白婚纱,头发松松挽着,耳边别了颗小珍珠,妆化得清清淡淡,好看得有点过分。
她看见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我这身西装,嘴角一挑:“姜总今天人模狗样的。”
“你也不赖。”我伸手把她肩上那根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比平时顺眼。”
“平时不顺眼?”
“平时太凶。”
“那是对你。”她理直气壮,“对别人我可爱笑了。”
我懒得跟她掰扯,伸手把她婚纱裙摆拎了一下:“走吧,时间到了。”
仪式办得挺顺利。
我爸挽着我走红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小声说“爸你放松点”,他吸了吸鼻子说“你闭嘴我紧张”。
走到那头,沈砚站在花亭底下等我,她爸把她手交到我手里的时候表情很严肃,说了一句“对我闺女好点”,我说“您放心”。
沈砚在对面小声接了句“他对我不好我收拾他”,她爸瞪了她一眼,她吐了下舌头。
交换戒指的时候我手有点抖,她稳得很,还偷偷用指甲在我手心掐了一下,压低声音:“别抖,拍照呢。”
我瞪她一眼,底下宾客全在笑。
敬酒环节比我想象中惨烈。
沈砚她爸那些生意上的朋友一个比一个能喝,白酒一杯接一杯往上端,我挡了几轮,沈砚在旁边替我喝了两杯红的,脸立刻红到脖子根。
小唐跑过来救场,端着酒杯说“我替我姐和我姐夫喝”,被沈砚她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什么姐夫,叫嫂子。”
小唐:“嫂子我敬你。”
我:“你叫哥。”
小唐看看我,看看沈砚,最后选择把酒一口闷了,谁也没叫。
闹洞房这事儿我提前打过招呼,说谁闹我跟谁急。
结果沈砚她妈和我妈联手搞了个“文明闹洞房”。
让沈砚坐在床上,我单膝跪地给她念一段保证书。
保证书是沈砚她妈提前拟好的,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保证每天按时吃饭、保证不跟沈砚吵架、保证吵架让着她、保证每月陪她看两场电影……”
“妈。”我抬头看她妈,“这最后一条能不能删?”
沈砚她妈笑眯眯:“不能。念。”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念完了。
沈砚坐在床上笑得快背过气去,婚纱裙摆堆了一床。
我念到最后一句“以上保证自即日起生效,有效期一辈子”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下。
她收了笑,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把保证书折好塞进西装内兜,站起来把她从床上拉起来:“笑够了没?”
“没有。”她还在笑,笑出眼泪来了,“姜屿你念保证书的样子太乖了,我录下来了。”
“删了。”
“不删,我要留着以后威胁你。”
婚礼后第一周,我们搬进了新的公寓。
我们约法三章:她不许动我茶几上摊着的东西,我不许动她冰箱里那些贴着标签的收纳盒。
结果第一天晚上就破功了。
我把外卖盒搁在她冰箱第三层,她当场炸了:“姜屿!第三层是我放水果的!”
“你水果放两层?”
“一层水果一层面膜!”
“面膜放冰箱?”
“你管我!”她把我外卖盒挪到最上层,贴了个标签“姜屿的垃圾食品存放处”。
第二天我早起上班,发现她把我茶几上那摞三天没扔的外卖盒收了,茶几擦得锃亮,上面摆了一盆小多肉。
我站那儿看了两秒,她从卧室探出头来:“你的破烂我给你收进柜子里了,以后乱扔一次罚款五十。”
“你抢钱?”
“你上交工资卡我就不罚了。”
“想得美。”
结果晚上回家我顺手把西装外套搭沙发上,她立刻从厨房探出头:“五十。”
“沈砚。”
“微信支付宝都行。”
我掏出手机转了五十。
她秒收,备注写的是“姜屿邋遢基金”。我往上翻了翻记录,发现她收了我三笔了。
第一天外套搭椅背、第二天袜子没塞进洗衣篮、今天外套又搭沙发。
“你这基金准备攒着干嘛?”
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随口说:“攒够了单独给你买个大衣柜,省得你衣服到处扔。”
我看了她一眼。她被我盯得不自在,把菜往桌上一搁:“看什么看,吃饭。”
婚礼后第三周,沈砚她妈打电话来问“相处得怎么样”,沈砚开的免提,我坐在旁边剥橘子。
她说“挺好的”,她妈说“骗谁呢,你俩那脾气,不打架才怪”。
沈砚翻了个白眼:“妈,您闺女现在脾气好着呢。”
她妈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你?脾气好?你上回跟物业吵架吵了四十分钟。”
“那是因为他们乱收停车费!”
我剥了瓣橘子塞她嘴里,她含含糊糊接着说:“行了妈,我俩真挺好。您别操心,挂了啊。”。
挂了电话她把橘子咽下去,拿脚踢了我一下:“你刚才塞我嘴里那橘子有籽。”
“没籽。”
“有。”
“我剥的时候看了。”
“我说有就有。”她凑过来,“你赔我。”
我看了她两秒,把手里剩下半个橘子全塞她手里了。
她接过去一瓣一瓣掰着吃,吃完了忽然说:“姜屿,咱俩以后吵架怎么办?”
“你让着我呗。”
“不能是你让着我?”
“可以是可以,那你就说你同不同意吧。”
她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让着你。但原则性问题不让。”
“什么算原则性问题?”
“比如你哪天要是不回家吃饭还不提前说,我就跟你急。”
“那你呢?”
“我也提前说。”她想了想,补了一句,“我尽量。”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领证那天她在协议上加粗的那行字。
“双方不得对彼此产生超出协议范围的情感依赖”。
我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说:“沈砚,协议作废了,咱们是不是得重拟一份?”
她愣了一下:“拟什么?”
“新协议。”我坐直了一点,“第一条,吵架归吵架,不准拉黑。”
“行。”
“第二条,加班超过十点要报备。”
“行。”
“第三条,”我想了想,“谁先道歉谁晚上洗碗。”
“那不行。”她立刻反对,“你嘴硬,肯定不道歉,那我天天洗碗?”
“我嘴硬?你嘴才硬。”
“你硬。”
“你硬。”
她瞪着我,我瞪着她。
最后她“啧”了一声:“算了,改成谁先笑谁洗碗。”
“那我赢定了。”
“为什么?”
“你一笑就停不下来,肯定是你先笑。”
她抄起沙发靠垫砸过来,我接住扔回去,她没躲,靠垫砸在她脸上弹到地上。
她捂着脸愣了一秒,然后“噗”地笑出来了。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碗你洗。”
“姜屿你给我回来!”
“协议第三条刚生效。”我关上门,隔着门喊,“你笑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她踢了一脚门板,声音又气又笑:“你等着,我早晚给你补一条‘做饭的人不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