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零零九。
地府编制办新招的实习生,三岁半,扎两个羊角辫,背着小书包,书包里揣着一副地府制式手铐和一本《阳间滞留鬼魂处理手册》。
手册第一页写着:实习生不得单独执行任务。
第二页写着:如遇紧急情况,可召唤正式员工支援。
第三页写着:正式员工常年缺编,建议实习生自力更生。
行吧。
我的第一个目标叫周暖,女,二十八岁,死因是加班猝死。
按理说她死了就该来地府报到,结果这姐们儿赖在前男友家天花板上一蹲就是仨月,天天半夜哭,哭得前男友新谈的三个对象全跑了。
第一个姑娘以为是闹鬼,第二个姑娘是信佛的,第三个姑娘直接报警了,警察来了啥也没查出来,但架不住人家心里发毛,还是分了。
地府系统把她标记为“高危滞留鬼魂”,派我去处理。
我吭哧吭哧爬上六楼,敲开门。
她的前男友不在家,周暖蹲在天花板上,抱着膝盖,眼眶红红的。
她低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从天花板上飘下来,蹲在我面前,特别认真地说:“小妹妹,你是他新找的对象吗?我告诉你他睡觉打呼噜还磨牙,袜子攒一周才洗,你千万别吃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三头身的实习工装,胸前别着工牌,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地府实习生·零零九”。
“姐姐,我才三岁半。”
她抹了把眼泪:“哦那你来干嘛的?”
我从书包里掏出手铐:“带你回地府。”
她又抹了把眼泪:“我不走。我走了他袜子谁收?快递谁拿?冰箱里过期半个月的酸奶谁扔?”
我翻了个白眼。
这姐们儿活着的时候给前男友当保姆,死了还放不下那点活。
手册上说,滞留鬼魂分三种:一种是心愿未了,一种是怨气太重,一种是纯粹脑子有病。
周暖明显属于第三种。
“姐,你跟他分手了,记得吗?他提的,理由是性格不合,分手第二天你就猝死了,你图啥?”
周暖的眼泪“唰”就下来了:“我就是不甘心!我给他当了五年免费保姆,他说分手就分手,转头就找了新的,我凭什么不能蹲他家天花板上哭!”
我往沙发上一坐,从书包里掏出一包地府特供瓜子,嗑了两颗:“那你蹲了仨月,把他新对象全哭跑了,你舒服了吗吗?”
她想了想:“……好像也没有。”
“你前男友现在更惨了,天天点外卖,袜子堆成山,冰箱里全是长毛的剩菜,你哭跑了三个姑娘,他只会觉得更离不开你,然后更不找你,你图啥?”
周暖不哭了,蹲在地上开始认真思考。
我趁热打铁,掏出手册翻到“滞留鬼魂心理疏导”那一章:
“手册上说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回地府,排队投胎,下辈子找个靠谱的。第二,申请阳间观察期,但必须遵守规定,不许蹲人天花板,不许半夜哭,不许影响活人正常生活。”
“阳间观察期能干啥?”
“能拿号排队投胎,顺便完成地府任务攒积分。积分够了可以优先选投胎套餐,高富帅白富美猫生赢家任你挑,你前男友那种的,投胎十次都抽不着。”
周暖眼睛亮了:“那我想选个比他帅的。”
“那就得干活,地府最近在招阳间临时工,专门抓那种在人间乱窜的恋爱脑鬼魂,你这种蹲前男友家天花板仨月的资深恋爱脑,抓别人最有说服力。”
周暖当场签了合同。
我带着周暖回地府交差,顺便去食堂吃了顿饭。
地府食堂的免费汤是孟婆汤口味的,周暖喝了一口说还挺好喝,正吃着呢,系统又给我派新任务了。
目标B:男,三十二岁,死后赖在相亲对象朋友圈里不肯走,天天给人评论“你今天真好看”,导致相亲对象被现任拉黑三次。
我看着任务简报,跟周暖对视了一眼。她撸起袖子:“走,姐教他做人。”
我们找到目标B的时候,他正蹲在相亲对象家WiFi路由器上刷朋友圈,看见我们来,还挺横:“干嘛的?我这是真爱!”
周暖上去就是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真爱个屁!人家有对象了你还天天评论,活该被拉黑!你当鬼都当不明白,跟我学学,我蹲了仨月天花板,好歹没被报警!”
目标B被周暖骂得一愣一愣的,乖乖跟着我们回了地府。
签完合同之后他被分到周暖手下,俩人搭档干活,第一个月就抓了八个恋爱脑鬼魂,业绩全组第一。
实习生转正表下来的那天,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递给我一张纸:“零零九,鉴于你近期表现优秀,破格允许你提前转正,现在有两个岗位可选,第一个是地府接待处前台,坐办公室,朝九晚五。
第二个是阳间稽查队,专门抓高危恶鬼,随时加班,随时有生命危险。”
我盯着那张表看了三秒。
阳间稽查队那栏底下用红字标注:“表现优异者可获投胎优先权,可选高富帅白富美套餐。”
我拿起笔,在阳间稽查队那栏打了个勾。
领导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你一个三岁半的实习生,去抓恶鬼,你确定?”
我把本命法宝手镯从手腕上撸下来往桌上一拍:“领导放心,我有家伙。”
领导盯着那只绿油油的翡翠手镯看了半天:“这什么玩意儿?地府不发这个啊。”
“祖传的。”
从办公室出来,周暖和目标B——现在叫零零一零——蹲在走廊里等我。周暖凑上来问:“咋样?转正了?”
我把工牌翻了个面,背面印着新的岗位名称:阳间稽查队·三级稽查员·零零九。
“走,干活去,下一个目标是个在殡仪馆门口蹲了半年的社恐鬼,嫌自己死得太丑不好意思投胎,你们俩负责去劝,我负责在后面嗑瓜子。”
周暖拉着零零一零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我跟在后面,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心想这实习期过得,比上辈子加班还累。
殡仪馆门口那个社恐鬼叫小刘,生前是个程序员,二十八岁,死因是连续通宵改bug导致心脏骤停。
死了之后他在殡仪馆门口蹲了半年,原因很简单——他觉得自己遗容太丑,不好意思进去火化。
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正缩在殡仪馆大门旁边的花坛后头,拿片大树叶挡着脸。周暖上去一把把树叶扯了:“挡什么挡,你都死了谁看你啊。”
小刘“嗷”一嗓子捂脸蹲地上:“别看我!我头发三天没洗!黑眼圈比眼睛都大!让我缓两天再进去!”
零零一零蹲他旁边,语重心长:“兄弟,我理解你,我死的时候穿的是睡衣,拖鞋还掉了一只,我也觉得丢人,但是你想啊,你都死了,遗容再好看能好看哪去?我那天在朋友圈刷到你照片,人家殡仪馆工作人员给你整理得挺体面的,你还挑什么?”
小刘从指头缝里看他:“真的?”
“真的,比你生前加班那会儿气色好多了。”
小刘慢慢把手放下来了,但还是不肯走:“那我进去之后呢?排我后面的那个老太太她闺女哭得那么大声,我社恐,我不敢从人家跟前过。”
周暖翻了个白眼:“你都死了你还社恐?你活着的时候怎么上班的?”
“远程办公,半年没出过门。”
我嗑着瓜子看这俩人磨嘴皮子磨了二十分钟,小刘愣是找出了七八个不肯进殡仪馆的理由——遗容丑、排队人多、隔壁厅放的音乐太吵、他不想跟陌生人拼炉子、火化炉温度不够他怕烧不干净。
周暖气得揪着他耳朵往大门里拽,他抱着花坛柱子不撒手。
我正想上去帮忙呢,脑子里系统叮咚一声响了。
“紧急任务:阳间东城区第三殡仪馆地下停车场B3层,检测到A级恶鬼波动,请附近稽查员立即前往处置。”
我手里的瓜子“啪”掉地上了。
A级恶鬼?我一个刚转正的实习生,手底下就俩恋爱脑临时工,让我去处理A级恶鬼?系统你是不是有毛病?
系统又补了一句:“附近无其他稽查员可调度。如宿主无法处理,恶鬼将于三十分钟内突破封锁线进入地面区域,届时殡仪馆内三百余名活人将面临生命威胁。”
我深呼吸了两次。
周暖看我脸色不对,凑过来问:“咋了?”
“你们俩,继续劝他进去火化。我去地下停车场办点事。”
零零一零拉住我:“你一个人?出什么事了?”
“没事,抓个鬼。你们干你们的。”
我把小刘往周暖怀里一推,转身就跑。殡仪馆大厅里人来人往,我挤过哭丧的队伍、绕开花圈堆、顺着指示牌一路跑到地下停车场入口。B3层灯光昏暗,凉飕飕的阴风从里面往外灌,活人感觉不到,但我身上地府发的工牌已经亮起了红色警报灯。
我往下走了两层,在B2和B3之间的楼梯转角处停住了。
一股浓重的阴气糊了我一脸,跟走进冻库似的。手电筒打下去,B3层最角落里蹲着个黑影,体型壮硕,少说两米高,浑身冒着黑气,正拿拳头一下一下砸承重墙。
墙面上的混凝土被砸得直掉渣,钢筋都露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稽查队工作群里:“东城殡仪馆B3,恶鬼一只,体型巨大,正在破坏承重墙。在线等,挺急的。”
群里秒回三条消息。第一条来自稽查一队队长:“拳头大的那个?认识,叫王大柱,生前是拆迁队的,死后怨气不散,觉得自己拆迁拆一半没拆完,逢墙就想推。你拿手铐铐上就行,他吃硬的怕软的,你凶一点他就怂。”
第二条来自二队队长:“补充,王大柱怕老婆。他老婆去年投胎了,你可以冒充他老婆吓他。”
第三条来自我领导:“零零九你跑殡仪馆干嘛去了?你不是应该处理那个社恐程序员吗?算了来不及了,你先顶着,我派三队支援,十五分钟到。”
十五分钟?承重墙再被他砸几下整栋楼都要塌。我把手机揣兜里,撸了撸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深吸一口气,冲了下去。
王大柱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瓮声瓮气:“小屁孩别过来,我正忙着呢。”
我叉腰站定:“王大柱!你老婆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动作一顿:“我老婆?我老婆投胎去了,你少蒙我。”
“她投胎之前留了话,说你死都死了还砸墙,砸坏了还得她投胎回来赔,让你赶紧停手跟她走!”
王大柱挠了挠头,犹豫了两秒:“……她真这么说的?”
“真说的!她让我问你,你砸墙之前跟她报备了吗?她同意了吗?孩子下个月开家长会你去不去?你去不了是不是又让她一个人去?”
王大柱彻底停了手,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别说了别说了,我回去还不行吗。”
我上去拿手铐把他一铐,他乖乖跟着我往楼上走,嘴里还嘟囔:“那墙砸一半多难受啊,我活着的时候就这毛病,干一半的活心里痒痒……”
我把王大柱押到地面上交给赶来的三队,转头跑回殡仪馆大厅。
周暖正揪着小刘的领子往火化间方向拖,小刘抱着门框嚎:“我不去!里头那个老太太哭了半小时了!她闺女哭得我害怕!我社恐!我——”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肩膀:“小刘,别嚎了,你后头那个厅排队的人更多,你再磨蹭一会儿隔壁老年合唱团来吊唁了,那阵仗更吓人,赶紧进去烧了利索,烧完投胎,下辈子找个不用加班的工作。”
小刘回头看了一眼大厅门口,果然有一队穿黑衣服的老头老太太正往里走,手里还拿着谱子。
他脸都绿了,噌一下站起来:“走!现在就走!哪个炉子空着?我自己钻!”
周暖和零零一零一左一右架着他进了火化间,跟工作人员办完手续,推进去之前小刘还在喊:“烧好看点!骨灰盒别买太贵的!拼多多上四十块那个就行!我微信余额还有两百多,密码是我生日,你们帮我取出来烧给我……”
炉门关上,世界清静了。
我瘫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嗑最后一颗瓜子,手机响了。领导发来一条消息:“干得不错,王大柱已经送回地府了,他挺服你的。另外那个社恐程序员处理完了?”
我回:“处理完了,正烧着呢。”
领导:“行,明天给你派个新任务,是个B级的,比今天这个省事,你带好手铐早点睡。”
我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周暖从殡仪馆大厅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骨灰盒:“零零九你看!小刘家属没来,殡仪馆把骨灰免费寄存了,还送了个骨灰盒,拼多多同款,四十块!”
零零一零跟在后头:“他微信余额取不出来,人死了得走公证。”
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走吧,明天还有新任务,你俩今晚回去写个报告,把今天处理小刘和王大柱的过程写清楚,格式我发群里了,五百字以上,不准抄。”
周暖哀嚎:“当鬼还要写报告?”
“转正之前都得写。”
零零一零拉着周暖走了,我站在原地想了想,从书包里摸出那本《阳间滞留鬼魂处理手册》,翻到最后一页。
手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行小字,手写的,墨水还没干透:
“零零九同志:鉴于你今日表现出色,特批手册附加功能权限——遇到搞不定的鬼,可以报我名字。领导。”
我把手册合上塞回书包,心说领导你这马后炮放得挺溜,刚才砸墙那会儿你怎么不写?
第二天我睡过头了。
地府实习生的好处是有宿舍,坏处是宿舍隔壁住着周暖。这姐们儿昨晚写报告写到凌晨两点,一边写一边哭,哭完又笑,笑完又跑到我门口敲了三回门问我“努力”的“努”字怎么写。我迷迷糊糊给她开了三次门,最后一次直接把字典扔她脸上了。
早上八点我被系统闹钟吵醒,一看手机七个未接来电,全是领导打的。
我回拨过去,领导声音像霜打的茄子:“零零九,B级任务目标跑了。”
“跑了?我还没出发呢他跑哪去?”
“他提前感知到地府要派人抓他,连夜从城西跑到城东,现在躲进了一家网红奶茶店后厨。店里有二十多个顾客,还有三个外卖骑手在等餐,你动作得快,别吓着活人。”
我从床上弹起来,边套工装边给周暖和零零一零打电话。
十分钟后我们仨在奶茶店门口碰头,周暖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零零一零鞋穿反了。我把任务简报递给他们看:目标C,男,二十五岁,生前是某娱乐公司练习生导师,死因是连续熬夜给学员编舞导致心梗。死后怨气不散,天天在各大舞蹈室门口转悠,看见有人跳舞就上去指点,把人吓得够呛。
最近盯上了这家奶茶店的店员,因为那姑娘下班之后在后厨练女团舞。
周暖嚼着油条乐了:“这不就是职业病犯了吗?死了还想着带学员呢。”
零零一零也乐:“我生前写代码写魔怔了,死后看见电脑就手痒。理解理解。”
我瞪了他俩一眼:“别理解了,进去抓人。周暖你负责盯店员别让她进后厨,零零一零你假装买奶茶堵住外卖骑手,我进去逮他。动作要快,姿势要帅,别让顾客看出来。”
安排完我推开奶茶店门溜进后厨。那练习生导师正蹲在料理台旁边,双手比划着动作,冲正在擦桌子的店员喊:“腰再扭大点!对!胯送出去!哎你这手位不对,应该这么摆——”
他比了个兰花指,店员浑然不觉,端着一盆珍珠从我旁边走过去了。
我瞅准机会扑上去一把铐住他手腕。他扭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特兴奋地抓住我胳膊:“小妹妹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她那个wave做得标不标准?我觉得她肩部发力有问题,你给点评点评!”
我:“……大哥你死了,你先操心操心自己吧。”
他叹了口气,特惆怅:“我知道我死了,可我那些学员还没出道呢,有个姑娘下个月选秀,主题曲舞蹈还没抠明白,我急啊。”
周暖从门口探进头来:“零零九,外头点单的排队了,你快点。”
我拽着练习生导师往外走,路过店员身边的时候他突然挣开我手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塞进店员围裙口袋里,大喊一声:
“这是我编的副歌走位图!你帮她看看!谢谢了啊!”
周暖冲上来帮我把他按住了,三个人连拖带拽把这货弄出了奶茶店。
店员摸出那张纸看了一眼,莫名其妙地扔进了垃圾桶。练习生导师趴在地上嚎:“别扔啊!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编的!你们不懂艺术!”
回了地府交差,领导看着报告直嘬牙花子:“这年头鬼魂滞留的理由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上个月有个老太太蹲在菜市场不肯走,说摊主少找了她五毛钱。
前几天有个大哥赖在健身房,非说自己的私教课还没上完。今天又来个放不下学员的舞蹈老师。”
我把报告递上去:“领导,我建议咱们地府开个再就业培训班,让这些有专长的鬼魂发挥余热,别蹲人间祸害活人了。那个舞蹈老师可以给地府文工团编舞,我昨天抓那个拆迁队的王大柱可以搞地府基建,今天这个程序员小刘可以给咱们修系统。”
领导愣了一下,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个“同意”。
培训班说办就办。地府办事效率比阳间高多了,三天之内场地、教材、师资全到位了。周暖被任命为培训班班长,零零一零负责点名,我负责授课——教他们怎么用正确的方式方法处理阳间滞留问题,别再动不动就蹲人天花板、砸承重墙、往店员口袋里塞走位图了。
第一批学员招了二十个,结业考试是实战演练。我带着周暖和零零一零当考官,把学员分成四组,分别去处理四个新出现的滞留鬼魂:一个赖在理发店不肯走的托尼老师,因为他生前最后一位顾客的刘海没剪齐;一个蹲在快递站翻包裹的购物狂,双十一的快递还没收完人就没了;一个堵在小学门口的路怒症司机,每天早高峰指挥交通上瘾;还有一个藏在火锅店后厨的老饕,生前最后一顿没吃完,死都不甘心。
四组学员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回来交报告。我挨个看了一遍,托尼老师被劝去地府理发店上班了,购物狂被安排去地府物流中心分拣包裹,路怒症司机被分配去指挥地府早高峰的马车流,火锅店老饕被聘为地府食堂品鉴师。二十个学员全部分配完毕,一个没剩。
领导看完报告乐得合不拢嘴,当场给我批了三天假。
我回家倒头睡了十二个小时,醒来发现手机里多了条消息,是周暖发的:
“零零九,我和零零一零商量了一下,想请你吃顿饭。地府食堂新开了个火锅窗口,味道还行。你来不来?”
我回了个“来”。
到食堂的时候周暖和零零一零已经占好位置了,桌上摆满了菜。
旁边那桌坐着托尼老师,正拿剪刀帮火锅店老饕修刘海。
再往旁边那桌是王大柱,拿筷子当撬棍拆蟹腿。整个食堂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周暖给我涮了片毛肚:“零零九,谢谢你啊。要不是你那天把我从天花板上薅下来,我现在还在蹲前男友家哭呢。”
零零一零点头:“我也谢谢。虽然你把我骂得挺狠的,但确实骂醒了。”
我夹着毛肚蘸了蘸料,心想这实习期过得,虽然累是累了点,但好像也没那么糟。
正吃着呢,系统又响了:
“新任务预告:明日将有一名S级恶鬼从地府监狱越狱,届时启动全城搜捕。请稽查队做好加班准备。”
我嚼着毛肚叹了口气。
领导端着碗凑过来坐下:“零零九啊,跟你商量个事。S级那个逃犯,我打算派你去追。你要是不愿意呢……”
“加工资吗?”
“地府不发工资,但可以给你记特等功。特等功攒够了能换投胎豪华套餐,高富帅白富美猫生赢家三选一,还送终身会员卡。”
“行,我干。”
领导乐呵呵走了。周暖凑过来小声问我:“S级恶鬼?很凶吗?”
我把最后一片毛肚捞进碗里:“凶不凶不知道,反正明天你俩跟我一块儿去。”
周暖筷子掉了。零零一零开始装死趴在桌上。
我把毛肚吃了,站起来拍了拍工装:“今晚早点睡,明天抓S级。谁迟到谁写两千字报告。”
食堂里传来两声哀嚎。
S级逃犯叫陈阎,生前是个职业打假人,死后不知怎么混进了地府公务员队伍,在档案科干了三年,把地府所有鬼魂的弱点档案背得滚瓜烂熟。
上周他利用职务之便篡改了监狱系统,趁夜班交接的空档跑了。
领导把资料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这货知道我们所有抓捕套路,还知道每个稽查员的弱点。
一队队长怕蛇,二队队长海鲜过敏,三队队长一看见老太太哭就腿软。你的弱点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怕穷。”
领导:“……这个他可能利用不了。总之你小心点,陈阎逃跑前留了张字条,说要去阳间干一票大的,让地府颜面扫地。”
我盯着陈阎的档案照片看了半天。
这人活着的时候四十来岁,精瘦,戴眼镜,面相斯文,但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我早就看穿一切”的劲儿。
档案里写着他的特长:擅长诡辩、精通法律、记忆力超群、反侦察意识极强。
周暖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这不就是我前男友那种类型吗?嘴上说得好听,实际一肚子坏水。”
零零一零补充:“我生前公司老板就这面相,天天画饼不给涨工资。”
我把档案合上:“走,先去他最后出现的地方看看。”
陈阎最后被监控拍到的位置是地府北门外的黄泉路公交站。
我们仨到的时候站台上空荡荡的,就剩个扫地的老大爷。
我上去问:“大爷,昨晚上有没有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从这儿过?”
老大爷拄着扫帚想了想:“有啊,半夜三点多,坐末班车走的,上车之前还跟我聊了两句,问我阳间哪条街人流量最大。”
“您怎么说的?”
“我说步行街呗,那地方人多。他还谢了我,上车走了。”
我掏出手铐在手里转了两圈。步行街,人流量最大的地方,这货想干嘛?去步行街演讲揭发地府黑幕?还是打算混在人群里让我们没法动手?
周暖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肯定去步行街摆摊算命!我前男友就干过这事,嘴上说帮人看姻缘,实际是摸底哪个姑娘好骗。陈阎当了三年地府档案员,肯定把阳间活人的底细也摸了不少,摆摊算命一算一个准,到时候围观群众一多,咱们上去抓人他就喊‘地府迫害无辜百姓’,围观的人一录像,咱们就成网红了。”
我看了周暖一眼。这姐们儿虽然恋爱脑,但关键时刻脑子够用。
“行,去步行街。”
步行街上午十点已经人挤人了。我们仨分头行动,周暖去奶茶店门口蹲着,零零一零去天桥底下守着,我沿着主街来回溜达。走了不到两百米,果然看见街角围了一大圈人,中间摆了个小马扎,陈阎坐在上头,面前铺了块布,上头写着“祖传算命·不准不要钱”。
他正给一个大妈看手相,嘴里振振有词:“大姐,您这婚姻线分叉,年轻时候没少吵架吧?不过我瞅您这子女宫饱满,闺女肯定孝顺,就是女婿差点意思,回头您多劝劝闺女,别老跟姑爷一般见识。”
大妈连连点头:“准!太准了!我闺女昨儿还跟姑爷吵架呢!大师您再给我看看财运——”
我挤进人群,站到陈阎面前。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笑呵呵的,张嘴就来:“哟,小朋友也来算命?你年纪太小了,我不给未成年人算——”
我掏出手铐往他面前一搁:“陈阎,地府档案科在逃人员,涉嫌篡改系统、越狱潜逃、非法摆摊扰乱阳间秩序,跟我走一趟。”
围观群众愣了。
陈阎面不改色,站起来对着人群拱手:“各位老少爷们儿评评理啊!我陈阎在世的时候打假十年,揭发过多少黑心商家!如今死了,地府容不下我,派人来抓我!这叫什么?这叫打击报复!”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有个大爷帮腔:“人家算得挺准的啊,小姑娘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陈阎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
我早料到他有这手。
来之前我做了功课,把他活着时候干过的事全翻了一遍。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听清:
“陈阎,你活着的时候打假十年不假,但你打假的方式是买完东西找商家私了,拿封口费比赔偿金多三倍,被你‘打’过的那个卖假蜂蜜的老头,被你讹了五万块,回家喝了三个月稀粥,你管这叫打假?”
围观群众安静了。陈阎脸色变了变,嘴硬:“你胡说!你有证据吗?”
“地府档案科第七排第三柜,编号二零七四,你自己写的结案报告,里头写得明明白白。
你当我来抓人之前不备课?”
陈阎眼珠子转了两圈,突然往地上一蹲,捂着脸嚎:“我命苦啊!活着被人欺负,死了还被人冤枉——”
周暖从人群外头挤进来,蹲他旁边,拍着他肩膀语重心长:
“兄弟,别嚎了,你这一套我熟,我以前蹲前男友家天花板上哭了仨月,比你嚎得还惨。有用吗?没用,你越嚎人家越觉得你有病。赶紧起来跟零零九走,地府食堂今天中午有红烧排骨,去晚了就没了。”
陈阎从指头缝里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两秒,站起来了。
围观群众里有人鼓掌:“抓得好!骗子!”
还有人说:“这小姑娘哪家的?嘴皮子真利索。”
我铐着陈阎往外走,路过奶茶店门口的时候周暖追上来,一脸得意:“怎么样?我劝人的本事还行吧?”
我冲她竖了个大拇指。零零一零从天桥底下跑过来汇合,手里举着三杯奶茶:“买一送一,我顺手买了三杯,陈阎你要不要?”
陈阎看了他一眼:“我死人,喝不了。”
“那你看着我喝。”
回地府的路上陈阎还挺配合,老老实实交代了越狱动机:
他在档案科干了三年,天天整理别人的案子,越整理越觉得自己当年打假那十年白干了,地府也不给他发工资,他越想越亏,就想跑回阳间重操旧业,靠算命赚点外快。
领导听完报告沉默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想赚钱你跟我说啊,地府最近在搞绩效考核,档案科效率提上去有奖金。你跑什么跑?”
陈阎也沉默了,半晌憋出一句:“……我不知道啊。”
领导大手一挥:“行了,回来上班吧。以后档案科效率达标了,每个月多发两箱泡面,孟婆汤口味的。”
陈阎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你再跑一次我直接给你扔十八层地狱去。”
陈阎当场签了复职协议,档案科当天下午效率提升百分之三百,这货为了泡面拼了。
我瘫在稽查队办公室的椅子上长出一口气。周暖趴在桌上写报告,零零一零在旁边帮她查字典。窗外地府大道上华灯初上,鬼来鬼往,热闹得很。
手机响了,领导发来一条消息:
“零零九,本月稽查队绩效第一,特等功到手,另外下个月有个新项目,地府准备搞个阳间代购业务,让鬼魂帮活人跑腿办事赚积分,你有没有兴趣当项目顾问?”
我把手机递给周暖看。她看完一拍桌子:“代购?那我帮前男友跑腿是不是还能收他钱?”
我:“……你放过你前男友吧。”
她嘿嘿一笑,低头继续写报告了。
地府阳间代购业务试运行的第一天,周暖就接了个大单。
她前男友,对,就是那个被她蹲了仨月天花板的倒霉蛋,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动态:
“谁能帮我把冰箱里过期半年的酸奶扔了,再买两盒新的回来,跑腿费一百。”
周暖盯着这条朋友圈看了五秒,截图发到我们仨的小群里:“姐妹们,这单我接了!一百块跑腿费我收定了,顺便把他家冰箱里那些长毛的剩菜全扔了,再给他写个冰箱使用指南贴在门上。他要是敢不给钱,我就把他袜子攒一周才洗的事发到他公司群里。”
零零一零在群里回:“姐,你去他家扔东西算不算侵犯隐私?别又被人报警了。”
周暖:“我是地府持证上岗的代购员,有工牌的,再说了,我是去干活,又不是去蹲天花板,他报警我就出示工牌,说地府新业务帮阳间居民处理生活琐事,合法合规。”
我趴在桌上一边啃苹果一边看群消息,觉得这事不太靠谱,但又想看看周暖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就没拦着。
结果当天下午她真去了,穿着地府发的黄马甲,背着个印有
“阴间跑腿·使命必达”的小挎包,敲开了前男友家的门。
前男友开门看见是她,脸都白了,第一反应是把门关上。
周暖一只脚卡住门缝,举起工牌在他眼前晃:“别怕,我来跑腿的。你家冰箱我帮你收拾了,过期的东西全扔了,新酸奶买了两盒放冷藏第二层,发票在桌上,跑腿费一百,微信还是支付宝?”
前男友哆嗦着扫了她递过去的收款码,付了钱,全程没敢跟她对视。
周暖收了钱,临走还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阳台那盆绿萝快旱死了,记得浇水。你以前就这样,养啥死啥,我走之后你连仙人掌都养不活。”
前男友脸一阵红一阵白,“砰”地把门关上了。
周暖回来之后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哈哈哈,附带前男友家冰箱前后的对比照片。
零零一零在底下回了一排大拇指。我看着这俩活宝,觉得地府代购业务可能真能做起来。
但问题很快就来了。第三天有个老太太投诉,说她点的代购员去超市帮她买菜,买回来的西红柿比她自己买贵了八毛钱一斤,非说代购员吃回扣。
老太太气冲冲跑到地府投诉窗口拍桌子,领导让我去处理。
我调了代购员的采购记录和超市小票,发现西红柿价格没错,是老太太记错了。
但老太太不依不饶:“我活了七十多年还能记错菜价?你们地府代购就是坑人!我闺女在菜市场干了二十年,西红柿什么价我不知道?”
我跟老太太掰扯了半小时,最后周暖跑过来插了句嘴:“大娘,您上个月是不是在菜市场东头老刘摊上买的?他那儿西红柿卖两块五,超市卖三块三,差八毛正常。您看您订单上写的是超市代购,没写菜市场。”
老太太愣了一下:“……我下单的时候是选的超市?”
周暖把订单截图递过去。老太太瞅了半天,讪讪地笑了:“哎哟我这脑子,真是记混了。那没事了没事了,闺女你帮我跟那代购员说声对不起啊。”
这事刚消停,零零一零那边又出了岔子。他接了个单帮人代排队买网红奶茶,排了四十分钟,奶茶买到了,结果顾客地址填错了,他在城东等了一小时没人来取,奶茶全凉了。顾客后来给了个差评,零零一零蹲在办公室委屈巴巴地跟我告状:“我按地址去的啊,谁知道他填的是公司地址不是家里地址,他下班回家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我敲着桌子给他俩开会:“代购业务刚起步,规章制度得完善。
第一,所有订单必须确认地址和收货人;
第二,代购员不得私自更改采购地点;
第三,遇到投诉先调记录再回话,别上来就跟顾客吵。”
周暖举手:“那我前男友那单算不算违规?我去了他家还帮他浇了绿萝。”
“浇绿萝属于附加服务,不加钱,下次别干。”
她缩了缩脖子,低头写检讨去了。
就在我们仨关起门来整顿业务的时候,陈阎找上门了。
这货复职之后在档案科干得风生水起,把历年来所有滞留鬼魂的数据全整理成了一张表,按类型、死因、滞留原因分了十八个大类,领导看了直夸他思路清晰。
今天他拿着一张新做的图表来找我:“零零九,我分析了一下代购业务试运行一周的数据,发现一个问题,你们接的单子里有百分之三十七的顾客是独居老人,他们点代购主要不是为了买东西,是找人说说话,我建议把代购业务升级成代购加陪聊,按小时收费,比单纯跑腿利润高。”
我盯着他那张图表看了半天,心想这打假人做起数据分析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周暖凑过来看了一眼数据,突然说:“我前男友他奶奶就独居,上个月在群里找人帮她修灯泡,没人搭理她,她自己搬凳子踩上去摔了,腿肿了半个月,要是地府代购早开俩月,我去给她修灯泡,她也不至于摔那一跤。”
零零一零也点头:“我生前公司老板他妈也独居,天天在家跟智能音箱聊天,音箱坏了之后差点抑郁。”
我转头看着陈阎:“你这方案能落地吗?”
陈阎推了推眼镜:“能。我跟领导申请了,下周开始试点,代购员经过统一培训,增加陪聊、陪诊、简单家务服务。收费标准地府统一定价,跑腿按里程算,陪聊按小时算,修灯泡换水龙头这种小活不收额外费用。”
我拍了拍他肩膀:“行啊陈阎,档案科没白待。”
他哼了一声:“我当年打假都打得明白,做个代购业务还做不明白?”
代购业务升级之后,第一个月流水翻了三倍。周暖成了金牌代购员,专接老太太的单子,陪聊能聊两小时不带重样的。
零零一零转型做技术客服,专门处理地址填错、订单异常这类问题。陈阎负责数据分析和质量监控,每天对着表格挑毛病,比当年打假还积极。
我坐办公室嗑瓜子看报表,顺手给领导发了条消息:“领导,代购业务能不能给我加个管理提成?”
领导回得飞快:“提成没有,但可以给你多发一箱泡面。”
“……孟婆汤口味的?”
“新出的番茄牛腩味。”
“行吧。”
番茄牛腩味泡面到手那天,我泡了一碗蹲在办公室吃,周暖闻着味儿就来了,非说地府食堂新换的厨子手艺不行,还不如泡面香。零零一零端着杯子在旁边蹭了两口汤,被烫得直哈气。
正吃着呢,领导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零零九,出事了。代购业务被人盯上了。”
我把面碗放下:“什么意思?”
领导把手机递过来。
本地一个生活类公众号发了篇推文,标题写着《惊!阳间跑腿业务被“阴间势力”渗透,独居老人花冤枉钱找陪聊》,配图不知道从哪偷拍的,正是周暖穿着黄马甲在前男友家门口敲门的照片,旁边还贴了张地府工牌的截图。
内容就更离谱了,说有个神秘组织打着“代购”旗号,专门接近独居老人骗取钱财,还暗示这些代购员来路不明、身份可疑,呼吁市民提高警惕。
周暖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把筷子拍桌上:“来路不明?我地府正规编制!有工牌有社保有工龄!我骗谁了?他前男友那单我连绿萝都给浇了!”
零零一零也急了:“我那个差评顾客的地址确实填错了啊,这事我认,但说我们骗钱就太过分了。”
我翻了翻那篇推文底下的评论,有人跟着骂,也有人替我们说话。
有个老太太留言:“我闺女帮我下过单,跑腿的小姑娘嘴甜得很,陪我聊了一下午,比亲闺女还耐心。你们这些人嘴一张一闭就造谣,良心不痛吗?”
底下有人回她:“阿姨您被洗脑了吧?”
我把手机还给领导:“查出谁干的了吗?”
领导搓了搓脸:“查到了,是阳间一个社区团购平台的老板,姓马,你那个代购业务上线之后,他平台上的跑腿单量掉了三成,那篇推文就是他找人写的,想趁你们还没做大把你们搞臭。”
周暖撸袖子就要往外冲:“我去找他!我蹲他家天花板哭三天!”
我一把拽住她后领:“你冷静点。你现在去蹲天花板,人家正好拍下来发网上,标题写《阴间势力打击报复举报人》,你信不信?”
她不情不愿地坐回去了。
陈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这事简单,他造我们的谣,我们拿事实打他的脸。我手里有代购业务上线以来所有订单的完整数据,包括顾客评价、服务时长、收费明细,把数据整理成报告,找正规媒体发出来,比什么都管用。”
零零一零举手:“我还可以写个爬虫程序,把他平台上那些刷单刷好评的水军账号全扒出来。这货底子肯定不干净,一查一个准。”
我看着这俩活宝,突然觉得地府代购业务虽然麻烦多了点,但团队是真靠谱。
分工下去之后,陈阎熬了两个通宵做了份《阳间代购业务试运行数据报告》,图文并茂,用数据证明了代购业务平均收费比马老板的平台低百分之十五,顾客满意度高二十个百分点,独居老人复购率百分之七十三。零零一零那边更狠,扒了马老板平台上一万多条评论,筛出三千多条水军刷单,还顺藤摸瓜找到了他平台虚报跑腿员资质、截留顾客小费的证据。
我把两份材料打包发给了赵磊——对,就是赵老头那个在经侦支队的侄子。
上次灵宝阁的案子是他办的,一回生二回熟。赵磊收到材料后回了条语音:
“苏瑶你行啊,转行当侦探了?行,这案子我接了,马老板那个平台我早就想查了,一直缺证据,你这份材料够他喝一壶的。”
三天后马老板的平台被立案调查,公众号那篇推文也被平台方以“不实信息”为由删除了。赵磊给我打电话说马老板在里面交代了,是他花钱找的写手,那写手收了两万块稿费,把代购业务描述得跟邪教似的。
事情解决之后,周暖提议开个直播辟谣。
我一开始不想搞,觉得地府业务低调点好。但领导批了经费,还特批我们可以用阳间身份证注册账号,我就让零零一零搞了个“地府跑腿办事处”的官方号,第一场直播就让周暖出镜,拿前男友家冰箱做案例,现场演示代购流程。
直播当天周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大家好我是地府代购员零零八,今天给大家看看我们是怎么干活的,首先接单确认地址,然后去超市采购,小票全保留,价格透明。这单是帮一位老奶奶买米面油,我们不光送到家,还帮她把米扛到厨房归置好,顺便聊了半小时天,老太太高兴,我们也有成就感。”
弹幕一开始刷
“真的假的”“演的吧”,
周暖把工牌往镜头前一怼:“地府编制,工号零零八,投诉打这个电话,二十四小时有人接。不信你们去问那个老太太本人,她女儿就在评论区,让她说。”
老太太女儿还真在评论区回了一句:“我妈现在天天盼着周姐来,说比跟我打电话有意思。”
弹幕画风当场就变了,从“骗子”变成“阿姨我能下单吗”“地府业务能寄快递不”“我奶奶也想找人陪聊怎么收费”。
第一场直播结束,新增订单排到了下个月。周暖对着镜头鞠躬:“谢谢大家支持!地府代购,使命必达!下次直播教大家怎么分辨家里老人是不是被野鸡平台坑了,记得关注!”
我关了直播设备,瘫在椅子上长出一口气。零零一零端着番茄牛腩泡面进来:“师父辛苦了,吃面。”
我接过面,刚挑了一筷子,系统又叮咚响了。
“新任务预告:地府将举办首届‘阳间服务创新大赛’,各科室、各分队均可报名参赛。优胜项目将获得年度经费翻倍及集体特等功。请稽查队做好参赛准备。”
我嗦着面,把这条消息转发到了工作群里。
周暖秒回:“我报名!我做PPT!我做演讲!”
零零一零:“我负责技术支持,数据可视化我在行。”
陈阎:“我做市场分析。顺便问一句,大赛评委里有档案科的吗?有的话我提前打点一下。”
我回他:“打点你个头,老老实实准备材料。”
陈阎:“开个玩笑。不过如果拿了优胜,能不能把番茄牛腩泡面换成红烧牛肉的?食堂最近只发番茄牛腩,我吃腻了。”
我把手机扣桌上,冲门口喊:“陈阎你进来,把面给我退了,你自己泡一碗去。”
创新大赛定在月底,满打满算剩十天准备时间。
领导在动员会上拍着桌子喊:“这次大赛全地府二十多个部门参加,稽查队、档案科、食堂、基建队、文工团全报名了,你们要是能拿第一,下季度经费翻倍,全员特等功。拿不了第一——反正不拿第一也没啥惩罚,就是丢人。”
周暖当场举手:“领导放心,我们肯定拿第一!”
零零一零小声嘀咕:“你上个月写报告还找我借字典呢,你拿什么保证?”
周暖拧他耳朵:“就凭我这张嘴。你姐我活着的时候在菜市场砍价没输过,死了还能输给食堂那帮做大锅饭的?”
我把他俩按回座位上,开始分活。陈阎负责整体方案打磨和数据分析,零零一零做PPT和技术演示,周暖负责上台演讲。我负责统筹和兜底,万一谁掉链子我顶上。
方案讨论了一下午,最后定了三个备选。第一个是代购业务升级版,加陪诊陪聊和代办跑腿,方案成熟,数据扎实,但缺乏新意。 第二个是鬼魂再就业培训班的规模化推广,把周暖那批学员的成功案例包装成标准化流程,往外复制。
第三个是我提的,叫“地府阳间便民服务综合体”,把代购、跑腿、陪聊、小修小补全打包成一个平台,统一接单派单,跟阳间那些社区服务平台正面抢生意。
周暖听完第三个方案眼睛亮了:“这个好!我前男友家冰箱那单就能归进去,跑腿加保洁加陪聊一条龙,收费比单独叫三样便宜。”
陈阎推了推眼镜:“从市场角度讲,这个方案天花板最高,但落地难度也最大。需要开发接单系统、培训代购员、跟阳间物业和社区对接,光靠咱们几个干不过来。”
“那就招人。”
我把方案往桌上一拍,“地府最不缺的就是鬼。阳间滞留鬼魂那么多,培训培训就能上岗。周暖那批学员不是结业了吗?正好拉过来当第一批员工。”
零零一零在纸上画了半天架构图,抬头说:“系统我来写,但有个问题。阳间活人下单得用手机支付,地府账户收不了人民币,上次周暖她前男友那一百块跑腿费,是私下转的微信,没走公账。要做正规平台,资金流得合规。”
我想了想,转头看向领导办公室的方向:“这事得找领导。地府肯定有办法搞到正规收款渠道,他们连阳间身份证都能给我们注册,开个对公账户不难。”
领导听完汇报之后嘬了半天牙花子:“对公账户能搞,但得挂靠个阳间主体。咱们地府办了个‘黄泉人力资源服务有限公司’,名义上做劳务派遣的,一直没实际业务。你们拿去用,账户走那个公司,税务该交交,别惹麻烦。”
周暖乐了:“咱也算有正经公司的人了?”
领导瞪她一眼:“挂靠的,别出去惹事。”
接下来几天我们仨加上陈阎连轴转。
零零一零熬了两个通宵把接单系统写出来了,功能简单但够用:顾客扫码进小程序,选服务类型、填地址、约时间,后台自动派单给附近的代购员。陈阎把服务定价和流程规范全梳理了一遍,做成了一张大表格,打印出来贴了满墙。周暖负责培训新招的十五个代购员,天天在会议室里扯着嗓子喊:“顾客是独居老人的单子优先接!进门先问好!走的时候把垃圾带走!不许跟顾客吵架!谁被投诉谁扣积分!”
我在旁边听着,觉得周暖这架势去阳间干居委会主任都绰绰有余。
大赛当天,地府大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二十多个参赛项目挨个上台路演,有食堂的“孟婆汤口味改良方案”,有基建队的“十八层地狱电梯加装计划”,还有文工团的“鬼魂心理疏导舞台剧巡演”。
周暖穿着地府统一发的参赛马甲上台,底下乌泱泱一片鬼头。
她一点不怯场,开场先放了一段视频,是我们代购员帮独居老太太修灯泡的实录。老太太踩凳子上去够灯泡,代购员赶紧扶住她:“大娘您别动,我来!”三下五除二换好灯泡,老太太拉着代购员的手说:“闺女你比亲闺女还强,亲闺女住得远,一个月才来一回。”
视频放完,周暖开始讲数据。阳间独居老人数量、代购业务试运行满意度、复购率、平均收费比市场低多少。
讲完了话锋一转:“我们这项目不光赚钱,还能解决阳间养老痛点,地府鬼魂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放出去干活,既给地府创收,又帮活人办实事。各位评委你们说,这项目该不该拿第一?”
台下评委交头接耳了半天。轮到提问环节,食堂代表举手:“你们项目把人手都拉去跑腿了,以后谁帮食堂搬菜?”
周暖反应快:“食堂搬菜可以纳入代购业务,按搬运量计费,我们收八折。”
食堂代表坐下不吭声了。
基建队代表又问:“你们代购员到处跑,万一撞上恶鬼闹事咋办?”
我上台接过话筒:“所有上岗代购员统一配发防身法器,遇到紧急情况一键报警,稽查队三分钟内到场,这个我亲自负责。”
基建队代表也坐下了。
最后打分环节,我们拿了全场最高分,比第二名食堂孟婆汤改良方案高出十五分。
领导上台颁奖的时候脸笑成了一朵菊花,握着我的手使劲晃:“零零九!我就知道没看错你!经费翻倍!全员特等功!泡面给你们换成红烧牛肉的!”
周暖在台下拉着零零一零蹦跶,陈阎在旁边一脸淡定地鼓掌,但我看见他嘴角翘得老高。
散会之后我们四个蹲在礼堂门口分那箱红烧牛肉泡面。周暖撕开一包干嚼,边嚼边说:“下一步咱把业务铺到全市吧?我算了算,全市独居老人少说几万户,地府能调动的鬼魂小一千,够用了。”
零零一零含着面饼点头:“系统我回去再优化一下,加个排队叫号功能,免得订单多的时候卡死。”
陈阎推了推眼镜:“我建议先开个发布会,把黄泉人力的名头打出去,顺便招一批新媒体运营,专门发代购员的日常工作短视频,现在阳间就吃这套。”
我往嘴里塞了根干面饼,琢磨了一下:“行,下周启动全市推广。但有一条,所有代购员必须持证上岗,培训考试及格了才能接单。陈阎你出考题,别太难,及格线六十就行。”
陈阎:“我当年打假考试考了九十八。”
周暖翻了个白眼:“所以你现在搁地府啃泡面呢。”
陈阎作势要把面饼砸她,周暖端着面碗就跑。零零一零蹲在中间被撞了一趔趄,半块面饼掉地上了,哀嚎一声扑过去捡。
我靠着墙根嚼面饼,觉得这地府的日子,比上辈子当社畜有意思多了。
全市推广第一周就出了幺蛾子。
起因是个代购员去给独居老头送菜,老头姓孙,七十三,退休前在肉联厂干了大半辈子,脾气倔得跟驴似的。
代购员小田按流程敲门问好,把菜放厨房归置好,临走顺手把门口垃圾袋捎下去。本来一切顺利,结果第二天孙老头跑到社区投诉,说代购员偷了他家东西。
小田吓得脸都白了,跑回来跟我哭诉:“零零九姐,我就扔了袋垃圾,啥也没拿啊!”
我调了订单记录和服务评价,小田干了半个月,好评率百分百,不像手脚不干净的人。我让陈阎去查孙老头的背景,陈阎翻了半小时档案回来报告:
“这老头有个儿子在阳间当律师,专门打房产纠纷官司的,最近接了单生意,要帮开发商清退一片老小区的住户。孙老头住的那片正好在拆迁范围内。”
我琢磨了一下这关系,问小田:“你那天去孙老头家,除了菜还看见什么了?”
小田回忆:“就正常厨房客厅,没啥特别的……哦对了,他门口鞋柜上放了厚厚一摞文件,我放菜的时候瞄了一眼,好像是拆迁协议什么的。”
我明白了。孙老头压根没丢东西,他是想拿代购员当由头闹一场,把事情闹大,拖拆迁的进度。儿子是律师,老子负责耍赖,配合得还挺默契。
这事棘手。代购员被冤枉偷东西,传出去整个业务名声就臭了。
周暖气得直拍桌子:“我去找他理论!我蹲他家天花板哭!”
我按住她:“别急。他投诉偷东西,咱就拿出没偷东西的证据,陈阎你查一下小田那天的行动轨迹,地府系统里应该有定位记录。零零一零你写个程序,把代购员上门服务的全程录音录像调出来,我们上岗培训不是要求全程开记录仪吗?”
零零一零举手:“记录仪是开了,但那个型号只能录半小时,小田在他家待了四十分钟,后面十分钟没录上。”
周暖急得直跺脚:“那不完蛋了?正好没录上的那十分钟他非说小田偷了东西!”
我摆了摆手:“别慌。先找孙老头本人聊聊,探探他到底想要什么,这种事他闹归闹,核心诉求肯定不是诬陷代购员,是冲着拆迁去的。”
当天下午我带着周暖去了孙老头家。老头开门看见我们,先发制人:“你们那代购员偷我东西你们管不管?”
我笑呵呵递了袋水果:“管,肯定管。大爷您先说说丢了什么,我们按价赔。”
孙老头眼珠子转了转:“丢了个金戒指,老物件,我老伴留下的。”
周暖在旁边憋着没吭声。我继续笑:“金戒指啊?那值不少钱。大爷您报警没有?”
孙老头一愣:“报……报警干啥?你们赔我就行了。”
“那可不行。偷东西是刑事案件,必须报警,您不报警我们也得报,不能让代购员背这个黑锅。另外我们还要调小区监控,看看那天有没有陌生人进出您家。对了,小田上门那天您门口那摞拆迁协议我也看见了,回头警察来了也得问问您,那协议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孙老头的脸色变了。他儿子从里屋走出来,推了推眼镜:“妈,不,同志,我爸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可能记岔了。戒指没丢,我昨天帮他收拾屋子在抽屉里找着了,误会误会。”
我冲他笑了笑:“律师先生,误会解开了就好。不过我们代购员名誉受损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父子俩商量一下,要么公开道个歉,要么我们走法律程序。地府法务部虽然刚成立,但打这种名誉权官司绰绰有余。”
孙老头儿子脸色更难看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道歉,我们道歉。我爸在社区群里发个澄清声明行不行?”
周暖掏出手机:“现在发,我看着。”
孙老头不情不愿地在社区群里发了条语音:“那个代购小姑娘没偷我东西,是我记错了,对不住啊。”
澄清发完,我带着周暖出了门。周暖回头啐了一口:“他儿子那律师证怎么考下来的?帮着亲爹耍无赖。”
我叹了口气:“这种人哪个行业都有,地府代购想做大了免不了碰上换回头让陈阎拟个投诉处理流程,以后遇到类似情况直接报警,不跟对方扯皮。”
这事处理完没多久,网上有人把我们代购业务被投诉又澄清的全过程做成了视频,配了个标题《地府跑腿到底靠谱吗?实测一周我来说句公道话》。视频里博主自己下单试了三单,一单陪聊、一单代买菜、一单修水管,全程录屏加计时,最后结论是:收费合理、服务专业、态度好,唯一缺点是下单要排队。
视频播放量破了百万,评论区直接变成大型安利现场:“我给我妈下了一单,我妈跟代购员聊了俩小时,挂了电话跟我说比跟我爸聊天开心。”
“我奶奶让代购员帮她把攒了十年的旧衣服全整理捐了,老太太现在天天盼着代购员上门。”
“楼上那个聊俩小时的,你妈是不是想认干闺女?”
订单量当天暴涨五倍,系统差点被挤崩。零零一零连夜加了四台服务器,陈阎紧急招了三十个新代购员赶培训。
周暖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坚持讲课,我给她泡了杯胖大海端过去,她灌了一口接着吼:“下一批!新来的都坐前排!课本翻到第三页!今天讲进门问好的标准话术!”
我靠着门框看她吼,觉得地府这摊子事虽然越搞越大,但好像还真搞出名堂来了。
代购业务铺开第三个月,地府开了场季度总结会。领导坐在主位上翻报表,翻到一半把眼镜摘了,揉了揉眼睛又戴回去接着翻,最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跟见了鬼似的:“零零九,你们那个黄泉人力,上季度营收占咱们全地府三产收入的四成。”
我嗑着瓜子点头:“还行吧,主要是阳间市场需求大。”
“什么叫还行?”领导拍桌子,“食堂卖孟婆汤卖了八十年,营收还没你们仨月高!文工团演了六十年的传统剧目,票房加起来够不上你们一个月流水!你跟我说还行?”
周暖在旁边嘿嘿笑:“领导别急,下季度我们准备开新业务线,营收还能再蹿一蹿。”
领导捂着胸口瘫椅子上了。
其实我心里清楚,代购业务能跑这么快,全靠阳间那帮独居老人捧场。
周暖手底下那批代购员现在人手一本“陪聊话术手册”,进门问好、临走道别、中间该聊什么话题全有标准流程。有个老太太连着下了一个月单,每天让代购员来家里坐一小时,啥也不买就纯聊天。周暖问她闺女咋不自己陪,老太太说闺女忙,一周打一个电话不错了,代购员天天来,比闺女实在。
这话听着有点心酸。零零一零有回跟我感慨,说干这行干久了,觉得自己不像跑腿的,像阳间空巢老人的编外儿女。陈阎更绝,直接提了个方案:跟阳间社区养老服务中心合作,把代购员培训成兼职养老护理员,持双证上岗,服务费按比例分成。
方案报上去,领导批了。
社区那边听说地府来人搞养老合作,负责人一开始以为我们是搞殡葬一条龙的,差点报警。后来周暖拎着水果上门聊了一下午,把业务流程和收费标准拍桌上,负责人看完说了句:“你们这比我们社区自己的居家养老服务便宜三成,你们地府是怎么做到的?”
周暖实话实说:“我们人力成本低,鬼魂不用交社保。”
负责人沉默了半天,签了合同。
合作铺开之后,代购员队伍扩到了两百多人,服务范围覆盖了全市六个城区。周暖从一线退下来当了培训主管,每天带着新招的鬼魂学员练话术、学技能、考证书。零零一零管技术后台,新招了五个程序员鬼魂帮他写代码。陈阎当上了业务总监,天天对着地图画网点布局,研究哪个小区独居老人多、哪个片区订单密度大。我负责总揽全局,主要工作是嗑瓜子、开会、签字、以及偶尔去阳间给大客户送锦旗。
对,送锦旗。有个老爷子被我们代购员从煤气泄漏里救出来了,他儿子从外地赶回来,非要给我们送锦旗,上面写了八个大字:“阴间跑腿,阳间救星”。
老爷子儿子是做印刷生意的,锦旗做了三面,一面送公司,一面送地府办公室,还有一面让我们挂阳间门店里。周暖把锦旗照片发朋友圈,她前男友默默点了个赞。
日子正过得顺风顺水,系统又响了。
“主线任务更新:地府阳间业务已初具规模,现需完成最终考核。任务内容:独立处理一起阳间重大突发事件,全程由地府总部远程评估。任务奖励:地府正式编制、终身成就奖、投胎豪华套餐任选。”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问系统:“什么叫重大突发事件?给个范围。”
系统:“例如:大规模恶鬼暴动、阳间自然灾害协助救援、地府系统崩溃应急处理等。”
我把消息转发给周暖和零零一零,仨人蹲在办公室开小会,周暖说要不咱主动制造个事件?被我一票否决。
零零一零说最近地府系统确实不太稳,他后台收到好几次报错,要不要查查?陈阎凑过来看了一眼报错日志,脸色变了:
“这不对劲。报错频率越来越高了,而且集中在代购派单模块,像是有人在故意压流量搞破坏。”
话音刚落,办公室灯闪了两下,“啪”一声全灭了。走廊里应急灯亮起来,红色警报在头顶转圈。领导从楼上冲下来,嗓子都劈了:“系统被人黑了!派单模块瘫痪!全城两百多个代购员全部掉线!阳间那边等着服务的老人全炸锅了!”
零零一零当场掏出笔记本蹲地上敲代码,敲了五分钟抬头说:“有外部入侵痕迹,对方手法很糙,像是拿现成工具扫的,应该是想趁系统过载的时候混进来偷订单数据。”
陈阎推了推眼镜:“查一下最近谁被我们抢了生意。”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行业群,果然有人在群里阴阳怪气:“地府跑腿今天怎么全下线了?该不会是跑路了吧?还是用我们平台靠谱。”发消息的是马老板那个社区团购平台的残留团队,马老板本人还在局子里蹲着,但他手底下有个运营总监跳槽去了另一家叫“快到家”的平台,最近跟我们抢单抢得最凶。
我把手机递给零零一零看:“能反追踪吗?”
他敲了两分钟键盘:“找到了,攻击源就是快到家那个平台的服务器,他们雇了个黑客团队搞我们。”
周暖撸袖子:“我去找他们理论!”
我按住她:“别急。他攻击我们系统,我们正好拿这事做最终考核的实战案例。零零一零你先修系统,把备份数据切过去,让代购员先恢复接单。陈阎你收集攻击证据,截图存证,整理成报告。周暖你给所有受影响顾客发通知解释情况,承诺今天订单全部免单。我去找赵磊。”
分工下去之后各忙各的。零零一零二十分钟恢复了系统,周暖的安抚通知发出去之后顾客反响居然还不错,好几个老太太回电话说“不急不急,你们先把系统修好,明天再来也行”。陈阎那边证据收集得七七八八,黑客的攻击路径、服务器IP、转账记录全扒出来了。我带着材料去找赵磊,他看完直接立案:“快到家这平台之前就被举报过不正当竞争,这回证据确凿,够他们喝一壶的。”
三天后快到家被查封,那家平台的运营总监和黑客团队全进去了。地府系统恢复了正常运转,周暖还趁热打铁发了条公告:“感谢大家信任,地府代购以后每月搞一次免费陪聊日,回馈新老客户。”
系统叮咚一声响:“最终考核评分:九十五分。评价:处理果断、分工明确、善后到位。奖励发放中:地府正式编制已激活,终身成就奖证书已邮寄,投胎豪华套餐券已存入宿主账户。”
我还没来得及高兴,系统又补了一句:“另:地府决定将阳间代购业务独立运营,成立‘黄泉人力服务有限公司’,任命零零九为总经理。公司注册资金已拨付,请宿主尽快办理营业执照。”
周暖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系统面板,尖叫一声:“总经理!那我呢?我什么职务?”
系统沉默了两秒:“零零八同志任副总经理。零零一零同志任技术总监。陈阎同志调任公司监事。”
周暖乐得蹦起来:“我当副总了!零零一零你听见没!”
零零一零推了推眼镜:“听见了。副总的电脑坏了也得自己修。”
陈阎站在门口幽幽地来了一句:“监事是干嘛的?管泡面采购吗?”
我把他们仨推出办公室:“都出去干活。明天去工商局注册公司,周暖你准备法人材料,零零一零你把系统架构整理一份交上去,陈阎你把公司章程拟了。”
门关上之后我靠着椅背长出一口气,摸了摸手腕上那只翡翠镯子。上辈子当社畜加班猝死,这辈子当鬼差反倒混成了总经理。地府这地方,还真是个能让人——不对,能让鬼——发挥余热的好平台。
我把泡面拆开泡上,等面熟的功夫给领导发了条消息:“公司成立那天您来剪彩不?”
领导秒回:“来。顺便把泡面采购合同签一下,以后食堂只发红烧牛肉味的。”
黄泉人力服务有限公司挂牌那天,地府大门口摆了两排花篮,领导亲自剪彩,剪刀还是从食堂借的。周暖穿了身新工装,胸前别着副总工牌,站门口迎宾笑得跟朵花似的。零零一零蹲在签到台后头调音响,放的背景音乐是《好日子》,被陈阎嫌弃太土,换成了地府文工团新录的《阳间代购员之歌》,歌词是周暖写的,第一句就是“我们是阴间的跑腿小能手,阳间的老人贴心小棉袄”,我听了两遍愣是没找着调。
剪完彩领导拉着我拍合影,拍完了低声嘱咐:“公司成立了就得正规化,该交的税交,该上的保险上。阳间那边要是有部门来查,你配合着点,别跟人吵架。”
我点头:“放心,咱合法经营。”
领导又补了一句:“另外你那个投胎豪华套餐券先别急着用。公司刚起步,你走了没人管。”
我看了他一眼:“领导,你这是压榨劳动力。”
他理直气壮:“你又不是人,你是鬼,不算压榨。”
行吧。
公司正式运营第一个月,接了笔大单。阳间市民政局搞社区养老服务采购招标,我们跟六家公司一起竞标。周暖做的标书,陈阎算的成本,零零一零演示的线上系统。开标那天周暖上台讲了二十分钟,把评委讲得频频点头。竞争对手里有个公司代表当场不服气,站起来质疑:“你们这团队背景不明,凭什么竞标?”
周暖把营业执照和经营许可证拍桌上:“背景怎么不明了?工商注册、税务登记、社保开户全齐了。你要查哪个?”那人翻了翻材料没话说了。
中标结果公示一周,没人投诉。合同签完当天周暖在办公室蹦了半小时,把地板都跺出坑了。陈阎嫌弃地拿拖把擦地:“你能不能稳重点?咱现在是正规公司了。”
周暖怼他:“你当年打假的时候比我还疯呢。”
陈阎推眼镜:“我那叫职业素养。”
公司运转到第三个月,出了件谁也没想到的事。阳间有个退休老干部,老伴走了之后独居,儿女在国外,天天拿平板看我们代购员的短视频解闷。有一回他下单让代购员陪他去医院体检,代购员陪着跑上跑下折腾了一上午,老爷子回家路上说了句:“你们这公司要是我年轻时候遇见的就好了。”
他闺女在国外刷到老爷子发的朋友圈,专门飞回来考察了我们一趟,回去之后联系了当地报社,写了篇长篇报道,标题叫《一家“阴间公司”如何解决阳间养老难题》。报道发出来当天,市电视台扛着摄像机来采访。周暖对着镜头侃侃而谈,说完业务模式说服务宗旨,最后记者问她:“你们公司未来有什么规划?”
周暖张嘴就来:“把服务铺到全省,争取三年内覆盖全国主要城市,让每个有需要的老人身边都有个代购员。”
记者走了之后我揪着她耳朵:“你吹这么大牛咱接得住吗?”
她揉着耳朵嘿嘿笑:“接不住再想别的办法嘛。你上辈子当社畜的时候老板给你画饼,你不也吃了?”
我想反驳,发现反驳不了。
年底地府搞表彰大会,我们公司拿了集体一等功,我个人评了年度优秀员工。
奖状是领导手写的毛笔字,递给我的时候他叹了口气:“零零九啊,你刚来那会儿三岁半的小实习生,背着书包满地跑,现在管着两百多号鬼。地府这么多年没见过升这么快的。”
我接过奖状端详了两眼:“领导,奖状上能不能加个公司公章?拿出去谈业务好使。”
领导瞪我:“你要不要脸?”
“做买卖嘛,不寒碜。”
奖状最后还是盖了章。
我拿回家挂办公室墙上,周暖进来交接工作的时候看见了,问:“这玩意儿能复印吗?我也想挂一张。”
“你找领导批去。”
她真去了。领导被她磨了半小时,批了一张副总的,盖了章。零零一零看见之后也想要,但他不好意思去磨领导,自己用代码生成了一个,打印出来挂电脑旁边,被陈阎看见了:“你这奖状怎么字体都跟领导手写的不一样?”
零零一零脸不红心不跳:“我这是电子版,环保。”
日子就这么过着,每天都有新订单、新客户、新麻烦,也每天都有新乐子。周暖她前男友上个月又下了一单,这次是让代购员帮他去物业交停车费,周暖亲自去的,收了五十跑腿费,临走又帮他浇了回绿萝。前男友这次没敢关上门,站门口跟她说了句“谢谢”,周暖回来在群里发了一长串哈哈哈。
零零一零最近在写新系统,说要把派单算法优化一下,让代购员少跑冤枉路。陈阎在研究新业务线,琢磨着跟阳间快递公司谈合作,把代购员的运力复用起来送快递。我每天的主要工作还是嗑瓜子、开会、签字、偶尔去阳间送锦旗。
对了,锦旗现在挂了四面了。最新那面是孙老头送的,就那个诬陷代购员偷戒指的拆迁户。他儿子那单拆迁官司最后没打成,开发商被查了,老小区保住了。
孙老头后来下了个单让代购员陪他下棋,连输三盘,服气了,做了面锦旗送过来,上头写着“阴间代购,专治不服”。
周暖把锦旗挂公司前台最显眼的位置,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我蹲在办公室吃泡面,系统冷不丁又响了:“宿主已在地府工作满一年,恭喜通过实习期。现在可申请调岗至地府总部各核心部门,包括但不限于:判官司、轮回司、地府办公厅。”
我嗦了口面,在心里回它:“不去。这儿挺好。”
系统沉默了两秒:“确认放弃调岗机会?判官司副主管待遇优厚,不用天天跑阳间。”
“不换。我这公司刚铺开摊子,走了没人管。”
系统又沉默了两秒:“宿主确定?地府办公厅有编制,朝九晚五,不用加班。”
“我这儿也不用加班。我让零零一零写了个自动化派单系统,到点自动关机。”
系统彻底没声了,我吃完最后一口面,把汤也喝了,泡面碗扔进垃圾桶,起身推开办公室的门。
走廊里周暖正扯着嗓子培训新代购员,零零一零蹲地上修打印机,陈阎拿着计算器算这个月的流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府走廊亮堂堂的。
我拍了拍手:“都别忙了,中午我请客,食堂新出了老坛酸菜味的泡面,一人一箱,管够。”
周暖欢呼一声扔了培训教材就往外跑。零零一零把打印机一搁站起来。陈阎合上计算器跟在我后面。
“零零九,”他推了推眼镜,“下个季度营收目标定多少?”
“比上季度翻一番。”
“……你比我当年打假还会吹。”
“那不叫吹,那叫目标。”
走廊尽头领导端着搪瓷缸子迎面走来,看见我们四个往食堂冲,喊了一嗓子:“下午开会!各科室交年度总结!”
周暖头也不回:“领导!总结我写好了!发您邮箱了!格式对不对?”
领导掏出手机翻了翻,嘟囔了一句:“格式倒是没错……就是这标题起的什么玩意儿?”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周暖写的标题是:《黄泉人力年度报告:从零到两百个鬼的逆袭之路》。
领导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周暖一眼,周暖已经跑进食堂了。
得,吃完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