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凌晨两点十七分,国道G317的尽头,只剩我们这一盏灯。
我叫周平,四十一岁,归墟加油站的夜班加油员,工号0417。站建在一片盐碱荒原上,往东三百公里是新区,往西是无人区,往北是十年前那场大寂灭烧出来的焦土,往南还是荒原。地图上我们这儿是个句号。跑长途的司机管它叫“最后一个能撒尿的地方”。
站不大:两台加油机,四把枪,一间便利店,一个洗车棚。霓虹招牌坏了半边,“归墟加油站”只剩下“归墟加 油站”,中间那个“油”字一到晚上就闪,跟眼皮跳似的。大寂灭那阵,方圆八百里的加油站全平了,就我们这一座还立着——薛姐说是因为风水好。薛姐是我们站长。
我不信风水。我只信工资条。
那天夜里没车。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凳上吃泡面,面过期三个月,调料包结块,我用美工刀划开倒进去,味道还行。末世嘛,能吃饱就不错了。远处有飞剑划过夜空,蓝色的尾焰,一看就是赶着去新区加班的——现在飞剑也堵车,也限号,也得充电。
一束远光灯扫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一辆“赤兔-3”拐进站。车是老款,漆掉得跟癞痢头似的,车门上用红漆刷了个“道”字,后视镜上挂着一串桃木剑和一个充电宝。车停稳,排气管“噗”地喷出一股蓝火。
车门开了,下来一个人。三十来岁,穿貂。这年头穿貂的不多,荒原上冷,穿貂的不是有钱就是自以为有钱。他脖子上挂一串电子佛珠,LED灯一闪一闪,映着一张白脸。
“加多少?”我站起来,把面搁在凳子上。
他看了看加油机,又看了看我,喉咙动了一下。
“加……加满。”
“九二还是九五?”
“九二。”他说,“九二就行。”
我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捏住扳手。加油机“嗡”了一声,显示屏亮起来,数字开始跳。我们这机器老,跳得慢,两秒才蹦一个字,跟心电图似的。油流进油箱,“咕嘟咕嘟”,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喝水。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油枪,嘴角往下撇,眼睛越睁越大。
“先生,第一次来我们站?”
他没说话,目光顺着油枪往下,落在地上。
我顺着看了一眼。地上有一小滩油,是我插枪时滴的,巴掌大,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我们这油就这样,色深,稠,冬天还凝。薛姐说是添加剂的事。
“没事,滴了一点。”我说,“一会儿我拖一下。”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
“血。”
“啊?”
“血!”他尖叫起来,声音又尖又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这是血!你们卖血!”
他一边叫一边往后退,退到车门上,“咚”地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貂毛上沾了一片泥。
“先生,您冷静点。”
“你别过来!”他指着我,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一样,“你手上——你手上全是血!”
我低头看手。手上是有点油,黑乎乎的,指甲缝里也是。我干这行七年了,手上哪天不是这样。
“这是油。”我说,“九二,今天早上刚到的,您闻闻,这味儿多正。”
我把油枪从油箱里拔出来,凑到他鼻子底下。枪口还滴着,一滴,两滴,落在地上。
他“嗷”一嗓子,连滚带爬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的一声,赤兔-3原地打了个转,卷起一片沙土,蹿了出去。尾灯在荒原上晃了两下,没了。
我举着油枪站了一会儿。
“……钱还没付呢。”我说。
我回到加油机前,挂好枪,显示屏停在“38.4元”。我掏出小本子,在灯下写了一行:
“2:21,顾客一名,加九二38.4元,未付款,疑似吸食灵粉过量产生幻觉,已逃单,计入损耗。”
写完看了看,又补一句:“建议下次先收钱。”
这本来是我的台账,记了七年。头几年记得勤,后来懒了,一天写不了三行。薛姐每月查一次,查完就叹气:“老周,你这损耗率,全公司第一。”
我说:“没办法,这年头神经病多。”
她说:“从你工资里扣。”
我说:“那更没办法了。”
我拎出拖把,把地上那滩“油”拖了。拖把是旧的,棉线硬了,吸了油之后沉甸甸的,颜色发红,像吸饱了水。我在水桶里涮了涮,桶里的水立刻红了一片。
我盯着那桶水看了两秒。
“这油,掉色。”我嘟囔了一句,把水泼进下水道。
下水道“咕咚”一声,像咽了口唾沫。
二
后半夜来了几个熟客。
先是老鬼。老鬼开一辆灵车,白色,车头扎着黑花,后厢常年拉着货——什么货我不问,他也不说。他把车停最边上那台机子旁,摇下车窗,伸出两根手指。
“两百。”
他说话就这俩字,多一个字都嫌费劲。我给他加了两百块九二,他递过来一沓零钱,有零有整,还夹着两张冥币。我把冥币挑出来还给他:“这个找不开。”
他也不恼,收回去,又数了二十块。然后坐在车里,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一直看到跳完,才点点头,发动车子走了。
老鬼一个月来七八趟,七年了,风雨无阻。我有时候觉得他不像活人——他身上那股味儿,福尔马林混着铁锈,跟我们站的油一个味。
后来是剑修。
新区有个“万剑宗”,听着唬人,其实是个快递公司,用飞剑送外卖。凌晨三点换班,一帮小剑修“嗖嗖”落在站前空地上,剑往地上一插,人往便利店里冲。
“老周!三瓶红牛,两包烟!”
“老周,九五,加五十!”
“老周,你们这油是不是又涨价了?上个月还七块八呢。”
“涨了两毛。”我说,“国际原油涨价。”
“什么国际?”
“……新区那边的说法。”
他们骂骂咧咧付了钱,又“嗖嗖”飞走。有个小剑修临走凑过来,压低声音:“周哥,问您个事儿,你们这油怎么一股血腥味?我师父说这油不干净。”
我拿抹布擦了擦油枪:“你师父懂个屁。新配方,加了补血剂,对发动机好。”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头,“那给我加满吧。”
“加满加满,都加满。”我说,“加满二百送洗车,今天最后一天。”
他高高兴兴地加满了。
后半夜还来过一个老头。
开一辆老红旗,车漆是后刷的,刷得厚一块薄一块,像抹了层猪油。老头姓魏,筑基后期,七十多了,左胳膊是铁的,关节一弯就“咔吧”响,是新区医院换的,三万功德点。
“九五,加一百。”他下车,从兜里摸出个铁盒子,里面是烟丝,卷了一根,递给我。
“不抽。”我说,“上班。”
“上班好。”他自己点上,“上班踏实。”
他靠在车门上抽,抽了两口,忽然说:“小周,你这站,开了多少年了?”
“我来的时候就在了。”
“我来的时候,”他说,“这儿还是片空地。”
我没接话。他每个月都来,每次都说这句。
“大寂灭那年,”他眯着眼看远处,“天上裂了道口子,红的,跟刀划的似的。有个东西从口子里掉下来,掉在西北边,砸出个坑。后来就有了新区,有了你们这站。”
“嗯。”我说,“您说过。”
“我说过?”他愣了一下,笑了,“老糊涂了。”
他把烟抽完,烟头摁在鞋底上,又摸出二十块:“再给我加二十。”
我给他加。他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忽然说:“这油,颜色不对。”
“新配方。”
“我年轻那会儿,汽油是黄的,透亮。”他说,“你这个,红。”
“加了补血剂。”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末了他拍拍我肩膀:“小周,你别老上夜班。夜班上多了,眼睛会坏。”
“不上夜班,我闺女吃啥。”
他没说话,上车走了。老红旗的尾气很重,喷出来一团白烟,半天散不掉。
天快亮的时候,薛姐来了。
黑色“玄武”越野,车身上印着“归墟能源”四个金字——我们站挂靠在归墟能源旗下,算国企的三级子公司,四级也有可能,我没搞清楚过。薛姐四十多岁,短发,金丝眼镜,蓝工装熨得笔挺,胸口别一枚铜钱,说是开过光的。
她下车绕着加油机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地面,又站起来看我。
“老周,昨晚又逃单了?”
“一个。”
“多少?”
“三十八块四。”
她“啧”了一声,掏出小本子记了一笔。“这个月第几起了?”
“第四起。”
“你这损耗率……”
“从我工资里扣。”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胸口的工牌扶正。工牌是公司发的,塑料壳,里面一张照片,是我七年前刚入职时拍的,那会儿还没这么瘦。工牌边上有圈黑,擦不掉,像烧焦的痕迹。
“戴好。”她说,“别摘。”
“睡觉也戴?”
“睡觉也戴。”她顿了顿,“滤网别关,对你心理健康不好。”
我“哦”了一声。工牌刚发下来那会儿,公司说是“员工心理防护装置”,能过滤负面情绪,防止夜班抑郁。我戴了七年,确实没抑郁过。就是有时候觉得,脑子像蒙了一层油。
薛姐进便利店转了一圈,出来时手里拿着沓单子。
“下个月体检,别忘了。”
“忘不了。”我说,“抽四管子血,给两百块补贴,我记着呢。”
“是四百毫升。”她纠正我,“不是四管子。”
“差不多。”
她把单子拍我手里,上车走了。越野尾灯在晨曦里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地平线。
我低头看那张体检单。“归墟能源员工健康档案”,姓名周平,工号0417,项目一栏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特殊血样采集:400ml/月,用于科研。”
我把单子折起来塞进裤兜。
科研。我懂个屁的科研。我只知道每个月抽完血那两天,我特别困,爬楼梯得歇三回。我跟薛姐说过,她说:“你贫血,多吃点猪肝。”
猪肝。这年头猪都成精了,哪来的肝。
三
我下班是早上七点。交接班的是小李,二十出头,染一撮黄毛,来了三个月还没转正。他骑电瓶车,车把上挂着豆浆油条——油条是灵麦炸的,据说吃了涨修为,我吃着跟普通油条一个味。
“周哥,昨晚没事吧?”
“没事。有个神经病,跑了。”
“又跑一个?”他乐了,“周哥你是不是长得吓人?”
“我长得像你爹。”
我骑上二八大杠往新区去。从站里到新区,骑车四十分钟;坐灵轨十五分钟,十二块,我舍不得——十二块够吃三顿泡面。
新区是十年前建的。大寂灭之后,活下来的人都聚到这儿。高楼是新的,玻璃幕墙,楼顶立着信号塔和避雷针,针尖上缠着符箓,既避雷也避劫。街上跑改装车,烧油的、烧灵石的、烧“功德”的,什么都有。天上偶尔过一艘灵舟,船身刷着开发商广告:“紫气东来,三期开盘,首付三十万功德点。”
功德点。这年头钱分两种:一种“块”,买菜吃饭;一种“功德点”,买房、看病、孩子上学。功德点怎么挣?做善事,或者跟宗门有关系。我一个加油员,月薪六千块,功德点零。
市第三医院在新区东边,灰楼,门口排长队。队伍里的人大多面黄肌瘦,有的坐轮椅,有的挂吊瓶,吊瓶里装的不是药水,是暗红色液体——净血。大寂灭之后最贵的药。血枯症、灵脉萎缩、修为倒退,都得靠它。
我闺女住七楼。
她叫周小满,十一岁。名字是她妈起的,说小满好,麦子刚灌浆,有盼头。她妈没熬过大寂灭,走了八年了。小满三岁查出“血枯症”,灵脉先天萎缩,造血功能只有常人三成,靠净血吊着。
一支净血一千八,一个月三支。
我一个月工资六千。
所以白班夜班连轴转,能加一个班是一个班。站里人都说我拼,我说我不拼不行,我闺女等着。
推开门时,小满正坐床上看平板。动画片里一只胖头鱼在海底游,遇见一只海星,吵了一架,又和好了。她看得认真,我进来都没抬头。
“小满。”
“爸爸。”她抬头笑,眼睛弯成月牙,脸白得透明,能看见皮下的青血管。
“今天怎么样?”
“今天扎针不疼。”她举手背给我看,贴着胶布,“护士姐姐说我最勇敢。”
“那是。”我坐床边,从包里掏出个橘子,“给你带的。”
橘子是站里中秋发的福利,我一直没舍得吃,放抽屉里放得皮都皱了。小满接过去费半天劲剥开,分我一半。
“爸爸,你脸好白。”
“灯的事。站里那灯血红血红的,照谁谁白。”
“你眼睛里也有血丝。”
“熬夜熬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低头小口小口吃橘子。过了一会儿说:“爸爸,我是不是很花钱?”
“不花钱。医保报销。”
“骗人。”她说,“我听见护士姐姐说,净血不报销。”
我没说话。
“爸爸,”她把橘子皮叠成小船放床头柜上,“等我病好了,我去给你帮忙加油。我帮你擦油枪。”
“行。你擦油枪,我收钱,咱爷俩把站盘下来。”
她咯咯笑,笑完又咳。咳的时候用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像片被风吹的纸。
我给她倒水。她喝了水靠在我肩上,小声说:“爸爸,你身上有股味儿。”
“什么味儿?”
“铁锈味儿。”她说,“跟医院里一样。”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油站嘛,能没味儿?”
她“嗯”了一声,没再问。
从医院出来,我回站里宿舍。宿舍在加油站后面,一排活动板房,我住最东头。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电磁炉,墙上贴着小满画的画——一只胖头鱼,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
我躺下想睡,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昨晚尖叫的顾客,一会儿是小满手背上的胶布。
我爬起来,去便利店拿了瓶“鲜榨番茄汁”。
冰柜里常年摆着一排,红色包装,画着番茄,写着“100%鲜榨,补铁补血”。员工内部价,免费。我每天一瓶,喝了七年。味道怎么说呢——不甜,有点咸,温的,像刚从谁身上接出来的。
我拧开盖灌了一口。冰柜“嗡嗡”响。我靠着冰柜慢慢喝完,把空瓶扔进回收箱。箱上贴着纸:“空瓶回收,每十个换一包烟。”我数了数,够换两包。
回宿舍,我翻裤兜翻出那张体检单。背面印着几行小字,我以前没注意:“温馨提示:献血后请多饮水,注意休息;您的血液将用于救治他人,感谢您的无私奉献。”
无私奉献。
我把单子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躺回床上盯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个歪嘴笑的人脸。我看了它七年,它一直那个表情。
“没事。”我对它说,“这年头,谁不是拿命换钱。”
我闭上眼。睡着前隐约听见地下有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跳了一下。
“咚。”
一下。
“咚。”
又是一下。
我把被子蒙住头,心想,大概是隔壁小李又在偷偷炼什么邪功。
四
第二天夜里,来了个生面孔。
白色“云鹤”轿跑,无声无息滑进站,停在灯下。车门升起来,下来一个女人,二十七八岁,白风衣,长发用木簪挽着,脚上蹬黑色作战靴,走路一步一步,像量过。
“加九八。”她说。
九八。我们站一个月卖不出几枪。九八是精炼原浆,一升一百二,据说只有金丹以上的修士才配用。我给她插上枪,数字跳得比平时慢,像舍不得走。
她没看油枪,看着我。
“你是这里的员工?”
“是。”
“工号多少?”
“0417。”我指了指胸口,“加班吗?”
她没笑,从风衣内袋掏出个东西,巴掌大,铜的,像面小镜子,边上刻云纹。她把镜子对着油枪——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油枪,是一截管子,管子里流着暗红色液体,一涌一涌,有节奏。
“你看见了什么?”她问。
“看见你照镜子。验钞呢?”
她把镜子转过来对着我。
镜面里,我脸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保鲜膜,从额头包到下巴,膜的边缘嵌进肉里,跟工牌的位置连在一起。膜底下,我的眼睛是红的。
“你叫什么?”
“周平。”
“在这干了多久?”
“七年。”
“七年。”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七年,你一次都没摘过工牌?”
“公司规定。”
她收起镜子,从怀里掏出张纸展开。红头,盖着“巡天司稽查三处”的章。
“巡天司,稽查三处,白鹭。”她说,“我怀疑你们站销售非法人体制品,依法进行检查,请你配合。”
我看看令,又看看她。
“能开发票吗?”
她愣了一下。“什么?”
“检查费。”我说,“我们站规定,外来人员进站检查得先开票,不然薛姐回来对不上账。”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嘴角往上挑,眼睛一点笑意也没有。
“周平,”她说,“你想不想知道,你每天加的是什么?”
“油啊。”
“你闻闻。”
她把油枪从我手里拿过去,凑到我鼻子底下。是那股味儿,我闻了七年的味儿,铁锈混着腥甜,还有点温。
“油。”我说。
“血。”她说。
然后她伸手,一把扯下了我胸口的工牌。
那一瞬间,我听见“啪”的一声,很轻,像有人在我脑子里关了一盏灯。
然后,我看见了。
我看见了我们站。
加油机不是加油机,是一台立着的铁柜,接着四根管子,管壁半透明,里面流着暗红色的液体,一涌一涌,有节奏。管子从地下伸上来,钻过水泥地,钻过我的脚边,一直连进加油机的肚子里。加油机的肚子里有个东西在跳——“咚”,“咚”,每跳一下,显示屏上的数字就往上蹦一个字。
油罐不是油罐,是四个并排的、巨大的、灰色的囊,搁在站后的水泥台上。囊壁上有血管,青紫色,一鼓一鼓。有个囊破了口子,正往外渗东西,黏糊糊的,顺着台子流到地上,积成一小滩。那滩东西在灯下泛光,红得发黑,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地上的油渍不是油渍,是血。我拖了七年地,拖把上吸的,水桶里涮的,下水道里流的,全是血。
我低头看手。手上沾的也不是油,是血,干了的,一层一层,指甲缝里结成黑痂。我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
我抬头看那辆云鹤。油箱口插着油枪,管子里暗红色液体一股一股往里灌。车后座放着一个保温箱,箱盖贴着标签:“精炼原浆,98#,500ml×6,冷藏保存,开封后请于24小时内饮用。”
饮用。
我又转头看便利店。冰柜里那一排“鲜榨番茄汁”,红彤彤的,一排一排,每瓶瓶身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编号。我凑近看,最近那瓶,编号是“0416”。
我的胃里“咕噜”一声。
我蹲下去,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是红色的。
白鹭站在旁边看我吐,没说话。等我吐完,她递过来一张纸巾。
“第一次看见都这样。”她说,“吐完就好了。”
“这……”我扶着加油机站起来,腿发软,“这是什么?”
“血。人血。准确地说,修士的血,提炼过的。”她说,“你们站卖的不是油,是血。九二是炼气期的,九五是筑基期的,九八是金丹以上的。你加了七年,一滴油都没加过。”
“不可能。”我说,“我们站是国企。”
“国企也卖血。”她说,“这年头,血比油贵。”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是小满喝的净血,一会儿是冰柜里的番茄汁,一会儿是薛姐说“多吃点猪肝”。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我要查账。”她走到加油机前,在显示屏上按了几下,跳出一行字:“今日出库:1,247L;入库:0L;结余:-1,247L。”
“你看。你们站每天卖一千多升血,可这血从哪来?油罐车一个月来一次,一次五吨,五吨五千升。五千升对三万升的月销量,差得远。”
“那……”
“那多出来的血,从哪来的?”她看着我,“周平,你想过没有?”
我没想过。七年,我一次都没想过。
我正要说话,站外传来引擎声。黑色玄武越野拐进站,车灯照得我们睁不开眼。薛姐下来,手里拎着一把霰弹枪。
“白稽查。”她说,“大半夜的,怎么不打个招呼?”
五
薛姐没开枪。她把霰弹枪往肩上一扛,冲我抬了抬下巴。
“工牌摘了?”
“摘了。”白鹭说。
“看见多少?”
“都看见了。”
薛姐“啧”了一声,像是我打碎了一瓶酱油。“行吧。既然看见了,就下去看看。省得我解释。”
她领我们进便利店,挪开货架,后面有扇铁门。门开了,是个电梯,按钮上只有两个档:“1”和“-18”。
“地下十八层?”我问。
“十八个标段。”薛姐说,“挖了十年。”
电梯往下走,走了很久。我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多下,才“叮”一声停。门开,一股热风扑过来,带着铁锈、血腥和某种说不出的甜。
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的大厅,穹顶很高,吊着一排排白灯。大厅正中,趴着一具巨大的、半人半机械的东西。它有一百多米长,人形,已经看不出脸——脸上罩着金属面罩,面罩上接着十几根管子,管子通到头顶的穹顶里。它的胸口被剖开,里面不是心肝肺,是一台巨大的泵,泵体上缠着血管,血管一根根扎进肉里,“咚”,“咚”,泵一下,血管就鼓一下。
泵的出口接着一排管道,管道分成三路,每路一台过滤机,过滤机后面又是一排龙头。龙头上挂着牌子:“92#”“95#”“98#”。
工人们穿着防护服在管道间穿梭,拧阀门,换滤芯,往血里加抗凝剂。有人推着推车过来,车上码着一箱箱瓶子,瓶身上印着“精炼原浆”。
大厅里很吵,但不是机器的吵。那声音像有很多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嗡嗡的,听不清字。我抬头看穹顶,穹顶上挂着一排排白灯,灯下面垂着管子,管子上结着暗红色的痂,一滴一滴往下滴。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红色的,刚没过鞋底。我踩上去,“咕叽”一声。
“别乱看。”薛姐说,“看多了,晚上睡不着。”
“我晚上本来就睡不着。”
“那正好。”她说,“省得我开导你。”
“这是……”我嗓子发干。
“太岁。”薛姐说,“准确地说,是一位前辈。化神期,大寂灭那年渡劫,没渡过去,尸身掉在这儿。上头花了十年,把它改成了反应堆。它的血能烧,能炼,能入药。整个新区的电、车、丹,一半靠它。”
“它……还活着?”
“心脏还在跳。”薛姐说,“植物人。你要非说它活着,也行。”
“这血,抽不完?”
“抽得完。它造血靠吸地脉,一天也就产两千升。可我们站一天卖一千五,新区几十个站,你说够不够?”
她看着我。
“所以,得掺。”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掺什么?”
“掺人血。”薛姐说,“员工的,家属的,卖身的,捡来的。荒原上死人多,死人的血也能炼,就是纯度低,得勾兑。”
“那收血给多少钱?”我问。
“看纯度。”薛姐说,“荒原上捡的,一升二十;自己找上门的,一升五十;员工的——”
她看了我一眼。
“员工的不要钱,还倒贴两百。”
“倒贴两百?”
“体检补贴。”
我张了张嘴。七年,我一直以为那两百块是公司照顾我。
“你以为修士靠什么飞天遁地?”她点了根烟,“金丹就是个反应堆,烧的也是血。新区一天要烧掉三千升。没有这具尸体,谁都活不了。”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那我这七年,体检抽的血,”我说,“也算掺进去的?”
“算优质原料。”薛姐说。
“那算工伤吗?”
“算自愿献血。”她弹了弹烟灰,“有补贴,两百。”
“我闺女输的净血,是哪来的?”
薛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久。
“你冰箱里那些番茄汁,”我说,“编号0416的……”
“上一个夜班的。”薛姐说,“干了六年,辞职回老家了。”
“回老家?”
“嗯。”她把烟头摁灭,“回老家。”
白鹭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开口了:“薛站长,这些我不管。我查的是税。”
薛姐笑了:“白稽查爽快。税的事好说,这个月的数,我让人重新做。”
“还有,”白鹭说,“一箱九八,心头血那批。”
“有。早给你留着了。”
她俩就这么把生意谈完了。我站在旁边,像个傻子。
白鹭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我一眼。
“周平,”她说,“你女儿用的净血,停不了。停了,她就没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她说,“你连你女儿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进了电梯,门关上,走了。
六
“什么意思?”我抓住薛姐的胳膊,“她说我女儿什么?”
薛姐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老周,你跟我来。”
她带我穿过大厅,走到最里面。那儿有一排白色的舱,像医院的高压氧舱,舱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最里面那个舱,标签上写着:“诱饵-03,周小满,维持中。”
舱里躺着一个人。
小满。
她穿着病号服,身上插着管子,管子连到舱壁上,舱壁里流着暗红色的液体。她闭着眼,睫毛很长,脸还是那么白。
“三年前,”薛姐说,“她的病就到了头。净血也不管用了。你那天在病房外头哭,哭了一宿。”
我记起来了。三年前,医生跟我说,准备后事吧。我在医院楼梯间坐了一宿,抽了一包烟。第二天早上薛姐来了,说公司有个“特殊关怀计划”,能救小满,条件是签一份协议。
我签了。我连协议上写的什么都没看。
“协议上写的什么,你还记得吗?”薛姐问。
“不记得。”
“我念给你听。”她从兜里掏出张纸,展开,“第一条,甲方自愿将生物样本及衍生制品用于科研;第二条,甲方同意乙方对其亲属实施延命措施……”
她顿了顿。
“第三条,甲方及其亲属的延命费用,以甲方劳务及生物样本折抵,不足部分由乙方垫付。”
“这不挺好?”我说。
“是挺好。”她把纸折起来,“就是有个小字。”
“什么小字?”
“乙方有权在甲方身故后,继续使用其生物样本。”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还没死。”我说。
“嗯。”她说,“还没。”
她把纸收起来,叹了口气。
“所以我说,你别摘工牌。”
“我们用了她的残魂,加上你的血,做了这个。”薛姐说,“她记得你,会叫爸爸,会说扎针不疼。她跟真的,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两样?”我说,“那她是什么?”
“是……”薛姐想了想,“是个念想。”
“这三年,”我说,“我每个月还交五千四。”
“账要平。”薛姐说。
“她都没了,账还要平?”
“账是给活人看的。”
“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薛姐没说话。
“她这三年喝的净血,”我说,“是我的?”
“是你的。”薛姐说,“你的血纯,她用着不排异。”
“那我每个月抽的那四百……”
“够她喝十天。”薛姐说,“剩下的,用别人的。”
我算了算。一个月四百毫升,一年四千八,七年三万三千六。三万三千六百毫升。我卖了七年血,我闺女喝了七年血。公司还给我发两百块补贴,让我多吃猪肝。
我笑了。我也不知道我在笑什么。
我走到舱前,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温的。
舱里的小满睁开了眼。
她看见我,笑了。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
“爸爸。”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爸爸,你别哭。”她说,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我知道我死了。我三年前就知道了。”
“小满……”
“可是我舍不得你。”她说,“你每天下班都来看我,给我带橘子。我要是不在了,谁给你剥橘子啊。”
“爸爸,”她忽然又说,“妈妈是不是也在这种舱里?”
“不知道。”我说,“你妈走的时候,还没有这种舱。”
“哦。”她想了想,“那她就不用喝血了,她运气好。”
我蹲下去,额头抵着玻璃。玻璃上起了雾。
“爸爸,”她在里面说,“那个药,是血做的,对不对?”
我没说话。
“我喝了好多年了。”她说,“我知道。爸爸,我不想再喝了。”
“不喝,你会没的。”
“我已经没了呀。”她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她在玻璃上哈了口气,用手指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鱼。
“带我走吧。”她说,“我想看看外面。”
七
我在舱前蹲了很久。
后来我站起来,跟薛姐说:“我要加最后一次油。”
薛姐看着我:“什么?”
“我跟了你七年,没求过你。”我说,“让我加最后一次。加完,这协议就算结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
“行。”她说,“加吧。加完你带她走,舱我给你留着,能撑三天。三天后,你们爱去哪去哪。”
“你不怕我把这站点了?”
她笑了:“你?周平,你连损耗单都不敢多填一行。”
她转身上了电梯,回地面去了。她大概觉得,我这辈子最大的胆子,就是偷喝一瓶番茄汁。
我回到地面。天快亮了,东边泛白。老鬼的灵车停在站里,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点了点头。
我给他加满。加完,他没走,从车窗里递出来一个东西——一本旧台账,封皮上写着“0416”。
“上一个让我带的。”他说,“说你要是有一天想明白了,就给你。”
我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跟我的字一模一样。
“3月2日,小满今天叫了我一声爸爸,我想再干一年。”
“5月7日,体检抽了四百,头晕,吃了猪肝。”
“9月14日,薛姐说小满的病有起色,让我放心。”
“12月31日,我看见油是红的。我以为是灯。”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别信她。”
我把台账合上,从柜台底下翻出那瓶存了半年的二锅头,拧开,灌了两口。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
我把便利店的酒全搬了出来,一瓶一瓶砸在油罐上。五十六度,砸了二十多瓶,砸到手发麻。酒顺着罐壁往下淌,淌进那滩血里。
薛姐的越野车停在道闸后面,车灯亮着。她大概在等天亮,等我加完油,好走。
我把油枪从加油机上拔下来,对着地上那滩血。
“老周。”薛姐在车里喊,声音隔着车窗,不大,“你想清楚。这站烧了,新区一半的车得趴窝。你闺女那舱,也得断电。”
我没理她。我划着了打火机。
火是从地下烧起来的。先是那滩血,“轰”一声,蓝色火苗蹿起两米高;然后是油管,火顺着管子往地下钻,一路烧进那个大厅;最后是那个东西——那具一百多米长的尸体,它的泵停了,“咚”的一声,像谁叹了口气。
火苗从地下窜上来,把加油机吞了。显示屏最后跳了一下,停在“999.9”,然后黑了。空气里全是焦味,混着铁锈味,说不清哪个更冲。
整个站在抖。薛姐的越野“轰”地窜了出去,冲过道闸,上了国道。她果然早就准备好了,连车头都调好了方向。
我跑回便利店,砸开铁门,把舱推出来。舱很沉,我推得胳膊发酸。小满在舱里拍着玻璃喊:“爸爸!爸爸!”
我把舱推到站外,推到荒原上。回头看,加油站已经成了一根火柱,火光照得半边天通红,远处的飞剑都停了,悬在半空看热闹。
我瘫在地上,喘气。
舱里的小满说:“爸爸,好暖和。”
“嗯。”我说,“暖和。”
“爸爸,你脸上有火。”
我抬手抹了一把,抹下来一手黑灰。
“爸爸,我们回家吧。”
“好。”我说,“回家。”
我抬头看天。东边亮了,太阳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个刚出炉的橘子。
三天后,舱的电池耗尽了。
我没能把她带回家——我们没有家。我推着那口舱,在荒原上走了三天,走过焦土,走过盐碱地,走过那些被风沙埋了半截的路牌。小满每天醒一会儿,跟我说几句话:说爸爸你别推了,歇会儿;说爸爸你脸上全是灰;说爸爸,下辈子我不生病了,我给你当闺女。
第三天傍晚,她说完最后一句“爸爸,我困了”,就再没醒。
我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把她埋了。没有碑,我插了块路牌,上面写着“G317”。
我在坟前坐了一宿。风很大,吹得我眼睛疼。
八
三个月后,国道G318的尽头,新开了一家加油站。
据说新区缺了三个月的油,后来从别处调了货。归墟能源的股票跌了两天,又涨回去了。
招牌是新的,霓虹灯管还没坏,“归墟能源·第0418站”几个字亮得刺眼。站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短发,金丝眼镜,正给新员工做入职培训。
“工牌戴好,别摘。”她说,“滤网别关,对你心理健康不好。”
新员工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脸色有点白,正低头看自己的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刚拍的,编号0418。
“我女儿呢?”他问。
“在里屋等着呢。”站长指了指便利店后面,“她刚做完治疗,别吵她。”
男人“哦”了一声,把工牌别在胸口。
外面有车拐进站,远光灯扫进来。
他站起来,整了整工装,走出去。
一辆“赤兔-3”拐进站,漆掉得跟癞痢头似的,车门上那个“道”字褪成了粉色,后视镜上还挂着那串桃木剑。车上下来个穿貂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窝陷进去,貂毛掉得一块一块。
“加多少?”他问。
穿貂的看了看加油机,又看了看他,喉咙动了一下。
“加……加满。”
“九二还是九五?”
“九二。”穿貂的说,“九二就行。”
男人拧开油箱盖,把油枪插进去,捏住扳手。加油机“嗡”了一声,显示屏亮起来,数字开始跳。
穿貂的盯着油枪,嘴角往下撇,眼睛越睁越大。
“血。”他说,“这是血。”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油渍,暗红色的,巴掌大,在灯下泛着光。
“先生,九二,今天刚到的。”他说,“您闻闻,这味儿多正。”
穿貂的“嗷”一嗓子,连滚带爬钻进车里,车门“砰”地关上,引擎轰的一声,赤兔-3原地打了个转,卷起一片沙土,蹿了出去。尾灯在荒原上晃了两下,没了。
男人举着油枪站了一会儿。
“钱还没付呢。”他说。
他把油枪挂回去,弯腰把地上那滩油渍拖了,拖把头拧干,水桶里的水红了一片。
“新配方。”他对着自己嘟囔了一句,“加了补血剂,对发动机好。”
他掏出小本子,在灯下写了一行:“顾客一名,加九二,未付款,疑似吸食灵粉过量,已逃单,计入损耗。”
写完他想了想,又补一句:“建议下次先收钱。”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又是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