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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09:42:50

1 序章 顶楼的风

酒杯从顾衍手里滑下去的时候,他还维持着举杯的姿势。

红酒顺着他的西装袖口往下淌,他站不稳了。视线里,亲弟弟顾明哲搂着他的未婚妻苏曼妮,两个人站在三步之外,笑着看他倒下去。

“哥,顾氏就交给我吧。”

“衍哥,你累了,该歇歇了。”

年度酒会的音乐还在放。他被两个黑衣人架上了顶楼露台,风很大,吹得他清醒了一瞬——股权转让书上,他的签名是真的,手印也是真的,他不记得自己签过,但它就是真的。

“你们会后悔的。”他说。

顾明哲笑出声:“死人不会后悔。”

风灌进喉咙。顾衍最后看见的,是陆家嘴整片灯火,亮得刺眼,没有一盏属于他。

然后他坠了下去。

“爸爸!爸爸你醒醒!”

有人在他脸上拍。小手,肉乎乎的,力道不大,拍得挺急。

顾衍猛地睁开眼。

不是夜风,不是灯火。是十平米出租屋里一盏发黄的吸顶灯,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条鱼。

一张小脸凑到他面前,扎着两个羊角辫,嘴里叼着根橘子味棒棒糖,眼睛又圆又亮。

“爸爸,你做噩梦啦?糖糖都听见你喊了,喊得好大声。”

顾衍盯着这张脸,脑子里嗡的一声。

五岁。羊角辫。棒棒糖。

他不认识这孩子。

不对——他认识。刚才坠楼的记忆还没散,可眼前这一切又真实得过分:窗户漏风,用胶带封着;墙上贴着蜡笔画的太阳;桌上摊着一份改了八遍还没通过的策划案,策划案上压着一部老式手机,手机屏保,就是眼前这个小丫头。

小辫子,糖果,笑得见牙不见眼。

“爸爸?”小丫头歪了歪头,“你怎么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糖糖?”

顾衍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

他想起来了。这不是他死前的世界。这是十年前——他还没进顾氏,还是个住出租屋的小策划,去年相亲认识过一个叫顾糖糖的单亲妈妈,后来那女人出了意外,孩子……好像就是托付给了他?

那时他顾衍是什么人?落魄小职员,自己都吃不起两顿荤的。

可现在,这个五岁的小丫头蹲在沙发边,仰着脸看他,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塞进他手里。

纸上是蜡笔涂的画。一条绿色的折线,从高处一路往下扎,扎到底,折线尽头趴着个张牙舞爪的小乌龟。

“爸爸,”小丫头的声音软软的,很认真,“明天上班,把这个给老板看。”

“这是什么?”

“是钱要掉下去的图呀。”她指着那条往下扎的绿线,“有个叔叔要把好多好多钱放进这个坑里,钱进去,就爬不上来了。”

顾衍捏着那张画,没动。

外行人画的鬼画符。可他盯着那条绿色线看了三秒,后背莫名有点凉。

他重生回来的第一天,老天爷给他安排了个开挂的?

小丫头观察他的表情,很满意,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递到他嘴边。

“爸爸吃糖,吃了糖,就不做噩梦了。”

糖纸有点皱,上面还沾着小孩的口水印。

顾衍这辈子做过的最大的官,是顾氏集团总裁。管过几千人的公司,签过几十亿的合同,从来没人敢把咬过的糖递到他嘴边。

他接过来,含进了嘴里。

橘子味,很甜。

小丫头笑起来,扑进他怀里。顾衍僵了一下,慢慢把手放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

窗外,上海的夜正在下雨。

十年前。一切还来得及。

顾衍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问出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糖糖,你画的那些图……都准吗?”

小丫头从怀里抬起头,特认真地想了想。

“准的。”她说,“不过爸爸,有一件事不准。”

“哪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他的胸口。

“糖糖算不出来,明天会有人给爸爸送好吃的。但是糖糖知道——”她眼睛弯起来,“明天那个要把钱扔进坑里的叔叔,要变乌龟啦。”

2 一张蜡笔画吓退两百万

早上七点,出租屋厨房冒起了烟。

顾衍冲进去的时候,糖糖正踮着脚站在小板凳上,举着锅铲,跟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对峙。

“爸爸,”小丫头回头,小脸蹭了块灰,“面它自己变黑的。”

顾衍:前世他身边有三个厨师,这辈子第一次开火,输给了一个五岁的。

最后是楼下早餐摊救了场。豆浆油条,糖糖叼着油条,又摸出一张新的蜡笔画,啪地拍在他手里。画上一栋楼,楼顶站个小人,小人手里举着张纸,纸在发光。

“今天,爸爸要举着纸,站在很多人前面。”她说完,继续啃油条,腮帮子一鼓一鼓。

顾衍把画折好,放进内袋。他现在那家广告公司,部门张总正为一单生意发愁——有个科技公司的王总,要把两百万砸进一支冷门股的定向增发里,全公司没人敢接风险评估这个活。张总放了话:谁能拿出靠谱方案,季度奖金翻倍。

九点整,策划部炸了锅。

“两百万啊!定了增发就是送人头,那支票谁碰谁死!”

“那你敢跟王总说?”

“我又不是不要命……”

苏晴抱着一摞资料路过顾衍工位,压低声音:“别想了,这活就是个坑,接了砸招牌,不接也轮不到咱们。”她把一杯热咖啡放在他桌角,走了两步又回头,“顾衍,你别硬扛。”

顾衍没接话。他翻开手机查了那支票——绿得发慌的K线,和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下半年,暴雷。两百万进去,十分之一都回不来,王总的公司差点跟着破产。

他抽出内袋里那张蜡笔画,站起来,径直走向张总办公室。

“顾衍?”张总正挠头,看见他手里那张纸,眉头拧成了疙瘩,“你拿张儿童画干什么?”

“这就是风险评估。”顾衍把画放在他桌上,绿折线朝下扎到底,“王总要投的那支,就是这个走势。”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张总深吸一口气:“顾衍,我们是广告公司,不是幼儿园。你被裁员危机逼疯了我理解,但——”

“它定增的募资用途是假的。”顾衍打断他,“公告写着扩产能,实际钱会走关联方。它账上有一笔三千万的隐性债务,担保人在体外,报表上看不见。操盘那个项目的基金经理,去年被两家机构拉黑过,记录在行业协会能查到。”

他一条一条说,不快,不停。

张总的手停在半空。

这几条,没有一条是公开信息。

“……你从哪知道的?”

“我不方便说。”顾衍把画往前推了推,“您信不信是您的事。电话打出去,三个小时,就有答案。”

张总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抓起了座机。

那天下午四点,科技公司的王总亲自杀到公司来,进门就握住张总的手不撒开,手都在抖。

“查出来了!三千万!藏在体外担保里,他们的财务总监都招了!”王总一屁股坐下,缓了半天,“张总,要不是你们拦着我,这两百万就是打水漂。冲这个,下半年三百万的全案策划,不招标了,直接给你们!”

策划部瞬间沸腾。张总红光满面,转头就要给顾衍申请奖金,一扭头,人没影了。

顾衍在楼下便利店,给糖糖挑棒棒糖。

橘子味,买一送一。他拿了两袋,又想起什么,把整个货架上的橘子味全拿了。

“爸爸。”付钱的时候,糖糖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膀,看着货架,“今天那个叔叔没把钱扔坑里,对不对?”

“对。”

“那他会怎么样?”

“他会请你吃饭。”

“才不呢。”小丫头在他耳边咬耳朵,“那个叔叔要谢谢爸爸,可是爸爸——”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顾氏大楼里的坏叔叔,已经知道爸爸了。他们明天就要来接你,坐黑黑的车,去高高的楼。”

顾衍拿饮料的手停了一下。

“糖糖,谁告诉你这些的?”

小丫头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画告诉我的。爸爸,高高的楼里面,有个跟你长得像的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笑。”

顾衍抱着女儿站在便利店门口,晚风吹过来,他慢慢眯起了眼。

长得像的人。

顾明哲。

他弟这十年过得不错啊,都开始盯上他了。

第二天一早,顾衍刚到工位,还没放下包,前台小妹就小跑过来,脸色古怪。

“顾哥,楼下……楼下停了辆宾利。有人说,是来接你的。”

3 泡面糊了,贵人来了

宾利没接成人。

顾衍让前台回了话:上班时间,恕不接待。对方倒是客气,留了张名片走了,名片上四个字:顾氏集团。

“顾氏找你干什么?”苏晴凑过来看那张名片,倒吸一口气,“上市公司啊,找你一个基层策划?”

“大概是看上了我的才华。”顾衍把名片扔进抽屉。

“就你?”苏晴上下打量他,“你才华是有一点,但顾氏看上谁也轮不……”她眼睛一亮,“王总那单?”

“聪明。”

王总那三百万的合同一签,广告圈的小圈子全传遍了:某某广告公司出了个神人,一张儿童画加三个数据,拦下了两百万的打水漂。传到顾氏耳朵里,不奇怪。

奇怪的是顾氏的动作这么快。

顾衍没心思多想,因为他有更紧急的事——今晚,他要把泡面煮成饭。

结局是糖糖尝了一口他做的番茄鸡蛋面,小脸皱成了包子,端起碗,郑重其事地放回桌上。

“爸爸。”她说,“我们还是去王阿姨家吃吧。再这样吃下去,咱们俩就先变咸鱼,再变成小鱼干。”

隔壁门开了。王阿姨端着两碗红烧肉站在门口,笑得直拍腿:“我隔着门都闻见糊味了!小顾啊,你这日子过的,比我小孙子还不如。走走走,上我家吃,多两双筷子的事!”

王阿姨家的饭桌上,糖糖吃了两碗饭,顾衍吃了三碗。

手机就是在这时候响的。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先愣了一下,然后颤了。

“……顾总?真的是你?”

顾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林薇。他前世的特助,跟了他六年,他出事之后,这个女人查了半年真相,最后被顾明哲亲手扫地出门,下落不明。

“是我。”他说,“可是林薇,我们……很熟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顾总,”林薇的声音慢慢冷静下来,“三个月前,我听人提起过你的名字,说城西有家广告公司出了个奇人。我当时以为是重名。直到今天,王总的事传开,说那个人拦下定增时提了三条件——隐性担保、体外债务、被拉黑的基金经理。”

她一字一字地说:“这三条,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能一眼看出来。因为那笔担保,当年是你亲手否掉的。”

顾衍捏着筷子,半晌,笑了一声。

“晚上有空吗?楼下咖啡馆。”他说,“有个合作想跟你谈。”

咖啡馆的灯是暖黄的。林薇推门进来的时候,顾衍差点没认出来——十年前的林薇还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马尾辫,黑框眼镜,看见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顾总,我不是来叙旧的。”她坐下,从包里抽出一沓资料推过来,“我毕业后进了一家咨询公司,做到合伙人了。资源、人脉、渠道,我都有。你要是还是那个顾衍——”

“我就是。”顾衍打断她。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这个人的眼神跟三个月前传闻里的“小策划”完全对不上。传闻里的人是运气好,眼前这个人,坐姿、眼神、说话的节奏,全是拿过几十亿盘子的人。

“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她压低声音,“王总那单,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以后你会知道。”顾衍把资料推回去,“现在先说正事。林薇,帮我查一个项目。顾氏的,新能源,据说下半年要官宣。”

“新能源?”林薇的笔尖顿住了,“巧了。上个月我们公司差点接了他们的尽调外包,我翻过一眼底稿——账太难看了,我没接。”

两人对着资料聊到十点。末了,林薇收拾包,目光扫过桌角,笑出了声。

糖糖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旁边的桌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蜡笔。她面前的纸上,画了栋贴满金子的楼,楼门口站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小手里攥着糖。楼的两边,各趴着一只缩着脖子的大乌龟。

“你家闺女,画画真有意思。”林薇小声说,“乌龟画得挺传神。”

顾衍看着那两只乌龟,没笑。

他凑近了看,龟壳上分别写着两个用蜡笔描了又描的名字。左边那个,三个字。

顾明哲。

右边那个字太多,糖糖不会写,用蜡笔涂成了一团黑。

“爸爸,回家啦。”糖糖醒了,揉着眼睛伸手要抱。

顾衍抱起女儿出门。弄堂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

他刚走到自家门口,脚步顿住了。

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站在他家门前的路灯下。为首那个朝他亮出名片,皮笑肉不笑。

“顾先生,冒昧打扰。我们总裁想请您过去喝杯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现在。”

顾衍低头。怀里的糖糖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小手悄悄攥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别怕。今晚不会变乌龟。”

“但是那个笑起来眼睛里没有笑的叔叔——”她打了个哈欠,“他屋里有好多好多的坑。”

4 总裁办公室的鸿门宴

顾氏大厦,顶层。

旋转门转起来的时候,顾衍抱着睡迷糊的糖糖,脚步没停过半分。前世的他在这层楼办公了七年,哪块地毯有褶子他都清楚。

大班椅转过来。顾明哲站起来,笑容温和,西装笔挺。

“哥!可算找到你了。”

跟前世酒会上那张笑脸,一模一样。

顾衍在沙发上坐下,把糖糖安置在自己腿边,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找我有事?”

“什么事?”顾明哲亲自给他倒茶,“哥,你当年不告而别,我找了你多少年你知道吗?”他把茶推过来,在他对面坐下,“现在好了。集团手里有个新能源项目,差一个懂行的人做操盘。你回来,副总的位子给你留着,年薪七位数。咱们兄弟俩,把顾氏做大。”

七位数。副总裁。

搁在真正落魄的小策划身上,这是泼天的富贵。

顾衍端起茶,吹了吹,没喝。

新能源项目。他脑子里那根弦绷起来了——前世,就是所谓的新能源盘子,掏空了顾氏四个亿,账做平了,锅甩给了当时的总裁。

当时的总裁,姓顾。

“可以考虑。”他说。

顾明哲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意更深:“哥,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不过,”顾衍放下茶杯,“项目细节,得让我看看。操盘不是过家家,我得知道钱从哪来,往哪去。”

办公室安静了一瞬。

“看看可以。”顾明哲笑,“但集团资料有保密制度,签了竞业和保密协议,自然给你看。”

“那先签保密,再看项目。”顾衍看着他,“看完了,合不合适,咱们再说入职。明哲,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明哲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这个“哥”坐在这儿,抱着个孩子,穿着地摊货,气场却压得他喘不上气。像极了酒会那天……不对,酒会那天这个人已经站不稳了。是他记岔了。

“行。”他皮笑肉不笑地起身,“资料我让秘书准备。哥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的气氛沉下来。顾衍垂着眼,手指在糖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熟悉的脚步声从门口进来,高跟鞋,不疾不徐。

“真让人意外。”苏曼妮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带着笑,“我还以为你在哪个犄角旮旯里烂掉了,没想到啊,混进了一家小广告公司,帮人看看画?”

顾衍抬起眼。

前世的未婚妻,一身名牌,妆很精致。看见他这副模样,她眼底的轻视藏都不藏。

“曼妮姐,”他笑了笑,声音不大,“站位挺高啊。顾氏的会议室,你也配进来了?”

苏曼妮脸色一变。她前世跟顾衍订婚,是看中顾氏长子;后来倒向顾明哲,是因为长子“意外落魄”。这句话,戳的就是她最不愿被人提的地方。

“你——”

“坏阿姨!”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炸响。

糖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沙发上跳下来,冲到苏曼妮面前,把一张蜡笔画直接怼到她裙子跟前。

画上一个女人,踩着两只细高的鞋子,裙子被涂成了刺眼的红色,头顶飘着三个字——糖糖不会写“苏曼妮”,画了个大哭的脸代替。

“你是坏阿姨!”小丫头仰着头,声音脆亮,“你欺负爸爸!坏阿姨要变——”

“哪来的野孩子!”苏曼妮抬手要拨那张画。

脚下那张画太滑,她高跟鞋一崴——

整个人朝侧面的茶几撞过去,茶几上的骨瓷茶具哗啦一声全翻了,热茶泼了她一裙子。她尖叫着跳开,妆花了,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办公室的门正巧被推开。顾明哲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都绿了。

“曼妮?”

“别过来!”苏曼妮跺着脚,声音都劈了。

顾衍慢悠悠站起来,抱起糖糖,掸了掸她裙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抱歉啊。”他语气诚恳,“小孩子不懂事,画也别乱看。”他朝门口的顾明哲点点头,“资料不用送了。这茶喝到一半,泼得我心里凉飕飕的,合作的事,改天再说。”

他抱着女儿往外走,路过苏曼妮身边时,脚步没停。

身后,糖糖趴在他肩膀上,冲那位“坏阿姨”挥了挥小手。

“阿姨再见,记得吃降压药。”

电梯下行。顾衍憋了半天,低头:“谁教你这话的?”

“没人教呀。”糖糖眨眨眼,凑到他耳边,“爸爸,那个坏阿姨的鞋子里有很硬的东西,她脚很疼,疼了好多天了。”

顾衍:……

这闺女的挂,开得比他还野。

出了大厦,夜风一吹,他脸上的松弛一点点收回去。他掏出手机,拨给林薇。

“薇姐,帮我查一件事。顾氏的新能源项目,重点查资金流向——启动资金里,有多少进了私人账户。”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已经在查了。”林薇的声音绷得很紧,“顾总,我正要打给你。今天下午,我拿到了一份内部打款流水。数字比你说的还大——四个亿里面,有两个亿,走的是同一张卡。”

“卡主是谁?”

林薇报出一个名字。

不是顾明哲。

是个顾衍既熟悉、又意外的名字——赵峰。他父亲当年的副手,现在顾氏的元老董事,一个在所有股东面前都笑呵呵的白胡子老头。

5 一封匿名信

坏消息来得比糖糖的预言还准。

周三早会,张总红光满面地拍着白板:“顾氏新能源项目,全案宣传招标,启动预算八百万!公司上下全力拿下这个单子——拿下来,今年人人拿巨额奖金!”

会议室掌声雷动。

只有顾衍坐在角落,没拍手。

八百万的宣传费,进去给一个空壳项目镀金。等明年项目爆雷,广告公司作为全案代理,连带赔偿、声誉扫地,一间小公司直接就死了。

会议一散,他堵住了张总办公室的门。

“张总,这个单子不能接。”

“为什么?”张总手里的笔都放下了,“顾衍,王总那单你是立了功,但你不能觉得自己点石成金吧?顾氏什么体量,上市公司,财报摆在那儿的!”

“财报会骗人,资金流不会。”顾衍把一份打印的银行流水放在桌上,“项目的启动资金,两个亿,进了私人账户。”

张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随即把流水推了回来:“哪来的?这种东西你也敢信?顾衍,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你最近是有点成绩,但别飘。拿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质疑顾氏,人家一个律师函过来,咱们公司就得跪着道歉。”

顾衍还想说什么,张总摆摆手:“出去吧。方案我让人做了,跟你没关系。”

下午,苏晴在茶水间截住他,声音压得极低:“顾衍,我知道你又要干什么。上次王总那单你赌赢了,这次不一样,你赌的是整家公司。你要真觉得那个项目有问题,去举报啊,别拉着全公司陪葬。”

“我就是要举报。”

苏晴愣住:“……你疯了?”

“没疯。”顾衍给自己接了杯水,“苏晴,我问你一句——如果项目爆雷是明年三月,八百万的宣传费是这个月付。你觉得到那时候,谁赔得起?”

苏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当晚,糖糖趴在小桌上画画。画上是个大舞台,红幕布,台上站着个小人,胸前别着花。舞台的地板,被蜡笔涂出了一圈一圈的黑洞,台上那个小人的一条腿,已经陷进去一半了。

“这是谁呀?”顾衍问。

“戴花的叔叔呀。”糖糖头也不抬,“他在演给好多人看,可是他的台子是空的。”

顾衍盯着那个“演”字,看了很久。

演给谁看?给即将入场的投资人看,给监管部门看,给所有觉得“上市公司不会骗人”的人看。

他回到房间,给林薇发了条消息:“证据链整理得怎么样了?”

“三部分。”林薇秒回,“资金流水、体外担保合同、赵峰和顾明哲的分赃口头录音——最后这个是硬货,录音里赵峰亲口说了‘官宣前把盘子做高’。我按你的意思,整理成匿名材料了,三份。一份给财经媒体,一份给证监会,一份……顾总,第三份要寄给谁?”

顾衍盯着屏幕,手指敲了敲桌面。

“先留着。”他回,“鱼要一条一条钓。”

三天后,匿名材料到了财经记者李清的邮箱。这个业内出了名的“疯狗记者”,收到材料只回了一句话:线索很硬,但缺一个敢出面的人。

而风暴先一步砸到了顾衍头上。

周五下午,老板把他叫进办公室,当着半个公司的人,把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

“顾氏发函了!说你恶意散布谣言,抹黑上市公司,还指控你泄露他们的内部信息!”老板脸都紫了,“顾衍,我问你,你老实说,流水是不是你泄出去的?”

“是我整理的。”顾衍平静地说,“但不是泄露。老板,那个项目三个月内必爆,你今天开掉我,比接那八百万划算。”

“闭嘴!”老板一拍桌子,“你被停职了!这个月工资扣完,你收拾东西——”

“停吧。”顾衍转身就走。

那天晚上下大雨。顾衍牵着糖糖从便利店出来,两个人一把小伞,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糖糖的小皮鞋踩进水坑,溅了自己一裤腿,她也不闹,把小伞往他头顶够。

“爸爸,伞歪了,你那边淋到了。”

顾衍低头。伞确实歪了,歪向他这边。小丫头的半边肩膀露在雨里,校服湿了一块。

“糖糖,你傻不傻。”

“王阿姨说,下雨天要把伞让给最爱的人。”小丫头说得理直气壮。

顾衍蹲下来,把女儿整个搂进怀里。雨点砸在伞面上,砸得很密。他停职了,存款四位数,前有赵峰,后有顾明哲,四面都是墙。

可是怀里这个小团子,把伞举得高高的,一晚上没让自己淋着,淋湿了半个肩膀。

“糖糖。”他的声音闷闷的,“爸爸可能要有段时间,买不起棒棒糖了。”

小丫头在他怀里晃了晃,仰起脸,特别严肃地看着他。

“爸爸,你说错了一件事。”

“哪件?”

“明天就有个姐姐,请你吃大餐。”她伸出一根手指,“她还会给你钱。好多好多钱。”

顾衍还没来得及问是哪个姐姐,手机震了。

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一行字:

“顾先生,我是李清。关于那封匿名信,我找了你三天。明天上午十点,你楼下的咖啡馆,我请你喝咖啡——顺便,谈一笔新闻线索的收购。”

6 一篇报道炸了陆家嘴

李清比照片上瘦,眼神比电视上凶。

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放:“先说清楚,我做了十年调查记者,匿名信我一年收两百封,一百九十封是垃圾。你这份,我查了五天——流水真,担保合同真,录音里那个声音,我用声纹比过了,是赵峰本人。”

“所以呢?”

“所以我敢做。”李清身体前倾,“但报纸不能只登冷冰冰的流水,读者看不懂,也不关心。我需要故事,需要细节,需要一个敢署名的人。”

“我不署名。”顾衍说,“但你可以写另一个故事。”他抬眼看她,“写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李清愣住:“什么?”

“她不是当事人,不涉密,也不违规。”顾衍喝了口咖啡,慢慢说,“你就写,她拿着蜡笔画了几张图,图上的项目和日期,跟后来出事的一模一样。你查证过,照片你也拍了。至于读者信不信——”

他看着李清:“十年记者,你信的,读者就会信。”

李清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忽然笑了。

“顾衍,你知道你像什么吗?像一个下棋的人,把自己也摆进了棋盘里。”

“棋盘里最安全。”顾衍说,“所有人都盯着棋盘,没人注意下棋的手。”

报道是在十一天后发出来的。

标题只有一行:《谁在掏空顾氏?一份流水、一份合同、和一个五岁孩子的蜡笔画》。

发出去四十分钟,转发破十万。

当天下午,财经频道跟进。第二天早上,证监会工作组进驻顾氏,新能源项目全部暂停。第三天,原本排着队要入场的三家投资机构,齐刷刷发了终止合作的公告。

顾氏股价,七天,跌去百分之三十四。

顾明哲堵在证监会门口的监控画面上了热搜——西装皱着,胡子没刮,被工作人员拦在警戒线外,一遍遍地说“我是副总,我有知情权”。

那天下午,广告公司老板拎着果篮杀到弄堂,进门就握住顾衍的手,一握一个不撒手。

“小顾!是哥有眼无珠!”老板眼眶都红了,“项目黄了,八百万不用赔了,同行都说我公司躲过一劫,是祖坟冒青烟——哪是青烟啊,是你小顾啊!”

“老板,停职通知还有效吗?”

“作废!统统作废!”

王阿姨家当晚摆了三桌。弄堂里的邻居都来了,一桌菜热气腾腾,糖糖举着可乐跟林薇碰杯,碰完把嘴里的可乐咽下去,特别郑重地宣布:“薇薇阿姨,你画的图也很好看。”

满桌人笑倒一片。

李清也来了,端着相机拍了一晚上。散场前,她把顾衍拉到门口,压低声音。

“顾衍,我给你提个醒。”她递过来一张名片大小的纸条,“报道发出去之后,我顺着资金流向往上多挖了一层。你知道那两个亿的最终去处吗?不在顾明哲名下,也不在任何关联公司——在一家境外信托。信托的设立人,姓赵。”

顾衍捏着纸条。

“赵峰把顾明哲推到台前,是弃子。”李清说,“现在顾明哲完了,证监会顺不上去,因为资金出境的链条在他手里断了。老狐狸要金蝉脱壳了。”

“我知道。”顾衍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他下一步干什么。”顾衍把纸条折好,放进内袋,“他会先站出来,‘大义灭亲’。”

话音落下不到十八个小时,赵峰果然出现了。

老先生以顾氏元老董事的身份召开临时发布会,头发花白,西装笔挺,对着镜头痛心疾首。

“我个人,对明哲的所作所为,深感痛心。”老人扶了扶眼镜,“我已提请董事会,即刻解除顾明哲一切职务。顾氏是我看着长大的企业,老朽虽年迈,仍愿为股东们守好这份家业。”

发布会视频下,点赞最高的评论写着:赵老正气!

只有一条评论没人注意到,发布于凌晨两点,账号没有任何动态:

“爷爷,你的地板,也是空的哦。”

发布这条评论的账号名叫:糖糖不吃糖。

7 两千万的棋局

顾衍正式辞职那天,老板哭了,塞给他一个红包,说啥也不要打开。

红包里是五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公司大门永远为你开。

苏晴跟着辞了。她抱着一摞自己整理了三个通宵的行业资料,站在新注册的“衍薇投资”门口,理直气壮。

“别问我为什么,我在原公司干到头了。再说,”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放,“你欠我一个解释。王总那单、新能源那个项目——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等这一仗打完,我请你吃饭,讲给你听。”顾衍说,“在那之前,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跟我干,不会穷。”

新公司开在一间共享办公室里,三张桌子,一台打印机,墙上贴着糖糖送的开业礼物——一幅蜡笔画,画着一栋贴满金子的小楼,楼门口站着四个人,地上还撒了一地金元宝。

林薇看着画直乐:“咱们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先挂这了。”

第一单生意,是糖糖的画给的。

那天早上,小丫头举着张新画冲进办公室,画上一根绿线,绕了三个弯,一路翘到天上去,线头站着一个打针的小人。

“薇薇阿姨,打针的叔叔,要往上飞啦。”

林薇对图研究了一上午,锁定一家做创新药的医药公司——管线预期一直被低估,当时股价趴在坑底。她做的仓位方案很谨慎:全部可投资金的两成,分三笔建仓。

“两成。”林薇跟顾衍确认,“这已经是我职业生涯最大胆的一笔了。”

四个星期后,该公司核心药物获批。股价三周翻了不止三倍。

清仓那天下午,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然后苏晴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抬起头,声音发飘。

“这一笔……我们账上多了六百七十万。”

没有人欢呼。三个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林薇先笑了,笑得靠在椅背上:“顾总,我收回三个月前的话。什么职业最大胆,跟你干,胆子会越练越大。”

第二单,糖糖救了他们一回。

一家基金牵头的项目,谈了半个多月,条款都过了一遍,签约前夜,糖糖举着画来了——画上一只很胖的狐狸,怀里抱着钱袋子,身后一串小脚印,脚印通向一个黑黢黢的洞。

“狐狸要叼着钱,跑进洞里啦。”

林薇连夜重查对方的资金托管,查出一个惊人的事实:那家“基金”的托管行,三个月前刚换过,新托管行的股东结构里,藏着两个失信被执行人。

合同当场作废。半个月后,那家基金的实控人卷款失守、跑路失联的新闻上了财经版——涉案的两个多亿里,有大半是追不回的散户的钱。

苏晴看着新闻,后背一层白毛汗。

“糖糖,”她声音发颤,“你到底是什么呀?”

小丫头正叼着糖给画上色,闻言抬起头,想了想,给出一个特别认真的答案。

“我是爸爸的小神算呀。”

两个月,衍薇投资的账面资金爬过了两千万。

钱只是第一步。林薇的真正战场在名单上——她把顾氏的老股东一个个排出来,筛出当年跟过顾衍父亲打天下的老人。这些人手里握着零散的股份,这些年眼看着企业姓了赵,一个个气得住院的都有。

第一个点头的是七十二岁的老周,当年顾父的司机。他在电话里就问了一句:“是顾家的孩子?”

“是。”

“那我那点股份,不是卖给你。”老人在电话那头咳了两声,“是送他回家。”

八月末,李清的专访节目上线。

镜头扫过共享办公室,最后落在小茶几上——糖糖盘腿坐着,叼着橘子糖,对着话筒,一字一顿。

“我爸爸最厉害啦。欺负他的坏叔叔,最后都要变成大乌龟,趴在地上,谁也够不着他。”

节目播出当晚,“神算小萌娃”冲上热搜第七。

而热搜爆掉的那一晚,顾衍收到了一封烫金请帖。

请帖是赵峰的助理亲手送来的,措辞客气周到:顾氏股东大会,特邀顾衍先生列席,共商公司发展大计。

林薇捏着请帖,手指发白:“鸿门宴。他这时候请你,就是要在全体股东面前,把你钉死成‘恶意做空顾氏的庄家’。”

“我知道。”

“那你还去?”

顾衍把请帖放下,从抽屉里抽出糖糖最新的画。

画上是个大会场,长桌子,一排排椅子。会场的顶上,悬着一把很大很大的锤子,锤子底下,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

画的角落,糖糖用小字标注了三个字:他跑不掉。

“去。”顾衍说,“他请我喝茶,我带他去个地方。”

“哪?”

顾衍笑了笑。

“证监会,我托李清约的会议室,就在股东大会隔壁。”

8 股东大会上的51%

股东大会当天,顾氏大厦三层戒备森严。

顾衍牵着糖糖走进会场的时候,全场的说话声停了。

老股东们面面相觑。赵峰坐在主位,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长辈式的和蔼:“小衍来了。坐吧,今天人多,委屈你了。”

糖糖被爸爸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小手里还抱着一张卷起来的画。

议程过半,赵峰端起茶杯,慢悠悠开了口:“进入最后一项。近期,市场上出现了恶意散布谣言、做空我司的行为。”他目光落向顾衍,语气沉痛,“老朽查实,此人伪造金融材料、操纵舆论,让公司市值蒸发近百亿,无数股东血本无归。老朽已正式报案。”

他放下茶杯,环视全场。

“这种人,就站在我们中间。股东们,绝不能姑息!”

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带着观望。

赵峰等掌声落定,转向顾衍,笑意加深:“小衍,年轻人,别被人当枪使。今天你要是当众认个错,看在你父亲的面上,我可以不追究。”

全场目光聚焦。

顾衍站起来,拉了拉西装。

“赵老,我认错可以。”他说,“不过认错之前,先请大家看一份东西。”

他抬了抬手。

会场侧门推开,林薇带着两个人推着推车进来,一摞一摞的文件在长桌上码开。

“第一份,新能源项目资金的完整流向。”顾衍拿起第一份,“从顾氏账户,到壳公司,到顾明哲,最后出境——进入一家境外信托。”

赵峰脸上的笑纹没动:“无凭无据的境外公司,你想攀扯谁?”

“信托设立人的签字页。”顾衍翻到附件第四十七页,“公证过的。”

大屏幕亮了。

签字页放大,签名栏三个字,笔锋老辣——赵峰。

会场死一样地静。

“第二份,二十三位老股东的委托投票书。”顾衍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砸下来,“各位手里那些年年被稀释的股份,今天都到这儿了——加上衍薇投资自营持仓,合计表决权,51.2%。”

“从现在起,谁在顾氏说了算,用不着再装了。”

哗——会场炸了。

赵峰霍地站起来,手里的茶杯砸在桌上:“伪造!全是伪造!保安!”

保安没进来。进来的是李清,带着摄影师,径直走到侧席架起机器。她朝赵峰晃了晃手里的证件:“赵董,别紧张,全程直播。”

赵峰的呼吸乱了。

就在这时,会场大门再次打开。

六个穿制服的人走进来,为首那位出示证件,声音平直:

“赵峰,我们接到证监会移送线索,你涉嫌背信损害上市公司利益、职务侵占。这是逮捕令,请配合调查。”

白胡子老人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他这辈子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最后盯着的那张纸,红章鲜亮。

“顾衍……”他哑着嗓子,“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对我不客气。”

“我父亲当年,是把公司托付给你。”顾衍说,“可惜你看走眼了两次。”

赵峰被带走的时候,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经过顾衍身边,老人脚步顿了顿,最终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出去。

顾明哲瘫在椅子上,脸色比纸还白。他挣扎着站起来想往后门溜,被法务和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住——他名下转移资产的证据,林薇早在三个月前就整理成卷宗,提交给了经侦。

苏曼妮吓得当场哭出声,哭到一半想起什么,抢过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给顾明哲发了条分手声明。

糖糖从头到尾坐在小椅子上,乖得像来参加家长会。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她滑下椅子,跑上台,把手里卷着的画哗啦一下展开——

三个大乌龟,缩着脖子,被三个穿制服的小人牵着,往画着小房子的方向走。

小丫头举着画,转过身,对满场股东晃了晃,奶声奶气。

“你们看,我说什么来着?欺负我爸爸的人,都变成大乌龟啦,要被警察叔叔带回家罚站啦!”

寂静三秒。

不知道是老周先带头,还是谁先鼓的掌。掌声先是零零星星,然后连成一片,最后连门口的工作人员都在鼓掌。

顾衍走过去,把糖糖抱起来。小丫头搂住他的脖子,把棒棒糖往他嘴边送。

“爸爸,尝尝,新口味,草莓的。”

顾衍含了那颗糖。

甜的。

台下掌声还在响,阳光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父女俩身上。前世的这一天,他在同一栋楼的酒会上喝下了那杯毒酒;这一世,他抱着女儿,站在所有掌声的正中央。

9 最好的算命

重新执掌顾氏的第一天,顾衍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总裁办公室的家具全换了。

新办公室小了一半,落地窗旁边摆了张儿童书桌,桌上一盒二十四色蜡笔,一罐棒棒糖。

财务总监进来汇报工作时,看见顾氏集团新任董事长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五岁小姑娘够掉在沙发底的蜡笔,一时不知道该先汇报还是先装没看见。

“念吧。”顾衍头也不回。

“……本周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一。”总监念完,没忍住,“顾董,恕我直言,您的管理方式,跟赵峰完全是两个路数。”

“他管公司,是往自己兜里捞。”顾衍把蜡笔递给糖糖,“我管公司,是往回捞。路数不一样,很正常。”

那半年,顾氏做了三件事:剥离所有影子业务、把新能源的烂账全部公开计提、设立小股东赔偿基金。

市值先是跌,跌到底,然后一格一格爬回来。李清的专栏写过一句话:这家公司最大的资产重组,是把人心一点一点买了回来。

顾衍的日子倒是越过越规律。每天下午四点半,顾氏大堂会准时出现一个董事长,开一辆很普通的车,去幼儿园门口排队。

排他前面的,是开面包车的王阿姨。

“小顾!”王阿姨摇下车窗,“糖糖今天得的小红花,比你签十亿合同都金贵,你可得好好夸!”

糖糖背着小书包冲出园门,扑进他怀里,第一时间汇报:“爸爸!老师说我画的乌龟,是全班最像乌龟的乌龟!”

“那你以后想画什么?”

小丫头想了想:“想画爸爸。画很多很多的爸爸,都笑着的。”

周末,苏晴和林薇拎着菜上门,四个人挤在老弄堂的小厨房里学做饭。林薇切姜切到了手指头,苏晴的糖醋排骨糊了锅,最后还是王阿姨出手,一桌菜才像了样。

饭桌上,苏晴终于逮着机会:“顾衍,说好的解释呢?糖糖的画——到底是怎么回事?”

满桌人都停下来看他。

顾衍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糖糖碗里,想了半天。

“我说一个故事吧。”他说,“很久以前,有个人什么都算得特别准,算业绩,算行情,算人心。他把身边所有人都算了一遍,唯独没算到,自己会栽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后来呢?”糖糖咬着筷子问。

“后来他重新活了一次,捡到了一个小神算。”顾衍看着女儿,“小神算什么都不懂,不会看财报,不会看K线,她只会一样东西——”

他放轻了声音。

“她只会一直看着爸爸,谁对爸爸好,谁对爸爸坏,一眼就能算出来。”

小丫头听懂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举着筷子宣布:“对!爸爸的朋友,我都算过了!薇薇阿姨是好的,晴晴姐姐是好的,王阿姨是超级好的,李清姐姐是凶但是好的——”

“那你呢?”林薇笑着问,“你算过你自己吗?”

糖糖愣了一下,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特别大声地说:

“我是爸爸的呀!不用算!”

满桌人都笑了。笑着笑着,林薇先红了眼眶,扭头假装夹菜。

晚上九点,客人散尽。弄堂里安静下来,桂花的香气从墙角飘进窗来。糖糖洗完澡,趴在顾衍腿上看绘本,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

手机亮了一下,是李清发来的专访片段,配字:下期播什么?

顾衍单手打字:不播了。

李清:?这么狠?流量密码你不要了?

顾衍低头看了一眼。小丫头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颗没吃完的糖,眉头舒展,呼吸又轻又匀。

他回:流量密码在睡觉,让她睡吧。

放下手机,他把女儿打横抱起,往小床走。糖糖迷迷糊糊搂住他的脖子,咕哝了一句什么。

“说什么?”

小丫头已经睡着了,没回答。

顾衍把她放进小床,掖好被角,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窗外,星星出来了。弄堂口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很小很小的雨。

他想起前世那个从顶楼坠落的夜晚。那时候他拥有整座陆家嘴,却没人给他说一句晚安。

现在他没有陆家嘴了——不对,陆家嘴还是他的,只是他现在知道,那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每晚四点半的幼儿园门口,一碗王阿姨的红烧肉,一桌吵吵闹闹的饭,和一个趴在他腿上打瞌睡的小丫头。

她不是什么神算。

她只是从睁眼看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就认定了一个人,然后用尽全部的力气,把他往光亮的地方拉。

顾衍俯下身,在小丫头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晚安,我的小神算。”

床上的人咂了咂嘴,梦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晚安……大乌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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