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个山村女人的生育三十年
楔子 村口的标语
一九八七年入秋,龙山下的金谷村,村口那面白灰墙头一回刷上了红字。
刷字的是乡里来的两个年轻人,穿着褪色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膝盖,一人提着一桶用石灰和红土兑成的浆子,一人拿把秃了头的排刷。他们先在墙上弹了线,又用粉笔把字描出来,一笔一划,认认真真。村里的孩子围了一圈,踮着脚看,念不出那些字,只觉得红得扎眼。
月桂那会儿刚二十出头,怀里抱着刚满月的大妮,蹲在墙根底下择豆角。她抬眼瞟了瞟那排字,没念出声——她不识字,但认得墙上的红。旁边的桂嫂凑过来,压低声音,一个一个字指给她读:
“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
月桂的手停了一下,又低头去择豆角。大妮在她怀里挣了挣,发出细软的哼声。
“这是要管着咱们生孩子了。”桂嫂说,“城里早兴这个了,这下轮到咱们村里。”
月桂没接话。她把择好的豆角扔进篮子里,心里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出嫁那年,娘家的堂屋里也贴过一张年画,画上胖娃娃抱着一尾大鲤鱼,笑得眼睛眯成缝。那会儿谁都盼着多子多福,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只生一个好”。
刷字的年轻人刷完最后一笔,退后两步端详,又用排刷补了补撇捺。白灰墙上的红字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晾着,慢慢发干,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钉在这面墙上。
月桂站起身,把大妮往肩上托了托,拎起豆角篮子往回走。她路过那面墙的时候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不知道,这排字会在往后的三十年里,一遍一遍地出现在她生命的转折处——像一道看不见的门槛,她跨过去,又被推回来,再跨过去,再被推回来。
2 头一胎是妮子
月桂是土生土长的金谷村人,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下头一个弟弟。她娘生了六个,活下来四个,她爹常说,要是没有计划生育,家里怕是还要添好几张嘴。可轮到她自己生,政策变了。
一九八六年冬天,月桂嫁给了同村的木生。木生家穷,三间土坯房,爹娘去世得早,就他一个独苗。村里人议论,木生是招了亲又像是娶了亲——月桂嫁过去,跟自家住似的,因为她家离得近,走两步就到。
婚后第二年,月桂就有了身孕。婆婆早没了,她娘过来伺候月子,一边给她熬红糖水,一边念叨:“头胎不管是儿是女,都是福气。你爹说了,要是生个带把儿的,就去祖坟上烧香。”
月桂听着,没吭声。她心里其实也盼着是个儿子。这年头,谁家不生个儿子,在村里都抬不起头。她见过隔壁李家,连着生了三个闺女,老四才是个男娃,李家婆娘腰杆子一下硬了,走路都带风。
可月桂生的是个闺女。
孩子落地那天是二月初八,天还冷着。接生婆把皱巴巴的女婴裹进小褥子里递给月桂,说:“是个妮子,白净。”月桂低头看,孩子小脸红扑扑的,眼睛还没睁开,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轻轻地挥了一下。她心里那点遗憾,在看见孩子的一瞬间就软了。
木生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半天没说话。月桂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娘过来把孩子抱了抱,说:“头胎是妮子也好,往后还能再生。按政策,头胎是女的,可以生二胎。”
“一孩半。”木生吐出一口烟,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月桂愣了:“什么一孩半?”
木生把烟头按灭,说:“我听乡里的干部讲过,咱们农村,头胎要是闺女,就能再生一个。算一个半。这叫‘一孩半’政策。”
月桂的心里忽然亮了一下。原来不是只能生一个。头胎是闺女,还有个盼头。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大妮,轻声说:“那咱们再生一个。”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想生个儿子。
大妮满月那天,秀兰来了。
秀兰是金谷村的妇女主任,四十来岁,剪着齐耳短发,说话爽利,走起路来风风火火。她提着一篮鸡蛋进门,先夸了句大妮白净,又坐下跟月桂唠嗑,从孩子吃奶唠到秋粮收成,看似闲聊,话里却带着钩子。
“月桂啊,”秀兰把鸡蛋放下,拍着月桂的手,“政策下来了,头胎是闺女的,可以生二胎。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不过啊,生完二胎,可得按规矩上环。”
“上环?”月桂没听过这个词。
秀兰比划了一下:“就是往身体里放个东西,管用的,放上就不容易怀了。上环要三个月内去,结扎要半年内。村里都这么办。”
月桂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大妮,没接话。她心里盘算着,上环是什么样,疼不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想再生一个,生个儿子。
3 秀兰上门
秀兰上门那回,其实不是头一回。
自从政策在村里推开,秀兰就成了最忙的人。乡里给各村下了指标,金谷村一百多户人家,谁家该上环、谁家该结扎、谁家超生了要罚,都归她管。她是土生土长的金谷人,家家户户都熟,谁家几口人、什么脾气、婆媳关系咋样,她心里都有本账。
可她这账不好算。熟人社会里讲情面,她今天上这家动员上环,明天那家就得指着她脊梁骨骂。她丈夫老郑就劝她:“你这活儿干得招人恨,要不别干了。”秀兰瞪他一眼:“我不干,别人干,还不是一样。谁让咱是党员。”
月桂生孩子那阵子,秀兰隔三差五就过来一趟,名义是来看大妮,实际上是来摸底。她坐在灶台边,一边帮月桂烧火,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月桂,你跟木生商量好了没?二胎啥时候要?”
月桂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呢,大妮还小。”
秀兰说:“要生就趁早,赶在政策前面。政策这东西,说不准哪天就紧了。”
月桂听着,心里一动。她问:“秀兰姐,你说,我要是生了二胎,还是闺女咋办?”
秀兰手里的烧火棍顿了顿,说:“那就不能生了。政策就是这样,头胎闺女能生二胎,二胎是儿是女都到头了。三胎,那就是超生。”
“超生咋办?”
秀兰没直接答,隔了一会儿才说:“超生要罚款。按上头的意思,是收‘超生罚款’,往后兴许改叫别的。那钱不是小数目,够你置办两年家当的。”
月桂没再问。她低着头烧火,火苗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
秀兰看着她,欲言又止。她其实想劝月桂,别贪心,头胎闺女二胎再生一个,不管是儿是女,日子总得过。可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心里也清楚——金谷这地方,谁不想要个儿子呢。她当初生老郑家,头胎是闺女,二胎拼了个儿子,这才算在婆家站住了脚。
“月桂,”秀兰最后只说了句,“政策是政策,日子是日子。你好好掂量。”
月桂“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地响,大妮在里屋睡着了,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4 政策的口子
秀兰说的“政策的口子”,月桂不懂,但村里的老人懂。
那年冬天,月桂回娘家,正碰上她爹跟几个老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聊的正是一九八四年上头下来的那个文件。她爹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说:“这是开小口,堵大口。让一部分人能生二胎,但坚决不让生三胎。计划生育这国策,算是定死了。”
另一个老汉说:“说是这么说的。可农村谁不想多要个儿?这‘一孩半’,说是头胎闺女能生二胎,可要是二胎还是闺女呢?总不能再塞回去。”
“那就认命呗。”她爹说,“政策就是这样,生儿生女,看命。”
月桂蹲在一边,把这话听进去了。她想起秀兰说的“超生要罚款”,想起村里那些为躲罚款跑出去的人家。她心里隐隐觉得,这政策就像一道口子,开了一道缝,可缝后面还是堵死的墙。
可她偏生是个犟脾气。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得自己挣。
大妮两岁那年,月桂又怀上了。这一次,她没跟任何人说,连木生都是怀了三个月才知道。
木生问她:“你咋不早说?”
月桂低着头,说:“我寻思着,等坐稳了再告诉你。”
“这胎要是还是闺女呢?”木生闷声问。
月桂没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也得生下来。总不能再打了。”
一九八九年深秋,二妮出生了。
又是一个闺女。
接生婆把孩子递给月桂的时候,月桂的手抖了一下。她把孩子抱进怀里,看着那张跟大妮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娘在旁边劝:“妮子也好,妮子贴心。”
月桂没哭出声。她吸了吸鼻子,把二妮抱紧了些,说:“娘,我想再生一个。”
她娘叹了口气:“政策不让了。二胎到头了。”
“我知道。”月桂说,“可我就是想生个儿子。”
那一年,月桂二十四岁。她怀里抱着两个闺女,心里头那个念头,像根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
5 二妮落地
二妮落地后,月桂家的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
大妮刚会走路,二妮又嗷嗷待哺,月桂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常常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做。木生在地里忙活,回来就是一身泥,累得倒头就睡。家里的鸡下了蛋,月桂舍不得吃,攒着拿去换钱,给孩子扯布做衣裳。
可月桂心里那个念头,始终没断。
村里跟她年纪相仿的媳妇,头胎生女的,二胎大多拼了儿子。那些拼成功的,走路都扬眉吐气。那些没拼成的,二胎还是闺女的,就认了命,安安分分上环,不再想三胎的事。
可月桂不甘心。
她夜里睡不着,躺在炕上,听着二妮的呼吸声,翻来覆去地想。她想起她爹说的话:“生儿生女,看命。”她不信命。她信自己还能再生。
木生是个老实人,心里也想要儿子,可又怕罚款,怕被村里笑话。他劝月桂:“算了,两个闺女也够了。咱好好把日子过起来。”
月桂说:“木生,我就想生个儿子。你让不让我生?”
木生沉默了半天,说:“我怕罚款。”
“罚款咱想办法。”月桂说,“钱是人挣的。儿子是咱自己的。”
木生没再说话。他知道拗不过月桂。月桂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妮满周岁那天,秀兰又来了。这回她不是来唠嗑的,是来下通知的。
秀兰坐在堂屋里,神色有些为难,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油印的纸,递给木生:“木生,这是乡里下的通知。二妮生完了,你媳妇按规定得去上环。通知上写了时限,三个月内。逾期,得罚超期费,还要强制落实。”
木生接过通知,看了半天,不识字,又递给月桂。月桂也不识几个字,但她认得上面那个红章,认得“上环”两个字。
秀兰说:“月桂,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二胎生完了,就别再生了。上环也就一哆嗦的事,不疼。你要是听姐的,把这环上了,日子就安生了。”
月桂低着头,没接话。她攥着那张通知,指节发白。
秀兰看出她心思,又说:“月桂,你听姐一句劝。政策是政策,你要是硬顶着,罚款不说,还得罪人。你两个闺女养好了,不比啥强?”
月桂抬起头,看着秀兰,轻声说:“秀兰姐,我就是想生个儿子。”
秀兰叹了口气,没再劝。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月桂,你可想好了。超生的路,不好走。”
月桂没说话。她把那张通知折起来,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像揣着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6 闲话
月桂没去上环。
秀兰来催过两次,月桂都借口推了。第三次,秀兰没再催,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提醒。
“月桂,”秀兰说,“你再拖,乡里就要派工作队来了。”
“来就来呗。”月桂说,“我又没犯法。”
秀兰没再说什么。她走后,月桂心里其实也发虚。她不是不怕,她只是放不下那个念头。
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月桂拖了半年没上环,村里就开始有闲话了。
先是桂嫂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跟几个媳妇嘀咕:“月桂那环,怕是上不了。你看她那肚子,又鼓起来没有?”
“不能吧,”另一个媳妇说,“二妮才刚会走。”
“谁知道呢,”桂嫂压着嗓子,“我看她那个劲头,怕是要顶着生。”
这些话,终究传到了月桂耳朵里。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她在乎一件事——她要是真怀上了,这肚子瞒不住人。
一九九一年春天,月桂又有了身孕。
这一次,她谁也没告诉,连木生也没说,只说是胃口不好。可孕吐藏不住,大妮都看出来了,奶声奶气地问:“娘,你是不是要给我生弟弟了?”
月桂吓了一跳,忙捂住大妮的嘴:“别乱说。”
木生还是知道了。他闷着头抽了半宿烟,第二天一早,把月桂叫到院子里,压着声音问:“你是不是又有了?”
月桂低着头,半天,点了下头。
木生蹲在地上,把烟头狠狠按灭,说:“你想好了?这可是超生。罚款不说,乡里还要来人。”
“我知道。”月桂说,“木生,我就想要个儿子。我嫁给你这些年,连个带把儿的都没给你生出来,我这心里过不去。”
木生的眼眶有点红。他站起身,把月桂揽进怀里,声音有些发颤:“什么过不去。闺女也是我的娃。我就是怕,怕你受罪,怕咱们这个家垮了。”
月桂把脸埋在他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我认了。为了儿子,我啥都认。”
那天晚上,月桂跟木生商量了一夜。他们决定,瞒着村里,等肚子再大些,就借口走亲戚,躲到外地去,等孩子生下来再回来。
躲生。这是村里那些超生人家走过的老路。
月桂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她认了。
7 婆媳与工分
那年头,金谷村还是记工分的集体。月桂嫁过来没几年,政策要变的风声,一拨接一拨地传。
先是村口刷标语,后来大队改成了村,再后来,听乡里干部说,计划生育要当成头等大事来抓,谁家超生,村干部跟着受罚。秀兰那个妇女主任,就是那时候被顶到风口浪尖上的。
月桂的婆婆早没了,可还有个小叔子在外头当兵,多年没回来。村里人常拿这事说嘴:“木生家就剩他一根独苗,得赶紧添丁。”这话,月桂听得多了,心里也跟着急。
她白天出工,挣工分,跟村里的婆娘们一起在地里薅草、割麦。歇晌的时候,女人们蹲在田埂上,嘴里嚼着干粮,嘴里却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扯。扯来扯去,总绕不开孩子。
“生娃趁早,早生早省心。”桂嫂说,“现在政策紧,往后还不知道咋样呢。”
另一个媳妇插嘴:“可不是。我家那口子说,城里都只让生一个了,就咱农村还松点。要是连咱也紧了,那可真是想生都生不成了。”
月桂听着,手里的窝窝头捏了半天,没咽下去。她心里那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被这些话浇了水,一点点拱出土来。
她抬头望了望远处那面白灰墙,红字在日头下晒得发亮。她忽然想,自己这一辈子,怕是躲不开这几个字了。
8 想要儿子
月桂想生儿子的念头,其实不是她一个人。
在金谷,几乎家家都想要儿子。这不光是为传宗接代——为的,是老了有依靠。农村没劳保,闺女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儿子才能养老送终、撑起门户。村里人常说:“养儿防老,积谷防饥。”
这八个字,像根钉子,钉在月桂心里。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隔壁的李家婆娘,生了三个闺女才得了个儿子,可那儿子小时候病病歪歪,一家人倾家荡产给他看病。可即便这样,李家婆娘提起儿子,眼里还是有光:“有儿子,老了就有人管。”
月桂也想老了有人管。她更想给木生家续上香火。木生是独苗,爹娘死得早,要是断在他这一代,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家。
所以,她铁了心要生。
她开始算日子。她算了算,如果这胎是儿子,那就圆满了;如果还是闺女……她不敢往下想。她只能赌。
她偷偷去邻村一个神婆那儿算过命。神婆看了她的肚子,神神叨叨地念叨了半天,说:“你这胎,是个带把儿的。”
月桂信了。她回去跟木生说:“神婆说了,是儿子。”
木生心里也燃起一点希望,可嘴上还是劝:“别全信那个。咱先把日子过好。”
日子哪里过得好了。躲生的念头一天比一天重,月桂连去地里干活都心神不宁。她怕被人看出肚子,走路都挺着腰,可肚子还是瞒不住地一天天大起来。
秀兰终于又来了。
这一次,秀兰没坐在灶台边唠嗑。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月桂微微隆起的肚子,沉默了很久。
“月桂,”秀兰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是,又有了?”
月桂没否认,也没承认。她低着头,搓着衣角。
秀兰叹了口气,说:“你不该这样。政策压着呢,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月桂抬起头,看着秀兰,眼眶红了:“秀兰姐,我就想要个儿子。你就当没看见,行吗?”
秀兰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她想起自己当年也是拼了命想生个儿子,可那会儿政策还没这么严。她心里也软了,可又不敢松口。
“月桂,”秀兰最后说,“我管不了你。可乡里的指标在那儿,我瞒不住。你自己,早做打算。”
秀兰走后,月桂知道,她在金谷待不下去了。她跟木生商量,打算躲到外县她姨家去,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9 乡俗与香火
月桂对儿子的执念,不是她一个人心里长出来的,是金谷这片土地,一代一代喂给她的。
村西头有个老祠堂,年久失修,可每逢年节,月桂家还是要供一碗饭、烧三炷香。木生他爹生前常念叨:“咱们木家,三房就剩我这一根独苗,要是断了香火,我死了也没脸见祖宗。”这话,木生讲过,月桂听过,像一根线,死死地拴在她心上。
村里人对“断香火”的忌讳,比天大。月桂记得,前几年,隔壁李家因为没有男娃,李家婆娘在婆家抬不起头,连回娘家都要被娘家嫂子夹枪带棒地挤兑。后来她拼了个儿子,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一样。还有村南的老赵家,就一个闺女,闺女嫁到外村,老两口老了,身边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逢人就叹气。
这些活生生的例子,比任何道理都管用。月桂不用人劝,她心里那杆秤,早就是偏的。
她偷偷跟娘商量过。她娘叹了口气,说:“月桂,不是娘不让你生。是这政策,太压人。你想想,超生要罚款,罚款还罚得那么重,你拿啥还?”
月桂说:“娘,钱是人挣的。可儿子,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她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你是个犟种,跟你爹一个样。你要是真铁了心,娘也拦不住你。只是,你可想好了,这是一条苦路。”
月桂没答话。她心里早就想好了。
那年腊月,月桂去镇上的集市,路过一家裁缝铺,听见两个婆娘在里头说话。一个说:“现在政策紧了,听说乡里天天来人查,专抓超生的。”另一个说:“可不是,查到了就拉去做手术,躲都躲不掉。”
月桂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把这两句话记在心里。她非但没退缩,反而更急——她怕政策越收越紧,再不生,就没机会了。
她回到家,晚上躺在炕上,跟木生说:“木生,咱得抓紧了。再不生,政策更紧,就更难了。”
木生沉默了很久,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夜里,月桂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她抱在怀里,怎么亲都亲不够。醒来的时候,窗外天还没亮,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心里头那个念头,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
10 突击
躲生的路,还没等月桂走,乡里的工作队就先来了。
那是个秋末的深夜。月桂刚把两个孩子哄睡,自己也在炕上躺下,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
木生猛地惊醒,翻身下床,隔着门问:“谁?”
“开门,乡里工作队的。”外头的声音又急又硬。
木生的脸一下白了。他回头看月桂,月桂也坐了起来,脸在黑暗里看不清神色。
门被拍得啪啪响。木生无奈,只得开了门。门一开,涌进来三四个壮汉,穿着灰扑扑的制服,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一进门就四下打量,最后目光落在炕上鼓着肚子的月桂身上。
“你就是月桂?”瘦高个问。
月桂抱着肚子,没吭声。她心里明白,这是躲不过去了。
瘦高个说:“超生的是你吧?按政策,你这胎得引产。走,跟我们去乡里。”
月桂的脑子里“嗡”地一声。引产。她听过这个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个还没成型的孩子,要被拿掉。
“不!”月桂叫了一声,护住肚子,“我不去!这是我儿子!”
瘦高个皱皱眉,示意身边的人上前。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月桂的胳膊。木生急了,扑上来想拦,被另一个壮汉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木生!”月桂哭喊。
大妮和二妮被吵醒了,在里屋哇哇大哭。月桂被拖着往门外走,回头看见两个孩子哭着爬下炕,朝她伸出小手。
“娘!娘!”大妮哭喊着。
月桂的心像被刀割一样。她拼命挣扎,可两个壮汉的手像铁箍一样。她被拖出院子,拖进夜色里。院门外的地上,月光惨白,几片枯叶被风卷着打转。
木生追出来,被拦在门口。他跪在地上,声音嘶哑:“你们放过她吧,放过她吧——”
没人理他。
月桂被塞进一辆拖拉机改装的车里,车斗里已经蜷着两个同样鼓着肚子的女人。她们低着头,看不清脸,像是两只被赶进笼子的困兽。拖拉机突突地发动,碾过村口那面刷着红字的白灰墙,往乡里的方向开去。
月桂坐在颠簸的车斗里,望着越来越远的村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11 躲生
那晚被拉去乡里,月桂到底没做引产。
乡卫生院的医生说,月份大了,引产风险大,劝他们先把人放回去,过阵子再说。加上秀兰连夜赶来求情,说月桂家两个娃没人照看,乡里这才把人放了回来。
可月桂知道,这是缓兵之计。她要是再待在金谷,迟早还得被拉去。
她跟木生一合计,决定走。
第二天天没亮,月桂就收拾好了包袱。她把大妮托付给娘家的嫂嫂,带着刚会走的二妮,揣着仅有的几十块钱,踏上了去外县的路。
她姨家在隔壁县的山坳里,路远,要倒两趟车,再走十几里山路。月桂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背着二妮,走得深一脚浅一脚。二妮在她背上睡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月桂走得满头大汗,也不敢歇。
她怕。她怕一停下来,就有人追上来。
到了姨家,月桂才松了一口气。姨夫是个老实人,见他们来,也没多问,只腾出一间偏房给他们住。月桂躲在姨家,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出来透口气。
她住的那间偏房,窗子朝着后山。夜里,她常常睡不着,坐在窗边,望着黑黢黢的山影,心里想着金谷,想着木生,想着两个孩子。她不知道木生一个人怎么撑住那个家,也不知道乡里会不会找上门来。
躲生的日子,像熬油一样,一天一天地熬。
二妮认生,整天哭着要回家,要找大妮姐姐。月桂哄着她,眼泪往肚里咽。她心里那个念头却越来越坚定: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一定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只要是个儿子,这一路的苦,就都值了。
一九九二年正月,躲出去三个多月后,月桂在姨家生下了第三个孩子。
接生的是姨家请的赤脚医生。孩子落地,哇地一声哭出来,声音又脆又亮。月桂顾不上疼,撑起半个身子,急切地问:“是儿是女?”
赤脚医生把孩子翻过来,看了看,迟疑了一下,说:“是个,是个小子。”
月桂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顾不上去抱孩子,先放声哭了一场。她终于生了个儿子。
她给儿子取名小宝。
小宝,金谷人家的宝贝。
月桂抱着小宝,看着他那张皱巴巴的小脸,觉得自己受的这半年罪,都值了。她心里盘算着,等小宝再大些,就带他回金谷。哪怕回去要罚款,要受罪,她也认了。
她不知道,回金谷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12 罚款单
小宝满月后,月桂抱着他,回了金谷。
回村那天,村口的白灰墙还立在那儿,红字已经有些斑驳,被雨水冲得一道一道的。月桂没多看,抱着小宝,低着头快步往家走。
家里空荡荡的。木生瘦了一圈,胡子拉碴,见月桂回来,先是怔了一下,随即眼里涌出泪花。他接过小宝,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说:“是个小子,是个小子。”
月桂点点头,眼泪也下来了。一家人总算团圆了。
可团圆的日子没过几天,罚款单就来了。
那是秀兰送来的。秀兰进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把一张油印的纸放在桌上,说:“月桂,木生,乡里下了决定。你们超生,得缴超生罚款。”
木生拿起那张纸,看了半天,不识字,递给月桂。月桂也不大识字,但她认得那几个字——罚款,还有一串数字。
秀兰说:“按政策,罚款是按上一年人均纯收入的百分之三十,连征七年,再乘二。咱村去年人均纯收入是两千多,你们要缴的,是这个数。”
她说着,报出一个数字。
月桂和木生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数字,抵得上他们家好几年的全部收入。
“这,这么多?”木生声音发颤。
秀兰点点头,声音也有些低:“这已经是按最低算的了。你们要是不缴,乡里会来催,催不动,就到法院去。”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小宝在里屋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月桂盯着那张罚款单,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早知道要罚款,可没想到会是这么大一个数。她想起躲生那半年,家里庄稼没人种,木生一个人顾两头,地都撂了荒。罚款加上撂荒,这个家,怕是要垮。
秀兰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月桂,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月桂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那张罚款单,指节发白。木生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口接一口。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枯坐着,坐到天黑。
最后,木生把烟头按灭,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愁。”
月桂没答话。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小宝,心里又酸又涩。为了这个儿子,她搭进去了半年躲生的苦,如今又搭进去一笔天文数字的罚款。值吗?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小宝是她的儿子,她认了。
13 上环
罚款的事还没了,上环的事又来了。
秀兰来送罚款单的时候,还带了一张通知,是让月桂去乡里上环的。秀兰说:“月桂,孩子都生了,这环总得上吧。不然,乡里还得来找你。”
月桂这回没再拖。她不是不怕疼,她是怕了那些半夜上门的壮汉,怕再被拉去引产,怕再躲。
她跟着秀兰去了乡卫生所。
卫生所不大,一间屋子,几张床。给她做手术的是个中年女医生,姓周,戴着口罩,动作利落。月桂躺在手术台上,望着头顶发黄的天花板,心里发紧。她攥紧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里。
上环其实没想象中那么疼,就是一股又酸又胀的感觉,从肚腹深处泛上来。月桂咬着牙,一声没吭。周医生一边操作,一边说:“这就好了,放上就管用了。以后注意,别干重活。”
月桂“嗯”了一声。她下了手术台,腿有点发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秀兰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上前扶住她,问:“疼不疼?”
月桂摇摇头:“不咋疼。”
秀兰看着她,叹了口气,说:“月桂,这环一上,你心里那个念头,就该断了。以后,就好好带大三个孩子吧。”
月桂没答话。她心里那个念头,其实还没全断。可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下来的肚子,又觉得,也许秀兰说得对。三个孩子,够了。
她回村的路上,路过村口那面白灰墙。墙上的红字又换了一批,刷着新的标语。月桂这回认得几个字了——是木生教她的,那几个字她太熟了。
“该扎不扎,房倒屋塌。”
月桂看着那排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去。
14 小宝
小宝是月桂的心尖子。
为了这个儿子,月桂受尽了苦,所以她格外疼他。小宝要吃鸡蛋,月桂就攒着蛋给他煮;小宝要买糖,月桂就勒紧裤腰带给他买。大妮和二妮看着眼馋,月桂也匀给她们一点,可总归是偏向小宝多一些。
村里人都说,月桂偏心,重男轻女。月桂不反驳。她心里清楚,自己确实是偏心的。可她也不全是偏心——她是怕。她怕小宝长大后,因为超生的身世,被人看不起,所以想多疼他一点,补回来。
小宝长到两三岁,聪明伶俐,虎头虎脑,很招人喜欢。月桂看着他,心里那点苦就都淡了。她觉得,自己受的那些罪,值了。
可有一件事,像根刺,一直扎在月桂心里——小宝没有户口。
超生的孩子,没及时落户。那年头,超生娃上户口,难。要么罚款缴清了才给落,要么托人找关系。月桂家罚款还欠着,户口自然办不下来。
没有户口,意味着小宝是个“黑户”。
月桂一开始没太当回事,觉得孩子小,户口晚点办也行。可等小宝到了上学的年纪,麻烦就来了。
那天,月桂带着小宝去村小报名。老师翻着登记簿,问:“这孩子,户口本呢?”
月桂一下子噎住了。她低着头,半天才说:“户口,还没办下来。”
老师的脸色有些为难:“没有户口,不好报名。您回去把户口办下来,再来。”
月桂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拉着小宝的手,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别的孩子背着书包高高兴兴地往里走,心里像被人揪住一样难受。
小宝仰着脸问她:“娘,我啥时候能上学?”
月桂蹲下来,把他揽进怀里,说:“快了,快了。等娘把户口办下来,就让你上学。”
可她心里清楚,那户口,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15 黑户
小宝成了村里唯一的“黑户”娃。
大妮和二妮都正常上了学,只有小宝,被挡在学校门外。月桂隔三差五就往乡里跑,求人办户口,得到的答复都是一个样:罚款没缴清,户口办不了。
罚款的数字太大,月桂家根本缴不起。她跟木生东拼西凑,卖了两头猪,借了一圈亲戚,也只还了一小半。剩下的,像座山,压在这个家头上。
小宝不能上学,整天在村里野跑。他不知道自己跟别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只觉得那些背书包的孩子,好像都跟他隔着一层。有淘气的孩子指着他说:“他是黑户,他没户口,他不是咱村的。”
小宝听不懂,跑回去问月桂:“娘,啥是黑户?”
月桂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强笑着,说:“别听他们瞎说。你是娘的儿子,怎么会是黑户。”
可夜里,月桂躺在炕上,听着小宝的呼吸声,眼泪止不住地流。她知道,黑户这个身份,会跟着小宝很多年。上学、办证、将来娶媳妇,处处都要户口。她这个当娘的,没能给儿子一个户口,心里亏欠得慌。
她后悔吗?有时候,她躺在黑夜里,会忍不住想:要是当初没超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压下去。她不能后悔。小宝是她拼了命生下来的,她不能连这个念头都动摇。
木生也心疼小宝。他白天在地里忙,晚上回来,就把小宝抱到膝盖上,教他认字。他认的字也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可小宝学得认真,小手跟着比划。
木生教小宝写自己的名字。小宝写不好,把“宝”字写得歪歪扭扭,木生就笑着揉揉他的脑袋:“不急,慢慢写。等你能写好自己的名字,就能上学了。”
小宝仰起脸,认真地问:“爹,我写好了名字,就能有户口了吗?”
木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别过头,不敢看儿子,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能,能的。”
那晚,月桂躲在灶房里,捂着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16 两丫头
月桂一门心思扑在小宝身上,可大妮、二妮,她也没有不管。
两个闺女懂事得早。大妮才八九岁,就会帮家里干活,洗衣、喂鸡、看妹妹,样样拿得起来。二妮乖巧,跟着姐姐,像条小尾巴。月桂有时忙不过来,就把她们托给娘家的嫂嫂,两个小姑娘也不哭不闹,老老实实。
可月桂偏心,村里人都看在眼里。有回,大妮看小宝吃鸡蛋,眼巴巴地瞅着,月桂心软,也给大妮掰了半个。大妮接过来,高兴得不行,小心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月桂看着,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摸摸大妮的头,说:“大妮,娘不是不疼你。是弟弟小,得多补补。”
大妮点点头,说:“娘,我知道。弟弟是咱家的宝。”
月桂的鼻子一酸。她想说,你也是娘的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
二妮更小,还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弟弟有鸡蛋吃,姐姐让她别抢。她乖乖地蹲在旁边,看着,也不闹。
晚上,月桂躺下,听着三个孩子的呼吸声,心里又酸又暖。她想,这三个娃,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哪个都疼。可她偏生要对小宝好一些——不是不疼闺女,是她怕小宝将来知道自己的身世,觉得委屈,想多补他一点。
她这份心思,藏得深,谁也不说。
17 撂荒
小宝没户口的这几年,也是月桂家最苦的几年。
罚款要缴,孩子要养,地却种不动了。木生一个人,又要顾地,又要顾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月桂刚上完环,又接连操劳,身体一直没好利索。家里的几亩田,实在种不过来,慢慢地就荒了。
荒了的地里长满草,一到夏天,齐腰深。村里人看着可惜,私下里议论:“月桂家那地,白瞎了。要是没超生,也不至于这样。”
这些话,月桂不是没听见。可她没办法。她没日没夜地操劳,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家里的窟窿,还是越来越大。
她开始想着出去找活干。镇上有个砖厂,招工,给的工钱不高,但好歹是现钱。月桂把三个孩子托给娘家的嫂嫂,自己去了砖厂,一天干十几个钟头,搬砖、和泥,累得骨头都散架了。
砖厂里,她认识了一个叫秀玉的女人,也是超生躲过生的。两人干活的间隙,蹲在墙根下歇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秀玉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超生。为了个儿子,把自己累成个鬼。”
月桂没接话。她心里其实也在打鼓:她后悔吗?她看着秀玉那张被日头晒得黢黑的脸,想着自己家那荒了的田、欠下的罚款、没户口的小宝,心里一阵阵发虚。
可她嘴上还是说:“我不后悔。我有儿子了。”
秀玉苦笑一下,没再说什么。
月桂在砖厂干了两年,攒了一点钱,勉强又把家里欠的罚款还了一部分。可身体垮了,腰一直疼,一到阴雨天就直不起来。砖厂的活儿干不动了,她只得回家,重新操持那几亩地。
地荒了几年,再捡起来,格外费劲。月桂蹲在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刨,刨得满手血泡。木生劝她歇歇,她不肯。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她要撑起这个家,要给小宝挣个户口,要让日子重新过起来。
可她心里也明白,有些东西,荒了就是荒了,不是想捡就能捡回来的。
18 人情与冷眼
月桂超生的事,在村里传开后,她家的日子,就没消停过。
有人同情她,也有人看笑话。桂嫂是前者,私下里没少帮她,偷偷塞过鸡蛋,也替她说过话。可更多的是冷眼。村里那些没超生的人家,心里不平衡:凭什么你超生了,还要大家跟着挨批评?乡里开大会,指名道姓点金谷村超生多,让村里丢脸,那些人的脸,也挂不住。
月桂去井台挑水,远远地,几个媳妇就散了,不再扎堆说话。她走过去,她们勉强打个招呼,又低下头。月桂心里明白,她们是怕沾上她的“晦气”,怕被村干部连带着数落。
最难的是小宝。孩子不懂事,只知道别人不跟他玩。他回家问月桂:“娘,为啥他们都不理我?”
月桂蹲下来,摸摸他的头,说:“他们不是不理你,是忙。”
可她自己心里清楚,不是那么回事。小宝的黑户身份,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和别的孩子隔开了。
木生是个老实人,这些冷眼,他都默默受着。可有一回,村里有人当着他的面,说了句“超生游击队”,木生脸一下就红了,却没敢还嘴。那天回来,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宿烟。
月桂看见他这样,心里刀绞一样疼。她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说:“木生,对不住,是我连累你了。”
木生摇摇头,闷声说:“不怪你。是我想生个儿子。”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夜色里,月桂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一只被围追堵截的困兽,一路逃,一路被赶,好不容易以为到了家,却发现四周还是墙。
可她不甘心。她咬着牙想,日子再难,也要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等孩子大了,等她把这口气挣回来,谁还敢看轻她家。
她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很久。
19 户口与上学
小宝八岁那年,户口终于办下来了。
那一年,政策松了一点,村里又下来一批办户口的通知。秀兰帮着跑前跑后,又赶上月桂家东拼西凑,把剩下的罚款交了大半,户口总算落了。
落户口那天,月桂抱着户口本,蹲在院子里哭了很久。木生也红了眼眶,蹲在一旁,闷头抽烟。小宝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大人为什么又哭又笑。
月桂抹了把脸,招手把小宝叫过来,把户口本递给他看:“小宝,看,你有户口了。你不是黑户了。”
小宝歪着头,看着户口本上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忽然咧嘴笑了:“娘,那我能上学了?”
“能,能!”月桂连连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那年秋天,八岁的小宝,终于背着书包,走进了金谷村小学的教室。他比同班的孩子都大,坐在最后一排,格外显眼。可他学得认真,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把这几年没学的,都补回来。
小宝上学那天,月桂送他到校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他小小的背影走进教室,心里又酸又甜。她想起自己当年,因为超生被拉到乡里,躲到外县,生下小宝,又因为黑户,让他在校门外站了好几年。这一路,太苦了。
可她看着小宝坐在教室里,跟着老师念课文,声音又脆又亮,心里那点苦,就都化成了甜。
值了。她对自己说。为了这一天,什么都值了。
那天放学,小宝一路小跑回家,书包甩在背上,进门就喊:“娘!老师表扬我了!说我认字快!”
月桂正蹲在灶台边烧火,听了,眼眶一热,忙别过头去,说:“好,好。俺小宝争气。”
她心里盘算着,等小宝上了学,把日子过起来,这个家,总会好起来的。
她不知道,往后的路,还会更颠簸。
20 结扎
小宝上学那年,月桂被要求去做结扎手术。
秀兰来送通知的时候,月桂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她听了,手里的衣服一下子没拿住,掉在地上。
“结扎?”月桂问,声音有些发颤。
秀兰点点头:“上头下的通知。你超生了,按规定,得做结扎。上环还不行,得结扎。”
月桂蹲下去,捡起地上的衣服,半天没站起来。她听人说过,结扎比上环要疼得多,还要在肚子上开一刀。她怕。
可她也知道,躲不过去。
这一次,她没再拖。她已经躲过一次,不想再躲了。她认命了。三个孩子,两个闺女一个儿,她这辈子,到头了。
做结扎那天,是秀兰陪着去的。乡卫生所里,月桂躺在手术台上,望着头顶那盏发黄的灯,心里反而平静了。她想起这些年的苦,想起躲生、罚款、黑户、撂荒,一样一样,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过。
周医生给她打了麻药,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肚子上缠着纱布,又酸又疼。
秀兰守在她床边,见她醒了,忙问:“疼不疼?”
月桂摇摇头,扯出一个笑:“不咋疼。”
秀兰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她握着月桂的手,说:“月桂,这往后,你就别想生孩子的事了。好好养身体,把三个孩子带大。”
月桂点点头。她望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拿走了什么东西。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踏实了。三个孩子,够了。她这辈子,该受的罪,都受了;该想的念想,也断了。
她闭上眼,睡了过去。梦里,她梦见自己站在村口那面白灰墙下,墙上的红字在太阳下亮得晃眼。她想看清那些字,可怎么也看不清。
她听见一个声音,远远地说:“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
她睁开眼,窗外天已经黑了。秀兰还守在她床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月桂看着秀兰的侧脸,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这个妇女主任,夹在指标和乡情之间,这些年,也不容易。
21 打工
日子像山里的溪水,哗啦哗啦地流。一晃,小宝上了初中,大妮高中没考上,去城里打工了,二妮还在读初中。
大妮是家里第一个出去打工的。她走那天,月桂送她到村口,一路叮嘱:“到了城里,照顾好自己,别舍不得花钱,饿了就买点吃的。”
大妮点点头,背着行李,头也不回地走了。月桂站在村口那面白灰墙下,看着女儿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转过山坳,不见了。
那面墙上的红字,这些年又换了几批。从“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到“晚婚晚育,少生优生”,再到后来那些吓人的话,又慢慢淡了。如今墙上刷的是新标语,月桂没细看,只隐约觉得,政策好像又变了。
大妮在城里进了厂,一个月能寄回几百块钱。月桂拿着那点钱,舍不得花,全攒起来,想着给小宝将来娶媳妇用。
二妮初中毕业,也出去打工了。两个女儿都走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只剩下月桂、木生和小宝。
小宝成了香饽饽。他是独苗,是月桂和木生的心尖子,是全家的指望。月桂对他,比从前更宠。她要什么给什么,生怕委屈了他。
可小宝渐渐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他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来的,知道了自己是超生的,知道家里为了他欠了多少债、受了多少苦。他变得沉默,话越来越少。
月桂察觉到了,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她只能加倍地对小宝好,盼着他能开心一点。
那年春节,大妮、二妮都回来过年,一家人难得团圆。饭桌上,大妮说起城里的新鲜事,说起外面的世界。月桂听着,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惆怅。她看着三个孩子,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当初在村口刷标语、让她去上环的秋天,好像就在昨天。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22 秀兰
这些年,月桂跟秀兰,处得像姐妹,又不像姐妹。
秀兰这个妇女主任,夹在中间,最是难做人。上头要指标,下头要情面,两头都是火。月桂超生那几年,秀兰没少替她挡事,可该上门催的时候,又得硬着头皮来。有一回,秀兰喝多了酒,拉着月桂的手,红着眼说:“月桂,你恨不恨姐?”
月桂摇摇头:“不恨。我知道你难。”
秀兰抹了把泪,说:“我当初,也想生个儿子,拼了个儿子,才在婆家站住脚。可如今我管着这事,天天催人家去上环、结扎,我自己心里也不好受。可上头压着,我能咋办?”
月桂没接话。她心里明白,秀兰跟她一样,都是这时代里的苦命人。政策是上头定的,她们这些底下的人,不过是照着办事,哪头都不讨好。
后来秀兰年纪大了,不再当妇女主任。她退下来的那天,在自己家里摆了桌酒,请了村里的老人。月桂也去了。秀兰举着酒杯,说:“我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也帮了不少人。对不住大家的,我这儿一并赔罪了。”
说着,仰头灌下一杯。满桌人都沉默着。月桂端起酒,也喝了一口,辣得眼泪差点下来。
她心里忽然很感慨。这些年,她跟秀兰,一个躲,一个追,像一场拉锯战,谁也赢不了。可到头来,两个女人,都被这时代磨得千疮百孔。
秀兰退休后,身体不大好,常去乡卫生所看病。月桂隔三差五,给她送点自家种的菜。秀兰也不推辞,接了,说:“月桂,你还记得咱俩年轻时,为着上环的事,拌过多少回嘴?”
月桂笑了:“咋不记得。你追我,我躲你,跟捉迷藏似的。”
秀兰也笑,笑完,叹口气:“那会儿,都觉得天大的事。如今回头看,也不过是日子里的一个坎。”
月桂点点头,没再说话。她望着窗外,远处村口那面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23 空心
小宝高中没上完,就辍学出去打工了。
他走的时候,月桂拦不住。小宝说:“娘,我不想念了,我去城里挣钱。我不上学了,还能省下学费。”
月桂急了:“你咋能不念书?咱家就指望着你。”
小宝低着头,说:“娘,我念不进去了。你放心,我出去好好干,挣了钱,都寄回来。”
月桂看着儿子,心里又酸又疼。她张了张嘴,想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这个当娘的,没能给儿子一个安稳的童年,如今也留不住他。
小宝走了。家里,只剩月桂和木生两个人。
两个孩子先后出去打工,村里像月桂家这样的,越来越多。年轻人走了,留下老人和孩子。金谷村,一天比一天空。
月桂和木生守着那几亩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地里的活儿,他们种了一辈子,如今却有些种不动了。木生的腰不好,月桂的腿也有毛病,一到雨天就疼。可他们不敢歇,歇了,地就荒了。
村里的地,越来越多地荒了。没人种了。年轻人都在外面,老人种不动了。那一年,村里有个老人,蹲在自己家荒了的田头,坐了一下午,天黑了才回去。
月桂看着那些荒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为了保住那几亩地,没日没夜地刨,满手血泡。如今,地还在,人却少了。
她有时会想,当年要是没超生,日子会不会不一样?可她转念又想,超不超生,村里的人,该走还是走。这是大时代的事,不是她一个庄稼人挡得住的。
木生常劝她:“儿孙自有儿孙福。孩子们都大了,咱们把自个儿照顾好,别给他们添乱。”
月桂听着,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三个孩子,惦记着他们在城里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
24 褪色的标语
月桂五十岁那年,村口那面白灰墙,重新粉刷了一遍。
这回刷的不是标语,是别的字。月桂认不全,但大妮回来过年时告诉她,那上面写的是——鼓励生三孩,配套支持措施。
“三孩?”月桂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是只生一个吗?”
大妮笑她:“娘,政策早就变了。早就不让只生一个了,先是放开二孩,后来又放开三孩了。”
月桂怔住了。她站在那面墙前,看着那些崭新的红字,心里翻江倒海。她想起三十年前,也是这面墙,刷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为了这句话,她躲生、罚款、上环、结扎,把半辈子都搭进去了。如今,墙上的字,又变了。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那些年的苦,那些年的罪,那些让她搭进去半辈子的规矩,怎么一转眼,就变了呢?
她想起小宝,想起他超生的身世,想起他黑户的童年,想起自己欠下的罚款、荒掉的田。她把这些都归结到墙上那些字上。可如今,字变了,她的苦,却没能还回来。
她木木地站在墙前,站了很久。大妮在旁边喊她:“娘,回去吧,外头冷。”
月桂这才回过神来,转过身,慢慢地往家走。她走得很慢,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心里那个纠缠了半辈子的结,忽然松了一点,又好像更紧了。
那个秋天,小宝回来探亲,带回来一个消息:他女朋友怀孕了,他们打算结婚。
月桂又惊又喜。她拉着儿子的手,问长问短,末了,小心翼翼地试探:“小宝啊,你们,打算要几个?”
小宝愣了一下,笑着说:“娘,现在谁还多要啊。我们就要一个,养得起就不错了。”
月桂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自己当年,拼了命要生儿子,搭进去半辈子。可如今,她的儿子,却连二胎都不想要了。
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25 老两口
孩子们都走了,金谷村冷清下来,月桂和木生,成了村里最老的一对留守夫妻。
木生的腰越来越弯,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月桂的腿也有毛病,爬坡费劲,一到阴天就隐隐作痛。两人守着三间老屋,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慢,也过得静。
地里的活,他们实在种不动了,就把大半租给了村里还肯种地的人家,只留屋前一小块菜地,种点白菜、萝卜、豆角,自己吃。木生每天去菜地锄锄草,月桂就在院子里择菜、喂鸡。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一天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村里像他们这样的老人,越来越多。年轻人的脚步,都朝着城里的方向去了。有一回,月桂去村口的小卖部买盐,碰见同村的老周头。老周头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村口那条出村的路,半天没动。月桂问:“老周,看啥呢?”老周头说:“看路。看看有没有人回来。”
月桂心里一酸。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是在这条路上,送走大妮,又送走二妮,最后送走小宝。如今这条路,越来越空了。
她回到家,跟木生说起老周头。木生叹了口气,说:“都一样。儿孙都往外奔,这村里,就剩咱们这些老骨头了。”
月桂没接话。她坐在院子里,望着天,心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蹲在村口那面墙下择豆角,墙上刷着“一对夫妇只生一个好”。那会儿她年轻,有使不完的力气,觉得天大的事都能扛过去。如今她老了,力气没了,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靠力气能扛住的。
可她又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虽然苦,倒也活得踏实。她把三个孩子拉扯大了,他们都好好地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这就够了。
夜里,木生咳嗽了几声。月桂给他倒了碗热水,看他喝下,又扶他躺好。她坐在床边,看着木生花白的头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柔情。这个老实巴交的男人,跟了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却从没抱怨过。
“木生,”月桂轻声说,“这些年,跟着我,你受苦了。”
木生闭着眼,含糊地“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不苦。有儿有女,有你,值。”
月桂鼻子一酸,眼泪无声地滑下来。她擦了擦,没让木生看见。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银白的月光洒进院子。村口那面墙,静静地立在夜色里,墙上的字,早已看不清了。
26 月桂
尾声 月桂
小宝结婚那天,月桂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衣裳,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牵着新媳妇进门,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木生站在她身边,也红了眼眶。老两口相对无言,看着这个从小黑户、从小被挡在学校门外的儿子,如今成了家,有了自己的日子。
月桂想起自己这一辈子。她想起头一胎生了大妮,蹲在墙根下,看着村里刷标语;想起躲生那年,挺着七个月的肚子,背着二妮,走十几里山路;想起在姨家生小宝那天,听到是个儿子,放声大哭;想起罚款单上的天文数字,想起荒了的田,想起小宝在校门外站的那几年。
这一路,太苦了。可如今,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她心里又觉得,那些苦,好像都值了。
宾客散尽,月上中天。月桂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着满天的星,心里又酸又涩,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宽慰。
木生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望着天。两人沉默了很久。
木生忽然说:“月桂,这些年,你受苦了。”
月桂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她别过头,擦了擦,说:“不苦。值。”
木生握住她的手,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暖暖的。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夜风凉凉的,吹过院子。远处,村口那面白灰墙静静地立着,墙上的红字在月光下,已经看不大清了。
月桂靠在木生肩上,望着那面墙的方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平静。她这一辈子,被那面墙上的字牵着走,躲过、怕过、认过、悔过。可到头来,她还是她,一个山村的女人,一个母亲,一个拼了命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的庄稼人。
那些字,来了又走,换了又换。而她,还在这里,守着这个家,守着这片土地。
夜更深了。月桂闭上眼,听着远处隐约的犬吠,心里想:这一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