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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31 10:13:18

第1章 盆里捞人

外婆走的那天,天阴沉沉的,连只麻雀都懒得叫。云压得极低,快贴到村口老槐树的梢头了。

周小满跪在灵堂前,看着外婆那口住了四十年的老屋,墙皮剥落得跟树皮似的,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晒的几串辣椒,红得刺眼。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就剩那张旧供桌,桌上摆着一口灰扑扑的青铜盆,盆沿磕了几个豁口,边角积了一层黑垢,跟个要饭的破碗差不多。

“小满,你外婆说了,这盆是她嫁妆里传下来的,让你好好收着。”族长把盆递过来,塞进他怀里,“里头要是能搜刮出两个铜板,也是你外婆疼你。”

周小满捧着盆,指尖先碰了碰那冰凉的盆沿,眼眶一下就热了。外婆守了他二十年,起早贪黑卖鸡蛋,把他从小拉扯大,供他念到高中,临了连副像样的棺材都置办不起,就一口薄木匣子。

“外婆,您放心。”他擦了把脸,声音闷闷的,“我一定把您这口……宝贝盆,供起来,天天擦,擦得锃亮。”

送殡的队伍散了,天擦黑。周小满回到城里那间巴掌大的出租屋,把盆往桌上一放,自己往床上一瘫,饿得肚子咕咕叫,叫得比楼道里的野猫还响。

他盯着那盆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外婆生前老挂在嘴边的一句话:“这盆啊,心正,它就给你变粮食;心歪,它净给你变些不顶用的东西,变一堆臭袜子臭鞋,气死个人。”

周小满当时只当是老太太的迷信话,一笑了之。这会儿饿得前胸贴后背,他鬼使神差地伸手摸了一把盆沿,嘟囔道:

“外婆,您这盆要真会变戏法,就给我变口吃的吧。泡面也行,我不挑。”

话音才落,那盆沿“嗡”地亮起一层温温的金光,盆底咕嘟咕嘟泛起一圈水纹,跟开了锅似的。

周小满吓得一激灵,从床上蹦起来,拖鞋都甩飞一只:“卧槽!真活了?!”

他凑过去,盆里的水纹越转越快,中央鼓起一个金色的小漩涡,漩涡里“哗啦”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一股热气顶了上来。

周小满没敢直接伸手,抄起床头的痒痒挠,往盆里一探——

“噗!”

一股带着桂花香的热气喷了他一脸。紧跟着,一只手从盆里伸了出来,白生生的,五个指头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一把就攥住了周小满的痒痒挠。

“大胆!”

一个又脆又亮的嗓门从盆里炸开,“谁人胆敢用这般挠痒之物,戳本宫的头?!”

周小满当场石化,手里的痒痒挠差点掉地上。

他眼睁睁看着,一个穿大红色凤袍的姑娘,从他那口要饭似的破盆里,一寸一寸地“长”了出来。凤袍是明制的,金线绣着缠枝莲,袖口滚着云纹,头上插着好几根晃眼的金钗,珠翠叮当。那姑娘脸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柳叶眉拧成了麻花,眼睛里却还带着刚睡醒的茫然。

她踩着一双厚底绣花鞋,稳稳站在桌上,叉着腰,居高临下地瞪着周小满。

“大胆刁民,”她扬起下巴,一开口就是三百年份的公主病,“见着本宫,为何不跪?”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把痒痒挠从她手里拽回来,很认真地上下打量了她三秒钟。

“大姐,”他说,“你这身裙子……是我外婆从旧货市场给我淘的cosplay道具吧?”

“COS……PLAY?”姑娘念了两遍,脸色一沉,“本宫不认得你说的什么鬼话!只知道你方才拿那挠痒之物,狠狠戳了本宫的头!该当何罪?!”

周小满这会儿反倒镇定了。他干过三年杂工,见过半夜翻垃圾桶的醉汉,见过跟楼道蟑螂吵架的老太太,多一个从盆里蹦出来的“前朝公主”,也不算啥新鲜事。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姑娘拍了一张:“来,笑一个,我先发个朋友圈,标题就叫《我家盆成精了》。”

“这……这方方正正的铁片子是何物?!”姑娘吓一跳,往后缩了缩,却还梗着脖子,“你想用妖器摄本宫魂魄不成?!”

“这是手机,”周小满叹了口气,“能打电话能上网。你从哪个剧组跑出来的?横店?”

“横……店?”姑娘眉头拧得更紧,一头雾水,“本宫乃前朝昭阳公主,封号昭阳!你这等市井刁民,竟敢这般轻慢于本宫,真当本宫好欺不成?!”

她说着,忽然盯着周小满手里的盆,脸色一变,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

“聚宝盆……”她颤着声,声音一下子软了下去,连架子都端不住了,“这是母后的聚宝盆……它、它怎么会在你手上?”

周小满被她这突然的变脸整懵了:“你认识这盆?”

“本宫认得!”姑娘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不掉,“当年母后临终前,把这盆赐给本宫,说这盆心正能养人,还叫本宫好生收着……谁知、谁知本宫头一回用它,就被人设了局,封进这盆里,一关就是三百年!”

她说不下去了,抬手狠狠抹了把脸,眼圈还是红的,可下巴照样扬得高高的:“刁民,你且听着——本宫是被封在这盆里整整三百年的!今日不知怎的,竟被你捞了出来。这盆既是母后遗物,你既得了它,那便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本宫给你三分薄面,收你做个伺候的,你还不谢恩?”

周小满听到这儿,总算大概明白过来了。

他一脸诚恳地举起手:“那……我能不能把你再放回去?盆还给你,缘分也还给你,咱俩就当没见过。这盆我供了三天,供出个活人,我怕它明天再供出个皇上来。”

“你敢!”姑娘柳眉倒竖,“本宫好容易才从那破盆里出来,你竟要把本宫塞回去?!你、你这是要谋害本宫!”

“那我问你,”周小满摊手,“你一个三百年前的公主,出来能干啥?吃饭要钱,睡觉要床,出门连红绿灯都不认得。我养你?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

姑娘被他问得噎住,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本宫、本宫自有妙用!本宫认得天下奇珍异宝,识得古玩真假,你若是……若是肯收留本宫,本宫便替你掌眼,保你财源广进,后半辈子躺着数钱!”

周小满心里“咯噔”一下,来了点兴致:“你会鉴宝?”

“自然!”姑娘来了精神,声音都高了几分,“本宫三岁起便随父皇赏玩内库,五岁能辨汝窑柴窑,七岁便知这古画一尺值几金!你若有古物,只管拿来,本宫一验便知真假!”

“那行,”周小满想了想,指指桌上那口破盆,“你先帮我看看,我这盆值多少钱。”

姑娘一听,顿时得意起来,迈着小碎步走到盆前,弯腰细看。凤袍的下摆拖在桌上,金线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可这一看,她脸上的得意一点点没了,越看眉头越紧,最后竟伸手在盆底那道旧印上反复摩挲,指尖都泛了白。

“这盆……”她抬头,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这盆底刻的,是摄政王府的暗记。”

“摄政王府?”周小满一愣,“不是你母后赐你的吗?”

“是母后赐的没错,”姑娘咬着下唇,眼圈又红了,“可这盆底,被人重新刻了印……是本宫被封入盆后,摄政王那老贼命人刻上去的。他怕有朝一日有人认出这是宫中御物,便刻上王府暗记,好叫天下人只当这是寻常商贾家的物件。”

她抬起头,直直盯着周小满,一字一句道:

“刁民,你可知道——本宫当年,就是被这盆、被摄政王亲手封进去的。”

周小满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又看了看手里那口灰扑扑的破盆,忽然觉得这盆的分量,比想象中重得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盆往怀里一揣,闷声道:

“……行吧,公主殿下。你要查你的事,我供你吃住。不过丑话说前头——房租我下个月就交不起了,你今晚要是不能给我整出个值钱的宝贝来,明天咱俩一起睡桥洞。”

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又飞快板起脸:“本宫堂堂前朝公主,岂能与你同睡桥洞!你且等着,本宫今夜便替你掌一回眼,让你开开眼界!”

她话音未落,窗外“咔嚓”一声炸雷,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打得窗户玻璃直响。

周小满望着窗外的大雨,又望望屋里这个从天而降的“公主”,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总觉得,从今晚开始,他那点安稳日子,算是彻底到头了。

而那个姑娘已经自顾自地研究起他桌上那半盒吃剩的泡面来了,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还咂了咂嘴:

“这香气……是何等仙家吃食?本宫三百年前,怎么不曾见过?”

周小满眼皮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觉得,这公主殿下头一顿饭,恐怕就得吃穷他。

第2章 公主驾到

第二天早上,周小满是被一股呛人的糊味熏醒的。

他一睁眼,就看见那个自称昭阳公主的姑娘,正蹲在他那口小电锅里,认认真真地煎着什么。她换了身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碎花旧衣裳,头发用一根筷子挽着,袖子卷得老高,一脸专注。

锅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还在滋滋冒烟。

“公主殿下,”周小满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往我锅里放了什么?”

“本宫在做早膳!”姑娘头也不回,骄傲地一扬下巴,“这是本宫三百年前在御膳房偷学的——香煎玉面糕!你且闻闻,多香!”

周小满凑过去一闻,那股糊味差点把他熏个跟头。

“你那锅底,是不是忘了放油?”他说。

姑娘一愣,低头看了看锅,又看了看自己,脸“唰”地红了,嘴却硬:“本宫、本宫是让它烤得焦一些,焦香!你懂什么叫焦香吗?”

周小满伸手把她手里的铲子拿过来,麻利地往锅里倒了点油,把那块黑炭似的“玉面糕”铲出来扔了,重新打了两颗鸡蛋进去。

“看着,”他说,“这才是煎蛋。你那个,是炭,不是糕。”

姑娘“哼”了一声,却悄悄凑过来,盯着锅里慢慢成型的煎蛋,咽了口唾沫:“……这黄澄澄的,倒比本宫那玉面糕好看些。”

“那当然。”周小满把煎蛋盛到碗里,递给她,“尝尝。”

姑娘捧着碗,用筷子夹起煎蛋,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下一秒,她眼睛“唰”地亮了,活像三百年来头一回吃上人饭。

“这……这是何等的滋味!”她激动得声音都抖了,“鲜香滑嫩,入口即化!本宫那御膳房的大师傅,做的也没这般……这般……”

“你就是饿了三百年。”周小满也给自己煎了个蛋,呼噜呼噜吃起来。

吃完了,周小满刷碗,姑娘就在屋里转悠,看什么都新鲜。她一会儿摸摸冰箱,惊叹“此柜何以如此冰凉”;一会儿对着抽水马桶研究半天,问“这白玉缸是作何用的”;最后被墙上那台空调吹出的冷风吓了一跳,窜到床角喊“何方妖风!”

周小满被她折腾得头疼,指了指沙发:“你先坐下,咱们谈正事。”

姑娘这才悻悻地坐下,翘起二郎腿,摆出公主的架子:“说吧,你要问本宫什么。”

“你想查你的身世,我也答应收留你了。”周小满坐下,“可我这房子太小,你也不能天天在我这儿住。你总得告诉我,你打算怎么查?”

“本宫自有打算。”姑娘正了正身子,“那摄政王老贼,当年设计害本宫,必是想谋夺母后的东西。母后的遗物里,有一支玉簪,乃本宫母后亲手所制,藏着一个大秘密。若能寻回那支玉簪,本宫的身世之谜,自可解开。”

“玉簪?在哪儿?”

“本宫若知道在哪儿,还用得着你?”姑娘白了他一眼,“不过本宫隐约记得,那支玉簪,当年被藏在了……一座古楼之中。那古楼是母后的陪嫁,在城南一处老宅里,名叫‘栖云楼’。”

“栖云楼……”周小满掏出手机,搜了搜,“城南老宅?我查查。”

姑娘凑过来,看他点着那方方正正的“妖器”,一脸新奇:“你这铁片子,当真能寻到栖云楼?”

“这不叫铁片子,叫手机。”周小满头也不抬,“你先别管这个,我问你——你那栖云楼,三百年了,还在不在?”

“在不在,本宫哪晓得。”姑娘歪着头,“不过本宫记得,那老宅是母后留给本宫的嫁妆,世代相传,应当不至于塌了。”

周小满搜了一会儿,眼睛一亮:“还真有!城南‘栖云巷’,还真有个老宅叫‘栖云楼’,是个老古董,现在好像是个私人收藏家的宅子,不对外开放。”

“收藏家?”姑娘一挑眉,“那正好,本宫便去会会那收藏家,看他还敢不敢占着母后的宅子!”

“你先别激动。”周小满按了按她的肩,“那宅子现在是别人的,你一个三百年前的公主,跑上门说‘这宅子是本宫的’,人家不把你当神经病轰出来才怪。”

“那依你之见?”姑娘双手抱胸。

“咱们先摸清楚那宅子里头有什么,”周小满说,“你是识宝的,我是能捞宝的。咱俩一个认门道,一个使家伙,先想办法混进那老宅看看再说。”

姑娘想了想,点点头:“算你有几分见识。那本宫问你——你那聚宝盆,今日可还能用?”

周小满一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口盆:“应该能吧?昨儿不是说心正就能变宝吗。”

“那本宫来试试。”姑娘眼睛一亮,蹭地站起来,走到盆前,伸手就去摸。

“哎哎哎!”周小满赶紧拦她,“你不是说我外婆说了,心歪就变歪货吗?你心里头要是动歪心思,它可给你变臭袜子!”

“本宫堂堂公主,什么歪心思?”姑娘一甩袖,很是不屑,“本宫只是想让这盆,给本宫变些胭脂水粉、绫罗绸缎来!这是天经地义,怎算歪心思?”

她不由分说,把手按在盆沿上,闭眼念叨:“聚宝盆聚宝盆,给本宫变些……变些好看的首饰来!”

盆沿“嗡”地亮起金光,水纹咕嘟咕嘟翻起来。

姑娘大喜:“来了来了!看本宫这本事!”

漩涡“哗啦”一声,顶出一团东西。

两人定睛一看——盆沿上,端端正正躺着一只……臭袜子。还散发着一股销魂的味道。

姑娘的脸,当场就绿了。

“这……这……”她指着那只臭袜子,手抖得像筛糠,“本宫、本宫要的是首饰!它怎么给本宫变个这东西来!”

周小满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你看,我就说吧——心歪了,它就给你变臭袜子!你这公主,心里头净惦记着捞人东西,不歪才怪!”

“你!”姑娘气得跺脚,“你才心歪!本宫、本宫只是……只是想要点好看的!这不叫歪!”

“外婆说了,盆靠人心正。”周小满把臭袜子用两根手指捏起来,扔进垃圾桶,“你想让盆给你变宝,得先心里头干净。满脑子惦记捞人家东西,它当然不给你好脸。”

姑娘被他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坐在沙发上生闷气,腮帮子鼓得跟包子似的。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一抬头:“那……本宫若是不惦记捞东西,心里头想着……想着给你变口吃的,帮衬帮衬你,那盆是不是就给你变好东西了?”

周小满愣了一下,心里头那股防备劲儿,莫名软了软。

“……你试试呗。”他说。

姑娘重新走到盆前,深吸一口气,这回闭眼想了半天,才把手按上去,声音轻了些:“聚宝盆……本宫如今,只想让这个收留本宫的刁民,能吃上一顿热乎的好饭。”

盆沿金光一闪,水纹轻轻漾开。

“哗啦”一声,漩涡里顶出一只油光水亮的荷叶鸡,热气腾腾,香得满屋都是。

姑娘自己都愣住了,盯着那只鸡,半天没说话。

周小满看着那只还冒着热气的荷叶鸡,又看着这个明明一肚子公主病、却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学着“心正”的姑娘,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松。

他把鸡端过来,撕下一只鸡腿,塞到她手里。

“行了,”他说,“心正的公主殿下,吃饭吧。”

姑娘捧着鸡腿,低头咬了一口,忽然闷声闷气地说:

“本宫……本宫跟你说实话。本宫方才,其实还是想着,要是这盆能变出母后的玉簪,本宫就能查清身世、回宫夺回属于本宫的一切……”

“嗯,我知道。”周小满说,“可你还是让盆变出了鸡,没变出玉簪。说明你心里头,还是有那么一丁点,是想着我的。”

姑娘没吭声,低着头,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好半天,她才抬起脸,眼圈微红,嘴上却还硬:

“哼,本宫才不是想着你。本宫只是……只是觉得,你要是饿死了,就没人给本宫交房租了!”

周小满笑了。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上那口灰扑扑的盆上,盆沿那道旧印,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温温的光。

他忽然觉得,往后这日子,兴许没那么难熬。

第3章 心正心歪

自从阿昭住进来,周小满家那台老式电磁炉,就没歇过脚。

头三天,公主殿下把周小满教她的煎蛋、煮面、炒青菜,一样一样试了个遍。厨房里天天飘着焦味和糊味,周小满下班回来,总能看见阿昭系着他那条印着“小满杂货铺”的围裙,气鼓鼓地跟锅里黑乎乎的东西较劲。

“本宫不信了!”她举着锅铲,气势汹汹,“本宫三百年前,连御膳房的御厨都得听本宫的!这区区一个铁锅,还能难住本宫不成?!”

“御厨听你的,是怕你砍他头,”周小满倚在门框上,慢悠悠道,“这铁锅不怕你,所以你只能跟它干瞪眼。”

阿昭气得把锅铲往锅里一扔:“你!本宫让你说话了吗?”

说是学做饭,阿昭那架势,活像在批阅奏折。一颗鸡蛋,她先拿在手里端详半天,才肯磕进碗里,打蛋打得满台子都是蛋液;一棵青菜,她掐头去尾,硬生生只剩中间一小截,还美其名曰“精挑细选”。周小满看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菜钱被这么糟蹋,心都在滴血。

最要命的是她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明明锅里油都冒了烟,她偏要慢慢来,非把佐料一样样摆齐了才肯动手;明明锅铲都糊了锅底,她还要坚持“本宫自有章法”。有一回,她把一锅汤熬得跟墨汁似的,端上来的时候,周小满看了半天,愣是没敢下筷子。

“这……是什么?”他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了拨那团黑糊糊的东西。

“本宫新研的‘御膳八珍羹’!”阿昭一脸自豪,“你且尝尝,保准比那些御厨做的好!”

周小满硬着头皮喝了一口,当场就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熏得差点背过气去。他咳嗽了半天,才红着眼睛说:“阿昭,你这羹……是往里头放了一整瓶酱油吧?”

阿昭凑过来闻了闻,自己也有点脸红,嘴上却还硬:“本宫、本宫这是口味重!你一个刁民,懂什么叫御膳?!”

这天傍晚,周小满终于开始打聚宝盆的主意。

“外婆说盆心正能变宝,”他蹲在盆前,搓了搓手,“我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得让它给我变点真金白银出来。”

阿昭一听,立刻放下锅铲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对对!让盆变金子!本宫要买新衣裳!”

“你可拉倒吧,”周小满白了她一眼,“你一想变金子,盆就得给你变臭袜子。我变,我变。”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盆沿上,闭上眼,心里头把外婆、房租、电费、阿昭的伙食费,一样一样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得让日子过下去。

外婆生前常说,这人呐,心正了,路就顺了;心歪了,再多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周小满以前不懂,觉得老太太就爱说些玄乎话。可这几天,他越想越觉得,外婆这话,怕是早就料到了他会有今天。

他又想起外婆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小满啊,这盆认的是人心。你心里头干净,它就干净;你心里头脏了,它也跟着脏。往后啊,遇上难处,先问问自己这颗心,正不正。”

周小满睁眼,看着那口灰扑扑的盆,心里忽然多了几分郑重。

盆沿“嗡”地亮起一层温温的金光,水纹咕嘟咕嘟翻起来,漩涡越转越快。

“哗啦”一声。

周小满睁开眼,盆里躺着一块黄澄澄的……金锭。不大,就拇指大小,可那成色、那分量,往手里一掂,沉甸甸的。

“金子!”周小满眼睛都直了,捧起来左看右看,“真是金子!外婆没骗我,这盆真能变金子!”

阿昭凑过来,拿起来掂了掂,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点点头:“成色不错,足金。刁民,你今儿个,倒是心正了一回。”

“我天天心正!”周小满把金锭小心地收进口袋,“就是你这祖宗天天在边上念叨买衣裳,把我的心都带歪了。”

“你!”阿昭气得跺脚,“本宫也想心正,可本宫的心正,你又不许!”

“那你倒是在盆前正一回给我看看?”周小满激她,“你要是能心正地变出一件好东西来,今晚就给你加个菜。”

阿昭一听“加菜”,眼睛“唰”地亮了,立刻站到盆前,深吸一口气,板起小脸。

“本宫这就要心正了!”她把手按在盆沿上,闭上眼,心里头拼命念叨:“本宫不要首饰,不要衣裳,不要金银……本宫只要……只要给这刁民变口好菜!”

盆沿金光一闪,水纹轻轻漾开。

“哗啦”一声。

阿昭满怀期待地睁开眼,手伸进去一摸——捞出来一根……绿油油的葱。

“葱?!”她举着那根葱,脸都气歪了,“本宫要的是菜!是红烧肉!它怎么给本宫变根葱来!”

周小满在旁边笑得直打跌:“哈哈哈哈,你那心呐,还是惦记着吃的!它看穿你了,变根葱,是让你自个儿种去!”

“你笑!你笑!”阿昭举着葱满屋追他,“本宫看你是活腻了!”

闹了一通,周小满喘着气说:“行了行了,我算是看明白了。这盆啊,就跟人心似的——你心一正,它立马给你好东西;你心里头要是一有杂念,它转头就给你变些不着调的。要想靠它发家,得先把心养正了。”

阿昭抱着那根葱,歪着头想了半天,忽然说:“那……本宫要是天天心正,天天想着帮衬你,这盆是不是就能天天给咱们变好东西了?”

“理论上是的。”周小满说,“可你忍得住不惦记那玉簪、那衣裳?”

阿昭抿了抿嘴,没吭声。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葱,忽然“噗嗤”笑了一声,把葱往他手里一塞:

“那你拿去炒个蛋吧。葱炒蛋,本宫爱吃。”

周小满愣了一下,接过葱,也笑了。

“行,”他说,“公主殿下想吃葱炒蛋,小的这就给您做。”

这天晚上,饭桌上多了一道葱炒蛋。阿昭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连说了三个“香”。

她边吃边感叹:“本宫活了三百多年,头一回觉着,这人间烟火,比御膳房的龙肝凤髓还香。”她说这话的时候,筷子夹着那盘葱炒蛋,眼睛弯成了月牙。

周小满看着她那满足的样子,心里头也跟着暖了暖,嘴上却故意逗她:“那你是不知道,明儿个要是连房租都交不上,咱俩就得吃这盆变出来的臭袜子当咸菜了。”

“呸呸呸!”阿昭筷子一摔,“本宫堂堂公主,岂能吃那腌臜之物!本宫明儿个就再心正一回,让盆给咱们变个满汉全席出来!”

“得了吧,”周小满笑,“你那心,一变就是一盘葱。你要是能变出满汉全席来,我把这盆吃了。”

“你!”

吃完,她摸着肚子,忽然正色道:

“刁民,本宫想明白了。这盆认的是心,不是人。本宫心里头若老是惦记着捞东西,它就不待见本宫。本宫若真想寻回母后的玉簪,得先把心养正了,慢慢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周小满问。

“本宫打算……先从你身上学。”阿昭抬起眼,“你心正,本宫就跟你学。你教本宫怎么在这世道立足,本宫便教你如何用这盆、如何识宝。咱俩,算是……算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周小满心里头一暖,嘴上却还贫:“我可没答应跟你一条船。你是公主,我是刁民,咱俩差着三百年呢。”

“那本宫降点格,”阿昭难得放软了声音,“……本宫就当你,是接本宫回宫的那个人。”

窗外月色正好。

周小满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说要“降格”的公主,又看了看桌上那口灰扑扑的盆,忽然觉得,外婆留给他的,兴许不止是这口能变宝的盆。

还给他留了个,口是心非的“祖宗”。

“行,”他笑着揉了揉阿昭的头,在她跳起来喊“大胆”之前飞快缩回手,“接你回宫可以——不过先把这盆的规矩学会了再说。明儿个,本刁民教你,怎么在这城里站稳脚跟。”

第4章 金口玉言

周小满说的“站稳脚跟”,头一件事,就是带阿昭去逛古玩早市。

这早市是城南的老街,天不亮就摆摊,地摊上什么都有,破铜烂铁、旧瓷碗、发黄的画轴,挤挤挨挨。周小满以前也来碰过运气,可每次都被人坑得裤衩都快剩不下。

出门前,阿昭足足捯饬了小半个时辰。她把那件碎花旧衣裳换了又换,最后实在没得换,只好又把围裙解下来,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认认真真地描了描眉毛,又抿了抿嘴唇。

“刁民,”她忽然回头问,“本宫这般模样,像个……像个体面的大家闺秀么?”

周小满上下打量她一眼,忍着笑:“像。特像那种从三百年前穿越过来、连红绿灯都不认得的大家闺秀。”

“你!”阿昭气得抓起草帽,“本宫跟你说正经的,你就知道贫嘴!”

“行行行,正经的。”周小满收敛了笑,认真叮嘱道,“阿昭,到了早市上,你可千万别‘本宫本宫’地乱叫,也别看见什么都想捞。你只管看货,掌眼,我负责砍价。真看准了,咱就出手;拿不准的,咱就走。记住了没?”

“记住了。”阿昭难得乖巧地点点头,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可本宫……咳,可要是看见好东西,不捞,本宫心里头痒痒。”

“痒也得忍着。”周小满敲了敲她脑袋,“早市上水深,你越沉得住气,越能捡到漏。”

“本宫跟你说,”阿昭戴着一顶周小满从地摊上淘来的旧草帽,压低了声音,“这满街的东西,十件里有九件是假的。可你要是眼毒,就能在那九件假的里头,捡出一件真的来。”

周小满半信半疑:“你一个三百年没出过门的公主,眼睛真有那么毒?”

“本宫三岁开蒙,五岁辨窑,七岁掌眼!”阿昭一扬下巴,又飞快压低声,“你且看着,前头那个摊子,那口青花小碗,你猜是真是假?”

周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一个地摊上摆着一口巴掌大的青花碗,胎质细腻,画着缠枝莲,看着挺像那么回事。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见有人看货,立马堆笑:“小兄弟好眼光!这可是正经的宣德年青花,祖上传下来的,三万!”

周小满心里一咯噔,正要搭话,袖子被阿昭悄悄拽了一下。

“走,”阿昭贴着耳朵说,“那是假的。”

“假的?看着挺真的啊。”周小满低声。

“胎底那圈火石红是染的,”阿昭说得又快又稳,“釉面贼光太亮,新东西做旧,火气没退。你听我的,别碰。”

周小满半信半疑,跟着她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阿昭忽然在一堆破铜烂铁跟前站住了。她蹲下去,从一堆锈得不成样子的旧物件里,扒拉出一只黑不溜秋的小炉子,炉身满是铜绿,看着跟个要饭的破家伙似的。

“这个,”阿昭压低声音,眼里却闪着光,“这个值钱。你问问价。”

周小满蹲下来,拿手掂了掂那破炉子,做出一副嫌弃的样子:“老板,这破铜炉子,咋卖?”

摊主是个中年汉子,瞟了一眼:“五……五百。这是正经宣德炉,祖上传的!”

“五百?”周小满皱眉,“一堆锈疙瘩,你卖五百?二十块,我拿去熔了当铜卖。”

“二十块你打发叫花子呢!”摊主不高兴了,“四百!”

两人你来我往砍了半天,最后周小满花一百二,把那破铜炉子买了回来。

“你这是买了堆废铜回来!”他抱着炉子,心疼得直抽抽,“一百二啊,我好几顿饭钱!”

“你懂什么!”阿昭一把把炉子抢过来,从袖子里掏出块帕子,蘸着口水,一点点擦那炉身。

说来也奇,那炉子被她擦了一阵,铜绿底下,竟透出一点温温的紫铜色,炉底还隐隐显出几行铭文。

“这炉,”阿昭把炉底翻给周小满看,“是明宣德年制的鬲式炉,用的是正宗风磨铜,还带着款。你那一百二,连它一个零头都不到。”

“真的假的?!”周小满眼睛都直了,“这破玩意,能值多少?”

“你若寻个好主儿出手,”阿昭把炉子往他怀里一塞,“少说……也能换个两三万回来。”

周小满当场差点背过气去,抱着那炉子,手都抖了:“两、两三万?!”

“本宫说话,一言九鼎。”阿昭得意地一扬下巴,“你这就拿去,找城南那家‘聚宝斋’的古玩店,跟那掌柜的说,是‘栖云楼’的故人托他掌眼,他自会给你个好价。”

周小满抱着炉子,一路小跑到城南那家“聚宝斋”。店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白发老头,一听“栖云楼”三个字,先是一愣,又看了看那炉子,脸色都变了。

他把周小满让进里间,关了门,这才戴上手套,从抽屉里取出放大镜,一点一点地看那炉子。他看得极慢,从炉身的包浆看到炉底的火口,又从铭文的笔画看到铸款的深浅,足足看了有一炷香的工夫,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友,”他摘下眼镜,正色道,“老朽在这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品相这么完好的真宣德。你实话说,这炉子,究竟从哪儿来的?”

周小满心里一紧,面上却装得老实:“真是祖传的。我外婆留下的老物件,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忍痛出手。”

“老物件……”掌柜的又看了那炉子一眼,若有所思,“罢了,你既说是祖传,老朽也不多问。这东西是好物,老朽给你个实价,你可别嫌少。”

“这炉……”他摘下眼镜,凑近了细看,又翻过来看款,“这是正经的宣德鬲式炉,还带‘大明宣德年制’款,品相这么完好……小兄弟,这炉你从哪儿得来的?”

“祖传的,”周小满脸不红心不跳,“想出手,您给个实在价。”

掌柜的沉吟半晌,伸出一只手:“这个数。”

周小满心脏狂跳,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您这价……低了点吧?”

最后,他揣着厚厚一沓票子从聚宝斋出来,腿都是软的。他站在门口,把那沓钱翻来覆去数了三遍,才确信自己没做梦。

两万八。

一百二变两万八,翻了二百多倍。

周小满脑子嗡嗡的,一会儿想着这下房租不用愁了,一会儿又想着要不要给外婆的坟前添点纸钱,一会儿又开始发愁——这么多钱,揣在身上,可别被人惦记上了。他这辈子头一回,因为一笔横财,愁得直挠头。

他抬头,看见阿昭戴着那顶旧草帽,站在马路对面,双手抱胸,一脸“本宫就说吧”的得意。

周小满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公主殿下!你、你可真是我亲祖宗!你这一掌眼,顶我打三年工!”

“哼,”阿昭被他抓着胳膊,脸有点红,却还端着架子,“本宫说了,要替你掌眼,保你财源广进。这才哪到哪。”

“那、那咱们明天还来!”周小满兴奋道,“你这眼睛,就是个印钞机啊!”

“印……钞机?”阿昭皱眉,“又是你那些古怪话。不过本宫且问你——你是打算,让本宫天天蹲在这臭烘烘的早市上,替你在破铜烂铁里翻东西?”

周小满被问住了,挠了挠头:“那……你想干吗?”

“本宫想去那栖云楼看看。”阿昭的声音低了下去,“本宫总觉得,那玉簪,还有本宫的身世,都在那儿等着本宫。”

周小满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又看了看手里那沓钱。

他想了想,把钱揣好,一点头:

“行。明儿个,我陪你去栖云楼探探路。咱们这聚宝盆,加上你这金口玉言,不信还撬不开那老宅的门。”

阿昭难得没接茬,只低下头,把那顶旧草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发红的眼眶。

“……那本宫先谢你了。”她闷声道。

周小满没说什么,只是替她正了正草帽,又故意贫了一句:

“谢就不用了。记得,你这身公主病,可得收敛着点——别一到人家老宅门口,就‘大胆刁民,见本宫不跪’。”

第5章 公主出街

周小满本想低调去栖云楼,可架不住阿昭死活要“见识见识”这花花世界。

“本宫被封三百年,头一回出来见世面,”她理直气壮,“你今日不领本宫好好逛逛,本宫就赖在这门口不走!”

周小满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出了门。

这一出门,可算开了眼了。

阿昭头一回坐电梯,电梯门一关,她“啊”地一声惨叫,死死攥住周小满的袖子:“这、这铁屋子怎么自己动了!是谁在推它?!”

“电梯,”周小满哭笑不得,“自动的,没人推。”

“胡说!”阿昭脸色煞白,“本宫分明觉得脚下发飘,定是有什么妖物托着这铁屋!”

到了马路边,阿昭看着红绿灯下川流不息的车,又吓一跳:“这满街的铁牛,怎么跑得这般快?!马都不要了?!”

“那是汽车,”周小满拉着她过马路,“烧油的。”

“烧……油?”阿昭一脸惊恐,“古语有云,水火不容,这铁牛又烧油又会跑,莫不是你们这世道,人人都养妖物?!”

周小满被她的脑回路整得直想笑,又不好反驳,只能拉着她一路走一路解释。到了商场门口,阿昭盯着那扇自动玻璃门,愣是不敢进。

“这门……没有守门人,怎会自己开?”她躲到周小满身后,探头探脑,“莫不是门里有埋伏?”

“红外感应的,你走过去它就开。”周小满说,“公主殿下,你可别告诉我,你连门都不敢进。”

“本宫、本宫有什么不敢的!”阿昭一咬牙,挺着胸脯冲过去——玻璃门“唰”地打开,她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又“唰”地退回来,“本宫、本宫是怕这门夹了你的尾巴!”

进了商场,阿昭更是看花了眼。她盯着柜台里五颜六色的口红,走不动道:“这些……这些是什么?怎的这般好看?”

“口红,女人用的。”周小满随口说。

“本宫要!”阿昭眼睛一亮,“本宫是女人!”

“本宫没钱!”周小满学她,“你昨儿才说了要心正,今儿个又想捞东西?”

“本宫不是捞!”阿昭急了,“本宫是看上了!这不一样!”

两人正吵着,阿昭路过一家服装店,忽然被橱窗里一件大红色的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当场走不动道了。

“这……这衣裳!”她指着那裙子,眼睛发直,“这料子,这颜色,比本宫那凤袍还鲜亮!刁民,你瞧见没有,这衣裳多配本宫!”

“那是现代裙装,”周小满翻了个白眼,“你一个公主,穿这个出门,回头率更高。”

“回头率高怎么了?”阿昭一挺胸,“本宫就是回头率高!”

她说着就要往里冲,周小满赶紧一把拽住她:“你冷静!那裙子标价三千八!咱那两万八,还得留着干正事呢!”

“三千八?!”阿昭倒吸一口凉气,“就这一块布,要三千八?!本宫那凤袍,当年可是绣娘绣了半年!”

“所以你那凤袍值钱,这裙子也值钱。”周小满拉着她,“走走走,别看了,再看你口水都要滴人家柜台上了。”

“本宫才没有!”阿昭嘴上说着,眼睛却还恋恋不舍地瞟着那件裙子,直到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悻悻收回目光。

两人正拌嘴,阿昭忽然被旁边一家店门口的大屏幕吸引住了。屏幕上正放着一部古装剧,一个穿着凤袍的演员正缓缓转身。

阿昭当场站住了,盯着那屏幕看了半天,忽然转过头,一脸严肃地问周小满:

“刁民,那铁片子里,怎会有本宫?!”

“……那是电视剧,演的。”周小满解释,“里面的姑娘是演员,不是你。”

“可她的凤袍,跟本宫那件一模一样!”阿昭急道,“她是不是偷了本宫的衣裳?!”

周小满只好耐着性子,跟她解释了什么叫电视剧、什么叫演员。阿昭听完,半懂不懂,却仍一脸警惕:

“本宫还是觉得不妥。你们这世道,人人都躲在铁盒子里,人人都穿着戏服说话,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周小满看着这个一本正经怀疑全世界的公主,忽然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三百年,世界天翻地覆,她孤零零一个,除了他,谁都不认识。

他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认真道:“阿昭,这世界是变得快,可有一样东西,三百年没变。”

“什么?”

“人心。”周小满说,“你想寻回你母后的玉簪,查清身世,靠的就是这颗心。世道再怎么变,只要心正,就错不了。”

阿昭愣了一下,忽然“噗嗤”笑了:“你一个刁民,倒教训起本宫来了。”

“彼此彼此,”周小满也笑,“你一个公主,不也学会给刁民做饭了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天傍晚,周小满总算把阿昭领到了栖云巷口。

这一下午,阿昭是彻底开了眼界,也彻底累了。她脚底磨得生疼,肚子饿得咕咕叫,连“本宫”都喊不动了,走起路来直打晃。周小满只好先带她去路边小店吃了碗馄饨,又买了瓶水让她灌下去,她才缓过劲来。

“刁民,”她靠在路边的长椅上,有气无力,“本宫今日方知,你们这世道,走个路比当年本宫巡城还累。”

“那是你一路都在东张西望,没一刻消停。”周小满笑,“行了,缓过来没?缓过来,咱办正事。”

巷子尽头,是一座灰墙黑瓦的老宅,门楣上挂着一块斑驳的匾,上书三个字:栖云楼。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

阿昭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匾,眼眶慢慢地就红了。

“就是这儿,”她低声说,“母后当年的陪嫁……本宫记得,本宫小时候,还在这门前的石狮子底下,藏过一颗糖。”

周小满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门旁果然蹲着两只石狮子,年深日久,棱角都磨圆了。

他想了想,说:“这宅子现在是别人的,咱们贸然闯进去不好。这样,明儿个我托人打听打听,这宅子如今是谁家的、能不能进去。今晚先回去,从长计议。”

阿昭“嗯”了一声,又盯着那匾看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转身。

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回头,拉住周小满的袖子,声音里带着点不安:

“刁民……本宫总觉得,那宅子里,有什么在等着本宫。你说,本宫这一趟,不会白来一趟吧?”

周小满拍了拍她的手背:“白不了。你三百年都等了,还差这几天?”

“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算话。”

阿昭这才放心地笑了笑。两人转身往回走,路过巷口那家卤味摊,摊主正把一锅卤得油亮的猪头肉捞起来,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阿昭的脚步,一下就挪不动了。

“刁民,”她咽了口唾沫,“那、那是什么?闻着怪香的。”

“卤味。”周小满看了看她那眼巴巴的模样,叹了口气,“得,你今儿个开了这么大眼界,本大爷心情好,请你吃个卤蛋。”

“才一个?!”阿昭瞪眼,“本宫可是公主!”

“公主也只有一个胃。”周小满掏钱,“一个卤蛋,爱吃不吃。”

阿昭气鼓鼓地,还是把那卤蛋接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唰”地就亮了:“……竟比御膳房的蛋还香!”

“那是你饿的。”周小满说,“行了,边走边吃,回去我给你煮面。”

暮色里,阿昭难得地冲他笑了笑,那一笑,把三百年的风霜,都笑淡了几分。

周小满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外婆走后,自己孤零零地守着那间出租屋,饿了啃泡面,病了自己扛,连个说话的人都找不着。如今屋里多了这么个整天“本宫”“本宫”、却又嘴硬心软的姑娘,日子倒像是有了点人气。

“阿昭,”他忽然开口。

“嗯?”

“你往后,就把这当自己家吧。”周小满说,“别老想着你是公主,我是刁民。住一块儿,就是一家人了。”

阿昭脚步顿了顿,半晌,闷声道:“……谁跟你一家人了。你一个刁民,配么?”

可她嘴上这么说,攥着那枚卤蛋的手,却悄悄收紧了些,像是怕它跑了似的。

他觉得,他得帮这个孤零零的公主,把她的家,找回来。

第6章 古董上门

周小满那两万八,还没捂热乎,就又见着了个“财路”。

这天下午,他刚从早市回来,就被隔壁铺子的胖婶叫住了:“小满啊,城南聚宝斋的老板,找你呢!说是有桩买卖要跟你谈。”

周小满心里一咯噔。聚宝斋?那不是收了他宣德炉的店吗?

他抱着盆回家,果然看见门口停着一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一个穿唐装的秃顶老头正靠在车边,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兄弟,”老头拱了拱手,“在下姓钱,聚宝斋的掌柜。前日你那只宣德炉,卖得不错,在下今儿个特意登门,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你手上,是不是还有一件,更值钱的宝贝?”

周小满心里“嗡”一声,下意识把怀里的盆抱紧了些:“钱老板,您这话,我可听不明白。”

“明人不说暗话。”钱老板压低声音,“你那只宣德炉,我找人验过了,是栖云楼流出来的东西。栖云楼当年是什么来头,你知道吧?那可是前朝皇家的产业。你能弄到那里的东西,说明你手里,多半还有更硬的货。”

周小满脸色一变:“我没有什么硬货。那炉子是我早市上淘的,撞了运罢了。”

“小兄弟,做生意要实诚。”钱老板眯起眼,“你手里那口盆,我可是听说了,昨儿晚上,你屋里头金光闪闪的,闹了半宿。那盆,才是真东西吧?”

周小满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屋里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昭穿着那件碎花旧衣裳,探出半个头来。

“刁民,”她打了个哈欠,“谁呀?吵本宫睡觉。”

钱老板看见她,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眯了起来,盯着阿昭上上下下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小兄弟,这姑娘……面相倒是生得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呢。”

阿昭一听“大户人家的小姐”,顿时来了精神,一挺胸脯:“算你有眼光!本宫正是……”

“正是我表妹!”周小满赶紧打断她,一把把她往屋里推,“乡下姑娘,没见过世面!钱老板您别见笑!”

“表妹……”钱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盆,小兄弟,你开个价,我钱某人出得起。”

“不卖。”周小满干脆利落。

“三百万。”

周小满喉咙一紧,差点被口水呛着。三百万!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算起来:三百万,够在城南买套房,够把外婆的老屋修一修,够他下半辈子不用再为房租发愁。他甚至已经恍惚看见,自己抱着那沓钱,躺在新房的大床上打滚的模样。

可他刚要开口,袖子就被阿昭从屋里狠狠拽了一下。

他回头,见阿昭正隔着门缝,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十二分的警惕。

周小满定了定神,冲钱老板一拱手:“钱老板,这盆是外婆传下来的,我留着压箱底,不卖。您请回吧。”

钱老板见他态度坚决,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却也没当场翻脸。他慢悠悠地绕着那口盆转了半圈,忽然伸手,在那盆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一声沉闷的铜响。

“小兄弟,”他意味深长道,“这盆的成色,一看就是老物件。老物件这东西,讲究个‘来历’。你把它供在家里,要是哪天真有懂行的瞧出它的来历,到那时候,是福是祸,可就不由你说了算了。”

周小满心里一凛,却强撑着笑:“我穷小子一个,能有什么让人惦记的来历?钱老板您多虑了。”

“多不多虑,你自己掂量。”钱老板也不点破,只拱了拱手,“改日我再来,小兄弟,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他钻进轿车,扬长而去。

周小满关上门,长出一口气,转头看阿昭,见她抱着那口盆,眉头拧得紧紧的。

“怎么了?”他问。

“那钱老板,”阿昭把盆抱到桌上,指着盆底那道旧印,“他不是看上这盆的价钱。他看上的是……盆底这道摄政王府的暗记。”

“什么意思?”

“这道印,”阿昭压低声音,“寻常人认不出,可懂行的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前朝王府的暗记。他若是顺着这印查下去,查到摄政王当年那批宝藏的传闻——那这盆,就不只是值钱,而是要命的物件了。”

周小满心里“咯噔”一下:“你是说,那钱老板,认得这印?”

“十有八九。”阿昭说,“他方才盯着盆看那一眼,眼睛都亮了。本宫若没猜错,他打的,就是那批宝藏的主意。”

“什么宝藏?”周小满一脸懵。

“摄政王当年,把持朝政二十年,搜刮了多少民脂民膏,你算算?”阿昭说,“他倒台前,据说把大批财宝,藏进了一座不为人知的密库里。坊间传了几百年,一直没人找着。那钱老板若认得这盆底的王府暗记,八成以为,这盆就是开启那密库的钥匙。”

“合着他们一个个,都当这盆是张藏宝图啊。”周小满哭笑不得。

“可不是。”阿昭也笑了,“本宫这盆,明明是心正变粮、心歪变臭袜子的,到了他们嘴里,倒成了通往前朝宝藏的钥匙。也亏他们想得出来。”

周小满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把这盆上的印磨了去,他不就认不出了?”

“磨不得!”阿昭急道,“这印是你家祖上跟这盆的凭证,也是本宫查身世的线索。你磨了它,本宫怎么知道这盆当年经过谁的手?”

周小满被她这一说,也没了主意:“那……那怎么办?钱老板这号人,盯上了东西,轻易不会松口。”

阿昭抱着盆,想了半天,忽然说:

“本宫倒有个主意。那钱老板不是想顺着印查摄政王吗?本宫正好,也想顺着这印,查本宫的身世。他查他的宝藏,本宫查本宫的玉簪——咱俩不如,顺着他这条线,把那栖云楼的门,从正门走进去。”

周小满眼睛一亮:“你是说……将计就计?”

“对。”阿昭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那钱老板既是懂行的,又盯上了这盆,必是跟那栖云楼的后人有往来。你且找个由头,说愿意跟他谈谈,本宫在一旁,套他的话,看能不能问出那栖云楼如今的底细。”

周小满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比他想象中精明多了。

“行,”他说,“那就将计就计。不过公主殿下,你可千万记住了——那钱老板是只老狐狸,你可别被他三两句好话,就哄得把咱家的老底儿都抖出去。”

“本宫才不是那等耳根子软的!”阿昭一扬下巴,“倒是你,刁民,方才他报三百万的时候,你那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吧?”

周小满脸一红:“我、我那是对钱的基本尊重!”

“哼,”阿昭抱着盆,幽幽道,“本宫看你这刁民,是半点定力也无。罢了,本宫便吃点亏,替你守着这盆,省得你一时糊涂,把它卖了。”

周小满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要替他“守盆”的公主,又好气又好笑,却也没反驳。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阿昭,咱得把丑话说前头。那钱老板、莫老板,都不是善茬。你要是真打算顺着他们的线去查,可得当心,别没查到玉簪,反倒把自己折进去了。”

“你当本宫傻?”阿昭白了他一眼,“本宫三百年前,连摄政王都斗过,还怕他一个开古玩店的?”

“你不怕他,我怕。”周小满叹口气,“你是我从盆里捞出来的,你要是有个好歹,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阿昭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低下头,抱着那盆,半晌才闷声道:“……本宫知道了。本宫会小心的。”

周小满看着她那副难得服软的模样,心里头那根弦,反倒更紧了些。

他忽然有点庆幸,当初没真把她塞回盆里去。

第7章 前朝秘辛

夜里,阿昭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盏昏黄的路灯,出神。

周小满端了两碗面过来,一碗给她,一碗自己。见她没动筷子,他坐下问:“怎么了?从钱老板走了,你就心事重重的。”

阿昭捧着碗,用筷子拨了拨面,忽然说:“本宫跟你说说,本宫当年,是怎么被封进盆里的吧。”

周小满一愣,放下筷子,认真听着。

“本宫母后,是先帝的原配皇后,生本宫的时候,难产,伤了身子,没几年就去了。”阿昭的声音很轻,“母后临终前,把这聚宝盆赐给本宫,说这盆是她们家祖传的,心正能养人,让本宫好生收着。”

“母后去后,父皇立了新后,又生了太子。本宫虽是长公主,可在那宫里,到底是个没人疼的孩子。好在本宫生性机敏,又学了一身识宝的本事,父皇常召本宫去内库,陪他赏玩古物。”

“那几年,本宫过得倒也不算差。”阿昭说起这些,眼睛稍微亮了些,“父皇虽不常来看本宫,可每回来,总要亲手赏本宫些好东西。本宫记得有一年上元节,父皇赐了本宫一只暖玉的镇纸,说是江南进贡的,让本宫好好收着。本宫欢喜得整夜没睡着,抱着那镇纸,就睡在御花园的廊下。”

“后来呢?”周小满问。

“后来……那镇纸,也被摄政王的人‘借’走了。”阿昭的笑容淡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本宫那时候才晓得,这宫里的东西,看着是你的,可真要没了,谁也不会替你出头。”

“变故,出在本宫十七岁那年。”

“那年,父皇病重,摄政王把持朝政。他假传圣旨,说父皇要本宫出嫁和亲,本宫自是不从,连夜去寻母后的旧臣。谁知那老贼早已布局,趁着本宫独自带着母后遗物出宫,命人在城外设伏,夺了本宫的玉簪,又把本宫……生生封进了这聚宝盆里。”

阿昭说到这儿,声音已经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可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玉簪,是母后亲手做的,藏着母后留给本宫的一个秘密。摄政王夺了它,多半是想从那秘密里,挖出点什么来。本宫被封印时,只记得他说过一句话——‘长公主,你若不死,这皇位,便永远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周小满听得心都揪起来了:“所以,那摄政王,是想夺皇位?”

“他何止是想夺皇位。”阿昭苦笑,“他是想连本宫,连母后留下的一切,连这皇族最后一点颜面,都一并吞了。他若真成了事,史书里,怕是连本宫这个‘长公主’,都要被写成个祸国殃民的妖女。”

“那他……没得逞?”周小满问。

“得没得逞,本宫也不晓得。”阿昭摇头,“本宫被封印那日,宫里头正乱作一团。只听说是新帝登基,摄政王把持朝政。再往后,本宫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是父皇的胞弟,觊觎那把龙椅,不是一日两日了。”阿昭说,“父皇驾崩后,他拥立了新太子,又借着‘长公主遇害’的名头,铲除了好些母后的旧臣。到后来,他干脆自己做了摄政王,把持朝政二十年。”

“那……他最后怎么样了?”周小满问。

“本宫被封印,后来如何,本宫也不晓得。”阿昭苦笑,“只记得本宫在这盆里,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少年月。直到那日,你把我捞了出来。”

周小满沉默了。

他没想到,这个整天“本宫”“本宫”、满身公主病的姑娘,背后竟藏着这么一段血淋淋的身世。三百年的封印,对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该是多漫长的煎熬。

他想了想,问:“那玉簪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本宫母后说,那玉簪里,封着一件她藏了多年的东西,是她留给本宫的最后一件信物。可究竟是何物,母后没来得及说完,便去了。”阿昭说,“本宫只记得,母后说,那东西,能证明本宫的身世,能还本宫一个清白。”

“清白?”周小满一愣,“你一个公主,要什么清白?”

“本宫虽是长公主,”阿昭低下头,“可宫里一直有传言,说本宫……并非先帝亲生。”

周小满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了。

“你、你不是先帝亲生的?”他瞪大眼睛,“那你是什么……”

阿昭摇了摇头,却没直接回答,只苦笑了一下:“本宫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本宫跟太子闹别扭,太子气急了,指着本宫骂:‘你算什么东西,谁知道你是哪个野男人生的!’本宫当时又羞又恼,跑去问母后。母后抱着本宫,半晌没说话,只让本宫不要放在心上。”

“母后越是不说,本宫心里头就越发存了疑。可母后走得早,本宫一直没来得及问清楚。直到被摄政王封进盆里那日,本宫才隐约觉得,母后藏着的那个秘密,兴许比本宫想的还要重。”

“那到底是什么秘密?”周小满追问。

“本宫也不晓得。”阿昭摇头,“母后从没跟本宫说过生父是谁,只说,那玉簪里的秘密,能替本宫解开这一切。本宫被封前,隐约听摄政王提过一句——他说本宫那身世,若揭出来,能让整个皇族都颜面扫地。正因如此,他才死活要夺那玉簪,好叫这秘密,永远烂在他手里。”

周小满这下彻底明白了。

“所以那摄政王,夺你玉簪,不单是为了宝藏,更是为了……拿捏你的身世,好叫你永远翻不了身?”他说。

“正是。”阿昭点头,“本宫若死了,便死无对证;本宫若活着回来,又拿不出玉簪,谁也替本宫洗不清这身世之谜。他这步棋,走得又毒又狠。”

窗外路灯忽然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周小满看着这个抱着碗、眼圈通红、却始终没掉一滴眼泪的公主,心里头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阿昭,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寻那玉簪,不单是为了母后,更是为了……一个清白,对吧?”

阿昭没答话,只把碗里的面,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吃完,她放下碗,抬起眼,难得地露出一丝疲态:

“刁民,本宫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本宫这一趟回来,不是来享福的。本宫是来,讨回一个公道,还母后一个清白的。”

“本宫不知道那玉簪里到底藏着什么,也不知道前头是福是祸。可本宫想赌一把,赌你,赌这盆,赌咱俩这条命,够不够去跟那摄政王留下的烂摊子,碰一碰。”

周小满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赌就赌。反正我周小满这条命,也是外婆从土里刨出来的,没什么好怕的。”

“你那玉簪,我陪你找。那摄政王留下的烂摊子,我陪你收拾。”

“你就当——咱俩这刁民跟公主的组合,替天行道来了。”

阿昭被他弹得“哎哟”一声,捂着脑门瞪他,可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刁民,”她忽然说,“本宫今日跟你说的这些,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你不许跟别人说。”

“我上哪儿说去?”周小满哭笑不得,“我一个穷小子,跟谁说前朝公主的事?说出去人家还以为我疯了。”

“那倒也是。”阿昭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真想说,本宫倒也不拦你——反正也没人信。”

“行了行了,睡吧。”周小满起身收拾碗筷,“明儿个还有正事要办。”

阿昭“嗯”了一声,抱着那口盆,缩进了自己的小窝。她翻了个身,又翻回来,隔着夜色,轻轻说了句:

“刁民,谢谢你。”

周小满洗碗的手顿了一下,背对着她,闷声道:“谢啥,快睡。”

窗外,月光正好,把那口灰扑扑的聚宝盆,照得泛起一层温温的铜光。

第8章 惊掉下巴

周小满没等到钱老板再来,倒是等来了另一拨人。

这天傍晚,他刚从早市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自家门口蹲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大汉。为首那个染着黄毛,嘴里叼着根牙签,斜着眼看他:“你就是周小满?”

“是我。”周小满心里一沉,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盆,“几位是?”

“我家老板,姓莫。”黄毛吐掉牙签,“听说你手里有件好东西,想跟你借来看看。”

“莫老板?”周小满皱眉,“哪个莫老板?我不认识。”

“城南‘鉴真阁’的莫老板。”黄毛冷笑,“你这不识相,莫老板亲自来请你,那是给你面子。你乖乖把东西交出来,大家都好说话。”

周小满心里一紧——鉴真阁,他听说过,是城南另一家古玩行,生意做得比聚宝斋还大。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招惹上这号人了。

“几位,我真没什么好东西,”他陪着笑,“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少废话!”另一个光头一把揪住他衣领,“那天你在聚宝斋,卖了个宣德炉,进了两万八!那炉子哪来的?是不是从栖云楼顺的?!”

周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宣德炉惹的祸。他卖炉子的事,不知怎么传到了鉴真阁耳朵里,那莫老板大概是觉得,他能弄到栖云楼的东西,手里必定还握着更大的货。

“我那炉子是早市上淘的!”他挣开那光头的手,“跟栖云楼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搜了才知道!”黄毛一挥手,“进去搜!”

三个光头就要往屋里闯,周小满拦在门口,死活不让他们进。可他一个人,哪拦得住三个壮汉?推搡间,他怀里的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滚进了屋里。

“兄弟几个,有话好说!”周小满被那黄毛推了个趔趄,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却还死死堵着门口,“我屋里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你们搜了也是白搜!”

“白不白搜,搜了才知道!”黄毛一挥手,“老二老三,把他架开!”

两个光头“呼啦”一下就扑上来,一人架住周小满一只胳膊,把他往旁边一甩。周小满脚下一绊,踉跄着撞在墙上,还没站稳,那黄毛已经一个箭步,冲进了屋里。

“哎哟!”屋里传出阿昭一声惊呼,紧接着,那三个光头已经冲进了屋。

周小满心里“嗡”地一炸——阿昭还在屋里!

他一个箭步冲进去,却见屋里已经变了样:那三个光头,一个个站在原地,脸色发绿,鼻子里直往外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熏着了。

那黄毛捂着鼻子,眼泪鼻涕一起流,指着墙角的阿昭,气得直跺脚:“你这娘们儿,你、你到底放的什么毒烟?!”

“毒烟?”阿昭抱着那口盆,一脸无辜,“本宫可没放毒烟。本宫只是想给自己变几片薄荷叶提神,谁知这盆……咳,净给本宫变了些不顶用的腌臜之物。”

“少废话!”黄毛想上前抓她,可那臭气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他迈了一步,又猛地退回去,“呕”了一声。

阿昭见他这副狼狈样,反倒乐了:“壮士,本宫劝你,还是快些离去的好。本宫这盆,通着灵呢,谁要是存了坏心思,它闻着味儿,就能给人变一堆臭东西出来。”

阿昭抱着那口盆,站在墙角,一脸无辜:“几位壮士,可是闻着什么了?本宫方才,正让这盆给本宫变些驱蚊的香草来着。”

周小满低头一看,只见盆沿上,堆着一堆……臭气熏天的烂菜叶、臭袜子,还有半条发黑的咸鱼。

“你、你让盆变了什么?!”周小满压低声问。

“本宫、本宫也不知道啊!”阿昭也是一脸懵,“本宫就是想让他们知难而退,心里头念叨着‘别让他们进本宫的房间’,谁知这盆……就变了这一堆臭东西出来!”

原来,阿昭方才情急之下把手按在盆上,心里头又急又恼,那“心歪”的劲儿一上来,聚宝盆“哗啦”一声,喷出一大堆歪货,臭气熏天,把那三个光头熏得七荤八素。

“这、这什么味儿!”黄毛捂着鼻子往后退,“你们这屋里是不是埋了粪坑?!”

“这位壮士,”阿昭抱着盆,一本正经道,“本宫劝你们还是快些走吧。本宫这盆,可是通灵的,谁要是存了坏心思进来,它就会给谁变出一堆……咳,腌臜之物,好叫他知道厉害。”

“胡说八道!”黄毛色厉内荏,“一个破盆,还能变了天不成?!你、你再变一个我看看!”

“壮士当真要看?”阿昭眼睛一亮,“那本宫便依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盆沿上,闭眼念叨:“聚宝盆,这几位壮士说要看,你就……给他们变点……变点他们‘心爱’的东西吧!”

盆沿金光一闪,水纹咕嘟咕嘟翻起来,“哗啦”一声。

众人定睛一看——盆沿上,端端正正躺着一只……还是那只臭袜子。只是这回,那袜子上还多爬了两只苍蝇。

黄毛当场就吐了。

“你、你们这是邪术!”他一边干呕一边往后退,“这、这盆有古怪!撤、撤!”

他一边喊,一边想跑,可那咸鱼的味道实在太过销魂,他跑了两步,腿一软,“咚”一声撞在门框上,捂着鼻子,连滚带爬地蹿了出去。三个光头你推我搡,争着往门口挤,谁也不肯落在后头,那狼狈样儿,活像被猫撵的老鼠。

三个光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跑得比兔子还快。

周小满愣愣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又低头看看盆里那堆臭东西,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阿昭,”他竖起大拇指,“你这一手,可真是‘臭’名远扬了。”

“本宫才不是故意的!”阿昭红着脸,把那些臭东西一股脑倒进垃圾桶,“本宫、本宫就是急了点,心里头一乱,这盆就……就不听使唤了。”

“那也阴差阳错,帮咱们躲过一劫。”周小满把盆拿起来,仔细擦了擦,“不过阿昭,你这下可提醒我了——这盆认心,你要是心里头一慌、一生气,它就得给你变歪货。往后跟人打交道,你得先稳住自己的心,别让人三言两语就乱了你的阵脚。”

阿昭一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这话,倒是有点道理。本宫方才,就是让他们那气势汹汹的样子,给惹恼了,心里头一乱,盆才不听使唤的。”

“所以啊,”周小满把盆放回桌上,“往后不管遇上什么人、什么事,你先记着——你是公主,天塌下来有盆顶着。心里头稳了,盆才能帮你。”

阿昭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刁民,虽然穷,虽然贫嘴,可心性,倒是比她想象的稳当得多。

她“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

“那你呢?你方才被那三个壮汉揪着领子,心里头慌不慌?”

周小满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老实承认:“说实话,慌。我从小到大,没跟人动过手。”

“那你怎么还拦着他们不让进?”阿昭问。

“因为……”周小满看了看她,“我怕他们进来,把你也给掳了去。你一个三百年前的公主,要是落到那帮人手里,可没好果子吃。”

阿昭被他这句话说得心里头一暖,嘴上却还硬:“哼,本宫才不怕他们。本宫有聚宝盆呢。”

“那也得有人护着你。”周小满说,“行了,今晚早点歇着。明儿个,我去会会那莫老板——他既然盯上咱了,咱得想个法子,把他这关先过了。”

“本宫跟你一起去。”阿昭说。

“你去干什么?”周小满皱眉,“他那儿全是打手,你一个姑娘家,凑什么热闹。”

“本宫有聚宝盆。”阿昭把那盆往怀里一抱,“他要是敢动你,本宫就让盆给他变一屋子臭袜子,熏死他。”

周小满看着这个一本正经要拿臭袜子替他“出头”的公主,哭笑不得,心里头却暖得很。

“行吧,”他说,“那你明儿个,可得听话,别乱来。真到动手的时候,你躲我后头。”

“本宫才不躲。”阿昭小声嘟囔,“本宫是公主,岂能躲在刁民后头。”

窗外夜色渐浓,那口聚宝盆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温温的铜光。

第9章 夜探古楼

莫老板的事还没个着落,周小满就先被阿昭催着,去了栖云楼。

“不能再拖了。”阿昭把那顶旧草帽扣在头上,“那莫老板盯上了盆,钱老板也盯着,咱俩再不动手,东西还没找到,盆先让人抢了去。”

“那也得想个法子进去啊。”周小满说,“那是人家的私宅。”

“本宫自有办法。”阿昭神秘兮兮地一笑,“本宫打听过了,那栖云楼如今住着一户姓陈的人家,是当年替摄政王府看宅的老仆之后。那老仆手里,多半还留着些旧物,里头兴许就有玉簪的线索。”

“那咱们怎么进去?”

“简单。”阿昭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本宫让聚宝盆,给本宫变了一封‘故人手书’,假称是当年母后旧臣的后人,前来认祖归宗、奉还旧物。那陈家要是还念着旧情,必定放我们进去。”

周小满接过那纸一看,见上面用一笔娟秀的小楷,写着一封情真意切的信,落款处还盖着一个模糊的印。他越看越心惊——这字迹,这印,活脱脱就是三百年前的东西。

“你、你这是让盆变的?”他瞪大眼睛。

“嗯。”阿昭得意道,“本宫心里头只想着‘帮周小满进栖云楼’,念得真诚,盆便给本宫变出这封可信的书信来。”

周小满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个念头:这公主的“心正”,怕不是已经练出来了。

两人趁着傍晚暮色,来到栖云巷。陈家果然开门迎客,一见那书信,又见阿昭一口一个“故人”,那家主竟真的信了,还客客气气地把他们请进了屋。

进了屋,周小满才发现,这老宅比他想象中阔绰得多。青砖铺地,雕花窗棂,中堂里挂着一幅古画,供桌上摆着一尊铜炉,处处透着一股老宅的底蕴。

“二位既是我家故人,”陈家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拱手道,“不知此来,所为何事?”

阿昭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忽然被堂屋角落一口蒙着灰的大樟木箱子吸引住了目光。她盯着那箱子,脸色微微一变。

“陈先生,”她指着那箱子,“敢问,那箱子里头,装的可是旧物?”

陈家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道:“那是家祖留下的老物件,说是当年替主人家看宅时,收着的一些旧物。三百年了,一直没动过。”

“本宫……我,”阿昭咽了口唾沫,“我能看看吗?”

陈家主略一迟疑,到底还是点了头:“既是故人,看看也无妨。”

樟木箱子打开,一股陈年的木香和尘土气扑面而来。箱子里头,堆着些旧衣裳、旧书册、还有几件蒙尘的器皿。

阿昭蹲下去,一件一件地翻看。她的手有些抖,指尖摩挲过那些旧物,像是在抚摩三百年的旧时光。

那件褪色的旧衫子,她拿起来抖了抖,又小心地叠好放回去;那卷泛黄的书册,她翻开看了两页,又轻轻合上。周小满在一旁看着,没敢出声,只觉着这姑娘每碰一样东西,都像是在跟一位三百年前的故人打招呼。

“本宫记得,”阿昭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小时候,母后曾抱着本宫,指着这样一件旧衫子说,这是她出嫁时的衣裳。那时候本宫还小,只觉得那衫子上的绣纹好看,如今再看……倒像是隔了一辈子。”

“你母后,是个什么样的人?”周小满轻声问。

“母后……是个很温柔的人。”阿昭说,“她话不多,可待本宫极好。本宫小时候怕黑,她总握着本宫的手,等本宫睡着了才松开。她走那日,本宫守在床前,她只说了一句话——‘阿昭,往后这世上,再无人替本宫护着你了。你须得自个儿,把日子过好了。’”

说到这儿,阿昭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哑,她飞快地抹了把脸,又低下头,继续翻那箱子。

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

箱底,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簪身莹白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莲花,在暮色的昏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阿昭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母后……”她颤着声,把那玉簪捧起来,死死攥在手心,“这是母后的玉簪……是母后的……”

周小满看着这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连被三个壮汉堵门都不吭一声的公主,此刻却抱着那支玉簪,哭得像个孩子,心里头也跟着酸了。

他轻声问:“这玉簪,就是你要找的那支?”

“嗯。”阿昭抹了把脸,“母后说,这簪子里,藏着她留给本宫的秘密。”

她说着,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把玉簪举到眼前,对着光,细细端详。簪身莹白,可若对着光看,能隐约看见,簪心似乎封着一道极细的红线。

“这簪里……有东西。”阿昭低声说,“母后把东西封在簪心里了。”

“那怎么取出来?”周小满凑过来。

“本宫也不知道。”阿昭皱眉,“母后没来得及说。”

周小满想了想,忽然说:“要不……让聚宝盆试试?你拿着玉簪,心里头想着让它取出簪里的东西,看它能不能成。”

阿昭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簪握在手心,另一只手按在聚宝盆上,闭上眼,心里头默念:

“聚宝盆,本宫不求别的,只求……让本宫看看,母后究竟在这簪里,给本宫留了什么。”

盆沿“嗡”地亮起金光,水纹轻轻漾开。

可这一次,盆却没有喷出任何东西。那玉簪,在阿昭手心里,忽然泛起一层莹白的光,簪心那道红线,竟缓缓流动起来,像是活了一般。

阿昭低头一看,只见那红线在簪心里缓缓凝成几个字,又缓缓散开。

她看清那几个字,脸色“唰”地就白了,手一松,玉簪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周小满赶紧扶住她,“簪里写了什么?”

阿昭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母后说……‘吾儿实非皇女,其父乃当年江南名医沈白芷。当年为避宫中耳目,吾以秘法藏其籍,唯玉簪可证。’”

周小满愣住了。

“你……你父皇,真的不是你亲爹?”他低声问。

阿昭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

“本宫……本宫母后,当年竟是为了护住本宫,才……才把这秘密,封进了玉簪里。摄政王他、他夺走的不是宝藏,是……是本宫的身世,是本宫的身世啊……”

陈家主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正要上前询问,周小满已经一把拉起阿昭,冲他拱了拱手:

“陈先生,多谢款待!这玉簪是我们家传的信物,我们这就先告退了!改日再来道谢!”

他说完,拉着还没回过神来的阿昭,匆匆出了栖云楼。

夜风一吹,阿昭打了个寒战,总算清醒了些。

“刁民……”她攥着那玉簪,声音发颤,“本宫现在知道了……本宫不是先帝的女儿,本宫的生父,是一个叫沈白芷的江南名医……”

“嗯,我听到了。”周小满说,“所以呢?这身世,对你来说,是好是坏?”

阿昭愣了一下,低下头,想了很久,才说:

“本宫原以为,自己是先帝长女,是金枝玉叶,是天潢贵胄。可如今才知,本宫不过是母后当年,为了护住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才顶着公主的名头,养大的。”

“那你还想回宫,讨回那个‘公主’的名分吗?”周小满问。

阿昭抬起头,看着手里那支温润的玉簪,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

“本宫不想了。”她说,“本宫想找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名分。本宫想找的,是母后留给本宫的那份心。如今本宫知道了,母后当年拼尽性命护住的,是沈白芷的女儿——是母后亲生的女儿。这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把那玉簪小心地收进怀里,抬起头,冲周小满一笑:

“刁民,本宫的身世,算是了了。可那摄政王欠母后、欠本宫的,还欠着呢。这笔账,咱俩还得去讨。”

周小满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也笑了:

“行,讨账去。那莫老板、钱老板,正好一块儿会会。”

两人踏着夜色往回走。夜风凉飕飕的,阿昭打了个喷嚏,周小满就把自己的旧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阿昭也没推辞,裹紧了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闷头走了一阵,忽然说:

“刁民,本宫方才,心里头其实乱得很。本宫当了十七年的公主,如今一转眼,成了个名医的女儿,倒像是……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有什么不好?”周小满说,“你母后拼了命护你,不是要你守着个虚名过一辈子。她是想你,活得堂堂正正,心里头敞亮。”

阿昭脚步顿了顿,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第10章 危机暗涌

阿昭的身世总算有了着落,可麻烦也跟着来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满刚出门,就看见门口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红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大字:

“周小满,三天之内,交出聚宝盆。否则,后果自负。——莫”

周小满盯着那纸条,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咯噔”一下,后背蹿起一层凉意。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盯着,才把纸条撕下来,攥成一团。那红笔写的字迹又狠又急,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狠劲儿,让他想起那三个光头的凶相。

他回到屋里,把纸条摊给阿昭看:“那莫老板,真的盯上盆了。他连盆的名儿都知道了,看来是查到了咱家底细。”

阿昭接过纸条,眉头也拧了起来:“他既指名要盆,必是知道了盆底摄政王府暗记的来历。这莫老板,恐怕比那钱老板更难缠。”

“可不。”周小满坐下,愁眉苦脸,“钱老板还跟你讲买卖,这莫老板直接来硬的。他这是要明抢啊。”

“那咱怎么办?”阿昭问,“咱总不能真把盆交出去吧?”

“盆肯定不能交。”周小满说,“可咱俩一穷二白,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拿什么跟他斗?”

两人正愁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周小满一抬头,见钱老板正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镖。

“小兄弟,”钱老板拱了拱手,“我听说,鉴真阁的莫老板,给你下了最后通牒?”

周小满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钱老板消息倒灵通。”

“我这是替你着急啊。”钱老板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那莫老板,可是城南出了名的狠角色。他盯上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这盆,落在你手里,是福是祸,你自己掂量。”

“那依钱老板之见呢?”周小满问。

“依我之见,”钱老板眯起眼,“你这盆,与其让莫老板抢了去,不如……卖给我。我钱某人出个公道的价,你拿了钱,远走高飞,谁还来找你麻烦?”

周小满心里冷笑,嘴上却道:“钱老板,您这话,听着是为我好,可我怎么觉得,您是趁火打劫呢?”

“话不能这么说。”钱老板摇头,“我这可是好心。你想想,那莫老板三天后就要来抢,你这两手空空,拿什么护住这盆?不如趁现在,换一笔现钱,来得实在。”

阿昭在一旁听着,忽然插嘴道:“钱老板,您既这么热心,不如告诉小女子——那莫老板,究竟是为了什么,非要抢这盆不可?”

钱老板一愣,随即笑道:“还能为什么?那盆值钱呗。”

“恐怕不止吧。”阿昭盯着他,“钱老板,您方才说,莫老板查到了盆的底细。那盆底那道印,您也认得吧?您跟莫老板,是不是都在打同一个主意?”

钱老板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盯着阿昭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道:“姑娘,你这话,可就说得过了。我钱某人是正经生意人,只想收件好东西罢了。”

“既是正经生意人,”阿昭说,“那您何不告诉我——那盆底印的来历,您到底知道多少?”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钱老板沉默半晌,忽然笑了,摆摆手:“罢了罢了,是我多嘴了。小兄弟,你自己掂量吧。莫老板那边,可只剩三天了。”

他说完,带着两个保镖,转身走了。

门一关,周小满长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都让冷汗浸透了。他靠着门,手还在抖:“我这辈子,头一回见人一张嘴就报价三百万的。那钱老板,是真有钱,也是真吃人不吐骨头。”

“他那三百万,可不是白给的。”阿昭说,“他拿钱砸你,是想让你以为占了便宜,好乖乖把盆交出去。你要是真收了那钱,往后他让你干什么,你都推不掉了。”

“那倒也是。”周小满搓了搓脸,“可咱现在,等于一下得罪了两家。钱老板想买,莫老板想抢,这盆往后怕是不得安生。”

“安生不了,就不安生。”阿昭抱着盆,慢悠悠道,“本宫倒要看看,这世道,是不是真让这些老狐狸给占尽了。”

阿昭立刻凑到周小满耳边:“这钱老板,果然认得那印。他方才被我问住了,话头都乱了。”

“那他说不定真跟莫老板是一伙的。”周小满说,“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我交盆。”

“倒也未必。”阿昭摇头,“钱老板想收盆,莫老板想抢盆,他俩多半也是各怀鬼胎。不过咱俩现在最要紧的,是想个法子,把莫老板那关过了。”

“怎么过?”周小满苦笑,“咱没钱没人,三天时间,总不能凭空变出个靠山来吧?”

“靠山,本宫倒是有一个。”阿昭忽然说。

“谁?”

“那位孙老先生。”阿昭压低声音,“他是省文物鉴定协会的会长,又是母后旧臣之后,最是念旧。本宫若去求他,他多半愿意替咱撑腰。”

周小满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可人家是堂堂会长,凭什么帮咱俩?”

“就凭本宫是母后的女儿。”阿昭说,“本宫虽不是先帝亲女,可母后待本宫如亲生。孙老先生的祖上,欠着母后一份恩情。本宫去见他,把身世一说,他自会顾念旧情。”

阿昭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莫老板不是想抢盆吗?咱不如……让他抢。”

“什么?!”周小满瞪大眼睛,“让他抢?!”

“你听我说。”阿昭压低声音,“那莫老板,必是以为这盆能变出金山银山,才这么上心。可这盆,认的是人心正。他心里头满是贪念,就算抢了盆,盆也只会给他变一堆臭袜子烂菜叶。”

“那咱们……”周小满若有所思。

“不过丑话说前头,”他又补了一句,“那盆是你的命根子,可不能真让他抢了去。万一他真把盆端走了,咱俩可就亏大了。”

“你当本宫傻?”阿昭白了他一眼,“本宫既设了局,自是有法子护住盆。你放心,到时候,他抢的不是盆,是脸面。”

“咱们就顺水推舟,”阿昭眼中闪着狡黠的光,“让他来抢。等他抢了去,当着众人的面,盆给他变出一堆腌臜之物,叫他颜面扫地,看他还怎么在这行混!”

周小满听完,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啪”地一拍大腿:

“高!实在是高!阿昭,你可真是……蔫坏蔫坏的!”

“本宫才不坏!”阿昭一扬下巴,“本宫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行行行,你说啥都行。”周小满搓着手,“那咱得先合计合计,怎么让他‘顺理成章’地抢了去,还得让他当众出丑。”

阿昭抱着那口盆,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神秘一笑:

“本宫,已有计较了。”

“什么计较?你倒是说啊!”周小满急道。

“你急什么。”阿昭白了他一眼,“本宫问你,那莫老板,最怕的是什么?”

“他……怕报警?怕孙老先生那样有来头的人?”周小满想了想。

“都对,也不全对。”阿昭说,“莫老板这种人,最怕的不是官,是丢脸。他在这城南古玩行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张脸、一个‘识货’的名头。你要是能让他在大庭广众之下栽个跟头,让大伙儿都知道他看走了眼、抢了个不值钱的破盆——那可比打断他的腿,还让他难受。”

周小满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你是说……让他当众出丑?!”

“正是。”阿昭得意地扬起下巴,“本宫这计,就叫‘以盆设局,引蛇出洞’。”

“那要是……他不上钩呢?”周小满问。

“他会上钩的。”阿昭说,“他盯了这盆这么久,就等着这一天。咱只要放出风去,说要把盆拿去鉴宝大会公开出手,他必坐不住。”

“行,那就按你说的办。”周小满搓了搓手,“可咱还得请那孙老先生出山,这步棋,不能少。”

“那是自然。”阿昭点头,“本宫明日便去拜访孙老先生。你只管把风放出去,余下的事,交给本宫。”

窗外夜色渐深,那口聚宝盆在月光下,静静地泛着温温的铜光,像是也在等着看一出好戏。

第11章 护驾回銮

阿昭的主意,说起来也简单——引蛇出洞,当众打脸。

第三天一早,周小满便放出了风声:他要去城南古玩街最热闹的“鉴宝大会”上,公开出手那口聚宝盆。

这鉴宝大会,是城南一年一度的盛事,各古董行的老板、掌眼、藏家都会到场。周小满要在这里卖盆的消息一传开,果然,莫老板坐不住了。

日头升到三竿,鉴宝大会的场子上,人头攒动。周小满抱着那口灰扑扑的盆,站在场中央,阿昭戴着草帽,站在他身侧。

“各位老板,”周小满拱了拱手,“在下周小满,今儿个把家里这口祖传的聚宝盆,摆出来让大家伙儿掌掌眼。”

场下一片哄笑。那口盆灰扑扑、满是豁口,看着跟个要饭的破碗似的,实在不像什么宝贝。

“就这破盆?”有人起哄,“也敢拿到鉴宝大会上来?”

“是宝不是宝,看了才知道。”周小满不慌不忙,“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盆有灵性,认人心正。谁要是心里头存了歪心思,它可不一定给它好脸色。”

“胡吹大气!”一个粗豪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

众人一让,只见莫老板带着那三个光头,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莫老板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人,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翡翠扳指,一开口就是火药味:“周小满,你耍什么花招?说好了三天交盆,今儿个你倒是把它摆出来了,是想当众卖给我吗?”

“莫老板,”周小满笑了笑,“我这也是被逼得没法子。你既非要这盆不可,那我今儿个就把它摆这儿,你要是能当众把它‘请’走,我周小满绝无二话。”

莫老板眼睛一亮,狞笑道:“这可是你说的!”

他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端那盆。

周小满却忽然一伸手,拦住了他:“且慢。莫老板,我这盆认心正。你心里头要是有半点贪念,它可未必认你。你敢不敢,当着大伙儿的面,先摸一摸这盆?”

“有什么不敢!”莫老板被他激得火起,一把推开他的手,“我莫某人什么宝贝没见过,还能让一个破盆给唬住?”

他伸手,一把按在盆沿上。

盆沿“嗡”地一颤,金光一闪,水纹咕嘟咕嘟翻起来。

莫老板得意地大笑:“看,这盆认我!”

话音未落,“哗啦”一声,盆里喷出一大堆东西——臭袜子、烂菜叶、发黑的咸鱼、还有半只爬着蛆的臭鞋。

臭气熏天,当场就把周围人熏得往后退了三步。

“呕——!”有人直接干呕起来。

莫老板的脸,“唰”地就绿了,他甩着手,连退好几步,指着那盆,气得直发抖:“你、你这是什么邪物?!”

“我说了呀,”周小满耸耸肩,“这盆认心正。莫老板,您这心里头,怕是……净想着怎么抢人东西了吧?所以它才给您变了这一堆腌臜之物。”

场下一片哗然,接着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莫老板,您这心里头,得是多歪,才把好好一盆给带成这样!”

“是啊是啊,这盆有灵性啊,一眼就看穿了莫老板的心事!”

莫老板脸涨得通红,怒不可遏,一挥手:“给我砸了它!”

“砸了它?莫老板,您这是恼羞成怒了?”周小满故意高声喊道,“您不是要‘请’这盆回去吗?怎么请不动,就要砸了?大伙儿都瞧瞧,这盆是认心正的,它连您碰都不让碰,可见您那心里头,得装着多少贪念!”

“你、你胡说八道!”莫老板被他当众拆穿,脸上更是挂不住,“这分明是你这破盆有邪气!”

“邪气?”周小满笑,“莫老板,我这盆要是真有邪气,那也是您招来的。您心里头但凡有一分正念,它也不至于给您变那臭袜子咸鱼来。”

场下又是一阵哄笑,有人还喊:“莫老板,您这‘识货’的名头,今儿个可算栽在这盆上了!”

莫老板气得浑身发抖,一挥手:“给我砸了它!”

三个光头“嗷”一嗓子冲上来,就要抢盆。周小满眼疾手快,一把抱起盆,跳开两步:“莫老板,您这是要明抢不成?!”

“抢的就是你!”莫老板狰狞道,“这盆我要定了!谁拦我,我砸谁!”

他正要亲自动手,忽然人群外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

“住手!”

众人一回头,只见聚宝斋的钱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场边。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穿着中山装、须发皆白的老者。

那老者拄着拐杖,慢悠悠走上前,上下打量着莫老板,又看了看那口盆,忽然转头对周小满道:

“小友,你这盆,可否让老朽细看?”

周小满一愣,还没来得及答话,阿昭却忽然在他耳边低声道:“这老者……本宫认得。他是当年替母后看诊的太医之后,姓孙。”

周小满心里一动,忙道:“老先生请!”

那老者接过盆,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看盆底那道旧印,忽然长叹一声:

“三百年前,老朽祖上曾为前朝皇后诊过脉。那皇后临终前,托付我家祖上,说若有一日,见着一口刻着‘御’字的青铜盆,务必护它周全。老朽等了这么多年,总算……等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阿昭,忽然颤声道:

“姑娘,你……可是前朝昭阳公主之后?”

阿昭身子一颤,摘下草帽,眼眶一下就红了:“老先生,您……认得我母后?”

“你母后,老朽没福分见,”老者摇头,“可老朽祖上的医案里,记着你母后当年,为护你周全,曾求我祖上,瞒下一桩天大的秘密。”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陈旧的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医案:

“你母后当年,并非先帝之女所出。她本是你母后与江南名医沈白芷所生。当年你母后产下你后,为避宫中耳目,假称是龙女,瞒过了天下人。这医案里,记得清清楚楚,可为你作证。”

莫老板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哇”地一声怪叫: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们串通好了演这出戏,就是想赖我!这盆我要定了!”

他扑上来就要抢,那老者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一枚印章,扬声道:

“老夫姓孙,乃省文物鉴定协会会长。这盆底之印,乃前朝御物之印,受国家文物法保护,任何人不得强占!莫老板,你若执意强抢,老夫即刻报警!”

莫老板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看看那老者,又看看那盆,又看看周围一片指责的目光,脸色铁青,却再不敢轻举妄动。

“好、好!”他咬牙切齿,“你们狠!这盆我姓莫的,不要了!可这笔账,我记下了!”

他带着三个光头,灰溜溜地走了。

场上一片叫好声。

周小满长出一口气,转头看阿昭,见她抱着那口盆,眼眶还红着,嘴角却带着笑意。

“阿昭,”他低声道,“这孙老先生,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嗯。”阿昭点头,狡黠一笑,“本宫听说孙老先生是母后旧臣之后,便让盆给他变了封信,请他今日来一趟。果然,这步棋走对了。”

“你可真行。”周小满竖起大拇指,“连这种高人,都能请动。”

“本宫说过,”阿昭把那口盆往怀里一抱,“要替你护驾回銮。这盆,本宫替你守住了。”

周小满看着这个眉飞色舞的公主,忽然觉得,自己当初把她从盆里捞出来,兴许是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阿昭,”他说,“你那孙老先生,是怎么请动的?”

“本宫把身世一说,又让盆给孙老先生变了一封信,”阿昭笑道,“孙老先生看过那信,又验过本宫的玉簪,当场便落了泪,说要替母后了却这桩心事。这不,今儿个就来了。”

“你连玉簪都给他看了?”周小满一愣,“那可是你的身世凭证。”

“给他看,本宫放心。”阿昭说,“他是母后旧臣之后,信得过。再说了,本宫这身世,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堂堂正正摆出来,反倒没人敢乱嚼舌根。”

周小满点点头,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比他想象中,通透得多。

第12章 凤冠霞帔

莫老板那件事过去后,周小满和阿昭的日子,总算消停了一阵。

孙老先生念着旧情,把那卷医案拓了副本,交给了文物部门。几经辗转,阿昭的身世,到底得了官方印证——她是前朝皇后与江南名医沈白芷之女,那个被摄政王夺去、又被尘封三百年的秘密,终于大白于天下。

消息传开,城南古玩街的人,都知道周小满家那个“表妹”,来头不简单。连钱老板都亲自登门,客客气气地赔了不是,说当初不该打那盆的主意,还说愿意出高价,收阿昭当“掌眼师傅”。

“本宫不当。”阿昭一口回绝,把盆往桌上一放,“本宫要跟着这刁民,守着他这口盆。”

钱老板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走了。

“你为啥不答应他?”周小满问,“他那可是给足了好价钱,还抬举你当‘掌眼师傅’,正经体面。”

“体面是体面,”阿昭把那口盆往桌上一放,慢悠悠道,“可本宫要是跟了他,就得天天窝在那古董店里,替他数钱、替他掌眼、替他跟那些俗人周旋。本宫才不稀罕。”

“那你稀罕啥?”

阿昭歪着头想了想:“本宫稀罕……你这破屋,稀罕你煮的面,稀罕跟你一块儿拌嘴。这些,钱老板给不了。”

周小满被她这几句话说得心里头一暖,嘴上却还贫:“得,那我这破屋,可算是捡着个金贵的房客了。”

“那是。”阿昭一扬下巴,“本宫住你这儿,那是给你添彩了。”

夜里,周小满端了两碗热汤面,一碗给阿昭,一碗自己。他看着阿昭捧着碗,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问:

“阿昭,你身世的事了了,摄政王的账,也算讨回来了。往后……你想怎么着?”

阿昭嚼着面条,含糊道:“什么怎么着?”

“你是个公主,”周小满说,“你总不能让这么个刁民,天天给你煮面吃吧?你要是不想留这儿,我……我可以送你回……回你该去的地方。”

阿昭放下碗,抬起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刁民,”她说,“你赶本宫走?”

“我不是赶你走。”周小满挠了挠头,“我是怕……你委屈。你好歹是个公主,跟着我这穷小子,连件像样的衣裳都买不起。”

阿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本宫要是真在意这些,早就跟那钱老板走了。本宫要真想回‘该去的地方’,凭本宫这身本事,在哪儿不能混口饭吃?”

“那你还留在这儿?”周小满问。

“因为……”阿昭抱起那口盆,低着头,声音轻了些,“本宫在这盆里,封了整整三百年。是这刁民,把本宫捞出来的。本宫醒来头一个见着的,是你;头一餐吃的,是你做的煎蛋。本宫这往后的人生,早就跟你这口破盆、你这间破屋,捆到一块儿去了。”

她抬起头,难得地没有端公主架子,只认真道:

“本宫哪儿也不去。本宫就在这儿,守着这盆,也守着你。”

“那……你要是哪天想回你那‘该去的地方’呢?”周小满又问,“本宫可不想拦你。”

阿昭一愣,随即“噗嗤”笑了:“本宫该去的地方,早就回不去了。那皇宫,那摄政王府,那三百年前的人和事,都随着本宫被封印,一并埋在土里了。本宫如今站着的这地方,才是本宫往后要过日子的地方。”

“那你……舍得?”周小满问。

“有什么舍不得的?”阿昭说,“本宫这一辈子,能遇上你,能找回母后的玉簪,能堂堂正正地活着,比什么公主名分都强。”

周小满被她这句话说得心里头一暖,鼻子都有点酸了,嘴上却还贫:

“你可别后悔。我这房子,可是连空调都舍不得开。”

“那本宫就多让盆变几口吃的,省下电费。”阿昭说,“反正本宫有聚宝盆,饿不着。”

“你那是让盆变吃的吗?”周小满笑,“你是让盆变臭袜子,好把我熏出去吧?”

“你!”阿昭气得抄起筷子,“本宫撕了你的嘴!”

两人又闹作一团,盆沿上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也在笑。

闹够了,阿昭喘着气,忽然正色道:

“刁民,本宫问你个正事。”

“你说。”

“本宫的生父,是沈白芷。母后当年,是顶着多大的担子,才把本宫养大的。”阿昭说,“本宫如今,既得了清白,便想……替母后,也替沈家,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

“本宫想开一间医馆。”阿昭说,“本宫虽不懂医术,可本宫识得天下药材。本宫想用这盆,替穷苦人变些救命的药材,也算……替母后积福。”

周小满看着她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公主,是真长大了。

“行,”他说,“那咱就开。我出地方,你出本事,盆出药材。咱这‘刁民配公主’的医馆,保准能开得红红火火。”

“那地方呢?”阿昭问,“咱哪有闲钱租铺面?”

“这不现成吗?”周小满指了指自家那间巴掌大的屋子,“这屋虽小,挤一挤,够摆个药柜、搁个诊台。再说了,你那盆能变药材,咱连进货的钱都省了。”

“那成。”阿昭眼睛一亮,“本宫明日就去把招牌挂起来——就叫‘沈记医馆’!”

“沈记?”周小满一愣,“你不叫阿昭?”

“本宫的生父姓沈。”阿昭说,“本宫既认了这门亲,这医馆,便以沈家名号立起来,也算替沈家,在这世道留下点什么。”

阿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抱起那口聚宝盆,走到窗边,把盆放到月光下。盆沿那层温温的铜光,在月色里轻轻漾开,像是外婆隔着三百年的时光,还在温柔地看着他们。

“聚宝盆,”阿昭低声说,“本宫往后,不求金山银山了。本宫只求……能守着这刁民,能替母后,把这世上受苦的人,多救几个。”

盆沿金光一闪,像是应了她的话。

周小满看着她,忽然觉得,外婆留给他的这口盆,最值钱的,不是它能变出金山银山,而是它把这样一个姑娘,带到了他身边。

“阿昭,”他说,“那咱可说好了——医馆开起来,你那公主架子,可得收着点。病人来看病,你一口一个‘大胆刁民见本宫不跪’,人家还不得吓跑了?”

“本宫自有分寸!”阿昭一扬下巴,“本宫是公主,可本宫也是……也是个大夫了。该摆架子摆架子,该救人救人。”

窗外月色正好,那口灰扑扑的聚宝盆,在月光里泛着温温的光,像一口被人小心护着的、藏着秘密的宝。

多年以后,城南多了一家“沈记医馆”,掌柜的是个爱跟病人拌嘴、却心肠极好的姑娘,据说祖上还是前朝皇家的人。医馆的药,又便宜又好,穷人来抓药,掌柜的常常不收钱,只让人家拿两个鸡蛋、一把青菜来换。

而那个掌柜的姑娘,身边总跟着一个贫嘴的年轻男人,怀里抱着一口灰扑扑的青铜盆。

有人问那姑娘,好好的公主不当,怎么偏守着这么个穷小子?

姑娘总是笑着摇头,一句话也不多说。只在有人追问急了,才慢悠悠来一句:“本宫乐意,你管得着么?”

那人便讪讪地走了。

周小满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嘀咕:“你这话,迟早把人都得罪光了。”

“得罪光了才好,”阿昭说,“省得他们老来打听本宫的身世。本宫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守着这盆,守着你,把这医馆开下去。”

“那你还老跟人吵架?”

“那是他们欠骂!”阿昭理直气壮,“本宫这是替天行道。”

周小满哭笑不得,只好由她去。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百年前,她被封进那口盆里,关在黑暗中,无望地过了那么多年。是那个刁民,把她捞了出来,让她重新看见了光。

这世上有太多金山银山,可她这一辈子,最值钱的宝贝,就是那个把她从盆里捞出来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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