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满门抄斩那天我攥着半卷暗档死里逃生。
从深宅斗到宫门。
他们以为我是任人拿捏的小医女。
我端着药箱走过六宫的每一寸地。
脚下全是他们看不见的棋子。
1 入宫当女医
国公府的事了了那天。
我蹲在我娘牌位前,翻完了最后一页《暗档》。
页尾用朱砂画着一枚小小的鎏金兰印。
标注:深宫,宁氏。
我指尖把那页纸揉出印子。
行,下一局,就在宫里。
三日后。
太医院递上来的新名册多了个名字,陆扶摇,新晋女医官。
没人知道我是谁。
只当是太医院从外头招进来的新人,怯生生的,风一吹就要倒。
我背着药箱跨进宫门那天。
长街的风卷着落叶扫过来。
我脚步顿了顿。
旁边引路的小太监瞥我一眼,满脸不耐烦。
“哎我说,你能不能走快点?兰嫔娘娘传你诊脉,耽误了时辰,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我头垂得更低,手指揪着药箱带子。
“是,小的知、知道了。”
进了兰嫔的储兰宫。
满殿脂粉香呛得人太阳穴跳。
兰嫔斜倚在软榻上,指尖捻着颗葡萄,眼皮都没抬一下。
“哟,这就是新拨来的女医?瞧这弱柳扶风的样,别是自己先倒下了,还得本宫派人抬你出去。”
周围的宫人哄笑起来。
我跪在地上磕头,声音发颤。
“奴、奴婢一定尽力为娘娘诊脉。”
兰嫔嗤笑一声。
伸过手来,腕子上套着三个赤金镯子,晃得人眼晕。
我指尖刚搭上她的脉。
她忽然猛地一甩手。
我半点没躲,直接被她甩得往后趔趄,后脑勺“咚”得磕在后面的桌角上。
药箱“哐当”砸开,银针散了一地。
“贱东西,谁允许你碰本宫的?”
兰嫔柳眉倒竖,抬脚就往我药箱上踹。
“什么下贱玩意也配碰本宫的金贵身子,太医院没人了是吧,把这种阿猫阿狗都往宫里塞?”
我趴在地上,肩膀微微抖。
像是吓得说不出话。
眼底的冷光早扫过她寝宫深处那道垂着的明黄软帘。
帘角露出来半方镇纸。
鎏金,掐兰花纹。
和我在《暗档》里看见的那枚印,纹丝不差。
旁边的老嬷嬷见我不动,上来掐我胳膊。
“聋了?嫔娘娘问你话呢!”
我才瑟缩着抬头,额角沾了点血。
“嫔、嫔娘娘恕罪,奴婢以后、以后不敢了。”
兰嫔看得有趣,捂着嘴笑。
“行吧,瞧你这可怜样,本宫也不跟你计较了。正好前儿贵妃娘娘宫里缺个跑勤的,你往后就多跑几趟各宫,端药、打杂、倒夜香,什么脏活累活你都兜着,听见没?”
我连连点头。
“听见了,奴婢都听娘娘吩咐。”
出了储兰宫。
引路的小太监走得飞快。
我跟在后面,指尖蹭过袖口里藏着的一小块干净棉布。
刚才蹭到桌角那点血,根本不疼。
疼的是我娘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写完的家书。
刚走到太医院门口。
一个穿绯色官袍的男人背着手站在台阶上。
三角眼,山羊胡,是太医令郑岐。
他扫我一眼,目光像针。
“你就是陆扶摇?”
我连忙躬身。
“回太医令,是。”
“新来的不懂规矩,得教。”
郑岐声音冷得像冰。
“从今儿起,后院晒药的活全归你,各宫送药的差使也归你。敢出半点岔子,仔细你的皮。”
我头垂得快贴到胸口。
“是,奴婢记下了。”
他甩了袖子就走。
旁边几个老太医瞟过来,眼神里全是看好戏。
谁都知道,新来的最受欺负。
最脏最累的活全往我身上堆。
连打杂的小宫女都能随便支使我。
当晚我在晒药棚里翻药草。
一个穿青布衫的小宫女蹑手蹑脚凑过来。
手里揣着两个热包子,塞给我一个。
“你快吃,他们都欺负新人,我叫阿葵,往后有啥要帮忙的,你喊我。”
我抬眼看她。
她脸上还有块巴掌印,指尖冻得通红。
我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热乎气顺着喉咙滑下去。
这一整夜。
我借着晒药、配药的由头,把各宫送来的脉案翻了个遍。
兰嫔肝火旺,宁贵妃常年吃的几味药有猫腻,皇后宫中的安神汤方子记载得模模糊糊。
六宫这张大网,针脚在哪,我摸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晌午。
我抱着一坛治风寒的药膏往储兰宫送。
刚跨进殿门。
风把内殿的软帘吹起来一角。
我清清楚楚看见兰嫔书桌角,压着那方鎏金兰印。
下面垫着几张信纸,信尾的朱砂落款,和我《暗档》里撕下来的残片,笔迹分毫不差。
我指尖轻轻蹭过药坛边缘。
唇角压下去一点极淡的弧度。
这才刚进门。
鱼饵就自己飘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
2 摸到催命方
送完治风寒的药膏踏出储兰宫。
我走得极慢。
鞋底碾着青石板缝里落的桂花,半点看不出是刚才那个怯得要摔的新人。
阿葵拎着捆刚领的新艾草,小跑两步跟上我。
她左右瞟了几圈没人,才把脸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话。
“陆医官,你昨儿给兰嫔抹的那药膏太神了,她今早连打了三个哈欠,说肩颈那股沉气全散了,还赏了我半块桂花糕呢。”
我“嗯”了一声。
指尖在袖管里捻着枚磨得发亮的银针尖。
舒服了,人才会放下戒心。
果不其然。
储兰宫的小太监颠颠追了上来。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医官留步!娘娘心口突然发闷,传你立刻回去再诊诊脉!”
我立刻把肩膀往下一塌,头半垂着,满脸惶恐地跟着他往回走。
兰嫔歪在美人靠上,脚边散了小半盘剥好的荔枝。
她眼皮撩了我一下,语气比昨天松快不少。
“算你小子有点真本事,不是混饭吃的废物。过来,给本宫仔细搭搭脉。”
我躬身应诺,屈膝坐到她侧边的小墩子上。
三指刚搭上她的腕脉,手突然一抖。
背后的银针袋“啪嗒”砸在青砖地上,银针撒了小半片。
我慌慌张张弯腰去捡,额头埋得低低的,视线扫过她桌角。
那方鎏金兰印明晃晃压在几页信纸上,信尾朱砂落款,和我在《暗档》里记的字迹,半分不差。
字缝里洇着点极淡的,陈年血腥气。
我心脏轻轻跳了半拍,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兰嫔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笨手笨脚的,慌什么,银针扎了本宫的锦地毯,拿你抵都不够赔的。”
我把银针胡乱塞回袋子里,重新坐回去诊脉。
指尖按着她跳动的脉息,声音压得发颤。
“娘娘脉里肝火散了大半,就是……殿里点的眠香分量太沉,再点俩月,怕是连饭都吃不下了。”
兰嫔脸上瞬间变了色,身子“腾”地直起来。
“谁让你打听我殿里点什么香的?!”
我吓得往回缩了缩脖子。
“奴婢、奴婢诊脉诊出来的,娘娘要是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这话。”
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半柱香。
猛地挥退了殿里所有伺候的宫人。
偌大的暖殿瞬间只剩我们两个。
她从枕下摸出个小银锭子,“啪”地扔我脚边。
“嘴严点,这事烂在你肚子里。往后常来给我瞧瞧,好处少不了你的。”
我连忙磕头谢恩,把银锭子攥进袖口里。
成了。
从储兰宫出来,直接拐去御药房领药材。
我翻着各宫的用药登记册,一页页翻得慢,指尖扫过纸页上的墨痕。
翻到宁贵妃名下那页安神方的时候。
我的手指猛地顿住。
上头列着茯苓、酸枣仁、麦冬,全是看上去温和平补的寻常药材。
可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备注着,每三日添一分紫河车粉。
哪是什么补方。
这方子连服三月,身上藏了胎的妃嫔,生下来的孩子必先天不足,活不过十岁。
这哪是安神汤。
这是一碗碗淬了毒的催命符。
“看啥呢这么入神?”
阿葵端着空药碗走过来,顺势往我身后站了站,替我挡住旁人的视线。
我抬眼扫她,声音压得极低。
“宫里近年生的小皇子公主,哪个生下来就常年卧病,怎么都治不好?”
阿葵脸“唰”地白了,回头瞟了眼门外,才敢贴在我耳边吐气。
“三皇子啊!宁贵妃生的三皇子,刚满两岁,天天瘫在床上喝药,太医院那么多老太医,谁都查不出毛病。宫里私下都传,是他八字太硬,克着了……”
我笑了笑。
克个屁。
是这碗安神汤,一碗一碗喂出来的。
我指尖刚要把这页方子撕下来揣走。
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冷喝。
“谁准你乱碰贵妃娘娘脉案的?!”
我脊背瞬间绷紧,慢慢回头。
郑岐站在药房门口,山羊胡气得直抖,三角眼淬着毒似的盯我。
他几步冲过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脉案,翻了两页,抬手就往我脸上甩。
“一个刚入宫的卑贱女医,也配碰贵妃娘娘的底档?谁给你的狗胆!”
阿葵“噗通”就跪了下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太医令饶命!是我拿错了册子,不关陆医官的事!你要罚罚我!”
郑岐抬脚狠狠往她肚子上一踹。
阿葵整个人顺着地板滑出去半尺,疼得脸都拧成了一团。
“滚你个以下犯上的贱胚,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我把阿葵从地上扶起来,抬头时脸上全是惶恐,额头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看着比阿葵还慌。
“太医令恕罪……我、我是看兰嫔娘娘最近肝火盛,想翻同症的旧方对照着配药,不是故意偷看贵妃娘娘的脉案……”
郑岐盯着我眼睛看了半天。
像是要把我骨头缝里的心思都挖出来。
可我眼神慌得直晃,连站都站不稳,活脱脱一个吓破胆的新人。
他重重把册子摔在药架上,震得上面的瓷药罐嗡嗡响。
“滚去后院!今年新收的十筐茯苓,你今晚全部筛三遍,挑出所有碎渣!少一粒,我扒了你的皮!”
我连连躬身应是,扶着疼得站不住的阿葵退出去。
拐进没人的夹道里,我摊开掌心。
刚才撕下来的小半页安神方边角,还带着郑岐亲笔批字留下的、他独有的那点墨腥气。
人证物证,他半分都赖不掉。
阿葵捂着肚子掉眼泪。
“陆医官,太医令这人向来心狠手辣,你得罪他,他肯定要害你啊……”
我把一小粒止疼蜜丸塞进她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
“别急。
不是他害我。
是他自己,先往我布好的网口子上撞呢。”
话刚落音。
太医院暗廊的阴影里,一个穿黑衣的小太监攥着厚厚一叠白纸,低着头快步往长乐宫的方向走。
纸边露出来一点边角。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五个歪歪扭扭的黑字:女医官行刺。
3 反将郑岐军
我扶着阿葵回杂役房。
把她扶到床铺上躺好,我转身就去了后院晒药场。
十筐茯苓堆得像小山。
白花花的药块铺得满地都是。
几个守夜的杂役靠在柱子上嗑瓜子,斜着眼瞅我。
“新来的,慢慢筛啊,要是筛不完,太医令明天扒你皮。”
我低着头应了声“哎”。
蹲下身,指尖飞快扒拉着药块。
茯苓性温,味淡,最能藏毒。
医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暗档》里也标注过,郑岐这人最擅长用茯苓掩盖药性,神不知鬼不觉就把人办了。
我筛到第三筐的时候。
指尖猛地顿住。
底下摸出来半块发黑的茯苓。
掰开一看,里头沁着一圈暗绿色的细斑。
这哪是受潮。
是被人用少量鸠粉浸过的。
人长期吃这种药,会慢慢体虚咳嗽,查不出半分中毒迹象,最后咳血而亡。
做得够绝。
我把那块毒茯苓塞进袖口里。
接着往下扒拉。
没多大会,又摸出来七八块同样带暗斑的。
分量不多不少,刚好能迷晕半个太医院的值守医工。
这要是今儿谁稀里糊涂把这几味药捡去入了御药。
事后一查,所有经手人里只有我一个新人,推都推不掉。
我笑出了声。
合着郑岐嫌给我派的活不够,还特意加了道菜。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两个御药房的杂役,手里抱着新的药材篓子,嘴里碎碎念。
“哎你听说没?昨儿库房入库的那批当归,全是烂的,太医令正发火呢,听说要找个替罪羊顶锅。”
“害,这不现成的新人在这呢?你当太医令派她筛茯苓真是筛着玩呢?”
两人瞟了我一眼,捂着嘴嗤笑,扭头走了。
我把最后一块毒茯苓拣出来。
整整齐齐在筐边摆成一排。
抬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
时辰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拎着那十几块毒茯苓,转身就往太医院正堂走。
刚到门口,就听见郑岐在里面跟几个老太医训话。
“宫里的药材出了岔子,谁都别想跑!明儿要是查不出来当归是谁弄烂的,所有人当月俸禄全扣!”
我“砰”的一声推开门。
里头的人齐刷刷转头看我。
郑岐眉头一皱。
“谁让你进来的?十筐茯苓筛完了?”
我腿一软,“噗通”跪在地上。
把那堆毒茯苓“哗啦”倒在地上。
声音大得满屋子都听得见。
“回太医令!茯苓我筛完了,只是……筛着筛着,筛出这十几块带毒的!药上浸了鸠粉,要是不慎入了御药,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满屋子人瞬间炸了锅。
几个老太医脸色全白了,凑上来扒着地上的药看。
有人当场拿出银针扎下去。
银针蹭地就黑了。
“我的天!真的有毒!”
“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贡药里动手脚?”
郑岐的脸“唰”地就青了。
他死死盯着我,三角眼里的凶光快溢出来。
但这会儿满屋子都是人,他没法直接把罪名往我头上扣。
毕竟我一个新来的女医,刚接触这批茯苓半柱香的功夫,哪来的机会提前浸毒?
他强压着火气,冲我吼。
“胡说八道!太医院的药材入库全验过,怎么可能有毒!分明是你自己带了毒药进来,故意栽赃陷害!”
我浑身抖得像筛子,连连磕头。
“奴婢冤枉啊!这些毒茯苓全是从药筐底拣出来的!刚才两个杂役大哥就在边上看着,他们能给我作证!不信您去把人喊过来问问!”
旁边两个老太医立刻点头。
“方才我过来巡夜,也看见她蹲在地上拣东西,拣了好半天。这不像是作假。”
“要是这毒真流入后宫,咱们所有人脑袋都保不住,太医令这事可不能护着谁,得彻查啊!”
大家七嘴八舌,全怕担责任。
郑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吐也吐不出咽也咽不下。
他死死瞪着我。
那眼神,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缩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嘴角勾出一点极淡的弧度。
郑岐啊郑岐。
你想给我栽赃,我就当着全太医院的面,先把你烧起来的火,反手再塞回你自己脚底下。
这事闹了半宿。
最后郑岐没办法,只能下令把所有新入库的药材全部翻查一遍。
当场翻出了一堆以次充好、甚至悄悄混了毒的烂药材。
他自己这个太医令监管不力,第二天上朝就被皇帝骂了个狗血淋头,罚了三个月俸禄。
我在太医院里“一夜成名”。
人人都知道新来的陆女医胆子小,眼神却毒得很,救了太医院满门的脑袋。
阿葵偷偷给我塞了个热鸡蛋,给我揉磕破的额头。
“你太厉害了!刚才我在外面偷听,我心都快跳出来了,我还以为太医令当场就要杀了你。”
我剥着鸡蛋,一口咬掉半个。
“他不敢。
那么多人看着,他动我,就是不打自招。”
可我没得意太久。
第二天下午就出事了。
去长乐宫送药的小太监急匆匆跑回来。
传话给郑岐,说宁贵妃要单独见那个新晋的陆女医。
指名道姓,让我立刻过去。
阿葵脸瞬间白了。
拽着我的袖子直哆嗦。
“完了完了!肯定是昨天的事惹到她们了!宁贵妃心最狠,她这是要把你叫进去,偷偷弄死啊!”
我把最后一口鸡蛋咽下去。
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从药箱最底下,摸出那本我昨夜连夜写好的、整整齐齐的调理医案。
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宁贵妃旧疾调理方”。
我冲阿葵笑了笑。
“怕什么。
我等这一天,等好久了。”
背起药箱,我跟着传旨的小太监往长乐宫走。
殿门推开的那一瞬间。
殿内熏香浓郁得发闷。
一道穿着华贵宫装的身影,端坐在珠帘后面。
指尖轻轻捻着一串佛珠。
声音温柔得像水。
“你就是陆扶摇?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我慢慢抬起头。
目光穿过晃动的珠帘,第一次对上了宁贵妃的眼睛。
她指尖按着佛珠的节奏,顿了半息。
4 贵妃藏毒秘
长乐宫的熏香是沉水香。
太浓,熏得人太阳穴突突跳。
我头垂到刚好能看见自己鞋尖的角度,屈膝行礼。
“奴婢陆扶摇,给贵妃娘娘请安。”
珠帘后的影子微微动了动。
宁贵妃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听着半分火气都没有。
“昨儿你在太医院,查出了带毒的茯苓?年纪不大,眼神倒是挺尖。”
我浑身抖了一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奴婢……奴婢只是运气好,碰巧撞见了。”
珠帘“哗啦”一声被旁边的侍女掀开。
宁贵妃走了出来。
一身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鬓边插着赤金点翠步摇。
长得端庄,看着半点攻击性都没有,难怪能圣宠这么多年。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虚扶了我一把。
指尖温凉,带着点淡淡的药味。
“别跪着了,起来吧。本宫最近总觉着身子不爽利,郑岐说你医术不错,你来给本宫瞧瞧。”
我诚惶诚恐爬起来。
坐到她侧边早就备好的小墩子上。
三指轻轻搭在她腕脉上。
指尖刚触到她跳动的脉息。
我心里猛地一沉。
不对。
脉象沉而滞,脉底藏着极细的一丝乱颤。
那是“牵机引”的余毒。
《暗档》里用红笔圈过三遍的毒。
二十年前夺嫡旧案,当时的皇子妃们互斗,毒死了刚产下的皇长孙,用的就是这种毒。
中毒之人当时不死,余毒会常年藏在骨血里,每逢阴雨天就痛得死去活来。
宁贵妃居然身中这种毒?
她是当年夺嫡案里的赢家,怎么会自己也中了招?
我指尖按着脉,面上不敢露半分异样,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仔细斟酌。
宁贵妃扫我一眼,语气轻飘飘的。
“怎么?本宫的脉,有问题?”
我立刻收回手,“噗通”又跪下。
“娘娘脉息略虚,想来是近日操劳过度,气血不畅……”
“少跟本宫打马虎眼。”
她打断我,笑了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太医院那些废物,给本宫诊了十几年,次次都只会说本宫气血两虚。你要是也只会说这种敷衍话,那你昨天查出毒茯苓那点子小聪明,可就不够用了。”
我后背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像是吓得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
“奴、奴婢不敢欺瞒娘娘……娘娘骨血里,藏着一点陈年余毒。已经藏了快二十年了吧?每逢阴雨天气,关节就疼得像被针扎,夜里连觉都睡不好。”
宁贵妃脸上的笑,猛地凝住。
她身后站着的大太监,手瞬间就按到了腰间的刀柄上。
殿里的空气,瞬间沉得像浸了冰。
时间像是停了半柱香。
宁贵妃忽然笑出了声。
挥挥手让侍卫退下去。
“有意思。太医院养了一群废物,竟还不如一个刚入宫的小女医。起来吧,这事你没往外说吧?”
我连忙摇头。
“奴婢半个字都不会往外说。”
她看着我,眼神里裹着绵里藏针的试探。
“你就不怕,本宫知道你看穿了这个,直接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我头埋得更低,声音发颤。
“奴婢的命是娘娘的,娘娘想要,随时拿去。奴婢只想能给娘娘把这余毒调一调,让娘娘少遭点罪。”
宁贵妃盯着我看了好半天。
像是要从我脸上找出半点伪装的痕迹。
可我一副吓得快要瘫在地上,又忠心耿耿的样子。
她最后挑了挑眉。
“行。那往后你就常来长乐宫,专门给本宫调理身子。除了本宫和你,这事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要是走漏一点风声,你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奴婢明白。”
我连忙磕头谢恩。
从长乐宫出来的时候,后背上的衣服已经全汗湿了。
不是吓的。
是兴奋的。
我摸到了宁贵妃藏了二十年的底牌。
这张牌,比我预想的还要管用。
刚拐过长廊。
迎面就撞上了郑岐。
他站在阴影里,脸色黑得像锅底。
拦在我面前,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你跟贵妃娘娘说了什么?!”
我还是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往后退了半步。
“没、没说什么啊。娘娘就是让我给她诊脉,往后专门去给娘娘调理身子。”
郑岐眼神阴鸷,死死盯着我。
显然半分都不信。
但他又不敢直接追去长乐宫问宁贵妃。
最后他狠狠一甩袖子。
“算你运气好!我告诉你,别在贵妃娘娘面前乱嚼舌根,不然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撂下这句狠话,气冲冲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勾了勾。
想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你现在,自身都难保了。
当晚我回到杂役房。
关上门,从怀里摸出来我白天随手记下的脉案。
指尖在纸上那“牵机引余毒”五个字上,慢慢摩挲。
《暗档》里清清楚楚写着。
二十年前夺嫡案那一夜。
血流成河。
当时还不是贵妃的宁氏,抱着刚满半岁的三皇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身上就沾了这种毒。
她当年亲手策划害死我国公府满门,到头来自己也被这余毒缠了二十年。
真是报应。
我正翻着暗档残页。
窗户纸突然被轻轻戳了个洞。
一个小纸团“咕噜噜”滚了进来。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裴云铮让我递信,宫外一切安好,国公府旧部已找到三位,可以随时配合你行动。宁贵妃宫外那处私产,查出来了,在西郊。
我把纸条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
指尖轻轻拍了拍桌面。
双棋手朝野联动。
这盘棋,该动下一子了。
窗外的树影晃了晃。
远处长乐宫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有值夜的小太监扯着嗓子喊。
“不好了!储兰宫的兰嫔娘娘,和宁贵妃身边的掌事侍女吵起来了!俩人大打出手,把贵妃娘娘赏的玉瓶都给砸碎了!”
我站在窗边,望着长乐宫亮得晃眼的灯火。
笑了。
这把火,我昨天下午派人悄悄递的小话,终于烧起来了。
宁贵妃现在肯定满心疑窦,想揪出来,到底是谁把她身中余毒的秘密,悄悄漏给了兰嫔。
六宫互疑的这出大戏。
刚开场。
5 宫大猜忌
第二天一大早。
整个六宫都传遍了兰嫔大闹长乐宫的事。
阿葵蹲在灶房门口烧火,跟我咬耳朵。
“你不知道,兰嫔昨儿喝多了点酒,闯进长乐宫指着宁贵妃身边的大侍女鼻子骂,说人家背地里往她的香里掺东西,故意坏她身子。俩人撕得头发都乱了,连贵妃娘娘的脸都气白了。”
我往灶里添了把柴火。
火苗窜起来,映得我脸暖烘烘的。
“那贵妃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当场把兰嫔训了一顿,罚了半年的例银,把那掌事侍女打了二十板子。”
阿葵吐了吐舌头,“可怪了,兰嫔回去之后更气了,跟身边人说,她哪是为了一盒香。她是听说……贵妃娘娘身子里藏着怪病,是身边人下的暗手,她担心下一个轮到自己,才急了眼。”
火候到了。
我把熬好的安胎药罐子从灶上端下来。
药香漫出来。
隔壁宫住着刚怀上龙裔的李才人。
她身子弱,全靠我这几日给她调理,早就把我当成心腹。
我端着药过去,一边给她盛药,一边假装随口提了一句。
“兰嫔娘娘也是关心则乱,我前儿给贵妃娘娘诊脉的时候,倒是没瞧出来娘娘身边人下手。就是……贵妃娘娘那病症,怪得很,太医院的脉案上都没记过几例。”
李才人手一抖,药汁溅出来半盏。
她脸瞬间白了。
“你是说……有人在贵妃娘娘身上动手脚?那咱们这些常在宫里住着的,身边岂不也藏着祸害?”
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哎哟小祖宗,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啥都没说!你赶紧忘了,免得惹祸上身。”
李才人连连点头。
可当天下午。
她宫里的侍女,就跟来送针线的其他宫女,把这话漏了出去。
风就像长了翅膀。
不过小半天,六宫所有妃嫔全知道了——宁贵妃宫里闹内鬼,连贵妃自己都被人下了暗手,常年卧病。
一时间六宫人人自危。
各宫回去就翻自己的药罐子、查香烛,挨个拷问身边的侍女。
昨儿晚上就有两个宫妃把自己陪嫁的大宫女打了半条命,拖出去发落到辛者库。
消息自然也飘到了长乐宫里。
宁贵妃气得把桌上的茶碗全扫到了地上。
传我过去的时候,她脸色难看得像死灰。
“你跟我说实话,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到底是从哪漏出去的?”
我“噗通”跪下,满脸惶恐。
“娘娘恕罪,我、我从来没跟旁人说过您身中余毒的事。许是……许是前些日子我来给您送调理的药,被哪个不长眼的小宫女瞥见了,乱往外传的。”
宁贵妃死死盯着我。
她身边站着的郑岐,忽然往前一步,厉声呵斥我。
“肯定是你往外说的!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泄露贵妃娘娘的秘辛,活腻歪了!”
我浑身抖得厉害,眼泪说来就来。
“太医令这话可不能冤枉我!太医院那么多医官,谁没给娘娘诊过脉开过药?怎么就偏偏是我漏的?难不成……太医令自己身边的人,往外说的?”
郑岐脸色一变,刚要骂我。
宁贵妃猛地一拍桌子。
“够了!吵什么吵!”
她眼神冷得像冰,扫过郑岐的脸。
“最近宫里传这些闲话,查来查去,所有线头都绕着太医院转。郑岐,你管的御药房,来往人杂,不该给本宫个交代吗?”
郑岐“噗通”就跪下了。
汗瞬间湿了后背。
“老奴不敢!老奴对娘娘忠心耿耿,绝不可能走漏半点风声!求娘娘明察!”
宁贵妃没接他的话。
她指尖捻着佛珠,眼神阴沉沉的。
“既然内鬼能把风放出去,敢害本宫,就能害其他妃嫔,甚至三皇子。从今天起,太医院所有往来脉案,全部重新查一遍。所有近日经手过我汤药、香烛的人,挨个审。审不出来,就都拖出去杖责。”
郑岐脸都白了。
磕了个头就滚出去,连忙带人去大张旗鼓清人。
我垂着头站在原地。
眼底一点一点漫上笑意。
宁贵妃何等精明的人。
可我给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她现在连最心腹的郑岐,都开始疑心了。
她和自己心腹之间的这道裂痕,终于裂开了第一道口子。
当夜我从长乐宫出来。
走到半道上,阿葵慌慌张张追上来。
她跑得头发都散了,拽着我袖子,急得直掉眼泪。
“陆医官你快跑!刚才我路过太医令的值房,听见郑岐跟人说,要给你安个偷窃脉案、私通外臣的罪名,今晚就把你悄悄弄死在宫里!他说你知道得太多了,留着迟早是祸害!”
我拍了拍她的手。
半点慌都没有。
“别急。他想弄死我,也得先掂掂自己的分量。”
我刚说完。
前面暗巷里突然走出来两个带刀的侍卫。
手里拿着锁链,一步步朝我逼近。
刀尖在月色下泛着冷光。
领头的侍卫面无表情。
“陆医官,太医令有令,你涉嫌偷窃御药房脉案,意图不轨,跟我们走一趟吧。”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从袖口里摸出来一枚宁贵妃早上刚赏我的、刻着玉兰纹的平安扣。
在月色下亮得晃眼。
“你们抓我?
贵妃娘娘亲口下令,我最近要天天去长乐宫给她调理身子。
你们现在把我锁走了,耽误了贵妃的病情。
这个责任,你们几个脑袋够担的?”
两个侍卫瞬间僵在原地。
你看我我看你,不敢上前。
就在这僵持的瞬间。
远处长乐宫的方向,突然跑出来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过来。
脸色惨白,尖着嗓子喊。
“不好了!三皇子刚才突然晕厥了!鼻孔流血,怎么都叫不醒!贵妃娘娘传所有医官立刻去长乐宫,传陆医官第一个进去诊脉!”
那两个侍卫吓得魂都飞了。
手里的锁链“哐当”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往边上躲。
我扫了他们一眼,提着药箱,不紧不慢往长乐宫走。
好戏才刚开场。
郑岐想拉我当替死鬼。
我偏要让他自己,把绞索套到自己脖子上。
6 皇子晕厥
我提着药箱往长乐宫走的时候,指尖还沾着刚才灶台上蹭到的一点柴灰。
身后那两个带刀侍卫脸白得像纸,连滚带爬跟在后面半步远,半句话都不敢多吭。三皇子突然暴晕这事要是查下来,谁敢在这节骨眼上绊给贵妃治病的医官,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长乐宫里早乱成了一锅粥。
地板上碎了好几个茶盏,伺候的太监宫女跪了满满一院子,大气都不敢喘。宁贵妃守在三皇子的龙床边,发髻乱了半缕,平日里端庄自持的模样碎得七七八八,看见我进来,像是一下子抓住了救命稻草。
“快!陆医官!快给皇儿看看!他刚才好好的吃着点心,突然就倒了,鼻孔淌血,怎么叫都不醒!”
我扑到床边,三根手指搭上三皇子的小手腕。
脉象跳得又急又乱,指尖再掀开孩子眼皮看了眼,眼仁底下翻着极淡的青气——是少量的牵机散余毒,和宁贵妃身上藏着的那股隐毒,成分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是有人在三皇子下午吃的那块蜜饯里,混了极微量的药粉,目的根本不是毒死孩子,就是要嫁祸。
嫁祸给谁,傻子都看得出来。
毕竟全宫上下现在都在传,有人暗害宁贵妃,连贵妃身边的人都不能信。三皇子这个时候出事,第一个被揪出来顶锅的,自然就是管着全宫御药、最近正被宁贵妃疑心的郑岐。
我收回手,从药箱里摸出银针,飞快在孩子头顶和指尖扎了几针。不过片刻,三皇子“哇”的一声哭出来,鼻孔里的血也慢慢止住了,小胸脯一抽一抽的,缓过了气。
宁贵妃长舒了一大口气,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查!给本宫往死里查!”她声音抖得厉害,眼神扫过满殿跪的宫人,“今天下午,谁碰过三皇子的蜜饯盘子?谁经手过小厨房的点心?通通拖出来审!”
没审半个时辰。
小厨房里一个平时专门给郑岐跑腿的小厨子,当场就被打熬不住,招了。
说是太医令郑岐半个时辰前,偷偷塞给他一小包药粉,让他混进蜜饯里,说是能让小皇子睡得香一点。他哪敢想到会出这种事。
供词一递上去,满殿死寂。
郑岐赶到的时候,听完供词,整个人当场就炸了,连连磕头磕得额头淌血:“娘娘!老奴冤枉啊!老奴怎么敢害三皇子!这是有人栽赃我!是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啊!”
宁贵妃盯着他,眼神冷得像冰。
今天她本来就满肚子疑神疑鬼,三皇子又差点出事,这股邪火瞬间全浇在了郑岐头上。她一掌拍在床沿上,凤冠上的珍珠串子哗啦啦乱响。
“冤枉?整个太医院就你能调配这种奇毒,御药房全在你手里攥着,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郑岐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上了站在角落的我,像看见了救命稻草。
“是她!是陆扶摇!是这个贱婢!她前段时间偷偷翻太医院旧档,她早就会配这种毒!是她栽赃我!求娘娘明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在我身上。
我腿肚子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眼泪啪嗒啪嗒往地砖上掉,浑身抖得像筛子。
“太医令这话……这话可不能乱说啊!我一个入宫半年的小医官,连御药房的门都很少进,哪有本事调配出这种奇毒?再说了……再说了,这毒的成分,跟娘娘您身上积了十几年的旧疾那股余味,闻着几乎是一模一样啊!”
这话刚说出口。
满殿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宁贵妃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猛地看向郑岐。
当年夺嫡旧案那桩事,全天下只有她和郑岐两个人清楚。当年端王暴毙,她身上也不小心沾了点余毒,这事她藏了快二十年,连枕边的皇帝都没告诉。
郑岐脸一下就白了,磕头磕得更急,语无伦次:“娘娘!老奴不敢!老奴对天发誓,绝对没有把当年的事漏出去半分!是她!是陆扶摇从哪里查出来的!她才是那个藏在宫里的细作啊!”
俩人吵成了一团。宁贵妃坐在床沿上,指尖把佛珠捏得咯吱响。她现在谁都不信了。一边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心腹,一边是突然冒出来、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医官。
她脑子乱成了一锅粥,猛地一挥手。
“都给我滚出去!没查清楚之前,谁也不准踏出长乐宫半步!郑岐,你先回太医院反省,没有本宫的手令,不准见任何外人!陆医官,你留在这儿,先看着三皇子的情况。”
郑岐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咬牙退了出去。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三皇子轻轻的呼吸声。
我守在三皇子床边,熬了小半宿,直到后半夜确认孩子烧彻底退了,才提着药箱退出寝殿。
刚拐过长乐宫的宫道,兰嫔身边的贴身宫女,突然从树后面窜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陆医官!我家娘娘请您过去一趟,有急事!”
我跟着她往兰嫔的宫里走。刚踏进寝殿门槛,就看见兰嫔披头散发坐在桌边,桌上摆着半张当年从宁贵妃药渣里捡出来的、沾了暗褐色印子的残片。
她脸上的抓痕还没消,看见我进来,“啪”一下把残片拍在桌上。
“陆扶摇,我知道你不是普通的小医官。”她盯着我,眼神里又疯又狠,“郑岐今天在长乐宫咬你的时候,我全看见了。那毒整个宫里,除了当年的老东西,就你能摸得透。”
她往前凑了半步,嘴唇贴着我耳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我跟宁贵妃斗了这么多年,她不仁我不义。我告诉你,那牵机散的完整方子,就藏在太医院存档库最里面的铁柜子里。能把那柜子打开的钥匙,整个宫里,只有两个人有。”
我抬眼看她。
“谁?”
兰嫔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
“一个是郑岐。另一个。是我。”
她“哗啦”一下从袖口里摸出一把亮闪闪的铜钥匙,拍在我掌心里。
“我帮你去开铁柜子拿方子,帮你扳倒宁贵妃。但我有个条件。等她倒台了,你要让我做贵妃,六宫的管理权,得分我一半。”
我指尖攥着那把还带着她体温的铜钥匙。
刚要点头答应。
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黑影站在月色里。
指尖扣着一把淬了毒的短刀。
7 人互撕局
那把淬了毒的短刀,寒光亮得刺人眼。
我攥着铜钥匙没动,指节捏得微微发白。兰嫔脸色“唰”就变了,伸手就去摸枕头底下藏着的匕首,指尖刚碰到凉硬的柄。
那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不是郑岐。
是宁贵妃身边最面生的暗卫,平日里连大殿都很少露面。他收了刀,面无表情扫了一眼我掌心里的铜钥匙,又落回兰嫔脸上。
“娘娘让我来传话。”暗卫声音压得极低,像磨过砂的石头,“钥匙交出来,人跟我走一趟。贵妃娘娘在长寿宫等你们二位。”
兰嫔腿肚子瞬间就软了。
她攥着桌沿往后缩,脸白得像张纸:“不可能!我宫里的人全是我的心腹,怎么可能走漏消息!”
暗卫没接她的话,只偏了偏头。门外立刻冲进来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架起兰嫔,连拖带拽就往外走。她尖叫挣扎,没喊两声嘴就被布团堵上了,只剩呜呜的闷响。
最后,暗卫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陆医官,也请吧。”
我把那把铜钥匙悄悄揣进袖管,连药箱都没来得及提,只能硬着头皮跟着他往长寿宫走。一路上晚风扫过宫墙根,凉得刺骨,我脑子飞速转。
消息怎么漏的?
兰嫔身边的人不可能背叛她,我这边阿葵嘴比缝严实。唯一的可能——宁贵妃早就在兰嫔身边埋了眼线,这几天兰嫔私底下那点小动作,全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我刚踏进修宁殿的门。
就看见宁贵妃端坐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头也没抬。郑岐跪在她脚边,额头上的血痂还没结好,看见我进来,眼底掠过一丝阴毒的快意。
兰嫔被扔在地上,嘴里的布团被拿掉,刚能说话就嘶声喊:“贵妃娘娘饶命!我鬼迷心窍!我再也不敢了!是陆扶摇!是她撺掇我这么干的!她想拿钥匙开铁柜子偷方子,反过来害您!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这狗东西,当场就把我卖了。
宁贵妃终于抬眼,目光慢悠悠落在我脸上,像在打量一只钻进大殿的耗子。
“陆医官,你倒是跟本宫说说。”她指尖捻着佛珠,语气轻得像飘,“兰嫔说你撺掇她偷牵机散的方子,想暗害本宫,有这事吗?”
我“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浑身抖得像筛子,眼泪当场就砸在了金砖上。
“娘娘明察!奴才冤枉啊!兰嫔娘娘半夜派人把我强拽过来的,我连说句话的份都没有!奴才一个小医官,怎么敢动太医院存档库的铁柜子?再说了,那牵机散是什么东西,奴才听都没听过!”
我边说边抖,手忙脚乱从袖口里往外掏,假装掏帕子擦眼泪,把那把铜钥匙“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铜钥匙“当啷”一声滚到郑岐脚边。
“哎哟,这什么东西啊!”我尖声喊了一句,指着郑岐,“这不是太医令随身挂着的那把太医院存档库钥匙吗?怎么跑到兰嫔娘娘这儿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钉在郑岐脸上。
郑岐脸“唰”就绿了,下意识去摸自己腰上的钥匙囊——他那把钥匙,昨天晚上值房睡觉时被我调包了,现在挂在他身上的那把,早就换成了铜匠铺打的一模一样的废钥匙。
“你胡说!这是我的钥匙吗!”他疯了似的去捡地上那把铜钥匙,“这是兰嫔的钥匙!是她偷的!是她想陷害本宫!”
兰嫔眼睛都红了,尖叫着爬过去跟他撕打成一团:“放你娘的屁!这钥匙是你当年私底下给我的!你说让我关键时刻拿出来帮你偷方子,我今天才拿出来,怎么就成我的了!”
俩人在殿上滚得头发散了官袍撕了,互相揭对方的老底。郑岐当年借着给后宫妃嫔诊脉睡了三个宫女,兰嫔当年偷偷给娘家送宫里的珍宝……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抖了出来。
宁贵妃的脸越来越黑,指尖把佛珠捏得咯吱响。她盯着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眼神冷得像冰。
“够了。”
她这两个字出口,殿里瞬间静了。
暗卫上去一人一脚,把俩人踹开。郑岐额角淌血,兰嫔头发乱成了鸡窝,全瘫在地上喘气。
“你们两个,可真是好本事。”宁贵妃气得指尖都在抖,“一个是跟了本宫二十年的心腹,一个是本宫一手提上来的人,居然联手算计到本宫头上来了!”
郑岐拼命磕头:“娘娘!是兰嫔逼我的!全是她的主意!我根本不敢!”
“你放屁!”兰嫔吐了他一口带血的唾沫,“明明是你几年前就跟我说,等宁贵妃身上的毒一发作,咱们俩联手扶大皇子上位,到时候你当国公,我当皇后!现在出事了你就全往我身上推!”
这话刚落地。
满殿死寂。
宁贵妃坐在软榻上,整个人晃了晃。她盯着郑岐,眼神里最后那点信任,彻底碎得渣都不剩。
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心腹,居然私底下早就跟别人勾连好,盼着她死,转头去抱大皇子的大腿。
“好,好得很。”宁贵妃笑出了声,眼神里半点温度都没有,“郑岐,你掌管太医院这么多年,真是白瞎了本宫对你的信任。既然你这么想惦记太医院存档库的铁柜子,那本宫就让你一辈子待在里头,慢慢看。”
她一挥手。
暗卫上来像拖死狗一样把郑岐往外拽。郑岐嚎得惊天动地,喊冤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殿里只剩兰嫔,还有跪在地上抹眼泪的我。
兰嫔面如死灰,瘫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宁贵妃看都没看她,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疲惫得很。
“兰嫔褫夺位份,打入冷宫。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许探视。”
小太监上来架走瘫成烂泥的兰嫔。殿里终于彻底清净了。
宁贵妃看向我,招了招手。
“陆医官,你起来吧。”她语气缓了不少,“今天这事,亏得你机灵,没被他们俩拖下水。倒是本宫以前,看走眼了。”
我刚颤巍巍站起来,就看见她身边的小宫女,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参茶递过来。
“你这大半夜跟着折腾半天,也累了。喝碗参茶暖暖身子。”
我端过那碗参茶。
茶碗边浮着一层极淡的青气。
牵机散的余味,就藏在参茶的热气底下。
她这是连我,也想一起灭口。
8 参茶藏杀机
我指尖刚碰到茶碗边,宁贵妃的目光就落在我脸上,像盯着猎物鹰隼。
这碗参茶热气腾上来,那丝极淡的青气往我鼻子里钻。只要我敢喝下去,用不了半柱香,我就得七窍流血倒在她面前,到时候安个“畏罪自尽”的名头,连太医院都没人敢多查半句。
我手一抖,指节故意磕在碗沿上。
温热的参茶晃出来半盏,直接泼在了我手腕上。烫得我“嘶”的一声吸凉气,顺势就把茶碗往地上一摔。
“哐当!”
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宁贵妃脸色瞬间沉下来:“陆扶摇,你故意的?”
我吓得“噗通”又跪回去,眼泪说下就下,捧着烫伤的手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恕罪!奴才不是故意的!这参茶太烫了,奴才手滑没端稳,差点洒到娘娘的裙摆上,奴才死罪!奴才这就收拾,这就收拾……”
我边哭边满地捡碎瓷片,指尖被锋利的瓷片划出一道血口子,血珠滴在碎参茶里,晕开一小片暗红。
宁贵妃盯着我,眼神里的怀疑翻涌不定。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阴私事比我吃的药草还多,可我这副吓得魂不附体、笨手笨脚的怂样,半分破绽都挑不出来。
外面突然传来小太监急匆匆的通报声。
“娘娘——陛下身边的王公公来了,说陛下听说三皇子醒了,特意过来探望,车驾已经到宫门口了!”
宁贵妃猛地站起来,再也顾不上处置我,理了理微乱的凤袍,急匆匆就往殿门口迎。
“你先退下,今日之事,不准往外多提一个字。”她临走前撂下这句话,脚步匆匆出了门。
我趴在地上,看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慢慢站起来。刚才脸上那点惊恐慌乱,瞬间散得干干净净。我掏出帕子擦掉指尖的血,把地上沾了毒的碎瓷片全部捡起来,用油纸严严实实裹好,塞进制服暗袋里。
刚溜出长寿宫侧门,树后面就窜出来一个人,是阿葵。
她脸色白得像纸,拽着我就往僻静处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姐姐你没事吧!我刚才听见值房的侍卫说,郑岐被拖去太医院大牢之前,塞了个小瓶子给看守的人,说要是半刻钟没他消息,就去给御前递状纸,说你是国公府余孽,混进宫来报仇的!”
我挑了挑眉。
这老狐狸,临死之前居然还给我留了这么份大礼。
“别怕。”我拍了拍她的手,“他想递状纸,也得有命递出去才行。”
我绕了个远路,没回太医院,反倒径直去了关押郑岐的柴房大牢。看守的侍卫是早就被我用银子打点过的,看见我过来,连问都没多问,直接开了牢门。
柴房里臭气熏天,郑岐披头散发缩在草堆上,看见我进来,眼睛瞬间红得像血,像饿狼似的扑过来。
“贱婢!是你害我!我要让你给我陪葬!”
我站在牢栏外面,半点没退,从袖口里摸出一包药粉,隔着栏杆撒进了他脚边的枯草堆里。那股味他最熟悉,是他自己亲手调的慢性牵机散。
郑岐瞬间僵住了,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你……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笑了笑,“你今天偷偷藏起来的那瓶药,现在在我手里。你现在体内已经中了自己的毒,半个时辰之内要是不拿解药,就会浑身溃烂,肠穿肚烂。”
他吓得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子。
“你把解药给我!我什么都不说!我再也不跟贵妃娘娘乱咬你了!我对天发誓!”
“我信不过你。”我蹲下来,目光扫过他的脸,“我这里有半颗临时压制毒性的药丸,你把你这些年替宁贵妃处理过的所有密事、所有害过的人名,全写下来给我。我就给你吃。不然,你现在就能尝尝肠穿肚烂是什么滋味。”
郑岐盯着我看了半天,牙齿咬得咯吱响,最后还是撑不住了。性命攸关,他哪还顾得上宁贵妃的嘱托。他哆哆嗦嗦接过纸笔,没半个时辰,就把这些年所有的脏事,一件不落全写得清清楚楚。
从当年给端王下毒,到前线偷偷替换国公府军粮里的药材,再到暗害三个已经怀上龙裔的妃嫔,笔笔分明,最后还摁上了自己的手印。
我把供词小心翼翼收进怀里,把半颗药丸扔给他。他抢过去狼吞虎咽咽下去,瘫在草堆上大口喘气。
我转身走出柴房,刚把牢门锁上,就看见不远处廊下,一道玄色身影站在月色里。
是裴云铮。
他深夜穿便服混进宫,腰上还别着出入宫的腰牌,看见我手里攥着的供词,紧绷的脸才放松了一点。
“郑岐全招了?”他压低声音问。
“全招了。”我掂了掂手里的纸,“人证物证全齐。你明天早朝,就把这份供词、还有我从长寿宫地上捡的那片沾了毒的碎瓷,一起呈给陛下。就说郑岐畏罪写下全部供词,把宁贵妃这些年的罪证全抖出来了。”
裴云铮点了点头,接过我递过去的油纸包和供词,指尖蹭过我的手腕,那里刚才被参茶烫出一片红印。他眉头微皱,刚要说话。
远处传来巡夜侍卫走动的脚步声。
他不能久留,飞快翻出宫墙之前,留下一句。
“明日早朝,等我消息。”
我揣着剩下的半片暗档残页,往太医院走。晚风凉丝丝吹在我发烫的手腕上,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郑岐的供词就是最锋利的刀,明天一旦摊到御前,宁贵妃就算有再好的体面,也保不住了。
第二天大早。
我刚洗漱完,太医院的小太监就连滚带爬冲进来报信,脸白得像死人。
“陆医官!出大事了!郑岐……郑岐在大牢里咬舌自尽了!刚才牢门开着,人早就凉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死了?
不对。我走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吃了我的压制药丸,怕死得要命,怎么可能突然咬舌自尽。
我刚要抬脚往大牢赶。
宫外头的消息传进来了。
裴云铮昨天呈上的那份供词,直接被内阁首辅、也就是宁贵妃的亲爹当场扣了下来,反手参了裴云铮一本,说他串通后宫低贱医女,伪造证物构陷当朝贵妃,居心叵测。
皇帝非但没治宁贵妃的罪,还下了口谕。
让裴云铮在家停职反省,没有传召不准上朝。
我站在冷风里,指尖越攥越紧,指缝里的纸渣都捏碎了。
我千算万算,没算到宁贵妃背后的势力,居然敢在眼皮子底下直接杀了郑岐灭口,还反手把裴云铮给压下去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皮笑肉不笑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明黄色的懿旨。
“陆医官,贵妃娘娘有赏。请您现在,随奴才去长寿宫赴宴。娘娘摆了好酒,等着给你庆功呢。”
9 鸿门宴反杀
我站在太医院院门口,指尖攥着那半张昨天刚抄下来的供词残页,边缘被我捏得全是褶皱。
掌事太监在前面带路,走得慢悠悠,明黄色的懿旨拂过台阶,连半分声响都没出。今天的长寿宫安静得不像话,往常廊下走动的小宫女太监一个都见不着,站着的全是生面孔,腰上佩剑,手死死按在剑柄上,眼神直勾勾盯着我。
那架势,哪是请我来赴宴。
摆明了是请我来送终。
我把暗档最后半卷残页往内衣暗袋塞了塞,手底下顺带着摸了摸袖管里藏的那包迷魂香——是我前几天从太医院库房里摸出来的,气味淡得像桂花糕的甜香,点着了半柱香就能放倒一屋子人,半点烟都不会冒。
踏进正殿门槛的瞬间,我就知道自己猜的半点没错。
席面上只坐了三个人。
宁贵妃端坐在上首,一身正红色绣鸾宫装,头上点翠金凤步摇亮得晃眼。她下首坐的那老头我认得,当朝首辅,她亲爹。旁边站着个面生的老太监,太阳穴高高鼓着,掌心泛青,一看就是练家子死士。
满桌山珍海味,筷子都没动过几根。
看见我进来,宁贵妃端着酒杯笑了笑,语气还跟往常一样端庄温和:“陆医官来了,赐座。”
我腿肚子习惯性开始抖,头垂得极低,半个屁股都不敢挨椅子边,声音发颤:“奴才不敢……奴才身份低微,哪有资格跟贵妃娘娘同桌吃饭。”
“让你坐你就坐。”首辅重重顿了下茶盏,发出哐当一声响,“最近宫里出了这么多事,亏得你在三皇子身边护着,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赐你一杯酒喝,怎么了?”
我哆哆嗦嗦半个身子挨在凳边,指尖攥着衣摆,一副吓得六神无主的模样。
“前些日子郑岐畏罪自尽,兰嫔入了冷宫,六宫乱糟糟的,全亏了你机灵兜着。”宁贵妃轻轻晃着琥珀色的酒杯,目光慢悠悠落在我脸上,“陆医官,你说你,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医女,怎么懂得这么多连太医院老院判都摸不透的医理毒理啊?”
来了。
我浑身抖得更厉害,眼泪啪嗒一下就砸在了地砖上。
“奴才……奴才小时候跟着家里当过药农的爹在山里采过几年药,是爹教我的……奴才没见过什么大世面,要是哪里做得不对,求贵妃娘娘恕罪……”
“哦?药农出身?”首辅冷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我怎么听人说,你不是什么药农家的女儿。你是当年通敌叛国,满门抄斩的镇国公陆霆的——遗孤啊。”
这话像平地一声炸雷。
我猛地抬头,脸瞬间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剩眼泪往下掉。那副被人戳中痛处、吓得魂都飞了的怂样,演得连我自己都差点信了。
宁贵妃叹了口气,语气放得更缓,像哄不懂事的小孩:“扶摇,事到如今,你也别装了。本宫知道你想替你爹报仇,想替国公府翻案。但你也不想想,就凭你一个小医女,斗得过我们整个宁家吗?”
她伸手把面前那杯斟得满满的酒,往前推了推。
“只要你把你娘姜氏留给你的那半本暗档交出来,以后六宫的女医全归你管,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你想要的,本宫都能给你。不然……今天你踏进这长寿宫的门,就别想竖着走出去。”
我盯着那杯酒,酒液透明清澈,闻着半点异味都没有。但我清楚得很,只要我敢接过来抿一口,不出三息我就得七窍流血倒在地上,对外就说我“旧疾突发,暴毙身亡”。
我抖着手,慢慢朝那杯酒伸过去。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我手上。
就在我的指尖马上碰到杯壁的瞬间,我手底下突然用力,猛地一扫。
满桌的杯盘碗盏“哗啦”全摔在了地上,汤汤水水溅了一地。我顺势往后滚了一圈,袖管里那包迷魂香“啪”地裂了,甜丝丝的桂花香气瞬间漫开了半间大殿。
“贱婢你干什么!”那老太监死士反应最快,拔刀就朝我冲过来,刚跑了两步,脚步一个踉跄,直挺挺栽倒在地。
首辅哼都没哼一声,脑袋往桌上一砸,直接晕死过去。
宁贵妃扶着桌沿想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也软倒在软榻上,又惊又怒地瞪着我:“你……你敢在本宫宫里下药!”
我拍了拍衣襟上的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脸上的眼泪、惶恐、怂样,全撕得干干净净。我走过去,把那半卷揣在怀里的暗档“啪”地摊在桌上。
“贵妃娘娘,鸿门宴摆了这么久,怎么不等我把所有东西拿出来,再着急动手啊?”
我指尖点在暗档泛黄的纸页上,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她耳朵里。
“第一页,永乐十二年冬,你借着给端王请安的机会,亲手把牵机散下进他的参汤里,第二天端王暴毙,你踩着他的命,换来了陛下的盛宠。”
“第二页,三年前你暗中篡改军粮里的药材,害得我爹十万大军在边境毒发,全军覆没,国公府满门抄斩。”
“第三页,这六年里,你借着郑岐的手,用药暗害过三个怀上龙裔的妃嫔,连肚子里成型的孩子都没放过。”
宁贵妃眼睛瞪得血红,挣扎着想要喊人,却连半点力气都使不上。
“你敢……你好大的胆子……御林军全是我的人,你今天就算放倒了我们,也走不出长寿宫的大门!”
我笑了笑,抬手拍了两下手掌。
殿门“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
玄色朝服的裴云铮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披坚执锐的御林军,明晃晃的刀光照亮了整个大殿。皇帝脸色铁青,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总管太监,手里攥着明黄的圣旨。
宁贵妃整个人僵住了。
她脸上那点端庄得意,瞬间碎得稀碎,眼神里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恐。
“不……不可能!我的人明明把宫门都守住了!你们怎么可能进来!”
我慢悠悠蹲在她面前,看着她脸色一点一点灰下去。
“你家那点守宫门的侍卫,昨儿半夜就全被裴云铮的人换了。”我指尖点在暗档最后一页宁贵妃的亲手印鉴拓片上,“你以为你爹能把供词扣下来,我就没有后手了?你和郑岐当年往来的所有密信,我早三天前就送到陛下御案上了。”
皇帝气得浑身发抖,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屏风。
“毒杀皇子,构陷功臣,祸乱宫闱!宁氏,你可知罪!”
满殿兵甲声响。
御林军上前,直接把瘫软在地的宁贵妃和首辅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六宫的天,变了。
10 真凶藏中宫
御林军的甲叶撞得叮当响,拖在地上的宁贵妃突然疯了似的大笑起来。
披头散发,步摇晃散了一地珠翠,笑得尖利又刺耳。
“哈哈哈!陆扶摇,你真以为你赢了?”她被两个武士攥着胳膊,扭过头死死瞪着我,眼眶红得要滴血,“当年永乐十二年冬,端王暴毙,牵机散根本不是我一个人配的!你国公府那笔血债,也不止我一个人的手笔!”
满殿瞬间静了。
皇帝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得像要滴出水,往前迈了一步:“你说什么?把话说清楚!”
宁贵妃嘴角淌下一丝血沫,她刚才偷偷咬破了后槽牙里藏的毒囊,青黑色的血丝顺着下颌往下滑,眼神却诡异地亮。
“你想知道是谁?我偏不告诉你。”她盯着大殿最深处垂着的明黄色鸾凤帘,笑得诡异,“当年那盘大棋,我不过是人家推出来的一颗棋子。你就算弄死我,也碰不到背后那个人一根头发……”
话音未落。
她头一歪。
整个人彻底瘫软,气绝身亡。
死无对证。
殿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连裴云铮都皱紧了眉,望向那面明黄帘幕,眼神里带着琢磨不透的沉。皇帝站在风里,指尖攥得咯吱响,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一甩袖子,厉声下令。
宁氏满门男丁全部流放三千里,女眷贬入辛者库为奴。首辅革职抄家,满门查抄。郑岐开棺戮尸,兰嫔赐白绫自缢,所有牵涉旧案的人,一个都不准放过。
命令传下去,不过短短三天,宁家盘踞朝堂后宫几十年的势力,连根拔起。
我坐在太医院院正的院子里,新赐的五品官服摊在石桌上,绸缎凉丝丝的。圣旨上午刚到,封我为太医院院判,执掌全宫女医,以后六宫诊脉事宜,全由我统管。
院子外头传来路过小医工窃窃私语的声音。
“真没想到,以前那个连给人煎药都手抖的小医女,居然直接扳倒了宁贵妃那样的大人物……”
“人家哪是普通人,人家是国公府的遗孤,命硬着呢。”
我没理会。
指尖摩挲着怀里那本卷边的暗档,翻到最后一页,当年我娘姜氏亲手写的“余毒未清,暗线藏深”八个字,墨迹还浓得像刚写上去的。我之前一直以为,害国公府的主谋就是宁贵妃,现在才知道,她不过是站在台前的傀儡。
阿葵端着刚熬好的凉茶跑进来,现在她是我身边的贴身侍女,脸比以前饱满了不少,眼睛亮得很。
“陆姐姐,宫里传消息,说皇后娘娘派了人送赏赐过来,说是表彰您举报有功,特意赏了您一对赤金点翠的镯子,让您明天去中宫谢恩。”
我抬眼扫了她一眼。
皇后?
那个深居简出、这么多年从来没插手过后宫争宠,连宁贵妃当年最风光的时候,都安安静静躲在自己宫里礼佛的皇后。现在宁家一倒,她就迫不及待派人送赏赐过来了。
我随手把那点赏赐单子搁在一边。
“知道了。”
后半夜,裴云铮翻了我后院的墙进来。月色铺了一地,他手里拎着个酒坛子,往石桌上一放,桂花酿的甜香漫出来。他把刚从暗线那挖出来的密信递给我,封皮上盖着的私印我认得,是皇后娘家中威侯府的旧印。
“当年给宁贵妃递消息,偷偷下令半路截杀国公府信使的,不是宁首辅。是中威侯府的人。”裴云铮的声音压得极低,“大皇子这些年在军中安插的人手,当年跟前线替换药材的事,脱不了干系。”
我盯着那封密信,笑了。
合着我之前拼死拼活掀翻宁贵妃,不过是砍掉了棋盘最外层的一颗幌子子。真正坐在下棋位置上的人,一直躲在中宫的垂帘后面,连半根手指头都没沾上过脏水。
难怪宁贵妃临死前,眼神要往皇后的鸾凤帘那边飘。
我把暗档摊开,撕下一页空白的泛黄宣纸,笔尖蘸了朱砂,一笔一划在上面写下“皇后”两个字。夹进暗档最后一页。
母仇没算完。这盘棋,还没下到终局。
裴云铮看着我,眼底浮起点笑,递过来一碗酒:“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动?皇后在宫里经营这么多年,宫里宫外全是她的人,动她比动宁贵妃难十倍。”
我接过酒碗,仰头喝了一口,桂花的甜辣滑进喉咙里。风掀动我身上五品官服的衣角,远处中宫的方向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
“急什么。”
我指尖轻轻敲了敲暗档的封皮,想起宁贵妃临死前那张笑得诡异的脸。六宫的脉案药方全攥在我手里,皇后不是想请我去中宫谢恩吗?那我就亲自去她的地盘上,给她好好诊诊脉。
看看她这位常年礼佛、贤良淑德的六宫之主,身子骨底下,到底藏着多少当年的旧毒,多少没清理干净的旧账。
我把空酒碗往石桌上轻轻一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盘棋,还差一枚关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