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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0:27:44

女主:林禾

男主:乔长生

男二:乔明安

设定:我得不到你的心,那我就要得到你的人。

第1章 长生

七岁那年,爹娘收了乔家三两纹银,把我卖给了乔家。

做了乔家小少爷,乔长生的童养媳。

我入府那日,乔长生和我最小的弟弟一般年岁,才三岁。

彼时的他安静的躺在床上,眼睛时有时无的睁开,闭上。

脸色泛着病态的青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像极了我弟弟发热生命垂危时的模样,仿佛下一刻就断了气。

那日入府,下人替我梳洗、换了干净衣裳,便径直将我带去正厅。

我立在堂中,不敢抬头。

高位上的乔老爷与乔夫人,两道沉沉目光反复落在我身上,细细打量,仿佛要把我的骨头拆出来看一般。

大太太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迟疑:“这丫头,当真能给我家长生续命?”

乔长生是大太太儿子,也是大太太唯一的孩子。

陈长生自幼体虚多病,遍请名医,汤药从未断过,却始终不见起色。

万般法子用尽皆无用,乔家无奈,只得寄希望于旁门方术,求一线生机。

坐在偏侧的道士拂须浅笑,语气笃定:“夫人尽管安心,不出三月,小少爷定能康健如常,与寻常孩童无异。”

说罢,他带着半分玩笑:“只怕日后少爷身子大好,太过顽劣闹腾,夫人反倒要日日操心训斥了。”

大太太目光沉沉,反复打量着眼前的我,只淡淡客套:“道长说笑了。”

夫人终究是不信,这样一个乡下来的平凡小丫头,能治好自家药石无医的孩儿。

道士看透她的顾虑,缓缓开口佐证:“贫道早已合过二人八字。这女娃命格清贵福厚,与小少爷八字相合,最是互补。

既能化解小少爷缠身的隐疾煞气,亦能为乔家绵延福运。”

乔老爷与大太太听罢,依旧半信半疑。

只是爱子心切,眼下别无他法。

乔老爷终是松了口,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沉声道:“便试上三月吧。不过是府中多养一个丫头,无妨。”

厅堂的问话终于落幕。

我被下人领着往后院走,推开雕花房门,房间很大,但床榻之上,小小的乔长生静静躺着,单薄一团,惹人怜惜。

下人陆续搬来我的铺盖与日用物件,自此,我在乔家的日子,正式开始。

童养媳说的好听。

可我心里清楚,不过是专门伺候乔长生的贴身丫头。

往后他的衣食起居、都由我一人负责。

三岁的稚孩童,身子未愈,夜里最是难熬。

他常常夜半惊醒,咳喘啼哭,止不住的难受。

夜里听见哭声,便立刻奔到床边,将他小小的身子拥入怀中,轻轻顺着脊背安抚。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有人一旁,只要我抱起他,哭声便会渐渐止住,安稳下来。

可但凡我稍稍松开手,他便立时有所察觉,伸出小手抓着我,似是不想让我离开。

索性我不再回自己的小榻,而长生的床又能睡下我们二人。

第2章:明安

果真如那道士所说,第二个月长生就满地乱跑了。

和正常小孩儿无异,完全看不出他之前一副要死了的样子。

乔老爷大喜过望,为庆祝小少爷痊愈安康,特意摆了一场家宴。

也算是兑现诺言,答谢当初为长生改命的术士。

我是乔长生的童养媳,不算乔府正经主子,却也因这桩救命的福气,得以陪着三岁的长生,一同坐在席间。

这是我入乔家以来,第一次见乔家所有的人,也是第一次见到乔明安。

他与我同岁,是府中姨娘所生的大公子。

七岁的孩童,已然生得眉目清隽,身形端正。

举止温文,礼数周全,面容沉稳又透露出不输于七岁孩童般的温润。

人果真如其名,明安,明朗又安然。

他周身是书香养出来的温润气度,不像娇纵任性的长生,被府里上下捧着宠着,肆意天真。

他安安静静的,眉眼清淡,哪怕是看向下人、仆童的目光,也无半分轻贱鄙夷。

我看得微微出神,便在他的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直到身旁一侧的长生不乐意了,用小手一把扒拉住我的胳膊,脑袋凑过来,小嘴半张着,眼盯着我停在半空的青菜。

我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将微凉的青菜小心喂进他嘴里。

长生似乎也察觉到了,闹着要吃很多东西,努力想用什么吸引我的注意力,小手紧紧攥住我的衣袖。

席间宾客满座,笑语喧哗。

我抬手夹菜,余光瞥见,对面的乔明安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探究,没有轻视,只是淡淡扫过我和黏在我身上的长生,随后便轻轻垂下眼,继续安静用膳。

宴席过半,宾客轮番上前道贺敬酒,热闹至极。

大太太坐在主位,眉眼间满是舒展的笑意。从前日日为幼子病痛揪心的愁苦,此刻消散得干干净净。

她偶尔看向我,目光不再是最初的审视疑虑,多了几分淡淡的接纳。

想来,她终究是信了那道士的话,信我是带给长生福气的人。

宴席尾声,术士被老爷请上前落座。

众人纷纷恭维,都说乔家得贵人指点,方能救回小少爷性命。

那道士拂须浅笑,目光遥遥落在我身上,缓缓开口:

“乔少爷福泽深厚,自有天命庇佑。”

“哈哈哈哈哈”

……

第3章

3年后,我10岁,陈长生6岁。

自长生身子一日日康健起来,不再夜夜咳喘啼哭,院里的日子也安稳了许多。

二人也开始分房睡了,

但长生还是每天都粘着林禾。

最开始长生,张口闭口唤我名字,我很不喜欢,便让他喊我姐姐。

长生倒也十分听我的话,之后我们二人便以姐弟相称。

我原以为,那日家宴上与乔明安匆匆一面,不过是偶然照面,应当再不会有什么交集。

却不曾想,缘分并未就此断了。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的,长生闲不住,闹着要出府游玩,非要我带他出去。

我拗不过他,又禀过管事,便领着他出了乔府大门。

街上早早就热闹起来,听闻城中正在办一年一度的菊花展,乃是城中文人墨客、雅士乡绅合力筹办。

展厅之内群芳争艳,各色名菊千姿百态,往来皆是赏菊吟诗作赋之人。

有人品菊咏怀,也有人借这雅会结交同好,风雅得很。

我本是不感兴趣的,奈何展厅外聚集了很多卖小吃的小商贩,长生又讨着要吃糖人。

我正牵着长生,就听见身侧响起一声稚嫩清亮的话音。

“大哥也在这呀,要不要吃糖?”

长生仰着小脸,冲着来人招呼。

我闻声转头望去,只见乔明安一身素净衣裳,正立在展厅门口,抬脚正要跨进园门。

他闻声回过头,看见我们,眉眼温和平静,轻声回应:“长生也来了,也是来赏菊的吗?”

乔明安八岁时,就有神童之名,在这一带人人皆知。

可长生才六岁,没学习过,是半个字都不识,自然是不能同乔明安相提并论的。

不等长生张口回话,乔明安便微微颔首,提议道:

“那我们就一起进去吧。去看看文人墨客口中的菊,究竟是什么模样。”

我心里清楚,他这句话,自然是算上了我。

便一同入了展厅。

园中各色名菊次第盛放,姿态万千,暗香萦绕。

我们慢慢逛了一圈,赏遍满园菊色,寻到一处僻静偏角的案几坐下。

这园里的案几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本就是供往来文人雅士,驻足题诗赋咏所用。

我和长生并排坐在案边,长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坐在身侧的乔明安已经提起笔墨,准备赋诗一首。

我不识字,自然只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落笔写字。

乔明安像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笔尖微顿,侧过头轻声问:

“可识字?”

我轻轻摇了摇头。

“叫什么名字?”

“林禾。”

他闻言,执笔落墨,在素笺上写下“林禾”二字,将纸轻轻推到我的面前。

“这两个字,就是你的名字。你可以试着拿起笔,写一下。”

这就是我的名字,我名字的写法。

长生在一旁瞧见,立刻不乐意了,鼓着小脸开口:“我也要!大哥偏心,只给姐姐写,不给我!”

乔明安闻言,唇角浅淡一笑,又提笔,写下“乔长生”三个字,递到长生面前,温和道:

“弟弟,这是你的。”

长生捧着那张纸,欢喜得不得了,低头盯着自己的名字看。

我这才伸手,拿起案上的毛笔,握得别扭,一笔一画,艰难写下“林禾”二字,字迹歪歪扭扭。

写好之后,乔明安没有出声评价好坏,只是静静看着,随后重新执起笔,示意我握笔的姿势不对。

我照着他执笔的手法,调整手势,又写了一遍。

果然,这一回下笔,比头一回顺畅许多。

乔明安浅浅一笑,像是在说,你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他低声同我许诺:往后若是我想学字,可回府之后前去寻他,只是必须带着长生同去。

那天回去之前,我偷偷把乔明安写给我的字藏了起来。

第4章:

从菊展回府之后,我心底对乔明安,便悄悄多了几分仰慕。

自那日他教我写字、许我往后求学,我才真切觉得,原来世上真有这般明亮的人。

那几日,我心里时时记着他的许诺。

只要手里的活计一忙完、长生安静下来,我心底就隐隐发痒,总想着能不能寻个空闲,带着长生去找乔明安。

这天午后,院中暖阳正好,长生坐在阶前摆弄花草。

我蹲在他面前,放软声音轻声哄他:“长生,咱们去大哥那里玩好不好?”

谁知他头摇了摇,小脸垮着,语气带着几分小脾气:“不去!你今天都问我好多遍了!”

他嘟着嘴,十分不解:“大哥哪儿,一点都不好玩,为什么姐姐总吵着要去找大哥?”

“难道是和长生待一起觉得腻了?”

我望着他,同他解释:“因为我想多学点字。你忘了?上次菊展上,大哥教我们写自己的名字。”

“在我们老家,大半人都是目不识丁的。能读书、会写字,是很厉害的人才能做的。”

长生愣愣看着我,像是相信了我说的话:“真的?会写字很厉害吗?”

我重重点头。

长生眼神坚定:“那我也要成为厉害的人。”

话音未落,便转身就往院门外跑。

我一惊,连忙起身追上去:“长生,你去哪儿?”

很快不见了身影,我自己是不怕他跑丢,因为没有老爷和大夫人的安排,他自己出不去府的。

第二日清晨,大太太院里便传来消息。

太太特意请了私塾先生入府,专门教导长生读书习字。

看着端正儒雅的教书先生立在堂中。

正怔神间,长生忽然扭头看向我,拍拍身边的小凳子,稚嫩却认真地开口:“姐姐,愣着干嘛?坐我旁边,我们一起学。

能提笔识字,是天大的机会,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自那以后,我便陪着长生,日日晨起读书、临帖习字。

长生长得聪慧,虽年纪幼小,却学得极快,一点就通。

我年岁稍长,比他更肯静心踏实,日夜苦练,也丝毫没有落后半分。

院里日子安稳平静,我一边守着长生,一边悄悄积攒着属于自己的小小学识。

某日午后,我正陪着长生在院中读书,门外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林禾,大太太叫你过去一趟。”

我比谁都清楚,每年这个时节,便是当年为长生批命的道士入府的日子。

他每年都会来乔府一趟,测算府中风水气运,最要紧的,是重新核对我与乔长生的八字时运,看看我这颗“福命”,是否还能继续护佑他平安顺遂。

往年道士前来,从来只唤老爷太太,从不会单独唤我。

不知今日为何偏偏要我过去。

教书先生见我神色迟疑,温和开口:“去吧,今日暂且不讲新知,不碍事。”

我放下手中毛笔,整理衣襟,稳步跟着丫鬟离开了书案。

我走之后,偌大书房只剩先生与年幼的长生。

四下安静,长生握着毛笔,忽然抬起脸,认真看向教书先生,忽然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的疑惑:

“先生,什么是童养媳?”

教书先生闻言一怔,未曾想小少爷会突然问出这话。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孩童解释这封建旧俗,片刻,只得委婉温和地答道:“童养媳,就是……你未来的夫人。是长大后,要与你相守一生的人。”

“未来的夫人,相守一生的人。”

长生小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原来,姐姐就是我的媳妇。

先生轻轻点头,默认了他的话。

长生年纪虽小,却绝不愚钝。

府里下人私下的闲谈,听到林禾是自己的童养媳,但不知“童养媳”是什么意思。

直到此刻,他才清清楚楚、完完全全听懂了。

林禾是他,将来的妻子。

长生自然是喜欢林禾的,要不然也不会天天粘着她。

但同样,他也能看出,林禾对大哥的仰慕之情。

第5章

7年时间,转瞬即逝。

我十七岁,乔长生已是十三岁的翩翩少年。

这七年光景,变化最甚的便是长生。

他褪去了幼时的软糯稚气,身形拔节似的疯长,如今身高已足足一丈六尺,早已高出我两寸。

站在一处时,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需要我弯腰照看、伸手搀扶的小不点,反倒需要微微仰眸,才能看清他的眉眼。

七年岁月沉淀,这一年身形几乎停止了生长。

只是周身稚气尽数褪去,身姿窈窕,眉眼舒展,早已出落得一副端庄温婉的姑娘模样。

府里上下人人皆知,旧时乡俗,童养媳多在十五岁便与小夫君择日圆房,定下终身名分。

我今年已好十七,早已过了寻常人家圆房的年岁。

府中也曾有婆子私下议论,说我年岁早已到,该早日与长生圆房。

至于为什么迟迟不圆房,是那位道士叮嘱。

他当年,要等长生年满十六,命格彻底稳固,气运圆满,方能行夫妻之礼。

若是提前,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太太与老爷很相信他,自然是一推再推。

我心底悄悄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三年缓期。

我尚且贪恋这最后几分自在,尚且不想被那层夫妻名分彻底捆死,尚且想安安静静读几卷书。

这六年,是我此生最安稳、最富足的年岁。

自那年私塾先生入府教学,我便跟着长生一同启蒙读书。

笔墨诗书,陪我度过岁岁朝夕。

在一字一句之间,窥见了深宅大院之外的万千天地,心境也慢慢开阔沉淀。

只是三年前,长生便停了私塾课业。

老爷说他是乔府未来的家主,不必困于笔墨文章,当尽早入世历练、通晓家事产业。

自此便撤了先生,日日带着长生打理府中账务、田庄产业、商铺往来,一心将他往当家主事的方向培养。

从此,长生的时间大半耗在俗世俗务里,唯有我,依旧守着书卷,岁岁深耕。

而乔明安,也于一年前奉老爷之命,远赴扬州,接手其母族遗留的商铺产业。

他离府一年,归府次数寥寥。

我们六年间依旧保持着淡淡的交集。

他书房藏书颇丰,品类繁多,许多外头难得一见的孤本杂记,他都尽数允我借阅。

这几年来,我偶尔寻机会去静苑借书,二人止于诗书之交。

时隔经年,他愈发温润出尘。

褪去了年少青涩,眉眼清俊雅致,性子依旧温和宽厚,待人仍旧从容有度。

正兀自沉心思量,房门被轻轻推开。

长生一袭素色衣裳,身姿挺拔,缓步走了进来。

他手中抱着厚厚一摞崭新的书卷,指尖轻抬,将书册轻轻搁在桌案之上,眉眼带着少年独有的清隽意气,语气带着几分雀跃与骄傲:

“姐姐,你看,我又寻了许多好书。

如今的我们,都成为很厉害的人了吧。”

我抬眸望着满桌书卷,眉眼柔和,打打趣道:“还记得那句话呢。”

长生闻言不语,伸手将散落的书册一一拾起,转身径直走向身后的书架。

长生的卧房,早已不是六年前那般。

偌大房间,尽数改了模样。

昔日陈列古玩的雕花博古架、遮挡视线的精致屏风,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林立的实木书架。

四面环书,层层叠叠,经史子集、杂话野记、山川游记,满满当当。

他昔日睡惯的宽大拔步床,也早已换成了一张简约窄小的单人木床。

整间卧房,不见奢靡贵气,反倒像一间雅致静谧的专属书房,墨香萦绕,书卷满目。

早前府中下人、管事都曾疑惑,院里最宽敞通透、采光最好的东厢房,本是绝佳书房,他为何弃之不用,偏偏改造自己的卧房。

彼时长生只是淡淡回道:“书房在外,终究是待客治学之地。

自己的房间摆满喜爱的书,夜深无事,随手可翻,随心可读,最是自在。”

人人都信了这番说辞。

唯有长生自己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私心。

自从年岁渐长,男女有别,我便遵礼与他分房而居。

长大之后,他日日跟着老爷理事忙碌,白日里各有诸事,若是不刻意寻我,一日到头,竟难得见上一面。

他把所有书籍都搬进自己卧房。

书在这里,我便会来这里。

他与我早有约定:他寻来的所有藏书,只许在他房内翻阅,不许带出。

日复一日,便成了惯例。

每每他外出理事归来,抬眼所见,永远是我静坐窗前的模样。

时间又过去了3年。

我20,长生即将16,这两年长生的身高猛增,高出我一个半头还多。

暮春午后,阳光温柔落了满桌。

长生坐在我对面的书案前,静静看了我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少年日渐沉稳的音色:

“姐姐,三日后,我要动身去苏州巡查商铺。”

他抬眸看向我:“你准备一下,随我一同去。”

我闻言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我也要去吗?”

他点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温柔却执拗:

“当然了。姐姐,你是知道的,我不能离开你太久。”

我低声轻叹:“那都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一晃,已是三年。

那年长生刚满11岁,身子看着康健,府中诸事安稳。

彼时城郊田庄秋收对账,只需外出三两日便可归来。

他少年心性,想着不过短短数日,便独自随管事离府,未曾带我同行。

谁也未曾料到,那短短几日分离,竟险些酿成大祸。

起初只是些许精神萎靡,下人只当他奔波劳累,未曾放在心上。

可不过一日功夫,他骤然在庭院里直直晕倒,人事不省。

一时间府中大乱。

城郊郎中连夜赶去诊治,望闻问切,反复把脉,却查不出半分症结。

他脉象平稳,无寒无热,无病无痛,可人就是沉沉昏睡,不醒不语,气息一日弱过一日。

大夫束手无策,只摇头说从未见过这般怪症。

管事吓得心慌,连夜飞信回府禀报老爷太太。

乔府上下惊惶不安,老爷当即命人备车,连夜奔赴城郊。

整整三日,长生昏迷不醒。

直到老爷连夜带着府中供奉的道士赶至田庄。

道士入内一看长生气色,再核对一遍我与他二人八字,当即长叹一声,道出缘由。

“小少爷命格单薄,本是早夭之相,全凭此女八字贴身镇煞、续命安根。”

“她在,少爷气运稳固。”

“她一旦远离超过三日,无人镇命,便会无名昏迷、气运溃散。”

“十八岁之前,不可离此女太久。离则病,离则衰,离则气运倾颓。”

那一晚,长生在我赶回他身边的三个时辰个时辰后,缓缓睁眼苏醒。

无药自愈,无医自好。

自那以后,便成了乔府人人谨记的规矩。

三年来,无论多晚,他必定赶回来。

第6章:

马车驶入苏州城,车帘缝隙里漫进来一层温润潮湿的水汽。

这里和乔府所在的故土全然两样。

青瓦顺着河道层层叠叠铺开,乌篷船摇摇晃晃滑过碧波,两岸垂柳的枝条垂落水面,风一吹,便漾开细碎涟漪。

我心里暗暗想,这大约就是书里写的烟雨江南了。

我微微掀着车帘,目光定定落在窗外的景致上,看得入神,全然没有察觉身侧长生投过来的视线。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我的侧脸,细细打量着我眉眼间细微的变化,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情绪。

“姐姐,”

长生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出神,“大哥也在苏州,我们改日寻个空闲,去找他。”

我猛地回过神,心头微微一动。

乔明安也在苏州?

我分明记得三年前他被老爷派去扬州打理母族的生意,不知何时,竟转到苏州来了。

我弯了弯唇角,轻声应下:“好啊,我也好久没见大少爷了。”

算一算,足足三年不曾相见。

岁月漫长,我原以为,自己早已经慢慢淡忘了那个曾经让我满心仰慕的人。

可听见他名字的这一刻,唇角还是不受控制地扬起笑意。

这抹笑意落在长生眼里,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涩:“见大哥,有这么开心吗?”

我没有听出他话里藏着的微妙,只坦然回道:“自然是开心的,算下来,快三年不曾见过大少爷了。”

长生看着我,缓缓道:“我记得从前,你和大哥走的很近,小时候经常要带着我去找大哥。”

“你还记得呢,叫你去,你一次都没去过呢。不过我也记得在众多兄弟中,你和大少爷的关系也不错啊。”

“那还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长生说的很轻,我自然没有听清楚。

“那是自然,不然也不会刚到苏州,就说要带我一同去寻他。”

“我也很久没有好好同大哥说话了,往日只有家宴上才能见到。”

我是乔家长生的童养媳,名分悬而未决,一日不曾和长生圆房,便算不得正式的乔家少夫人。

府里有规矩,为了避嫌,这种正式的家宴,我是不能入席的。

所以那些年乔明安偶尔回府赴宴,我只能远远避开,连一面都难遇上。

车外的流水叮咚,断断续续顺着风飘进来。

长生安静了片刻,少年的声音低低的:“来之前我便以书信方式告诉他,算好了时间大概就是明天,我们已经约好,明天你与我同去。”

我轻轻应了一声,目光又不自觉飘向窗外朦胧的烟雨,只是方才赏景的心思,已经散了大半。

第7章

次日江南天朗,薄雾初收,满城烟雨气息温润轻柔。

长生一早便换了一身清雅锦袍,带着我循着街巷,去往乔明安暂住的苏州别院茶楼。

茶楼临河水榭,二层雅间清净雅致,隔绝了楼下街市的喧闹。

雕花窗大开,清风穿堂而过,携着河面湿润的风,吹动帘角轻晃。

我们轻轻叩门而入。

“大哥。”

长生率先迈步上前,嗓音清朗,打破室内安静。

屋内,乔明安正端坐棋案前。

他一身素色长衫,眉目清润,身姿端雅端正,指尖方才捏着一枚白玉棋子,悬于棋盘上方,正要落子。

听见动静,他抬眸看来,温润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即刻停了手。

他轻轻放下棋子,动作从容温和,面上漾开浅淡笑意。

“来了,快进来坐,歇歇片刻。”

这是一间坐北朝南的上等雅间,采光极好。屋中陈设简约雅致。

乔明安起身缓步迎至门口,三年未见,他愈发温润如玉,眉眼褪去少年青涩,添了几分经商历练后的沉稳内敛,气质干净又从容。

我微微垂眸,屈膝轻声行礼:“大少爷。”

乔明安目光温和落在我身上,声音温柔如故,带着几分旧年的暖意:

“不必这般拘束。这里没有旁人,唤我明安便可。”

他话音温柔,宽容随和,依旧是从前那般待我宽厚纵容的模样。

我心头微顿,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偏偏这时,身侧的长生上前一步,不动声色轻轻打断了我们的对话。

他侧身掠过我,径直走到棋桌旁落座,指尖随意拂过棋盘黑白子,语气自然,带着少年不容分说:“大哥许久未曾与我对弈,今日难得相逢,来,与我下一盘。”

乔明安眼底微光轻轻一闪,似是看破,却未点破,只浅浅含笑,从容落座:

“好啊。许久未与你对弈,正好试试,我这几年疏于课业,你这些年日日历练,棋艺可有长进。”

二人相对而坐,各自执一黑一白。

乔长生与乔明安一边从容对弈,一边闲谈叙旧,聊起这些年府中琐事。

我不便插足二人的谈话,便依着窗边软榻坐下。

身侧跟着乔明安的女子温婉恬静,眉眼柔和,主动轻声搭话,与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着江南风物、姑苏景致。

闲谈之间,我才得知,这名女子前年便已跟随在乔明安身侧,随他辗转扬州、苏州两地,一路陪伴照料,朝夕相伴已有两载光阴。

话语轻飘飘入耳,落在心底,却无端漾开一层浅浅的落寞。

一局棋终了,日头渐渐西斜,暮色漫上姑苏街巷,已是辞别时分。

一行人起身离了茶楼雅间,行至门外青石巷口,等候的轿辇已然备好。

长生忽然驻足,侧首看向我,少年音色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姐姐,你先上轿里等我。我还有几句话,忘了同大哥交代。”

我轻轻颔首,转身踏上轿辇,静静等候。

待我的身影彻底隐入轿中,巷口只剩兄弟二人相对而立。

乔明安望着骤然驻足的弟弟,眸色微凝,轻声问道:“怎么又折回来了?”

晚风掠过少年挺拔的身形,褪去了方才闲谈时的温和,长生眼底藏着执拗与占有,再无半分孩童模样。

他抬眸直视眼前温润儒雅的兄长,字字清晰,坦荡又凌厉,当众摊开了所有人刻意掩藏的心思:“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林禾。”

“林禾明年便是我的人,我希望大哥能收了心底那些藏了多年的小心思。”

暮色沉沉,晚风寂静。

乔明安立在原地,一身素衫清雅温润,没有辩解,没有反驳,一句言语也未曾多说。

长生看得透彻,继续开口,少年心思敏锐至极:“我早已不是不懂人事的小孩子了。

方才你看似与我闲谈落子,目光却数次有意无意掠过我身后,落在林禾身上,我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落下,他微微俯身,凑近乔明安耳畔,刻意压低嗓音,只留兄弟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字句沉重,点破了最深的隐秘与难堪:

“大哥,你也让别人成为林禾的影子了。”

“对别人而言,太残忍了。”

语毕,长生直起身形,瞬间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与对峙,又恢复了往日清朗温和的少年模样,唇角扬起浅淡笑意。

“大哥,天色不早,我先带姐姐回去了,他日再聚。”

说罢,他转身利落离去,迈步走向等候的轿辇。

巷口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晚风簌簌。

一直静静立在旁侧、沉默聆听的女子,终于缓步上前。

她追随乔明安两年,温顺体贴满心欢喜沉溺在他温柔的相待之中。

往日里,乔明安时常轻声夸赞她,说她一双眼眸生得极美,温润清澈,最是动人。

她为此暗自欢喜了许久。

可直到今日亲眼看见林禾,才知道她不过是和她有着几分相似的容貌,才能被留在他身旁。

她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眉眼,眼底所有的欢喜与期许,尽数一点点冷却、消散,只剩一片寒凉的荒芜。

她声音轻颤,带着轻微的哽咽,决绝又悲凉:“公子,从前你总夸我的眼睛好看,我暗自欢喜许久。”

“可我今日才彻底明白,你赞的从来不是我,只是因为,我的眼睛像极了林禾姑娘。”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可悲的影子。

她抬眸看向默然伫立、无言以对的乔明安,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熄灭:

“我不愿做任何人的影子,从此往后,我们不必再见。”

第7章:

马车轻轻摇晃。

长生坐在我身侧,安静看了我许久,才轻声开口,嗓音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温柔:

“姐姐。”

我抬眸望他。

他眼底褪去了白日对弈时的沉稳凌厉,又染上几分久违的恳切,像幼时那般,略带着撒娇意味。

“再过两月,便是我生辰。”

他定定看着我,目光认真又执拗:“姐姐,这次生辰,我可以同你讨要一份礼物吗?”

我嘴角上扬,笑了笑,并没有回话,自然是默许了他的问题。

“往年每一年,你都给我备两份礼物。一份是打听着我喜好、特意合我心意准备的,一份是你亲手挑选、你想赠予我的。”

“我从来没有不喜欢。”

他抬眼望我,眼底一片赤诚,“每一份我都好好收着,妥善安放,从未怠慢过半分。”

我轻轻颔首:“我知道。”

这些年他珍视我每一份薄礼,我都看在眼里。

长生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灼灼锁住我的眉眼,字字郑重:

“可今年我不要那样的礼物了。”

“今年我只要一份。”

他微微凑近,少年温热的气息浅浅覆来,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我想要一份,是你心甘情愿想送我、也恰好是我此生最想要的礼物。”

我如何不懂他话里深意。

两月之后,便是他十六岁周岁生辰。

当年那道士说,长生十六周岁后便可与我成婚。

“长生,你……是真的想娶我吗?”

不是命运的束缚,不是天命绑定。

话音刚落,长生骤然抬手,轻轻攥住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带着少年笃定的力道,将我的指尖牢牢裹住。

他微微俯身,视线直直望进我的眼底,目光清亮、热烈、坦荡,没有半分躲闪。

褪去了多年的“姐姐”称谓,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唤我的名字:

“姐姐,不,林禾。”

“我不要等以后了。”

“我生辰那日,我们便成婚吧。”

“反正你是我的命中注定,是我想相伴一生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吗?可你才十六岁,你……”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他沉沉的神色拦住。

方才眼里那点少年人的热切一点点沉下去,眼尾迅速泛红,一层水雾漫上来,凝成摇摇欲坠的泪花。

他望着我,声音压得发颤,一字一句:“姐姐,我知道,你从小就仰慕大哥,而大哥也对你有几分好感。”

“可是,你是我的人,也只能是我的人。”

他的语气陡然强硬起来,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

“不必再说了,一切都听从我的。”

话音落下,那股强硬又撑不住了,他像是在安抚惶惶不安的自己,声音放得很轻。

眼泪终于冲破眼眶,顺着清俊的脸颊滚落,滴在衣襟上:“既然得不到你的心,那我也要得到你的人。”

我静静看着他这副又偏执又脆弱的模样,心头酸涩,反倒轻轻笑了。

我伸出手臂,主动将他揽进怀里,掌心温柔地擦去他脸上滚烫的泪水,一如从前无数次哄他那样,稳稳抱着他,声音柔和得像晚风:“果然还是小孩子,姐姐从小就是你的人啊。”

长生埋在我怀里,片刻后抬起头来,睫毛湿漉漉的,盯住我的双眼:“姐姐,我已经长大了,你别再把我当成孩子了。”

我轻轻颔首:“对于大少爷,我更多的只是崇拜。姐姐本是小地方来的,初见那样耀眼出众的人,心生仰慕原是人之常情,那和对你的心意,是不一样的。”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他还带着泪痕的侧脸:“至于你,我当年进乔府,本就是来做你的童养媳。

我不是不愿,只是怕你年纪尚轻,很多事情还没有想明白,怎能这般草率定下终身大事。”

长生定定看着我,眼底的迷茫褪去几分,格外认真:“姐姐,你说错了。

从我看清你眼睛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决定要娶你了。

我原本期盼,你是因为喜欢我,才愿意嫁给我,而不是单单困在‘童养媳’这个名分里,被迫留在我身边。”

可不过转瞬,长生又低声推翻了方才的话:

“不……不论是什么原因都没关系。你要你留在我身边。”

第8章:

大婚当夜

红烛高悬,暖艳的火光铺满整座喜院。

满堂喜庆喧嚣尚未散尽,宾客笑语遥遥传来,红绸结彩,喜乐余音缭绕,处处皆是新婚的圆满暖意。

今日是乔长生与我的大婚之日,整场婚事办得盛大隆重,礼数周全,一切都顺遂圆满。

乔府上下张灯结彩,人人面带笑意,唯独正厅一隅,气氛悄然凝滞。

乔明安一身素雅锦袍,褪去了往日温润儒雅的温润笑意,身姿挺拔立在灯影之下。

待周遭宾客散去,院中只剩他们兄弟二人相对而立,喧嚣落尽,只剩红烛噼啪的轻响。

长生一身大红喜服,墨发束起,眉眼是少年得偿所愿的澄澈欢喜。

他望着眼前温润如初的兄长,心头终究掠过一丝迟疑也不安,开口:

“大哥,今日我娶了姐姐……你会有不甘心吧……?”

他沉默良久,没有丝毫掩饰,淡淡应声:

“当然不甘心。”

长生身形微僵,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神色,愈发不解:“既然不甘心,大哥为何还这般冷静?全程笑意相待,毫无半分异样。”

乔明安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沉沉定定锁住自己的亲弟弟,温和的眉眼间,第一次泄露出深埋的阴狠。

“长生,你知道吗?”

他语速极缓,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平日的温和包容,裹着压抑多年的复杂情绪,“其实很早之前,我就什么都计划好了。万事俱备,只差最后一步,我就能改变这一切。”

“什么?”

红烛摇曳,将乔明安的影子拉得颀长孤冷,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带着自嘲的凉笑,字字清晰:

“我本来打算,在你大婚之前,偷偷把林禾劫走。”

“只要她离开乔府,她这辈子,都不会成为你的妻子。”

不等他回神,乔明安的话语继续传来,每一句都剖开了他伪装十几年的假面:

“你该知道你的命格。

她一旦彻底离开你,用不了多久,你也会撒手离世。”

“从小到大,学业、才情、气度、人脉,我从来没有输过你半分。”

“可唯独在父亲眼里,你是乔家最珍贵的幼子,是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偏爱。而我,永远只是那个懂事、沉稳、无需操心的大儿子。”

“我当了十几年的好大哥,事事让着你,处处护着你,在外人面前,在父亲面前,日复一日扮演着疼爱弟弟、宽厚温和的兄长人设。”

他低声自嘲,音色里裹着无尽的疲惫与苍凉:

“可长生,你不知道。我心里早就恨透你了。”

“我恨你生来就夺走了父亲所有的偏爱,恨你轻轻松松就能拥有我求而不得的一切,更恨……你能名正言顺、一生一世守着林禾。”

可转瞬,所有汹涌的情绪又尽数沉淀,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乔明安眼底的晦暗尽数敛去,重新覆上那层温润淡然的薄光。

“只是这副温顺兄长的模样,我装得太久了。”

“装得太久,就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所以到了最后,我放弃了所有筹谋,选择继续装下去。”

他抬眼,看着身着大红喜服的弟弟,轻轻抬手,拍了拍长生的肩膀。

“继续做那个疼你、护你、祝你顺遂一生的好大哥。”

他静静看着乔明安,半晌,唇角扯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了然的笑。

“谢谢大哥。”

“既然你已经选好了,那就请你继续装下去吧。”

“不过,你别高兴太早,如果你对林禾不好,那我可随时都会抢走她的! ”

“我不会给你这样的机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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