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那年四十五岁,躺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兜里剩三块二。
给我收尸的,是全江城县最有钱的陆建国——那个我二十四岁那年当众啐过一口、死活不肯嫁的死对头。
他在我坟前站了一下午,只说了一句话:“叶红果,你要是当初肯嫁我,我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再睁眼,我回到了一九八三年,回到那张相亲的八仙桌前。对面坐着一身旧军装、眉骨带疤的陆建国。
媒人问:“红果,你啥意思?”我张嘴就答:“我嫁。”
这辈子:工作不让,房子不换,赌债一分不替人还。他摆摊我管账,他跑车我管钱,从一毛五一包的瓜子摊起步,两口子把日子过成全江城最红火的一家。
至于那个想拿编制买我的伪君子,和坑我害我的白眼狼堂姐——打脸,一个都不会少。
斗嘴是真斗,撒糖也是真撒。
第1章 我死那天,是他给我收的尸
我这辈子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陆建国。
他蹲在我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脊背还挺得笔直,头发却已经白了一半。屋里躺着我,四十五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身上盖着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
其实我不是没有家。爸妈留给我一间半的平房,早让我叔一家占了去,我只在里屋搭了张行军床。上一世我嫁了周明远,后来被他赶出来,只能租下这间别人隔出来的小屋。
周明远和叶红梅刚走。他们俩拿着一张纸来,让我签“自愿放弃房产”。那间平房去年划进了拆迁红线,能换两万八。
我没签。周明远把纸摔在我脸上,说:“叶红果,你别给脸不要脸。”
叶红梅站在他身后,涂着口红,笑得很体面:“妹,你都这样了,要房子干什么?给明远吧,他生意上正缺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走后不到半小时,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往后的事,是别人转述给我听的。
陆建国出钱买的骨灰盒,把我葬在城西公墓。墓碑上只刻了“叶红果之墓”五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写。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我坟前站了一下午,谁劝都不走。
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
“叶红果,你要是当初肯嫁我,我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我猛地睁开眼。
一股劣质烟草味直冲鼻子。头顶是掉了一半墙皮的顶棚,八仙桌上摆着一只印着“劳动模范”的搪瓷缸,缸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浮着一层茶叶沫子。
墙上的日历,红字写着: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七。
我手一抖,差点把搪瓷缸碰倒。
对面坐着的男人抬眼看我。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晒黑的小臂。眉骨上那道疤还在,斜着,从眉尾划到鬓角,是他当兵那几年落下的。
陆建国,二十八岁,红星机械厂运输队的司机,退伍军人。
也是全厂家属院都知道的、我的死对头。
媒人王婶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红果啊,你倒是说句话呀!建国这条件,正式工,退伍兵,厂里马上要分房,你还挑啥?”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上一世的这一天,我是怎么做的来着?
我站起来了。我把凳子踢开,当着王婶和陆建国的面说:“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也不嫁陆建国这个粗人。”然后摔门走了。
两个月后,我跟供销社的周明远处上了对象。一年后结的婚。
然后,就是二十年的烂账。我给他洗衣服做饭,替他还了一笔又一笔赌债。后来他发达了,跟叶红梅搞到一块儿,把我赶进了出租屋。我病得下不了床的那天,兜里只剩三块二。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陆建国磕了磕烟灰,嗓音又冷又硬:“叶红果,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在这儿坐着耗我。我下午还得跑一趟城西拉货。”
王婶在桌子底下直拽我袖子。
我睁开眼,看着他。
这张脸我熟。我看了他一辈子——从二十四岁那年在厂门口啐他一口,到四十五岁那年他蹲在我门口抽烟。他一直没结婚,厂里有人说他眼光高,也有人说他心里有人。我到死才知道,那个人是我。
“我嫁。”我说。
两个字,砸在堂屋里,静得吓人。
陆建国夹烟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我看了足有五六秒,眉头一点点拧起来,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你刚才说啥?”
“我说,我嫁。”我看着他,一字一句,“王婶,这事儿你先别往外说,我自己去跟厂里讲。”
王婶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陆建国把烟摁进烟灰缸,掐得死死的。他站起身,个子太高,头顶差点蹭到门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沉得看不透。
“叶红果,你昨天还在厂门口骂我,说我是‘当兵的脑子不开窍’。”
“是。”我点头,“我骂错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讥诮:“你今天是来气我的吧?”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你不知道。二十年后,给我收尸的人,是你。
第2章 一百五十块彩礼
从王婶家出来,我往家属院走。
一九八三年的秋天,天很高,风里已经有了凉意。家属院的水泥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叶子开始黄了。几个半大孩子光着脚在路中间滚铁环,看见我都停下来喊“红果姐”。
我爸妈走的时候我十八,顶了母亲的班进的红星机械厂,在厂办当打字员,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我住的那一间半平房,是我爸妈留下的,现在让我叔叔一家三口占着,我在里屋搭了张行军床,住了六年。
还没进门,就听见我婶婶李桂芳的大嗓门。
“……一百五十块!少一分都不行!她叶红果结婚,凭什么不要彩礼?这钱留着给红梅办嫁妆,天经地义!”
我推门进去。
堂屋里坐着我叔叔叶长顺,我婶婶李桂芳,还有我堂姐叶红梅。叶红梅坐在八仙桌边上嗑瓜子,穿着一件崭新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那件衬衫我认得,是我上个月刚买的布做的。
看见我进来,婶婶立刻换了副笑脸:“红果回来啦?王婶家那事儿说成了?”
“成了。”我说,“陆建国那边点头了。”
婶婶一拍手,喜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可她那点高兴劲儿还没冒完,就被我下一句话按了回去。
“彩礼一百五,男方出。”我说,“不过婶儿,我妈那三百二的账,咱得算清楚。”
婶婶脸上的笑僵了:“啥从哪儿出?你结你的婚,掏你的彩礼,问这干啥?”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那本子我揣了六年,纸都翻毛了。上面记着我上班第一年到现在的每一笔账:每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交给家里二十,留下十二块五;过年发的奖金、厂里分的副食票、我妈留下的那笔抚恤金——三百二十块,一九七七年厂里给的,一次性,一分不少。
“我妈那三百二,婶儿,你还剩多少?”
屋里静了。
叶红梅不嗑瓜子了。
婶婶的脸一下子涨红:“你、你啥意思?那钱早花完了!你小时候吃穿不要钱?你弟弟——”
“我弟弟?”我翻了一页,“我哪来的弟弟?”
叔叔叶长顺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闷头抽烟,不吭气。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一栏一栏往下念:“一九七七年九月,抚恤金三百二,交李桂芳代管。一九七八年,我顶班进厂,每月交家二十。到今年八月,五年整,一千二百块。加上抚恤金三百二,一千五百二十。”
我抬起头:“婶儿,你拿我这一千五百二十块,给我买过几回新衣裳?”
叶红梅“腾”地站起来:“叶红果你疯了吧!你吃我们家的住我们家的,交钱不应该?”
“这房子是我爸妈的。”我指着屋顶,“厂里房管科的台账上写的是我爸的名字,你们是借住。你们要是不认,咱们现在就去房管科,找张干事评评理。”
婶婶“哎哟”一声就往地上坐,拍着大腿要撒泼。我没理她。
我转身看叶红梅:“对了,姐。你上个月那件的确良衬衫,布料是我的吧?我买了三尺,放在柜子里,第二天就没了。”
叶红梅的脸“唰”地白了。
屋里死一样安静。叔叔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小:“红果,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行啊。”我把本子合上,“一家人,那就按一家人的规矩办。彩礼一百五,陆家出,你们写个字据收下,按手印,王婶做中人。往后我的工资我自己拿着,每月给家里十块,算我的饭钱。房子我结婚后搬走,里屋那张行军床我抬走,别的我不动。”
婶婶瞪着我,像是不认识我。
我说完就往里屋走,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哦,还有一样。我结婚以后,谁要是再在外面说我是‘叶家养的’,说我的工作该让给谁——”
我看了一眼叶红梅。
“我就去厂工会,把这六年的账一笔一笔念一遍。”
里屋的门在我身后关上。外头半天没动静。
过了很久,我听见叶红梅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以为陆建国真看得上你?他那是没人要。”
我隔着门板笑了一声。
“那也比你看上的周明远强。”
门外“啪”的一声,像是杯子摔在了地上。
我靠在门板上,手心全是汗。
——上一世,叶红梅和周明远搞在一起,是在我结婚第三年。可刚才那一声,摔得太脆了。
第3章 搭伙过日子,账分开算
第二天中午,陆建国在厂门口等我。
他把那辆永久二八大杠支在传达室墙根,车把上挂着两包点心、两瓶汾酒。他靠着车座抽烟,看见我出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
“跟我走一趟。”
“去哪儿?”
“河边。”
厂后边有条护厂河,河堤上种着柳树。这会儿正是午饭时间,没什么人。他推着车走在前头,我跟在后头,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地上。
他先开的口。
“叶红果,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什么什么打算?”
“你昨天答应得那么快。”他停下脚,转过身看我,“六年了,你见我就跟见了仇人。我在厂门口溅了你一身泥,你追着我骂了三条街;我开车带你妈去县医院,你嫌我开得快,告到车队队长那儿;去年厂里评先进,你当着满食堂的人呛我,说‘退伍军人占名额,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他说得慢,一条一条,记得清清楚楚。
“我数着呢,”他说,“一共十七回。”
我噎了一下。
原来他记着。
“以前是我眼瞎。”我说。
他愣住了。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柳叶子哗啦哗啦响。他盯着我看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一声,笑完又抬起头,那眼神里多了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行。”他说,“那你说说,你图我什么?”
我想了想,说实话:“我图你是退伍军人,在厂里说话有人听;我图你会开车,能跑长途;我图你名下没拖累,厂里马上分房,结了婚能分到筒子楼。”
他挑了下眉:“就这?”
“就这。”
“那你听着。”他把车撑子踢下来,从兜里掏出烟,又想起什么似的塞了回去,“我图什么,我也跟你说清楚。我妈去年冬天开始催,一天三趟,催得我脑仁疼。我今年二十八,再不结婚,厂里分房就没我的份儿。”
他顿了一下。
“所以咱俩这是搭伙。”
“搭伙。”我点头。
“那得有规矩。”
“你说。”
“第一,”他伸出手指,“账分开算。你的钱是你的,我的钱是我的,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各记各的账,谁也别含糊。”
“行。”
“第二,”他看着我,“一年。一年以后要是过不下去,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也不许闹。厂里那边我自己去说,不让你背名声。”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这一条是给我留的退路。
“行。”我说,“那第三条呢?”
“第三……”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挪开,看向河面,“在外人面前,你得护着我。我妈要是给你气受,你别当面顶,回来跟我说。”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成交。”
他“嗯”了一声,从兜里把烟掏出来,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里,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聘礼我准备好了。”他说,“上海牌手表一块,一百二十块。永久自行车一辆,旧的,我骑了三年,你将就。现金一百五十,让你叔叔婶婶写收据。四色礼:两瓶汾酒、两条大前门、二斤槽子糕、二斤桃酥。”
“这么多钱?”我算了一下,倒吸一口气,“你哪儿来的?”
“当兵攒的,加上退伍费。”他吐出一口烟,“一年攒四十,攒了七年。”
我没说话。
一百二十块的手表,一百五十块的现金。他一个司机,一个月四十二块。这些钱是他七年不抽烟不喝酒、一件新衣服都没买攒下来的。
“陆建国。”我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为什么肯?”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河对岸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很响。
“因为你说你嫁的时候,”他说,“眼睛里有光。”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抬手把烟掐了,跨上车座:“后天上午,我上你家下聘。你把你叔叔婶婶叫齐了,当着王婶的面写清楚。别让他们回头再来找你。”
他蹬上车要走,又停住,一条腿撑着地,回头看我。
“对了。”
“嗯?”
“你跟周明远,怎么回事?”
我整个人僵住了。
周明远是县供销社的干事,二十六岁,白净,戴眼镜,写得一手好字。上一世,我是两个月后跟他处的对象。现在——现在八字还没一撇。
陆建国看着我的脸色,眼神沉了下去。
“厂里传,”他说,“说你跟供销社那个周干事,处上了。”
我心一沉,几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这谣言传得太早了。
上一次也传过。我当时以为是谁嘴碎,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那源头就在我家里。
“没有的事。”我说,“谁传的?”
陆建国没回答。他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有点冷。
“没有就好。”他踩下脚蹬子,“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我的东西,别人碰一下我都记着。”
自行车“吱呀吱呀”地走了。
我站在河堤上,半天没动。
上一世也是这样。谣言传开,陆建国来问我,我说“没有”,然后转头就嫁给了周明远。
可这一世,我看着他骑车的背影,第一次想明白了另一件事——
他都记着。十七回,他记着。谣言,他也记着。
这个“东西”两个字,他说的是我。
第4章 这五十块,是买你以后别上门
下聘那天是九月二十。
我叔叔婶婶把堂屋打扫了一遍,还特意把那台“红星”牌收音机摆到了桌上。王婶坐在中间当中人,陆建国把东西一样一样往桌上放:上海表、汾酒、大前门、槽子糕、桃酥,最后是一沓用红纸包着的钱。
婶婶的眼睛都直了,伸手就去抓那包钱。
“慢着。”陆建国按住,“先写字据。”
王婶念,叔叔签字。字据上写着:彩礼一百五十元整,由叶长顺代收,其中一百二十元用于叶红果婚嫁置办,余三十元归叶家;叶红果婚后工资自行支配,每月自愿给付叶家生活费十元;房屋、家具归属按房管科台账执行。
婶婶一边按手印一边嘟囔:“三十块太少了……”
字据按完,她忽然抬头:“建国啊,婶儿再问你要一样东西。”
陆建国看着她。
“回头红果出嫁,娘家人得有‘喜钱’。”婶婶搓着手,笑得有点心虚,“五十块。不多吧?”
堂屋里静了一下。
我刚要开口,陆建国已经把兜里的钱包掏出来了。他抽出五张十块的,“啪”一声拍在桌上。
“够了?”
婶婶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拿。
陆建国的手掌先一步盖了上去。
“这五十块,是买你以后别上门。”他一字一句地说,“往后叶红果的日子,你们家不掺和。她给你们每月十块,是情分;她要是哪天不给了,你们也别张嘴。字据上写得清清楚楚,我要是听说你们去厂里闹,或者去筒子楼找她——”
他顿了顿。
“我就拿着这张字据,去厂工会,去房管科,去派出所户籍科。一趟一趟走。”
婶婶的手僵在半空。
叔叔头更低了。
我站在旁边,手心里全是汗,可嘴角差点压不住。
陆建国松开手,把钱推过去:“拿走。”
婶婶抓起钱,扭头就进了里屋,门摔得山响。
* * *
结婚是十月一号,星期六,正赶上国庆节。
厂里给分了筒子楼二楼的一间,十二平米,一扇南窗,能看见厂区的水塔。陆建国刷了墙,打了张新床,买了两床新被子,红底子,上面印着大朵的牡丹。
酒席摆在家属院门口的空地上,六桌,请的是车队和厂办的同事。车队的老周喝多了,扯着嗓子喊“建国媳妇儿长得俊”,被陆建国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酒过三巡,叶红梅来了。
她穿了件新做的格子衬衫,站在桌子那头,笑盈盈地端着杯汽水。
“姐,我敬你一杯。”她说,“嫁得好,以后可别忘了娘家人。”
我端起杯子,还没喝,她忽然抬高嗓门。
“不过有句话,我当着大伙儿的面得说清楚——我姐这人,婚前跟供销社那个周干事走得很近,去年冬天,有人亲眼看见他俩在电影院门口说话,说了半个多钟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满院子的人眼睛全看过来。我婶婶在角落里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我把杯子放下了。
“姐,”我说,“你说的是哪天?”
“就、就年前那阵儿。”
“年前那阵儿,十二月还是一月?”
“十二月!”她硬着头皮说,“十二月中旬!”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抖开,举起来。
“这是厂办去年十二月的加班签到簿,复印件,厂办张主任盖的章。去年十二月十号到二十五号,厂里赶年报,我连着加了十六天班,每天签到、签退,晚上十点以后出厂门。”
我的声音不大,可院子里没人说话。
“十二月十五号晚上,我在厂办油印年报,油印机坏了,车队派人来修的——”我看向老周,“周师傅,是你吧?”
老周一拍大腿:“是我!那天我修到十一点半,她给我端点心来着!”
“十二月十九号,我在县印刷厂校对,有印刷厂的收据。”我继续念,“十二月二十二号,厂里开年终会,我在会上做记录,三十多个人在场。”
我把纸折起来,看着叶红梅。
“姐,你说的那半个钟头,是哪天的半个钟头?”
叶红梅的脸白得像纸。
我说:“还有,你说‘有人亲眼看见’。那个人是谁?”
她不吭声。
“王婶,”我转头,“麻烦您跑一趟,把住在西头那排的刘丫头叫来。”
王婶应了一声就走。
叶红梅“腾”地站起来:“你叫她干什么!”
“你说的‘有人’,是不是她?”
刘丫头来了,十八岁,梳着两条辫子,一脸茫然。她刚站定,叶红梅就冲她使眼色,使得太急,急得脸都扭曲了。
王婶笑眯眯地问:“丫头,你去年冬天,看见红果跟供销社的周干事在电影院门口说话了?”
刘丫头看看叶红梅,又看看我,“哇”一声就哭了。
“是红梅姐让我说的!她说、她说让我这么说,她就给我一条纱巾……”
院子里炸了。
我婶婶“哎呀”一声往人群后头缩。我叔叔已经不见了。
我端起桌上的汽水,走到叶红梅面前,把杯子放在她手边。
“姐,这杯你喝。喝完,从今往后,叶家的事跟我没关系,我的事也跟叶家没关系。”
她的手抖得端不住杯子。
这时候,一只手从我背后伸过来,把那杯汽水端走了。
陆建国站在我旁边,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仰头把那杯汽水灌下去,然后把空杯往桌上一顿。
“我媳妇的名声,从今天起归我管。”他环视一圈,“谁再往她身上泼脏水——”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别着的那枚小小的复员军人纪念章。
“——先问问我胸口这枚纪念章答不答应。”
老周第一个站起来叫好,接着整个院子都拍起了巴掌。
那天晚上,宾客散尽,我坐在新房的床沿上,脚边摆着陆建国刷得雪白的搪瓷洗脸盆。
他推门进来,满身酒气,反手把门插上。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他站在门口,院子里的灯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他那道眉骨的疤照得发亮。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开口:
“叶红果,你今天那几招,不像你。”
第5章 一毛五一包,一天赚十六块
新婚夜没什么稀奇的。
他把那床新被子抱给我,自己从床底下抽出一张草席,往地上一铺。
“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是新郎。”
“新郎也得讲规矩。”他躺下去,胳膊枕在脑后,“不是说好了吗,一年。一年以后你要走,我抬腿就让你走,谁也说不出闲话。”
我躺在陌生的新被子里,闻见太阳晒过的味道,一夜没怎么睡踏实。
半夜,我听见他在地上翻了个身,接着压抑地咳了两声,很轻,像是怕吵着我。
第二天我才知道,筒子楼朝北的那半间漏风,他睡的位置正对着窗缝。
……
天一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他的搪瓷缸灌满开水,摆在桌上,然后摊开一张纸,开始算账。
算到一半,他起来了,光着膀子,看见我趴在桌上写写画画,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算账。”
“算什么账?”
我说:“我要摆摊卖瓜子。”
他挑起眉毛。
我把纸推过去给他看:
生瓜子,七毛一斤。炒熟了掉秤,一斤出九两。九两分装十小包,每包将近一两,卖一毛五。一斤本钱七毛,卖出去一块五,毛利八毛。
“一天卖二十斤,”我说,“赚十六块。”
陆建国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你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他说。
“对。一天十六,两天就顶我一个月。”
“你炒瓜子的手艺跟谁学的?”
我笔尖一顿。
这个手艺,是我上一世一九九九年在夜市上跟一个安徽老太太学的。那时候我四十一岁,被周明远赶出来租房子住,晚上摆摊挣饭钱。
“……自己琢磨的。”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没信。
……
本钱是个问题。
我把结婚收的礼金数了一遍:六十七块四毛。厂办和车队的同事凑的,多数是五毛一块,有几张五块的。
还差。
我咬咬牙,转向陆建国:“借我三十。一个月还,利息一分。”
他正在系皮带,闻言手停住了。
“你跟自己男人借钱,还打利息?”
“规矩。”我说,“账分开算,是你定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出四十块,拍在桌上。
“四十。利息不要,但你得给我写欠条。”
“为什么?”
“以后你要是发达了,”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我拿着这张欠条,就能跟人说,你叶红果第一桶金是我给的。”
我差点笑出声。
……
第一批货是三十斤生瓜子。
我在家属院的公用厨房里炒,八角、桂皮、小茴香、几片甘草,再加一把粗盐。火候是关键——小火慢炒,炒到瓜子壳发黄、听见“噼啪”响就得起锅,晚一分钟就糊。
第一锅糊了。第二锅咸了。第三锅,我自己尝了一颗,香得直咂嘴。
星期六晚上,县电影院放《少林寺》。
我把瓜子装在一个柳条筐里,筐上盖一块白布,摆在学校门口的台阶上。陆建国不许我摆太远,他把自行车停在电线杆底下,靠着车座抽烟,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
电影散场是九点半。
人潮“哗”地涌出来,大半是半大小子和年轻工人。
“瓜子!五香瓜子哎——一毛五一包!”
我用旧报纸卷成三角包,一包一包递出去。手忙脚乱,找钱找得手心全是汗。
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买了两包,当场拆开嗑了一颗,扭头喊:“哎,这瓜子香啊!给我再来五包!”
一传十,十传百。柳条筐前头排起了队。
九点半到十点四十,一个多钟头。
三十斤,卖光了。
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我坐在台阶上,腿都是软的。我把钱从兜里全掏出来,摊在膝盖上数——毛票、分票、还有几张一毛的皱巴巴的纸。
我数了两遍。
第一遍数乱了——毛票里掺着分票,手指还抖,数到一半就忘了数。第二遍我把钱按面额分开,一摞一摞码在膝盖上:一块的码一摞,五毛的码一摞,一毛和分票码一摞。
四十五块。
本钱二十一,净赚二十四。
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捧着那一堆毛票,手抖得厉害。
——二十四块。我上班一个月的工资,三十二块五。摆一天摊,挣了大半个月的钱。
“挣多少?”
陆建国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面前,影子把我整个罩住。
我把钱举起来给他看。
他盯着那一捧毛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来,声音有点哑:
“叶红果。”
“嗯?”
“你炒瓜子的时候,手上有茧子吗?”
我愣住了。
“我见过炒货师傅,”他说,“炒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虎口一层厚茧。你才炒了三锅,虎口干干净净。”
他把烟摁灭在地上,站起来。
“你到底是谁?”
第6章 我男人一个月挣四十二
我知道瞒不住。
但我没想到,戳破这层纸的不是陆建国,是周明远。
卖瓜子的第二个星期,我在厂门口碰见了他。
一九八三年的周明远二十六岁,县供销社的干事,白衬衫,裤线笔挺,腕子上戴着一块“钟山”表。他骑一辆崭新的飞鸽,车圈锃亮。
“红果。”他支住车,笑得温和,“听说你结婚了?”
“嗯。”
“嫁了个开车的。”他摇摇头,语气里全是惋惜,“你这个脾气,该找个文化人。”
我拎着装瓜子的布袋,没接话。
“我跟你说个事儿。”他压低声音,“县供销社明年要招两个人,正式编制。我跟我爸说了,能给你留一个。”
“我不要。”
“你先别急着回。”他往前凑了半步,“这年头,一个编制值多少钱你清楚。你一个厂办打字员,一个月三十来块,能熬出什么?你要是……”
他顿了顿,眼睛在我身上溜了一圈。
“你要是懂事儿,往后供销社分福利,我也能替你争取一份。”
厂门口进出的人多起来。有几个厂办的同事放慢了脚步往这边看。
我把布袋往地上一放。
“周干事。”
“哎。”
“我男人一个月四十二,我一个月三十二块五。”我说,“加起来七十四块五。我上个月吃了一回肉,一斤二两,炖的白菜。”
他的笑僵住了。
“你呢?”我看着他,“供销社干事,铁饭碗,一个月三十八块。你一个月三十八,你拿什么养我?”
周围有人“噗”地笑出了声。
周明远的脸涨成猪肝色。
“叶红果!我好心——”
“你上个月十五号,”我打断他,“在供销社领了三斤白糖票。你没拿回家,第二天拿到自由市场换了两条‘大前门’,还倒找了人家六毛钱。这事儿,你们赵主任知道吗?”
周明远的脸色“唰”地变了。
那件事他做得极隐蔽。上一世是一九九八年,他自己喝多了吹牛,说漏了嘴。
“你、你怎么知道?”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笑了一下,没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忽然一扭头,瞪着我:“你跟陆建国——你俩是不是在搞投机倒把?我听说你天天晚上出去摆摊!这年头,个体户是要被——”
“是要被什么?”
一个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周明远猛地回头。
陆建国从厂门里走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桶机油。他把机油桶往传达室门口一放,走过来,把自行车往我跟周明远中间一横。
车把“咣”地撞在周明远腿上。
“周干事。”陆建国说,“我媳妇的事,往后跟我说。”
周明远咽了口唾沫:“陆师傅,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我都听见了。”陆建国个子高,往前半步,影子就把周明远整个罩住了,“三斤白糖票,你换烟抽了。”
周明远“腾”地红了脸。
“这事儿,”陆建国慢悠悠地说,“供销社赵主任是我二叔的老战友。要不要我哪天陪你去坐坐?”
周明远的脸彻底白了。
他一句话都没敢再说,推着车,几乎是逃也似地走了。飞鸽的车圈在太阳底下晃了一下,晃得人眼花。
厂门口看热闹的人散了。
陆建国转过身,看着我。
“白糖票的事,”他说,“你怎么知道的?”
我又用了那句话:“听人说的。”
他没说话。
他弯腰拎起机油桶,又弯腰拎起我的瓜子布袋——两样东西一起拎在手里,转身往厂里走。
走出七八步,他停住,没回头。
“晚上别摆太晚。九点半回家。”
“哦。”
“还有,”他说,“明天我出趟长途,去广州,来回五六天。”
我愣住了:“广州?”
“嗯。车队接了个活儿,拉一车农机配件下去,回来捎货。”他把东西换了一只手,“你要不要……捎点什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一九八三年的广州高第街,全国第一批个体服装市场。电子表八块到十二块,内地卖三十;的确良衬衫六块,内地卖十三;折叠伞、尼龙袜、太阳镜——那是八十年代第一批“紧俏货”的天堂。
我张了张嘴,心快跳出嗓子眼。
“要。”我说,“我要的东西多。你先别走,晚上我跟你好好算一笔账。”
那天晚上,筒子楼的灯一直亮到十二点。
我在纸上写:电子表、的确良、尼龙袜、太阳镜、折叠伞。
写到最后,我停住笔。
“陆建国。”
“嗯。”
“你怕不怕?”
他正在擦那辆永久车,头也没抬。
“怕什么?”
“怕投机倒把。”我说,“一九八三年,这顶帽子能压死人。”
他手里的棉纱停了。
过了很久,他把棉纱扔进水盆里,抬起头看我。灯光下,他眉骨上那道疤显得格外深。
“叶红果。”
“嗯。”
“我当兵那三年,”他说,“在边境。有一次我们班七个人,被围在山头上,断了三天水。”
我屏住呼吸。
“第三天夜里,我带两个人摸下去取水。回来的时候,就剩我一个。”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从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一件事——人这辈子,怕是没用的。你要的东西,你得自己伸手去够。”
他转过身。
“你说去够,我就跟你去够。你只管告诉我,咱怎么够,才不被抓。”
第7章 一千一变三千二
陆建国去了广州,来回六天。
他走的那天,我把一张纸塞进他手里,上面写着要进的货、每种货的进价上限、数量。最后一行我写:“超过这个价,一律不进。”
他看了看,没问为什么。
“你信我?”
“我不信你,我信那张纸。”他把纸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你说八块五,我就照八块五还价。多一分我不要。”
第六天凌晨三点,我被楼下“轰隆轰隆”的引擎声震醒。
我披上外套就往楼下跑。厂门口停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陆建国从驾驶室跳下来,满眼血丝,身上那股汗味隔着两米都能闻见。
他掀开帆布。
两个木箱。
我拿手电筒照着,一件一件清点:电子表五十只,的确良衬衫一百件,尼龙袜二百双,太阳镜三十副,折叠伞二十把。
“多少钱?”
“电子表八块三,五十只四百一十五,表带十条一块。”他嗓子哑得厉害,“衬衫五块八,五百八;袜子三毛五,七十;眼镜一块二,三十六;伞三块二,六十四。一共一千一百七十五。”
“票呢?”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厚厚一沓。
“国营信托公司的发货票,每张都盖着税章。”他说,“我多花了十四块钱,让他们把票开齐了。”
我捏着那一沓发票,手指有点抖。
一个跑运输的司机,能在广州把发票开得这么齐,他得跑多少趟腿、说多少好话?
“车上有水吗?”
“有。”他递给我一个军用水壶。
我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他,然后说了一句:“陆建国,你立大功了。”
……
销货用了十天。
电子表三十二块一只,五十只全出;的确良十三块一件;袜子六毛;太阳镜四块五;伞六块五。
渠道是陆建国跑出来的。他沿着跑长途的线,在三个县城的农机站门口停过车,货一批一批地走。县里这一头,是我在厂里和家属院里慢慢铺开的——女工们互相传,“叶红果那儿有广州的电子表,比百货公司便宜十来块”。
第十天晚上,我把钱摊在床上数。
三千二百八十五块。
本钱一千一百七十五,扣掉路费、油钱、饭钱一百九十,净赚一千九百二十。
一千九百二十块。红星厂一个普通工人,一年挣不到四百块。这差不多是我一个人的五年工资。
我数到一半,手停住了。
陆建国坐在床沿上擦手,看见我停了,问:“数完了?”
我把那一堆钱往他跟前一推。
“账你管。”
他愣住了:“不是说好了账分开算吗?”
“那是你定的规矩。”我说,“现在你挣的钱比我多,我不改规矩,我吃亏。”
他笑了一声,笑完,把钱又推了回来。
“规矩改了。”他说,“从今天起,钱归你管,账归你记。我一个月交你三十块饭钱,剩下的你看着办。”
“那你图什么?”
“我图你数钱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眼睛里有光。”
——第二次听见这句话。
我低下头,把脸埋进那一堆钞票里,闻着那股油墨味,眼泪掉下来,砸在十块钱的票面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
钱的事没瞒住。
第三天傍晚,我婶婶来了。
她拎着一篮子鸡蛋,一进门就抹眼泪:“红果啊,你可不能忘了娘家。你弟弟要娶亲,女方要‘三转一响’,家里实在凑不出……”
“婶儿,”我打断她,“字据上写着呢,每月十块。”
“十块!十块够干什么!”
“十块是我给的情分。”我把鸡蛋篮子推回去,“字据上说得很清楚,我结婚以后,你们不掺和我的事。”
她的脸“唰”地沉下来:“叶红果,你别以为挣了俩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
“婶儿。”陆建国从里屋走出来。
他刚洗完澡,光着膀子,肩上搭着毛巾,个子往门口一站,把光都挡住了。
“字据上写着呢,每月十块。”他说,“多一分没有。你要是嫌少,咱们就去房管科,把房子的事也一并说说。”
婶婶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抓起篮子就走。
走到院门口,她回过头,咬着牙撂下一句:
“你等着。有人要收拾你们。”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院门口的电线杆底下,站着叶红梅。她盯着我们家的窗户,一动不动,像是在数什么。
第8章 谁举报的,谁自己进来
第四天上午,来了三个人。
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一个穿民警制服的。领头的是工商管理所的孙所长,四十来岁,一脸严肃。
“叶红果同志?”
“是我。”
“有人举报你们无照经营、倒卖走私电子表、投机倒把。”他掏出一个本子,“请你配合调查。”
筒子楼里的人全探出头来。
我心里一沉——不是慌,是被戳中了。上一世我吃过这个亏,一九八三年严打,“投机倒把”这四个字能让人蹲号子。
但我昨天晚上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
“孙所长,”我说,“请您一件一件问。”
“第一,营业执照。”
我从柜子里拿出一张纸,展开,压平。
“江城县工商行政管理局,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发照日期:一九八三年十月五日。经营范围:副食品加工、日用小百货零售。业主:叶红果。”
孙所长接过来看了看,眉头动了动。
“第二,”我说,“税务。这是十月份的完税证,工商管理费收据,街道开的摊位证,还有卫生防疫站的健康证。”
我一沓一沓往桌上放。
“第三,电子表。”
我拿出那一沓盖着税章的发货票。
“广州国营信托公司开具,五十只,进价八块三,税额一分不少。不是走私,是合法购进的国营商口。孙所长,您可以发电报去核实。”
孙所长翻发票的手停住了。
“第四,瓜子摊。”我说,“街道摊位证在这儿,每月管理费三块,交到上个月,收据齐全。”
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嗒嗒”声。
孙所长合上本子,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变了。
“叶红果同志,你这些东西……办得很齐。”
“因为我早知道有人要告我。”我说。
他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我笑了笑,“孙所长,我能不能问一句,举报信是谁写的?”
“这个我们不能——”
“我不问名字。”我说,“我只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去年叔叔写的那张字据,上头有叶红梅的签名——当时王婶让她也按了个手印,做见中人。
我把字据和孙所长手里的举报信并排放在桌上。
“您看这个‘梅’字。”我指着两个字,“木字旁这一竖,她习惯往左带一个小钩。两处一样。您再看这个‘的’字,白字旁她写得比右边高半格。”
孙所长俯下身,看了很久。
他抬起头,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你还有话要说吗?”
“有。”我说,“今年三月,我家里丢了三尺的确良布,是我自己攒布票买的。三天后,我堂姐叶红梅穿了一件新衬衫,用的是一模一样的布料。”
我把那件衬衫的布头从口袋里掏出来——那是我从她扔掉的碎布里捡的。
“今年四月到八月,叶红梅在县自由市场倒卖布票,一共卖了三尺六寸,换了八块四。刘丫头可以作证,市场管理员老马也记得她。”
孙所长“唰”地站起来。
……
那天下午,叶红梅被叫去了工商管理所。
处理结果第二天就下来了:倒卖票证,罚款五十,没收非法所得;无照经营、诬告他人,在所里写检查,贴在大门口。
更狠的是第三天——红星厂把她辞退了。她是临时工,厂里一句话的事。
消息传开的那天,家属院门口围了一圈人。我站在二楼的窗口往下看,看见叶红梅低着头从人堆里挤出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没有半点快意。
我只是想起上一世,她站在我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里,涂着口红,笑得很体面。
……
人群散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拎着水壶下楼去打水,走到院门口,忽然停住脚步。
电线杆底下站着一个人。
周明远。
他还是那身白衬衫,腕子上的“钟山”表在路灯下泛着光。他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温和得很,可我后脖颈的汗毛“唰”地全立了起来。
“叶红果,”他说,“你本事真不小。”
我没说话。
“我今天来,是给你提个醒。”他把自行车往我跟前推了半步,“一九八三年,风声紧。你们两口子攒的那几个钱,搁得住查几回?”
“查得着就查。”我说,“查不着,就别在这儿站着吹冷风。”
他笑意更深了。
“来日方长。”他说。
蹬上自行车,走了。
我拎着水壶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上一世,周明远从来不是个会认输的人。他要是认了输,那一定是他手里还有一张没翻出来的牌。
第9章 我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那天夜里,陆建国从车队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边等了他两个钟头。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我的脸色。
“出事了?”
“没有。”我说,“事办完了。”
我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说完,屋里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盯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叶红果。”
“嗯。”
“你十月初就去办了营业执照。”他说,“那时候我还没去广州。”
我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查?”
“我说了,我猜的。”
“猜的能猜到去办税务登记、办摊位证、办健康证?”他往前走了两步,“猜的能让广州那边的发票一张不少?你连进货单上都写着‘发票要开齐’——我到了广州才想起来这一茬。”
我张了张嘴。
“你说你炒瓜子的手艺是自己琢磨的,可你虎口没茧子。”他一条一条往下数,“你说白糖票的事是听人说的,可周明远当时那个脸色,是被人当场抓了赃的脸色。你说你猜的——叶红果,你猜得太准了。”
他停在我面前。
“你到底是谁?”
屋里只有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光黄黄的。我看着他眉骨上那道疤,看着他眼睛里的红血丝,忽然觉得,这一个多月撑下来的那口气,全散了。
“我做了一个梦。”我说。
“什么梦?”
“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说,“梦里,我从今天一直活到二〇〇三年。”
他没动。
“梦里我没嫁你。”我说,“两个月后我跟周明远处了对象,第二年结了婚。我把工作让给了叶红梅,那间半平房也让她一家占着。二十五岁到四十五岁,我给他洗衣服做饭,替他还赌债,把他供成了个体户。他发达以后,跟叶红梅搞在一起。”
我的声音开始抖。
“我四十五岁那年,躺在六平米的出租屋里,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球炉。那天他们又来,让我签放弃房产的字据。我没签。他们走了以后,我就……”
我说不下去了。
陆建国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后来呢?”他哑着嗓子问。
“后来是你来的。”我抬起头看着他,“你给我买的骨灰盒,把我葬在城西公墓。墓碑上就刻了五个字,别的什么都没写。”
“我在你坟前站了一下午。”
“……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了。”我说,“你说,叶红果,你要是当初肯嫁我,我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屋里静了很久。
他忽然坐了下来,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绷得死紧。
“梦里我娶你了吗?”他问。
“没有。”
“那我……”
“你一直没结婚。”我说,“厂里人说是你眼光高。也有人说你心里有人。我到死才知道,那个人是我。”
他猛地抬起头。
灯光下,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那你为什么嫁我?”
“因为我死的那天才想明白,”我说,“这辈子,只有你肯替我收尸。”
他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把我从凳子上拽进怀里。
力气大得我肋骨都疼。他抱得很紧,像是怕我一松手就没了。
过了很久,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叶红果,那不算。”
“什么不算?”
“梦里那些不算。”他把脸埋在我肩膀上,“这辈子我得让你亲口说一句值。”
我的眼泪“唰”地下来了,砸在他肩上那块洗得发白的补丁上。
“还有一件事。”他松开我,后退半步,眼睛还红着,语气却硬邦邦的。
“什么?”
“账不分开了。”他说,“以后我的就是你的。你要是再跟我提‘分开’俩字——”
“你就怎样?”
“我就一辈子不撒手。”他说,“你试试。”
……
那天夜里,他在地铺上躺了很久,忽然开口。
“梦里,后来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八四年以后。”他说,“政策怎么样?”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
“开春以后,还要松。”我说,“今年年底有个会,明年会出一个文件。往后个体户不是‘投机倒把’,是‘劳动致富’。”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干点大的。”
“多大?”
“门面。”他说,“光摆摊不行,得有个铺子。车队的解放车明年要搞承包,我想包一辆。你要是敢,咱们就干。”
我躺在被窝里,听着外头北风刮窗户的声音,忽然笑了。
“我敢。”我说。
“那你说,我该包几辆?”
我想了想一九八四年到一九八八年江城县的货运量,慢慢吐出一句话:
“先包一辆。过两年,包三辆。”
他“嘶”了一声:“三辆?你当我是印钞票的?”
“你就是印钞票的。”我说,“从今天起,你是了。”
第10章 来日方长
一九八四年三月,南街的两间门面挂上了招牌。
黑漆木板上四个字:建国副食。
陆建国刷的漆,我写的字。开张那天放了挂五百响的鞭炮,老周带着车队一帮人来捧场,把门槛都踩塌了半寸。
四月,他包下了车队那辆解放牌。交管理费,自负盈亏,一个月跑八趟长途。我在铺子里守着,前店后仓,早上六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
到那年秋天,我们有六千八百块。
……
周明远那张牌,翻在十月十九号夜里。
那天下午车队调度说,后半夜要卸一批货,让我家把西边那间仓库腾出来。我看着那批货,心里一直不踏实——上一世周明远害人,从来不自己动手。
我把值钱的东西全搬回了铺子:电子表剩的十二只、发票本、账本、现金。仓库里只留下瓜子、白糖、几捆粉条。
晚上,陆建国说要去守夜。
“你守什么?”我问。
“说不上来。”他把那件旧军装穿上,“你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他守了三天。
第三天后半夜,西仓库的后窗底下,有人往里头泼了半桶煤油。
陆建国是从窗户跳进去的。他一脚踹翻了那个人,反手拧住胳膊,膝盖压在后背上——部队里学的擒拿,干净利落。
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混混,外号小癞子,县城有名的二流子。
火没点着。煤油桶还搁在窗台上,火柴撒了一地。
派出所来人把小癞子带走的时候,他腿一软,一五一十全招了:
有人给了他五块钱、一条“大前门”,让他“把西头那间屋子点着,烧干净点”。给钱的人穿白衬衫,戴眼镜,骑一辆飞鸽。
……
周明远是第二天上午被带走的。
派出所顺藤摸瓜,查出了另外两件事:他倒卖白糖票不是头一回;去年年底,他经手的供销社货款里,有三百二十块对不上账。
三百二十块。
跟我妈那笔抚恤金,一分不差。
我在派出所门口站着,听见这个数的时候,整个人愣在原地。
我妈那三百二,是让婶婶吞了;他这三百二,是贪的货款,还想顺手把纵火的脏水泼给我们。有些人,这辈子,上辈子,债总要还的。
周明远判了四年。后来查出来,给他递话、告诉他西仓库哪几夜没人守的,是叶红梅——她在电线杆底下,一天天数的就是我们家的进出。她判了一年,缓一年执行。
* * *
判决下来那天下着小雨。
我婶婶撑着一把破油伞,站在我们铺子门口,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她一见我就跪下了,抱着我的腿哭。
“红果,婶儿错了,你姐档案里落了这一笔,往后可怎么嫁人……你想想办法,去跟政府求求情……”
我没扶她。
我弯腰把她的手掰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她手心里。
“每月十块。”我说,“字据上写的,我给得起。”
“红果!”
“房子我不卖了。”我说,“厂里那间半平房,我留着,你们住到什么时候都行。往后,两清。”
她坐在雨地里哭得直不起腰。
我转身进了铺子,把门关上。
雨水顺着玻璃一道一道往下淌,把外头那个人的影子泡得模模糊糊。
陆建国在柜台后面擦算盘,头也没抬:“十块?”
“十块。”
“你心软。”
“不是心软。”我说,“是我算明白了。为这种人动气,一天得少卖三十斤瓜子。不划算。”
他“噗”地笑出声,把算盘往桌上一放,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叶红果。”
“嗯。”
“你真是个算账的料。”
尾声 下辈子我还找你掐
一九八五年秋。
我们的账上有了一万七千二百块。
南街的铺子扩成了三间,后头加了个小加工坊,炒瓜子、腌咸菜、做酱菜。车队那边,陆建国包了三辆解放车,雇了两个司机,跑江城到广州的线,一个月十二趟。
县里广播站来人采访过一回,问我们怎么发的家。
我说:“起早贪黑。”
陆建国在旁边补了一句:“还有一个肯跟我算账的媳妇。”
广播员笑了,说你们这叫“劳动致富”。
* * *
九月底的一天傍晚,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着太阳。
怀孕五个月,肚子已经显了形。
陆建国蹲在我脚边,把耳朵贴在我肚子上,一动不动地听。
“动了吗?”
“动了一下。”
他“嘿”地笑了一声,笑得像个傻子。
“叶红果。”
“嗯。”
“咱俩还没掐完呢。”
我踢了他一脚:“掐什么?”
“下辈子。”他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上辈子你没嫁我,我白等了二十年。这辈子我一天都不多等。下辈子,你早早就得让我找着。”
我笑起来,笑着笑着,眼睛就热了。
我想起很多年前那间六平米的出租屋,想起门口蹲着抽烟的那个背影,想起城西公墓那块只刻了五个字的碑。
那天他站在坟前说:叶红果,你要是当初肯嫁我,我不会让你受这份罪。
——这一世,我没有受那份罪。
我活得好好的。院子里晒着新收的瓜子,屋里摆着他刚打的新柜子,肚子里揣着我们的孩子。
而他就蹲在我脚边,笨手笨脚地,把我的脚往他怀里揣,怕我着凉。
“陆建国。”
“嗯?”
“下辈子我还是不嫁你。”
他“腾”地站起来,瞪着我。
我笑着拍拍肚子:“——除非你早点来。”
他愣了两秒,“咚”地一声又蹲了回去,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夕阳落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块儿,谁也分不清哪块是谁的。
家属院那棵老梧桐又黄了叶子。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响,跟一九八三年那个秋天,一模一样。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