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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31 10:43:19

青衣江的雾起得早。

天还没亮透,水面上就浮了一层纱似的白雾,把南屏仙镇沿江的吊脚楼裹得影影绰绰。渡口边的老柳树拖着长须,风一来,露水便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像是夜里谁哭了很久。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撑早渡的周老头。

他的竹篙撑到江心,碰到了什么东西。软的,沉的,顺水一转,那张脸就翻了上来——泡得发白,五官模糊,但看得出年轻,看得出是个修士,腰间还挂着半截断剑。

周老头的竹篙掉进水里,他连滚带爬跑回码头时,嗓子已经劈了。

"死人了——江上漂下来好多死人——"

南屏仙镇是个小地方。小到什么程度呢,谁家灵鸡多下了一个蛋,到傍晚全镇都知道了。死人的消息比灵鸡跑得还快,不过一炷香,码头上已经围了密密麻麻一圈人,却没有一个敢靠近水边。

七具。

顺着青衣江的弯道漂下来,整整齐齐,像是被什么东西排着队送过来的。有男有女,穿着各异的修士袍服,身上伤痕累累,显然生前经历过一场恶斗。灵气残留在尸身上微微波动,像熄灭前的烛火。

镇上的人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修士?这看着像是宗门的人……"

"宗门斗法?咱们南屏什么时候沾上这种事了?"

"嘘——别瞎说。那谁来了,咱离远点。"

人群像被从中间劈开,自动分出一条路来。

沈砚青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走得不快,一袭墨青长袍裹着清瘦的身形,袖口绣着几不可见的银色纹路,是镇魂纹。腰间悬着一柄无鞘黑铁剑,剑身暗沉,像一截凝固的夜色。晨雾绕着他散开,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里便多了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气——不浓,像隔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烧香,闻着让人心口莫名一静。

他面容冷峻,眉骨高挺,唇色淡得近乎失血,一双眼睛沉得像深潭底的石头,没有波光,也没有温度。

镇上的人管他叫"赶尸的哑巴"。其实他不哑,只是一年说的话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一天多。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骑在父亲脖子上,好奇地伸手指着沈砚青:"爹,那个人为什么往水里走呀?他要去摸那些人吗?"

他爹一巴掌捂住他的嘴,扭头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沾上什么。

"别看。走了。"

沈砚青没有回头看那些避开他的人。

他径直走下码头,踩进泥泞的江岸,靴子陷进湿泥里,他没在意。江水浸到脚踝,冰凉刺骨,他弯下腰,将最近的一具尸身拖上岸来。

手法很轻,像是在搬一个睡着的人。

他把遗体平放在河滩上,合上那双半睁的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瓶,拔开瓶塞,将一种散发微光的灵液点在亡者的眉心、胸口和丹田三处。

那是葬剑师的敛魂液。

修士死后,三魂七魄会在体内残留数日才彻底消散。若无人敛魂护灵,残魂便会被天地灵气冲散,沦为孤魂野鬼,连转世都难。葬剑师做的就是这个——在残魂散尽之前,为亡者守住最后一程。

沈砚青跪在泥地里,双手覆在遗体胸口,低声念诵渡灵咒。

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尾音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听不清在念什么,但那语调——不像是在念咒,倒像是在哄一个怕黑的人。

沉香气从他掌心漫开,丝丝缕缕渗入遗体之中。那具修士的面容似乎舒展了一些,紧锁的眉头松开了。

沈砚青转向第二具。

岸上有人小声议论:"这哑巴还真敢碰啊……"

"他干的就是这活儿呗,镇上谁愿意干?也就他了。"

"晦气。"

沈砚青一个一个地敛。七具遗体,他在泥地里跪了将近一个时辰。膝盖浸透了冷水,长袍下摆全是泥浆,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停顿。每一具遗体他都仔仔细细地修复——断了的经脉用灵力勉强接合,撕裂的皮肉以葬剑术中的"敛皮"手法贴合,破碎的面容尽量恢复生前的模样。

他做这些的时候,表情始终没有变过。

像一座被水冲刷的石头。

直到最后一具。

是个年轻女修。

面容完好,甚至可以说是清秀。她仰面躺在河滩上,长发散落,浸在浅水中,像一蓬水草。她的身体没有太多外伤,但灵脉尽数碎裂,是从内部炸开的——这种死法,通常意味着她生前强行催动了超出自身极限的法术。

沈砚青将她从水中托起来的时候,发现她的右手攥得很紧。

他低头看。

她的手指僵硬地握着一枚传讯玉简,玉简已经碎裂了大半,灵光黯淡,像是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发出去过什么消息,又或者想发出去,没来得及。

沈砚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一根一根地,轻轻掰开她的手指。动作极慢极轻,像是怕弄疼她。

碎裂的玉简落入掌心,他将它收入袖中。

"走好。"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念咒时更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一种沉而钝的重量。

江风忽然大了一些,雾气翻涌,晨光终于穿透云层,在青衣江面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光。那光照在七具排列整齐的遗体上,也照在沈砚青跪着的影子上,把他的轮廓拉得很长。

他终于站起身来。

膝盖酸麻,他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转身的时候,人群又退了几步。有人下意识地摸出了辟邪符,攥在手里,像攥着一颗救命丹。

沈砚青的目光从那些避开的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垂下眼,手无意识地落在腰间的"敛尘"剑柄上。指腹摩过剑身,黑铁冰凉,上面密密麻麻刻着细小的文字。那些字极小,不凑近根本看不清,但每一个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每一具他亲手送走过的人,名字都刻在这把剑上。

这把剑不杀活人。

他拔出"敛尘",剑身上最后一缕残魂的气息被江风吹散。七具遗体的眉心各亮了一点微光,随即熄灭——敛魂完成。残魂已稳,不会散了。

沈砚青将剑插回腰间,弯腰把遗体的手摆正——那个年轻女修的手,被他掰开后还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他一根根理直她的手指,让她的手自然地搁在身侧。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河滩上,看着江水从脚边流过。

雾在散。镇上的人也在散。围观的渐渐走了,留下几个胆子大的远远站着,小声猜测这些修士是从哪来的、怎么死的。有人说像是宗门的人,有人说可能是散修结伴探秘境出了事,众说纷纭,但没一个人走近来看。

只有周老头还蹲在码头边上,犹豫了半天,冲沈砚青喊了一嗓子:"沈……沈小哥,要不要报官?还是通知贺观主?"

沈砚青没有回头,只说了一个字。

"报。"

然后他弯腰,将那七具遗体上残留的灵气波动一一记下。不是宗门制式功法的波动,也不是散修路数。灵气残留中有一股极其隐蔽的、不属于南屏仙镇方圆百里内任何已知势力的气息。

他记住了那股气息。

沉香淡了。日头升起来,照得青衣江面上碎金万点。码头上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卖灵草的、编灵竹筐的、撑船的,各自忙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江水还在流。

沈砚青沿着河岸往镇里走,长袍下摆滴着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印。他走得不快不慢,经过灵草铺的时候,眼睛没有往那边看。

但他知道,苏家的灵草铺今天门开得比往常早。

他也知道,苏晚棠还没有回来。

——还没有回来。

他没有在铺子前停留,径直拐进了巷子深处。身后,青衣江的渔歌远远传来,苍凉又悠长,像是在替谁送一程。

没有人知道这七具尸体从哪里来。

也没有人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南屏仙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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