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六早上八点十分,我把旧钟楼的日历拨过两个空格,拨到了周一。
再低头,手机上也是周一。
楼下有人喊我名字,声音发抖。我走到窗前,看见妻子站在院门口,身边围着好几个人,有人拿着寻人照片。
她周末本来在外地送货,昨夜还说,周日晚上回来。
我按开手机,未接电话一口气跳出来,四十多条。最上面一条是她昨天半夜发的。
唐序,小野也不在,你到底带他去哪儿了。
我刚才上钟楼之前,七岁的儿子还穿着睡衣,在家等我修完这一趟,带他去看恐龙。
我连十分钟都没待够。
妻子却说,整个小区已经空了两天。
2
那是旧厂宿舍的小区。
钟楼留下来,厂房早搬走,二十来户人住在几排旧楼里。报时钟以前还能响,后来时快时慢,前两个月停了,物业想给它重新做保养。
我是住这里的修表匠,铺子就在外头。老赵来找我,说有人想听它再响一次,不用太急,抽空看看。
我先看过机件,没急着答应全修,只说能做的列清,不能做的另找人。周六上午约好先校正日历,十分钟左右,下楼再算后面的活。
日历盘有七格,五格字清楚,周五后面两格褪得很淡,像空白。我以为只是老字磨掉,把它拨过去,打算从看得清的周一重新认。
指尖离开时,楼下响了两声钟。
我还在想报时怎么跟着动,手机就从周六变成了周一。
3
我没立刻去碰指针。
妻子已经往楼下跑,喊我把小野带出来。我告诉她孩子在家,自己先下去,话没说完,她把电话挂了。
等我到楼下,她从家里抱着小野出来,孩子头发还乱,怀里抓着那只塑料恐龙,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
“妈妈,你不是去送货了吗?”
他问完,抬头看我,又问恐龙还去不去。
妻子抱着他,手抖得一直按不住背。我想过去,她先把孩子转到另一侧,看着我,问我这两天到底在哪里。
我说就在楼上,刚上去,真的只有几分钟。
老赵在后面喊,让我们先别各自问,隔壁楼也出来人了。刚才还贴着封条的门里,有人穿拖鞋走出来,问周六大清早怎么都围着。
院里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嚎起来。
那个送快递的小伙子站在院中,手里还拿着签收夹板,问自己的车呢。他刚才明明停在楼边,转身拿笔,不过签个字的工夫。
老赵让他别急,说车已经移到外面,周末一直找不到人,家里也来过。他不信,把夹板上没写完的那行举起来,说字都没写完,怎么会找两天。
笔夹在他手指间,落到纸上划出一道,他才发现自己攥了很久。
我把自己刚才拿的工具也看了一遍,仍是上楼时那几件。小伙子的车留在原地,夹板跟着他回来;我们家的水杯和吃的也留了两天。谁跟着过去,什么留下,不是所有东西都被一起搬走。
沈竹拉着小野走过时,他还在问能不能先给母亲打电话。老赵把手机递过去,他报了平安,第一句话就说自己真的没有偷偷出去玩。
4
后来登记到的,是四十七个人。
有人当时在家,有人买完菜刚进院,有个快递员推车进来,也跟着没了两天。那天不在小区的人都没消失,出去打球的中学生还以为父母瞒着他搬了。
院外的时间照常走。
家里的牛奶放了两天,水杯已经凉透,周末送来的菜堆在门口。我们这些人却只记得周六早晨,几句话没说完,一抬头,人全围在眼前。
沈竹拿手机给我看找人的记录。
周六中午没打通,她先以为我带孩子去展馆,忙着没听;下午仍不回,找邻居,发现连邻居也联系不上。她连夜回来,门是跟着来查看的人一起打开的,屋里空着。
她把衣柜和床底都看过,知道不可能,还是又找一遍。
我看见家门边被撬过的痕迹,抬手想摸,她把我的手拽住。
“你现在还会不会突然不见?”
5
我把拨钟的事从头说了。
几点上楼,原先停在哪一格,拨过什么,哪一声响以后看见日期变了,都讲给在场记录的人听。猜的部分我单独说,不把我碰过旧钟直接讲成已经查明的原因。
有人要去楼上看,我叫住老赵,先别让居民自己上,尤其别带孩子。
他把楼门关住,钥匙收起,让大家先到院外的活动室。沈竹带着小野过去,孩子走几步回头,问我是不是也跟来。
我说我把刚才的事讲完就去,不再跟他说只要十分钟。
丁师傅在旁边骂我,说我拿全院的人试什么破玩意儿。他周六该去拉一趟货,两天没出现,对方另找人,电话里还说他不可靠。
我没有跟他争自己也少过了两天。他问修之前谁叫我动的,老赵站出来,把委托的事讲了,没让我一个人扛成偷偷乱来。
6
活动室的墙钟很普通。
小野一直盯着它,听见分针动一下,就把塑料恐龙抱紧。我坐到他身边,他问这只会不会也跳,跳完妈妈又找不到我们。
我把他的手握住,说我没见这只跳过,先跟着我和妈妈,今天不让他一个人待着。
他挪过来,靠在我腿上。
沈竹给他买了热饭,自己没吃。我把那份推近,她摇头,过一会儿问我,那块两格没字的地方,修之前有没有觉得怪。
我说觉得旧,没想到别的。我拿过许多磨掉星期字的老表,看见空格,先想到褪色。
她没有立刻说你也不知道,只问后面准备怎么做。
我说先停,不把时间往回拨着试。
她看着孩子,说那就先停。
7
楼上的钟停下以后,日历还在动。
这是老赵下午告诉我的。他跟另一位来现场的维修人员上去,把能停下的部分停了,别的没碰,照相留原样。十点多拍的日历在周四,中午再拍,已经变成周五。
外面仍是周一。
我看着两张照片,手心慢慢出汗。
那两个空白格排在周五后面,跟我早晨拨过的顺序一样。再往后走,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
老赵原来想多派个人看着,我说别让人一直站在下面等。我们把这个变化报告给现场的人,院里先不留人,带要用的东西出来,别围在钟楼旁争论。
有人不愿走,说家里煤气没看、猫还在。我跟他一起去拿,没叫他放弃。猫躲在柜后,我们等主人把它抱进包,才一起从院门出去。
8
争得最凶的是想把时间拨回去的人。
刘姨周末原来等女儿回来,做过几道菜,人没见着,女儿站在门外等了半天,只好赶回另一座城。
“既然是拨出来的,怎么不能拨回周五?”
丁师傅也在旁边。
“先试啊,试了不成再讲,总比站这里看着强。”
我把早晨那张照片给他们看,五个工作日字很清楚,周末两格空着。旧日历现在自己又走到周五,停主钟也没让它停。
“我把它往前拨,丢了两天。现在再碰,我不能说丢的就会回来。”
“你一句不能说,我们就得认倒霉?”
“你要问我怎么动的,我继续讲。我知道你急,可院里刚找回来四十七个人,谁能替别人说,咱们再试一次?”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孩子先别再进去。
刘姨把手机收回去,坐下,问那现在还有什么办法。
丁师傅还不肯停,说我一家三口都找回来了,他那趟活没了,谁替他把钱要回来。
沈竹站起来,把小野交给我,走到他面前,说她也想那两天能从头过,自己不用一路找、不用半夜站在门外。但要再拨一次,她不敢把孩子再放回院里。
丁师傅望着孩子,没接话,拿手机到门外接了个电话。对面像还在讲那趟货,他听了几句,说人已经回来了,后面再讲,别现在催。
刘姨抬头看钟楼,说她女儿已经赶回去了,这边刚能联系上,要是再一拨,又找不到人,对方连哪天回来都不知道。
她让我先讲能停到哪一步,别哄她说都会回原样。我说好,把主钟停了、日历没停的两张照片重新放到桌上,让大家先看这一件。
9
原来的维护本子,是从物业柜里找的。
不是什么解法,只有谁做过哪次维修、换过什么和旧厂留下的用途。钟以前跟报班一起用,旁边日历只给人看开工日,休息日那两格被旧片遮着,不报。
字被遮得久,揭掉以后也淡。我早上看见的空白,不全是褪色。
来帮忙的人拿着照片看了好久,说这种日历接法不是他见过的普通结构,不能照惯常修表的办法,让它连着转一圈。
我也没找到一张能证明转回去就没事的纸。
本子最后几页,写着好几年没用,再后来只记过清灰。我翻到我父亲早年签过名字那一页,他以前也来做过一般维护,没有写过发生两天不见人。
上面只记清灰和换过的旧件,最后是他的名字。我把那页拍好,翻到空白处,写上今天找出来的日历盘。
10
我们再上钟楼前,先确认院里没人。
每栋楼口各有来核的人,带出来的名字都在名单上。沈竹抱着孩子站在外面,我把要做的事当面讲清。
我告诉她,楼上的东西还在动,准备跟来现场的维修人员一起看能不能把异常日历拆离,不保证回来就能把那两天找出。
“能不能不上去?”
我看向钟楼,说我可以把自己看见和动过的讲清,让别人接着做,但别人问到早上哪里卡过,还是得知道。我会跟着到能说明的位置,不能做的就停,不一个人硬往里钻。
她握住我手,很久才松开,叫我别再答应孩子一会儿就好。
我点头。
老赵跟在楼门外,手里拿着对讲,一遍一遍问外面时间。每回答一次,他就在纸上记一行。
11
日历盘已经走到周五边上。
那片盖住空格的旧片很薄,边角下压着暗色的纸。我认出自己早上没看清的地方,想伸手,旁边的人先问,是这里吗。
我把手停住,给他指,不直接转。
主钟已停,日历那一小段却还在发响,咔,隔一会儿再咔,不跟我们手里的秒针同步。人站在旁边,总想按住它,又怕一按,外面不知跳到哪天。
我们先做能隔开的部分,没去调回星期。我指清早上碰过的位置,能认出的逐处说,认不出的就摇头,让旁边的人先照下来。
日历从报时部分脱开时,窗外忽然暗了一下。
我心里猛地一沉,叫老赵问外边几点。他很快回应,仍是周一,时间跟刚才接着,大家都在,没少。
我没有因此松手说成了。那一圈东西还在自己走。
12
它已经不跟主钟连着。
桌面上,周五的字一点一点挪近边缘,后面就是我拨过的空白。我站在旁边,看着它动,想起父亲以前说过的,能留的零件别随便毁,老东西有的再找不来。
那也是我早上没把薄片拆清,就想着先拨准的习惯。我太想它按普通钟的样子重新走,以为字模糊,换清楚就行。
旁边的人问,“这圈还留不留?”
我看着自己的手。只要把它存完整,未来总还会有人以为修好就能用,有人想拿回失去的周末,也会再来拨一次。
“不再试转了,这段得停。”
老赵在对讲里听见,先问是不是要毁掉旧件。我把已经拆离仍自走的情况再说一遍,外面的人核过目前还在的四十七个名字,没有少谁,也没有多过几天。
老赵和现场的人讲过,回来答应先按停用方案处理,过程留着,拆下的东西也别丢。旁边跟我一起的人点头,把记录的位置让出来,没催我拿自己那块手表再碰一次。
楼外忽然又有一声钟。
主钟明明已经停了,我跟他一齐抬头。声音不是从报时锤那里来的,像我们早上听到的第一下,只响过一次。日历圈上的空白已经挪到边缘,五字剩下的那一点,几乎贴上它。
我看向窗外,院子空着,老赵的声音从对讲里传来,仍是周一。
我们没有拿它去院外找人再试,也没有把它扣回去看看。等它被固定在能处理的位置,我动手毁掉那圈还在自走的日历。
第一下落下去,周五的字裂成两半,声音停住。
窗外有人问时间,老赵回答,周一,两点二十七。
13
我没有看见周末从里面掉出来。
没有周六早上的太阳,没有等我们的那班车,也没有两张还能用的展票。桌上只有拆开的旧件,刚才被遮住的地方能认出极淡的六和日。
我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才发现手腕全是汗。
来现场的人把部件留好,记录刚才怎么停的,主钟继续停用,楼门锁着。我们在外面对过几次时间,看不见再跳,但没有谁当场说从此整个地方永远安全。
老赵叫我下去,我站了一会儿,把维护本子合上,带走自己那支笔,别的按原样留给后面查看。
楼梯下面沈竹站着,小野趴在她肩上睡着了。她看见我,没先问周末回来没有,伸手碰了碰我胳膊。
“没回来。”
她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才说,“先把孩子放稳,再讲。”
14
那天下午,很多人都要重新打电话。
丁师傅在活动室外面跟人解释失联,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对方已经把活给了别人,他听完,最后只问以后还愿不愿意再叫他。
刘姨给女儿打视频,问那两天是不是来回跑得很累,冰箱里的菜先别提了,能见到人再重新买。她讲话时一直拿纸擦眼睛,对面也哭。
我给展馆打电话,问原票过期后还能不能改。那边按原来的票处理,我知道对方没法因为我说失去一个周末,就把周六留在原地等。
我没在电话里吵,先把答案记下,给小野说旧票这次用不了了,下一次想去,我们得重新选日子。
他醒着,盯了我很久。
“下一个周六,会不会也没有?”
我没有拿刚拆好的旧件给他看,证明爸爸已经解决。我说等到了那天,我们一起看天亮,今天先跟妈妈吃饭。
15
沈竹第二天才真正发了脾气。
她睡过一觉,又半夜醒,发现小野在旁边,伸手摸了摸,才坐回床边。天亮以后,她问我以后是不是还一听说只看看就去做,连自己的安排都先放一边。
我说钟这次确实不常见,她说她知道,可周六那十分钟是我自己答应的,我答应孩子之前,也说的是看完马上走。
我坐在椅子上,给她讲原来做完还准备顺带弄哪几项。越讲,越发现十分钟根本装不下。
她听完,说她不想以后每次我没接电话,都再想起这两天。
我把下一周已经排好的单子翻出来,周六那一栏原来写着接旧货,我打电话改到周一,告诉对方我那天有约,不接加塞。
沈竹没有立刻笑,去给孩子倒水。我把改好的日子发给对方,等他回过,再把手机放下。
那天送小野去学校,他到门口又不肯进去,手一直拽我袖子,问放学是不是我们来接。我蹲下来,告诉他今天妈妈来,已经跟老师讲过,他知道谁在门口,不用自己猜。
他看了老师一眼,慢慢松开。我站到他进屋,才往回走。
沈竹傍晚去接,他第一个问题仍是今天周二吗。她给他看手机上的日期,再把新买的票拿出来,一起数还剩几天。他数了两遍,把票还她,让她别放丢。
回家以后,他把恐龙画拿到我面前,问能不能帮他在周六外面画个圈。我拿笔给他,他自己画,画完把纸贴到柜边。
16
我修过的那些普通表,都还在铺里。
有个客人进门,先问听说你拨走全小区两天,是不是真的。我给他讲我现在能讲的,到哪时、动过什么、后来怎么停,没有把未知的部分编成自己制服了旧钟。
他看看柜里的表,问那他这只还敢不敢修。
我说这只是普通换过坏件的,能给他看具体哪儿有问题。他愿意留下,我们就按原来约的做;不放心,也可以取走。
他拿走了。
我站在柜后,没喊着让他再信一次。过一会儿另一位来取表,问完走得准不准,照约付钱,把表戴上,又说钟楼那边真别开了,听不见报时也能过。
我点头,给他找完钱,顺手把小野贴在柜边那张恐龙画压平。
画边上写着周六,是他自己写的。
17
老赵来结这次前期的工钱,我没收。
我把做过的普通维护和后来停用处置分开列,前面的校正这次出了事,没按成功交付收,后面用过的材料照实际记,留给他们核。
院里的失约和这次维修,后面还要按记录继续核。老赵来问过我几次,我把那天记清的给他,记不清的留空。
丁师傅见过那份记录,后来来铺里,说那天骂得凶,是真的急。我说知道,车和人两天没影,谁都急。
他看见恐龙画,问我孩子还去不去。
我说去,最近那场没票,已经买好后一个周六的,不再说随时都能带他过去。
他点头,说自己那边少了趟活,也得再慢慢找。出门时,他顺手把我半开的门推稳,没再讲钟能不能拨回周五。
18
下一个周五,很多人在群里报时间。
并没有谁组织大家不睡。有人先发现在几点,另一个人说家里一样,大家就接着问。有人嫌烦,说正常过就行,发的人过了一会儿,还是又看一眼。
我也看了。
旧钟楼没有动,锁还在,拆离的东西也没装回。到周六凌晨,手机上的日期顺着换了,没人突然发现周一的消息塞满屏。
沈竹半夜起来看过孩子,回来时发现我坐着,问我还睡不睡。我说睡,把手机放远,给小野盖好被子。
第二天早晨,他先醒,摸摸窗边,问今天是不是周六。
我打开窗帘给他看天,说是,他可以自己看日历。
他没先去看,转身问我今天还修不修钟。
“今天先去公园,等票上那天再看恐龙。不修钟。”
19
我们在公园待了一上午。
沈竹买了两瓶水,小野自己背一瓶。我在树下接到老客电话,说旧表今天能不能顺路拿。
我告诉他铺子关着,周一来,我给他留好。
“不能就一会儿吗?”
我看着孩子蹲在路边找落叶,说今天不回铺,周一哪一段都可以约。他答应,叫我记着发地址,我说明天发,今天先把这通讲清。
电话挂了,小野没站起来追问我是不是要走,仍在找那片叶子。他捡起一张边缘卷的,拿给妈妈看,沈竹让他自己选夹在哪里。
我坐在旁边,手表在走,没再每一分钟都低头看。
他把叶子夹进恐龙画里,叫我帮忙按住另一边。我伸出手,等他把书合上。
20
真正进展馆,是又一个周六。
小野在门口先把票给工作人员看,回头叫我快点,不要挡着后面的人。我跟上去,沈竹就在旁边,把早上没吃完的面包装好。
骨架比我们照片里看着大。他仰着头,从尾巴看到头,又跑回铭牌前,念不认识的字叫我读。
我读给他,读错一个,沈竹拿手机查过来纠正。我承认自己看错,重新读一遍,小野笑得前仰后合,说爸爸也有不会的。
我说当然有,让他再挑一个要问的。
出来以后,他把新票根收进小袋。原来那两张过期的还在家里,他说也要留,等以后再看,能记住我们这次真的来了。
我没把旧票撕掉,顺着他把拉链拉好。
21
钟楼后来一直没有再报时。
小区另装了普通时钟,旧那只按停用留着,怎么处置还得再看。有人仍想保留样子,有人连外面的钟面也不愿见,几次没谈拢,也没有让我一人决定。
我回去取自己落下的小刷子,是在外面的储物间,没进楼里。老赵把它交给我,说上面那两天的事,还在逐份核记录,后面需要我会再叫。
我答应,写上电话和铺子开门的时间,需要补记录,提前叫我,我会接。
走过院子,小野在楼下跟人玩,听见我喊,举手应了一声,又蹲回去。他知道我今天回家,不再问我是不是还要上钟楼。
我走到自家楼门,听见沈竹喊吃饭,抬头应了,把工具放好,先去洗手。
22
我把那两个空格画在维护记录最后。
旁边写自己见过的顺序、拆离之后仍走、最后停住的时间。我把能认出的旧件也画下来,有一处没看清,留着空白,等后面问起再核。
小野过来看,问能不能在另一页画周六。我翻了一张空白给他,他把去过的恐龙画上,又画了我们三个人,脸都圆得不分谁是谁。
我问怎么认,他在最小的那个旁边写自己名字,另两个写爸爸和妈妈。
他用过的笔放在桌边,周一要交的普通表也排好了。我把他的那张单独夹起来,告诉他星期日想干什么,吃饭时再一起讲。
小野说先吃,饭要凉了。他已经往厨房跑,我把本子合上,跟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