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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0:54:50

01:穿成被退婚的娇气包

林薇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不对,准确地说,是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嚎震醒的。她睁开眼,视线还没聚焦,面前就杵着个中年妇女,指着她的鼻子骂:

“退婚!必须退婚!我们赵家不要这种好吃懒做的媳妇!彩礼一分不少给我吐出来!”

林薇脑子嗡嗡响,像被塞了一团湿棉花。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一件灰扑扑的碎花棉袄,再抬眼扫一圈——土墙、煤油灯、一屋子看热闹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幸灾乐祸”四个大字。

记忆像洪水一样灌进来。原主也叫林薇,十八岁,村里出了名的娇气包,吃不了苦下不了地,刚被未婚夫赵家退了亲。退亲就退亲,赵家还带着一帮亲戚堵上门来要彩礼钱,原主妈在墙角哭,原主爹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一句话说不出来。

林薇花了三秒钟消化现状:我,营销系大四优等生,卷王之王,穿成了七零年代被退婚的娇气包。

赵家婆子还在骂,唾沫星子乱飞:“就你家这闺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吃饭挑三拣四,我们家伺候不起!赶紧的,八十块钱彩礼外加两斤红糖一斤猪肉,现在就还!”

看热闹的村民在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嗑着瓜子小声嘀咕:“林薇这丫头确实太娇了,往后谁还敢要……”

原主妈哭得更凶了。林薇看着那婆子喷口水的架势,又看了看原主爹快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哭?不。先算账。

她撑着炕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水渍,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婶子,退婚是吧?行。咱先把账算明白。”

赵家婆子一愣:“啥账?”

林薇掰着手指头,语速不快,但一条一条往外蹦:“彩礼八十块,我认。但去年你家赵大柱来我家走礼,鸡鸭鱼肉吃了八顿,按市价算,十二块七。过年给你家送的两条烟一瓶酒,八块二。你闺女来我家住了半个月,走的时候顺走了我一对银耳环,那是我奶留给我的,情义不算,银价四块五。”

屋里安静了一半。

林薇继续说,声音甚至带了点笑:“还有,你儿子赵大柱跟隔壁村李小红好上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退婚可以,但话得说清楚,是你儿子先勾搭别人,不是我林薇有问题。名誉损失费我不要多,三十块。刨去我该退的,你们倒找我二十块钱。”

赵家婆子嘴张了半天:“你、你胡扯——”

“胡扯?”林薇歪了歪头,“那咱去大队部说说,让支书评评理。赵大柱今年三月十五晚上从李小红家后墙翻出来,裤腿上还蹭了人家猪圈的泥,这事儿我有人证。”

她当然没有。但原主记忆里确实撞见过一回,拿出来唬人足够了。

赵家婆子的脸从红涨到紫再涨到白,围观村民的瓜子也不嗑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原主妈忘了哭,原主爹抬起了头。

赵家婆子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你等着!我回去问大柱!”拽着全家灰溜溜走了,连门槛都绊了一跤。

林薇拍了拍手,对着门口看热闹的人群露出一个标准营业笑容:“各位婶子大娘,热闹看完了,散了吧,我家该做晌午饭了。”

人群哄笑着散了。

林薇转身,腿一软,扶着墙在心里骂:这原主身体也太虚了,吵个架都费劲。

“闺女!”原主妈扑过来抱住她,“你咋突然这么厉害了?”

林薇刚想编个“想通了”的说辞,余光扫到门外,一个男人正靠在路边的拖拉机上,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肩宽腿长,五官硬朗得像刀刻出来的。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旁边一个戴狗皮帽子的男人凑过去问:“陆峥,你看啥呢?”

陆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咧嘴笑了,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林薇听见:

“看媳妇。”

林薇:“?”

大哥你谁啊!

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留下一股柴油味和满地瓜子壳。林薇站在院里,脑子里飞速翻原主记忆:陆峥,三十岁,本地能人,跑运输起家,现在手里有个小加工厂,有钱有势。村里人背地里都说他眼光高得离谱,相了八百回亲一个没看上,活该打光棍。

所以这人是看上原主了?还是看上刚才吵架的泼妇了?

林薇揉了揉太阳穴。行吧,穿越第一天,退了个婚,骂了条街,还白捡一个“看媳妇”的神经病。

这年代文开局,好像跟她看过的那些不太一样。

02:大佬上门

第二天一早,陆峥就上门了。

林薇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原主家连牙膏都没有,用的是粗盐粒,把她齁得直皱眉——听见门口传来拖拉机熄火的声音,接着是一个低沉干净的男声:“林叔在家没?”

林薇爹从屋里出来,一看是陆峥,赶紧迎上去:“陆老板!你咋来了?”

“收点山货,听说你家攒了不少干蘑菇。”陆峥说着,人已经进了院子,眼睛精准地锁定了蹲在墙角刷牙的林薇。

林薇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扎了个揪,嘴里叼着牙刷,嘴角还沾着盐粒,和昨天吵架时那个战斗力爆表的姑娘判若两人。

陆峥看了她两秒,耳朵尖有点红。

林薇:你脸红个什么劲啊大哥!我还没刷牙呢!

“林薇。”陆峥直接喊她名字。

林薇漱了口,拿袖子一抹嘴:“干嘛?”

“你退婚了?”

“关你什么事。”

“那我就能追了。”

林薇沉默了。她穿越前母胎单身二十二年,见过的直球选手也不少,但开局就这么直的,属实罕见。她在心里飞快打出一行弹幕:年代文男主这么直接的吗??

“陆老板,”林薇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追人之前不先了解了解?你昨天就看了场吵架,万一我是个母夜叉呢?”

陆峥认真想了想:“那我也乐意。”

林薇噎住。

陆峥没再多说,转头和林薇爹谈起了正事。他说最近在收干蘑菇和木耳,有多少要多少,价格好商量。林薇爹乐得合不拢嘴,赶紧让原主妈去倒水。

林薇蹲在旁边听了一耳朵,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原主记忆告诉她:陆峥手里有个小型加工厂,做酱菜和干货,厂子不大,但陆峥这人有胆量有魄力,在县里是头一批拿到个体户营业执照的。问题是——

“你厂里酱菜卖得不好吧。”林薇突然开口。

陆峥一顿,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林薇心说那太明显了。你上门收干蘑菇,说明原料供应不稳定;村口拖拉机斗里放的几箱酱菜样品,土罐子包装灰扑扑的,标签都没贴,一看就是没打开销路。但她嘴上只说:“猜的。”

陆峥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他笑起来眉眼舒展,整个人没那么凶了,甚至带着点痞气:“林薇,你这脑子,跟脸挺配。”

“你这夸人的方式也挺别致。”

林薇爹在旁边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两人怎么聊着聊着干蘑菇就变成酱菜了。林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对陆峥说:“你厂里那些酱菜,我看了。要是信得过我,明天带两瓶给我尝尝,我给你想个法子。赚了钱,利润分我三成。”

陆峥挑了下眉。

旁边来串门的邻居大娘忍不住笑出声:“哎哟小林薇,你一个没出过村的姑娘家,懂啥卖东西啊?”

林薇还没开口,陆峥先说话了,声音平平淡淡的,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她懂不懂,我试了才知道。轮不着外人操心。”

他转头看着那个邻居大娘,表情不算凶,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一站,压迫感十足。大娘讪讪闭了嘴。

然后陆峥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搁在院里的石桌上:“我厂里库房的。你随时来。”

说完就要走。

林薇叫住他:“你就这么信我?万一我坑你呢?”

陆峥回头看她,很认真地说:“你昨天吵架那个脑子,算账算得门清,骂人骂得有理有据,不撒泼不打滚。我就一条,会赚钱的人,我从来都信。”

林薇心里一动。她在现代卷了四年营销,从来没人夸过她“脑子好”,大家只夸她“挺拼的”。这个见面才两次的男人,看人倒是挺准。

陆峥走出院门,又想起什么似的,扭头补了一句——

“以后在村里有事,报我名。”

说完跳上拖拉机,突突突开走了。

林薇捏着那把库房钥匙站在院子里,回头看原主爹:她爹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再看原主妈,眼泪都没了,眼里闪着一种“我闺女是不是要走大运了”的兴奋光芒。

林薇低头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远处拖拉机扬起的尘土,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捋了一下今天的进度条:穿越第二天,被一个帅且有钱的本地大佬看上,还白捡了一个厂子的库房使用权。

行,事业线这就来了。

她把钥匙往兜里一揣,转头对原主妈说:“妈,中午做点好吃的,我下午去厂里看看。”

原主妈:“闺女你真去啊?你哪懂什么酱菜……”

“我不懂酱菜,”林薇咧嘴笑,“但我懂怎么把东西卖出去。这玩意儿,跟酱菜没关系。”

她哼着歌进了屋。原主爹还在石化状态,喃喃问老婆:“咱闺女……是不是被啥附身了?”

原主妈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附什么身!这就是开窍了!你懂啥!”

林薇在屋里听见,憋笑憋得肚子疼。

七零年代,挺有意思的嘛。

03:第一单生意

林薇第二天一早就去了陆峥的厂子。

说是厂子,其实就是村东头三间打通的大瓦房,门口挂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陆家酱菜厂”。林薇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原主柜子里翻出来的小皮鞋——鞋头磨掉了一块皮,但擦干净了还能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车间里一股子酱菜发酵的酸味扑面而来。林薇的眉头当场拧成了麻花。这味儿也太冲了。 但她忍住了,抬脚往里走。

陆峥正蹲在地上跟工人搬坛子,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两秒:“你咋来了?”

“我说了来给你想法子。”林薇从兜里掏出那把库房钥匙晃了晃,“你给的。”

工人齐刷刷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全聚过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上下打量她,嘴一撇:“陆老板,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林家的娇气闺女?来咱厂指导工作?”

语气里的嘲讽都快溢出来了。

林薇没理他,径直走到成品区,蹲下来看那些码在墙角的酱菜坛子。土陶坛,灰扑扑的,坛口拿油纸一扎,外头连个字都没有。旁边地上散着几个纸袋子,也是素的,封口拿浆糊一粘,看着跟三无产品似的。

“这玩意儿卖多少钱?”林薇问。

“八毛一坛,一块二一袋。”陆峥走过来,两手插兜,“县城供销社代销,一个月能走个三四十坛。再往远就没人要了。”

林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太便宜了。”

陆峥挑了下眉。

“你这酱菜味道不错,”林薇刚才尝了一筷子,确实比原主妈做的好吃,“但包装跟要饭似的,卖八毛人家都觉得贵。你把东西收拾利索了,卖一块五都有人抢。”

她当场列了个单子:坛子换成小号玻璃瓶,成本多两分但看着干净亮堂;外头贴一圈标签纸,上面印“陆家酱菜”四个字,再加一句“吃饭倍香”;纸袋子全部换成印字的,统一红底白字,隔老远就能看见。

“玻璃瓶哪儿来?”陆峥问。

“县城玻璃厂有处理品,次品瓶但不漏,一两分钱一个。我昨天打听过了。”林薇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是她昨晚睡不着画的设计草图,“标签找县印刷厂,量少他们不给印,但可以让他们拿边角料裁,咱自己拿浆糊贴。”

陆峥盯着那张草图看了半天。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瓶子,旁边写了几个大字:“陆家酱菜,吃饭倍香——香得你添三碗饭!”后面还画了个笑脸。

“这啥意思?”陆峥指着笑脸。

“让人看着高兴。你买东西乐意买板着脸的还是乐呵呵的?”

陆峥沉默了几秒,扭头对工人喊:“老周,去库房把那批小玻璃瓶全搬出来。王婶,烧浆糊。今天全给我换包装。”

老师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陆峥一个眼神堵回去了。

林薇搬了把凳子坐在车间门口,小皮鞋往地上一踩:“标签贴正了,别歪。红底朝外,白字朝上。那个坛子封口多缠一圈油纸,别让酱菜汁渗出来。”

工人面面相觑,又看陆峥。陆峥下巴一抬:“听她的。”

于是全车间的人开始手忙脚乱地贴标签换瓶子。林薇坐在门口一边看一边嘀咕:“左边那个歪了……对,再往左拧一点……王婶你浆糊抹太多了,纸都洇透了……”

“娇气包懂啥,瞎指挥。”老师傅老周低声嘟囔了一句。

林薇听见了,笑眯眯地接话:“周师傅,您那瓶盖拧太紧了,顾客买回去打不开,下回就不买了。您得拧到刚好不漏又不费劲。”

老周手一僵,憋了半天没憋出话。

当天下午,新包装的酱菜装了两麻袋,陆峥亲自开拖拉机送县城供销社。林薇坐在副驾驶上,小皮鞋一晃一晃。

供销社刘主任一开始还皱眉:“陆峥,你这咋换包装了?贵不贵?”

陆峥把瓶子往柜台上一放:“你摆上去试试,卖不动我拉回来。”

刘主任将信将疑把二十瓶酱菜摆上了货架。红底白字的标签在一排灰扑扑的瓶瓶罐罐里扎眼得要命,隔着半个店都能看见那行字:“陆家酱菜,吃饭倍香。”

当天傍晚,刘主任打电话到村部:“再送五十瓶来!顾客问疯了!”

三天后,第一批货全卖光,销售额比之前翻了整整三倍。

老周蹲在车间门口抽烟,看见林薇晃着钥匙走过来,头一回没撇嘴,闷声说了句:“林……林师傅,下批还换包装不?”

林薇笑得眼睛弯弯:“换。这回我再加个试吃,拿牙签扎着让人尝。尝了不买算我输。”

陆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指挥工人,跟旁边的会计说了句:“以后她来,不用跟我说,直接开门。”

会计问:“陆老板,这姑娘啥来头?”

陆峥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我厂里的军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可能是老板娘。”

会计:???

04:娇气包的小脾气

林薇在厂里“上班”的第三天,全厂都知道了一件事——陆老板招来的这个军师,是真娇气。

厂里食堂做饭的是王婶,拿大铁锅炖白菜帮子,贴饼子粗得能拉嗓子。林薇打了饭坐下来,筷子挑了三下,放下不吃了。

“不合胃口?”陆峥端着自己的碗坐过来。

林薇把饼子掰开给他看:“这饼子能当砂纸用。我嗓子眼儿细,咽不下去。”

旁边工人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但好几道视线偷偷往这边瞟。那个年代粮食定量,有得吃就不错了,还挑?娇气包果然就是娇气包。

陆峥没说话,端着两个碗站起来走了。

过了十来分钟,他回来了。手里端了碗白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还滴了两滴香油。放林薇面前,语气平平淡淡的:“吃这个。”

林薇愣了:“你哪来的白面?”

“去隔壁村换的。”陆峥从兜里掏出两个鸡蛋放桌上,“以后你那份我单独做。”

全食堂安静了。老周的饼子咬到一半悬在嘴边,眼珠子差点掉碗里。

林薇嘴上嫌弃:“你烦不烦啊,搞得我多特殊似的。”

心里OS:年代文男主这服务意识也太到位了吧!

更“过分”的事还在后头。

车间里酱菜发酵的味道重,林薇每次进去都得捏着鼻子皱着眉头,表情跟要上刑场似的。陆峥看了两天,某天林薇再来的时候,发现办公室角落里多了台电扇。

“哪来的?”林薇问。

“县城淘的,二手货,能用。”陆峥拿袖子擦了擦扇叶上的灰,“车间味儿大,你以后就在办公室待着,算账画图,需要看现场我拍照片给你。”

林薇看了眼电扇,又看了眼陆峥沾了灰的袖子,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但她嘴上说的是:“这破电扇吵死了,嗡嗡嗡的。”

陆峥手一顿,脸有点僵。

“……我回头找点机油滴上,应该能小点声。”他闷闷地说。

林薇差点笑出来。这人怎么这么好玩,嘴上怼他一句他就当真。

最让林薇破防的是第三天下午。她坐在办公室拿个破本子记账,纸糙得钢笔往上头一戳就洇墨,账没记完手指头先黑了。她随口抱怨了一句:“这破本子记个账都费劲,纸比砂纸还糙。”

陆峥当时在旁边看生产进度表,头都没抬。

结果第二天一早,林薇到办公室,桌上摆着一个崭新的皮面笔记本,棕色封皮,烫金的“工作笔记”四个字,翻开里面的纸又白又滑,钢笔写上去顺溜得不行。

林薇拿起本子翻了两页,发现最后一页夹了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展开一看,上面是陆峥那笔大字,跟他人一样又硬又直:

“别喊累。我看着心疼。”

落款没名字,就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大概是学她之前画的那个。

林薇攥着那张纸条,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半天的呆。窗外工人们叮叮当当换包装,老周嗓门老大:“这批瓶子码齐了啊!林师傅说了歪了不好看!”

她把纸条叠好,夹回笔记本最后一页。然后翻开第一页,提笔写了一行字:

“今日工作:陆家酱菜第二批包装改进+试吃方案。备注:老板人不错,就是字太丑了。”

写完自己笑了半天。

05:降维打击第二弹

陆峥的酱菜生意火了不到半个月,麻烦就来了。

隔壁公社有个叫孙德贵的,也开了个酱菜作坊,之前一直不温不火。陆峥这边一改包装一涨价,孙德贵坐不住了——同样的酱菜,陆峥卖一块五,他卖八毛都没人要。孙德贵一拍桌子:降价。八毛变五毛,五毛变三毛五,亏本也要把陆峥的生意抢过来。

消息传过来那天,陆峥正在车间搬货。他把麻袋往地上一摔:“跟我打价格战?行,我奉陪。他卖三毛五,我卖三毛。”

“你降一个试试。”林薇从办公室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那个皮面笔记本。

“他都打到家门口了——”

“所以你就要跟他一起亏?”林薇走出来,本子往桌上一拍,“降价是最蠢的打法。你三毛他两毛,最后你俩全饿死,供销社换一家进货,谁都没好。”

陆峥皱着眉头:“那你说咋办?”

林薇翻开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两页纸。她撕下来往陆峥面前一推:“做差异化。”

“啥叫差异化?”

“就是让顾客觉得你跟他卖的不是一个东西。”林薇指着本子上的草图,“你的酱菜分两种。一种叫‘家庭装’,大坛子,实惠,卖给自家吃饭的,价格不变。另一种叫‘送礼装’,小瓶,精包装,纸盒子一装,红绳子一系,价格翻倍,卖给谁?卖给走亲戚的、送领导的、县城单位发福利的。”

陆峥盯着草图看了半天:“谁舍得拿酱菜送人?”

“现在没人舍得,你把它做成那个样子,就有人舍得。”林薇在本子上画了个箭头,“礼品这东西,越像礼品越好卖。你想想,过年过节走亲戚,拎两瓶贴着红标签的酱菜,比拎一兜子土豆有面子吧?”

陆峥想了三秒:“……有道理。”

“还有,”林薇翻到第二页,“买五送一。买五瓶家庭装,送一瓶小的。回头客就锁死了。孙德贵降价降成那个鬼样,他有钱送吗?他送一个我看看。”

陆峥当天下午就带着林薇跑县城。玻璃厂买小瓶,印刷厂印红标签,纸盒厂订盒子——全部加急。三天后,“陆家酱菜·送礼装”摆上了供销社的柜台,红纸盒上印着大大的“礼”字,旁边一行小字:“陆家酱菜,吃饭倍香。走亲访友,带瓶尝尝。”

同时,家庭装柜台前贴了张手写海报:“买五送一,多买多送。送完为止。”

效果立竿见影。县城单位快过节的,办公室来人一口气订了五十盒送礼装。家庭妇女一看买五送一,本来买两瓶的咬牙买了五瓶,拎着一兜子回去的路上逢人就说“划算”。

孙德贵那边呢?三毛五降到三毛,顾客还是不买账。为什么?没面子。 同样的酱菜,陆峥那边包装得跟个正经礼品似的,孙德贵那边还是灰扑扑的土坛子,价格再便宜,拎出去也寒碜。

半个月后算账,陆峥的利润不但没降,反而翻了一番。孙德贵赔了个底朝天。

然后孙德贵就找上门了。

那天林薇正在厂门口指挥装货,孙德贵带着两个人堵过来,一指头戳到她面前:“臭丫头,就是你出的馊主意!你知不知道老子赔了多少钱!”

手指头都快戳到林薇鼻尖了。林薇后退一步,心里飞速盘算:这人一看就是急眼了,不能硬刚,但更不能怂。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陆峥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一步插到她前面,抬手把孙德贵的手指头掰开。动作不快,但力道稳,孙德贵挣了两下没挣脱。

陆峥的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很:“你再指一下试试。”

孙德贵抬头看他,一米八几的汉子往那一站,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眼睛黑沉沉的,像两把刀子。

“我……”孙德贵咽了口唾沫,“我就是来讨个说法……”

“讨说法走大门,动手动脚别怪我翻脸。”陆峥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把林薇整个人挡在身后,“生意场上各凭本事。你降价的时候没跟我打招呼,现在赔了来找我媳妇?什么道理?”

林薇在他背后小声纠正:“谁是你媳妇。”

陆峥没回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孙德贵看看他,又看看他背后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林薇,憋了一肚子话愣是没敢再往外蹦。最后撂了句“你们等着”,转身走了。

陆峥回头看她:“吓着没?”

“就他?”林薇嘴上硬,“我吵架没输过。”

“嗯。”陆峥低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突然软下来,“但你刚退那半步我看见了。以后这种事别往前凑,站我后面。”

林薇心口一热,嘴上说:“那你得站得够快。”

“行。”陆峥很认真地点了下头,“我练练。”

06:第一次危机——她被欺负了

林薇去县城谈代销点那天,陆峥本来要跟着。

“你忙你的厂子,我就去趟供销社二门市,谈完就回。”林薇把他往车间方向推,“老周那边新包装又贴歪了,你去盯着。”

陆峥皱着眉:“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又不是三岁小孩。”林薇拎起布包往肩上一甩,“再说了,县城我都跑多少趟了。”

陆峥拗不过她,出门前塞了把折叠小刀到她包里:“路上别走小路,走大路。”

林薇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心里也没当回事。供销社二门市谈得挺顺,签完代销协议出来才下午三点多,日头还高。她想着抄个近道早点回去,就拐上了回村的那条土路——那条路两边是玉米地,中间一段前后不着村。

走了不到一半,前头玉米地里钻出两个人。

一个高瘦一个矮壮,看着就流里流气的。高瘦那个叼着根烟,往路中间一杵:“林薇是吧?孙老板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赔了多少钱,你心里有数。识相的回去跟陆峥说,把市场让出来,不然……”

林薇脚步没停,脑子已经在转了。她边往前走边观察地形:左边玉米地,右边玉米地,前头俩人,后头没人。喊救命?这地方喊破喉咙也没人听见。

“不然怎么?”她故意把声音放稳,“你俩大白天堵路,大队部知道吗?”

矮壮那个嗤笑一声:“少吓唬人。孙老板说了,给你点教训,让你知道知道多管闲事的后果。”

说着伸手就来拽林薇的包。林薇侧身一躲,高跟鞋踩在松软的土路上重心不稳,踉跄了一步。矮壮那个又推了一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膝盖磕在田埂的碎石头上,胳膊肘蹭着地面划出去,火辣辣地疼。

包被拽走了,脚上那只小皮鞋也甩飞出去老远,滚进了玉米地。

高瘦的打开包翻了翻,就几毛钱和笔记本,骂了句穷鬼,把包往地上一扔,俩人钻回玉米地里跑了。

林薇坐在地上缓了好几秒。

膝盖破了一大块皮,胳膊肘也蹭掉一层,最要命的是右脚只剩袜子了,袜子底磨穿了个洞,脚趾头沾着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样子,心里第一反应是:我新买的鞋!还没穿满半个月!

第二反应才是:完了,陆峥看到得疯。

她单脚蹦过去把包捡回来,笔记本还在,协议还在,就是皮面上多了个鞋印。又蹦到玉米地里找鞋,找了半天才从一根秸秆底下把那只小皮鞋扒拉出来,鞋跟断了。

林薇一手拎着断跟鞋,一手拎着包,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往村里走。

走了二十多分钟,远远看见村口土路上突突突开来一辆拖拉机,车斗里站着陆峥。他大概是刚从哪个村收完货回来,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路。看见林薇那个模样的瞬间,拖拉机一个急刹,车斗里的空坛子哐当撞成一片。

陆峥从车上跳下来,两步跨到她面前。眼睛先扫了一遍——膝盖破了,胳膊肘破了,手里拎着断跟的鞋,光着一只脚,袜子上全是泥。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林薇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在硬往下压什么东西。

“谁干的。”声音平得吓人。

“孙德贵找的人。”林薇实话实说,“我没事,就蹭破点皮——”

陆峥没接话,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放上拖拉机后座。他脱了外套垫在车斗沿上让她靠着,自己跳上驾驶位,一脚油门轰到底。

到林家院门口,陆峥把她抱下来,放到堂屋椅子上,转身去端了盆温水,拿了块干净毛巾,蹲下来给她擦膝盖上的泥。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林薇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成那么一小团,手上动作轻得跟碰豆腐似的,心里有点慌。这人越安静越吓人。

“陆峥,你说句话。”她拿脚踢了踢他膝盖。

陆峥给她擦完药,从兜里掏出一双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布鞋,蹲下来往她脚上套。林薇愣了:“你哪来的鞋?”

“之前看你鞋跟磨歪了,去县城买的。一直搁车上没来得及给你。”

林薇低头看着那双鞋,大小刚好,布面纳得密实,鞋底厚厚一层橡胶。她本来真没想哭——在现代卷了四年什么委屈没受过,摔一跤算什么。但陆峥蹲在那,低着头,认认真真给她穿鞋的样子,让她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假装看墙上糊的报纸。不行,不能哭,太丢人了。

陆峥给她穿好鞋,站起来,声音还是平的:“晚上别出门。我去趟孙德贵那儿。”

林薇叫住他:“你别闹出大事。”

“我有数。”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就一眼。林薇后来回想起那个眼神,觉得像过年时老家杀猪前磨刀的眼神,冷得让人后脊梁发凉。

陆峥当晚做了什么,林薇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孙德贵第二天一早就把铺子关了,人跑去了外地亲戚家。后来听孙德贵厂里的工人传出来,说陆峥那天晚上就带了一个人去的,进门就说了三句话——“谁动的手?”“谁指使的?”“以后还干不干了?”孙德贵当场把两个动手的人交出来,陆峥看了那俩人一眼,说了句“这俩人以后别让我在县里看见”,然后转头对孙德贵说:“你生意我不抢,你也别惹我的人。再有一回,我让你连铺子带人一块儿滚。”

没人知道他话里到底什么意思,但孙德贵第二天就走了。

林薇听完这些,回头看陆峥正蹲在院子里给她修那只断跟的鞋——拿胶粘,拿线缝,修得歪歪扭扭的。她走过去,把一双新买的劳保手套扔他怀里:“给我的?”

“以后出门,包里再搁这个。万一有事,拿这个抽人,比你那细胳膊细腿好使。”

林薇低头看手套,又抬头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陆峥,你是不是傻。”

“嗯。”他低头继续缝鞋,“傻就傻吧。”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自行车钥匙和一张存折,放桌上:“自行车你骑。存折里钱不多,你拿着零花。以后去哪跟我说,我送你。别一个人乱跑。”

林薇看了眼存折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这还不多?

“我不要。”

“拿着。”

“陆峥——”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回声音不硬了,有点哑:“林薇,昨天我看见你光着脚走回来的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早来五分钟,你就不会受这个罪。”

林薇不说话了。

他把存折往她面前推了推:“拿着。算我求你。”

07:感情升温+事业扩张

林薇把存折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每天睡前拿出来看一眼,看完塞回去,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四天早上,她把陆峥堵在办公室门口,拍了一份手写的计划书在他面前。

“这钱我不白拿。算你入股。”她翻开计划书第一页,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店面图,“我要在县城开直营店,不做代销了。”

陆峥拿起来翻了翻:“直营店?”

“就是咱自己租铺面自己卖,不经过供销社。”林薇指着计划书上的数字,“代销给供销社,他们抽三成利,咱赚七成。直营店咱赚十成,铺面租金才多少?而且供销社那个位置不行,客流量不够,我要在县城十字街口租。”

陆峥看了她一眼:“十字街口的铺面,你知道多少钱一个月吗?”

“打听过了。老孙家那个五金铺子要转,一个月十八块。”

“十八块。”陆峥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一个月能卖多少?”

“保守估计,一百五。”林薇翻到第二页,“县城现在有多少单位?机关、学校、医院、工厂,哪个过年过节不发点福利?以前他们没得选,只能去供销社买罐头和白糖。咱给他们多一个选项——包装体面的酱菜礼盒,价格比罐头便宜,样子比白糖好看。你信不信,光单位采购这一块,一个月就能走八十盒。”

陆峥盯着计划书看了足足两分钟,最后一拍桌子:“够不够?不够我去借。”

林薇嘴角翘起来:“你都不问问亏了咋办?”

“亏了再挣呗。”陆峥站起来把存折往她手里一塞,“你说咋干就咋干。”

接下来半个月,两人跑县城跑断了腿。找铺面、谈租金、办营业执照——七零年代末个体户政策刚放开,办证的人排长队,手续繁琐得要命。林薇负责跑工商所和税务局,填表递材料一遍遍跑。陆峥负责跑装修和进货渠道,把五金铺子扒了重装,墙面刷白,地上铺水泥,靠墙打了一排木头货架。

林薇画了张陈列图:最显眼的位置摆送礼装礼盒,红彤彤一排,进门的顾客第一眼就看见;家庭装放靠里的货架,旁边立个手写牌子“买五送一”;收银台边上放个小竹筐,摆上试吃小碟,牙签扎着酱菜块,旁边写“先尝后买,不香不要钱”。

装修完那天,林薇站在店里转了一圈,指着门口跟陆峥说:“招牌呢?”

“明天挂。”

“上面写啥?”

陆峥从拖拉机后斗里拖出块木板,翻过来,红底白字,跟产品标签一个风格:“陆家酱菜·县城直营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陆峥自己拿毛笔加的——“老板娘说了,不好吃不要钱。”

林薇脸腾地红了:“谁让你写这个!”

“我自己加的。”陆峥一脸无辜,“你不让写?”

“写‘不好吃不要钱’就行了,前面那四个字给我去了!”

陆峥嘴上说“行”,但第二天招牌挂上去,“老板娘说了”四个字还在,只是后面加了个括号:(林师傅)。林薇懒得跟他掰扯,翻了个白眼当没看见。

开业那天,林薇穿了件新做的碎花衬衫,头发编了个辫子盘在脑后,站在柜台后面。陆峥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门口一站——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肩宽腿长,谁路过都得多看两眼。

但多看两眼林薇的,陆峥就不乐意了。

中午来了个年轻男的,在货架前转了半天,眼睛净往柜台后面瞟。林薇问他要啥,他支支吾吾说“随便看看”,看了五分钟啥也没买,走的时候还回头瞄了一眼。

陆峥从门口走过来,往柜台边上一靠,胳膊搭在林薇身后的货架上,俯身问她:“刚才那人买啥了?”

“啥也没买。”

“嗯。”陆峥直起身,对着门口方向眯了眯眼,“以后这种光看不买的,我来招呼。”

林薇憋笑憋得肚子疼:“行,陆老板亲自当保安,这店排面够大的。”

开业三天,营业额顶了厂子半个月的出货量。单位采购的订单一张接一张,附近居民也来凑热闹,试吃碟里的酱菜块上午摆出来下午就空了。林薇拿本子算账算到手软,陆峥在旁边端茶递水递红糖水。

第三天傍晚关店的时候,供销社刘主任溜达过来看情况,往柜台前一站,看了半天流水,酸溜溜说了句:“小陆啊,你这店开得挺红火,以后供销社那边进货还供不供?”

林薇刚想开口说“供”,陆峥一把把她搂过来,跟刘主任说了句:“供,咋不供。不过以后价格得按我的来。”

刘主任走后,林薇从他胳膊里挣出来:“你说话就说话,搂我干嘛?”

“让他知道知道,这店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

陆峥低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我媳妇,店是她开的。他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谁是你媳妇!”

“早晚的事。”陆峥把卷帘门往下一拉,锁好,钥匙往兜里一揣,“走吧老板娘,请你吃县城第一家私营饭店,我投的钱。”

林薇跟在他后面,嘀咕了一句“不要脸”,但脚步跟得紧紧的。

08:小小的吃醋

直营店开了不到半个月,林薇就发现店里多了个“常客”。

那人叫周明,县棉纺厂的采购员,二十七八岁,戴个眼镜,穿件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第一次来是给厂里买中秋福利,一口气订了四十盒送礼装。林薇亲自接待的,算盘打得噼啪响,给他抹了零头还多送了两瓶小的。周明当时就眼睛一亮,握着林薇的手说“林老板年轻有为”,握了足足五秒。

陆峥在旁边货架后头擦坛子,抹布都快擦出火星子了。

第二天周明又来了。这回不买福利了,说自己家里吃,挑了两瓶家庭装,结账的时候问林薇:“林老板,县城新开了个电影院,这礼拜放《庐山恋》,你看过没?”

林薇正低头找零,头都没抬:“没空。”

“那正好,我这有两张票——”

陆峥从库房搬着箱子出来,正好挡在周明和林薇中间。箱子往柜台上一放,咚的一声:“让让,别挡道。”

周明往后退了一步,还想说什么,陆峥已经扭头跟林薇说话了:“中午想吃啥?我让王婶给你单做。”

林薇:“随便。”

陆峥:“没有随便这道菜。”

林薇抬头看他一眼,又看看旁边站着的周明,大概明白了点什么。她忍着笑说:“那就面条吧,卧个蛋。”

陆峥应了一声,搬着箱子走了。临走前扫了周明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怎么还不走。

周明被那一眼看得后脖子发凉,捏着两瓶酱菜灰溜溜走了。

第三天,周明又来了。

这回学聪明了,挑了陆峥出去送货的点儿。下午两点多,店里就林薇一个人。周明进门先买了两盒送礼装,然后靠在柜台边不走,开始聊天。

“林老板,听说你还没对象?”

“忙,没空搞那个。”

“再忙也得考虑个人问题嘛。你看你人长得好看,脑子又灵光,追你的人排着队吧?”

林薇一边记账一边随口应付:“没数过。”

周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那你看我这样的,能排上号不?”

林薇笔一顿,刚想开口打发人,卷帘门哗啦一响,陆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空麻袋,显然是刚送完货回来。他扫了一眼柜台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周明胳膊肘都快搁柜台上了——脸当场就沉了。

周明回头看见他,笑容僵了一下:“陆老板回来了啊……”

陆峥没理他,径直走过来把麻袋往地上一扔,对林薇说:“你进去歇会儿,我看店。”

林薇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这人憋着事呢,憋着笑往后屋走。经过陆峥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别欺负人。”

陆峥没接话。

林薇在里屋竖着耳朵听。就听见陆峥问周明:“你要啥?”

“我……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买两盒?”

“送、送人……”

“送谁?棉纺厂福利上个月才发过,又发?”

周明支支吾吾答不上来。陆峥把柜台上的两盒酱菜拿起来,往他面前一推:“东西拿好。以后要买啥提前说,我让人送厂里去,不用你天天跑。”

周明脸涨得通红,拎着东西走了。走的时候脚步飞快,跟身后有狗撵似的。

林薇从里屋出来,靠在门框上:“你跟人说啥了?”

“没说啥。让他以后别天天跑。”

“人家就是正常客户。”

“正常客户天天来?当我瞎?”陆峥闷声闷气地开始整理货架,把酱菜瓶子摆得啪啪响,“隔一天来一回,一回买两瓶,买完还不走,站那唠半天。正常客户哪个这样?”

林薇憋笑憋得脸疼:“万一人家真就是喜欢咱家酱菜呢?”

陆峥回过头看她,一脸严肃:“林薇,你是不是看不出来?”

“看出来啥?”

“他看你的眼神。”陆峥皱着眉,语气跟做生产报表似的认真,“跟看酱菜的眼神不一样。”

林薇实在忍不住了,扑哧一声笑出来:“陆峥你够了啊,人家看我的眼神你都要管?”

“管。”他理直气壮,“你那脑子用来算账画图搞事业的,别浪费在这种事上。这种事我来处理。”

第二天,陆峥不知道从哪打听的,直接去了趟棉纺厂,找周明“聊了聊”。聊了啥没人知道,反正周明再也没出现在店里。后来听棉纺厂的人传,说周明那两天见人就嘀咕“那姓陆的也太吓人了”,但福利采购还是照常从陆家酱菜走——毕竟东西好,厂长认。

林薇听说这事以后,当天晚上关店的时候靠在柜台边,歪着头看陆峥锁门。

“陆峥。”

“嗯?”

“你是不是一开始就只看上我脸了?”

陆峥锁门的手顿了一下。卷帘门哗啦掉下来一截,他又给推上去了。

沉默了三秒。这人在柜台前站得笔直,耳朵尖慢慢红了。

“……一开始是。”他声音闷闷的,眼睛没看她,盯着卷帘门上的锁,“后来是脑子,再后来……是你这个人。”

他终于转过头看她,脖子都红了:“分不开了。你别问了。”

林薇看他那个样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脸红得跟柜台上的红标签似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说的是:“哦,行吧。那以后别随便吃醋了,影响我做生意。”

“尽量。”陆峥拉下卷帘门,锁好,钥匙揣兜里,“走,回家。”

“回哪个家?”

“你家。你爹今天杀了鸡。”

林薇跟在他后面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陆峥的影子又宽又大,把她整个人都罩住了。

09:大危机——厂子被举报

举报信是直接寄到县工商局的,一式三份,分别寄给了工商、税务和公社。

内容林林总总列了七八条,最要命的两条:一是说陆峥“投机倒把”,低价从农村收原料高价往县城卖,赚取暴利;二是说他“挖社会主义墙角”,把集体供销社的生意抢了,属于“资本主义复辟”。

这罪名放在七零年代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政策刚放开,很多条文模棱两可,基层执行尺度全凭办事的人怎么理解。要是碰上较真的,厂子关门、人扣下问话,一点脾气没有。

林薇是从老周嘴里知道这事的。那天早上她刚到店里,老周骑着自行车从村里赶来,满头大汗:“林师傅!不好了!工商局来人了,把陆老板带走了!厂子门口贴了封条!”

林薇手里的记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问老周:“人带走多久了?”

“半个钟头。我刚要出门送货就撞上了。”

“因为啥事?”

“不知道啊,就说有人举报。厂里账本、进货单全被翻出来带走了。”

林薇深吸一口气。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举报信,无非是被人眼红了。陆峥这生意红火起来,得罪的人不少——孙德贵虽然跑了,但供销社那边心里肯定也不痛快。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眼下怎么办。

“老周,你先回厂里,让工人们别慌,就说陆老板去县里办事,下午就回。王婶那边照常做饭,谁要问就说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呢?”

“我去趟工商局。”

老周走了以后,林薇把店门关了,坐到里屋桌子前,铺开三张纸。她的手有点抖,但她自己跟自己说:慌没用,哭更没用,现在能救陆峥的只有一样东西——证据。

第一份材料:厂子的合法手续。营业执照复印件、个体户登记表、公社开的经营证明。林薇之前跑这些手续跑了一个多月,每张纸长什么样她倒背如流。她把所有日期、编号、经办人姓名一笔一划抄得清清楚楚。

第二份材料:工人的工资单。厂里四十多个工人,每个月工资多少、谁签的字、什么时候发的,一笔一笔对。这里面有十几户是村里的困难户,靠着厂里这点工资养活一大家子。

第三份材料:纳税记录。陆峥这人做事规矩得近乎刻板,每个月按时交税,一分不少。税务所的完税证明林薇专门让他留了底,每张都收在办公室铁皮柜里。

三份材料写了一个通宵,第二天天没亮林薇就出了门。她没骑车,是跑着去的。到工商局门口的时候人家还没上班,她就站在台阶上等。小皮鞋上沾了一层露水,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没洗,早饭也没吃。

八点整,门开了。

林薇跟着办事员往里走,被拦在走廊上:“你找谁?办事排队去。”

“我不办事。”林薇把三份材料往工作人员桌上一放,“陆峥,昨天被你们带走的。他厂子合法经营、按时纳税、给四十多个工人发工资。这是全部材料。我要见你们负责人。”

工作人员翻了翻材料,抬头看她:“你是他什么人?”

“他厂里的。”林薇顿了一下,“军师。”

工作人员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

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从办公室出来,叫林薇进去谈。这人姓郑,是工商局的副局长,说话倒还客气,但语气里带着打官腔的谨慎:“林同志,材料我看了,确实很齐全。但举报信里反映的问题,我们也得核实。你先回去等消息,调查清楚会放人的。”

“郑局长,”林薇没走,反而在他对面坐下来了,“您说的调查,要多久?”

“这个不好说,三五天,也可能一个礼拜……”

“一个礼拜,厂里四十个工人没活干,工资发不出来,他们家里老老小小吃啥?”林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厂子的手续、税单、工资表,我全给您放这儿了。您要查什么,我配合。但人您不能一直扣着。外面明摆着有人搞鬼,举报信里一个字真凭实据没有,您扣着人查一个礼拜,外面的人正好把陆家的生意全抢了。到时候厂子倒了,四十个工人您给安排工作?”

郑副局长被她这一通话说得愣住了。

林薇从兜里掏出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排名字:“这是厂里工人的名单和家庭情况。十一户是村里的困难户,最穷的那家男人瘫在床上,老婆靠厂里工资养活三个孩子。郑局长,您也是基层干上来的,您说这厂子能不能倒?”

郑副局长沉默了半天。最后把材料一收,说了句:“下午我亲自去厂里看一趟。人没多大事,配合调查就行,你不用太紧张。”

林薇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郑局长。您去的时候,厂里随时有人。”

她走出工商局大门,腿一软,差点一屁股坐台阶上。一宿没睡,早饭没吃,刚才那番话把攒了二十多年的胆儿全用完了。 她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往厂里走。

下午郑副局长果然来了,老周领着工人们把车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王婶还煮了锅绿豆汤。郑副局长转了一圈,看了账本看了库房,跟几个老工人聊了聊,临走时说了句“情况我们了解了”。

第二天傍晚,陆峥被放回来了。

林薇站在厂门口等他。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扎过了,小皮鞋也擦干净了——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但眼底下那两团乌青遮不住。

陆峥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胡子拉碴的,眼窝有点陷,但人精神还行。他隔着老远看见林薇站在厂门口,脚步突然快了起来,最后几步几乎是冲过来的。

走到跟前,他站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开口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瘦了。”

林薇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厂子没事了,郑副局长来过了,工人都好着呢,生意暂时没受大影响——但她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听到“你怎么瘦了”这四个字的时候,憋了两天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胳膊:“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早上走的时候好好的,晚上人就没了!我写材料写了一宿,你知不知道!我早饭都没吃!”

陆峥伸手把她脑袋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知道了。我听老周说了。”

“你还有脸说!”

“嗯。”他搂紧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点笑,“我媳妇真厉害。三份材料就把我捞出来了。”

“谁是你媳妇!”林薇在他怀里哭得含含糊糊的,手还攥着他衣襟没松。

陆峥低头亲了亲她头顶:“哭完了没?没哭完再哭会儿,我等着。”

老周远远地在车间门口探了个脑袋,冲后面一挥手。工人们齐刷刷背过身去,假装干活。王婶小声嘀咕:“我就说嘛,林师傅准能把人弄出来。”

老周“嗯”了一声,补了句:“以后别叫林师傅了。”

“叫啥?”

“叫老板娘。”

10:苦尽甘来

陆峥被放回来第三天,郑副局长亲自带人来厂里开了个现场会,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了句话:“陆峥这个厂,手续齐全、纳税规范、经营合法,是县里个体户的正面典型。以后谁再乱举报,先查举报人自己干不干净。”

这话一出,等于给陆峥发了块免死金牌。之前那些眼红的、使绊子的、等着看笑话的,全缩回去了。反倒是有几个原本观望的公社,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陆峥的酱菜厂因祸得福,名声比之前还响,连隔壁县都有人慕名来进货。

生意红火了,林薇坐在办公室里开始琢磨新问题。

“陆峥,你这个牌子,得注册。”

陆峥正蹲在地上给电扇滴机油,抬头看她:“注册啥?”

“商标。”林薇把笔记本翻到新画的一页,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圆圈,圈里写着“陆家”两个字,“你现在卖得好,过两年别人看你卖得好,也做酱菜,也管自己叫‘陆家酱菜’,你咋办?”

陆峥想了想:“不能吧?”

“怎么不能?你当别人傻?你卖一块五他卖一块二,包装跟你差不多,顾客分得清谁是谁?到时候人家拿次货砸你牌子,你哭都没地方哭。”

陆峥机油也不滴了,站起来看她:“你说咋弄?”

“去县里工商局注册商标。名字就叫‘陆家’,图案我设计,把‘陆家酱菜,吃饭倍香’那句话也注册进去。以后谁想用这四个字,得你点头。”

陆峥二话没说,第二天就拉着林薇跑工商局。办事员翻着文件跟他们解释:个体户注册商标,县里还没办过,得往地区报。林薇早有准备,材料整整齐齐递上去,连商标图案都画好了三版供选。

等了半个多月,批下来了。陆峥拿到那张商标注册证的时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跟林薇说了句:“这就行了?别人不能用了?”

“别人不能用了。”

“那咱这牌子,以后就独一份了?”

“独一份。”

陆峥把那张证往办公室墙上一贴,跟营业执照并排。老周进来送报表,抬头看了一眼,嘀咕了句:“这纸片子管啥用?”陆峥很认真地说:“管别人不能跟咱叫一个名。”老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走了。

打那以后,陆峥对林薇的话言听计从到了一个新高度。厂里进什么原料、包装用什么颜色、先给哪家铺货,全得问她。有一回老周自作主张订了一批坛子,陆峥看了一眼就让他退了:“林师傅说要玻璃瓶,你弄一堆坛子回来,她看见又该皱眉了。”

老周嘟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听谁的话。”

陆峥理直气壮:“以前也没人给我把厂子从倒闭边上拉回来。”

工人们私下议论,王婶总结得最到位:“陆老板哪是找了个对象,是找了个军师。不对,军师加账房加设计加跑腿,一个人干了四个人的活。陆老板这买卖,赚大发了。”

这话传林薇耳朵里,她正蹲在库房点数,头都没抬:“跟陆峥说,涨工资。”

陆峥在旁边搬货,接了一句:“涨。涨多少你说了算。”

真正让林薇没想到的事发生在一个礼拜天。那天她照常去店里盘货,一进门就看见柜台上放了个纸盒子,百货大楼的袋子,里头裹着东西。陆峥站在旁边假装整理货架,但那个货架他已经整了三遍了,同一个位置来来回回擦。

“这啥?”林薇问。

“你打开看看。”

林薇拆开纸盒,里面是一条丝巾。红色,带大朵的花,那种老气横秋的样式,搁现代就是地摊上十五块没人要的款。但陆峥耳朵红得跟丝巾一个色,声音含含糊糊的:“人家说现在城里姑娘都兴这个……我挑了半天。”

林薇展开丝巾往脖子上一围,走到柜台后面玻璃镜前照了照。说实话,丑得很有年代特色。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峥——这人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站在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兜一会儿又掏出来,眼巴巴看着她脖子。

林薇把丝巾往下压了压,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行吧,以后进城谈生意就戴这个。”

陆峥明显松了口气。

林薇转过身来逗他:“陆峥,你知不知道这个花色特别老气?”

陆峥脸一僵:“……不好看?”

“丑死了。”林薇把丝巾重新系正,“不过戴着吧,你买都买了。”

陆峥盯着她脖子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戴啥都好看。”

林薇拿账本拍他:“少拍马屁,去把库房的货点一遍。”

11:求婚

陆峥憋大招是有前兆的。

前一个礼拜他就有点不对劲。先是问林薇喜欢吃什么,林薇随口说了句“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县城新开那家饭店的糖醋鱼”,说完就忘了。然后陆峥又问她喜欢什么颜色,林薇说红色吧。再然后,原主妈偷偷跟林薇说:“陆峥那孩子昨天来找你爹喝酒,喝到一半把你爹拉里屋嘀嘀咕咕半天,出来你爹眼圈都是红的。”

林薇问陆峥聊了啥,陆峥说“没啥,就聊聊”。

到了那天傍晚,陆峥骑自行车到店门口,说:“今天早点关店,带你去个地方。”

林薇以为又是谈生意,拎着包就上了后座。七拐八拐骑到县城正街上,新开的私营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门关着但里面亮着灯。陆峥推开门让她进去。

林薇一脚踏进去,愣了。

整个饭店就摆了一桌。靠窗的位子,桌上铺了白布,摆了四凉四热八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糖醋鱼、溜肉段……全是她随口提过的。中间还放了个花瓶,插着把野花,一看就是从路边薅的。

“陆峥,你包场了?”

“嗯。”陆峥拉开椅子,“坐。”

林薇坐下来,心里大概猜到了七八分,但面上不动声色,拿起筷子先夹了块红烧肉:“嗯,味道不错。你也坐啊。”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来,一口菜都没吃。手搁在桌面上,一会儿攥拳头一会儿松开,膝盖上的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底下掏什么。

林薇假装没看见,又夹了块鱼。

“林薇。”陆峥终于开口了。

“嗯?”

他从裤兜里掏出个盒子,推过来。深蓝色绒面,旧款但擦得锃亮。林薇打开一看——一块上海牌手表,圆表盘,细指针,皮表带。

“我不会说好听的。”陆峥说话难得有点磕巴,“我就知道,你来了以后,厂子活了,我也活了。以前我一个人,一天三顿随便对付,钱是挣了不少,但没啥意思。你来了以后,我每天睁眼就有事干,有事盼。”

林薇把手表从盒子里拿出来,翻到背面。上面刻了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他自己找地方刻的:

“往后都听你的。”

“往后我的都是你的。”陆峥看着她,手心在裤子上蹭了一下,“你管钱,管人,管我。你就说……行不行吧。”

林薇把表攥在手里,看了他半天。这人紧张得额头都快冒汗了,一米八几的大个子缩在椅子里,跟个等着挨训的小学生似的。

“行吧。”她把手表往腕上一套,表带刚好,“但说好了,我管钱,你管干活。大事一起商量,小事我说了算。”

“那啥算大事啥算小事?”

“你娶媳妇算大事。”林薇指了指自己鼻子,“这事我说了算。我同意了,所以定下来了。以后都是小事,都归我管。”

陆峥愣了两秒,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哐当砸地上。他绕过桌子一把把人抱住,搂得林薇差点把刚才吃的红烧肉全吐出来。

“陆峥你松开!我还没吃完呢!”

“不松。”他声音闷在她头顶,有点哑,“这辈子都不松。”

林薇在他怀里翻了个白眼,但手还是环上去拍了他后背一下:“行了行了,坐下吃饭,菜凉了。”

陆峥松开她,扶起椅子,坐下,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冲后厨喊了一嗓子:“老张!上酒!”

饭店老板老张端着壶酒从后厨出来,笑得一脸褶子:“陆老板,成了?”

“成了。”陆峥接过酒壶亲自给林薇倒了一杯,“以后这饭店的利润,分你四成。”

林薇端起杯子,冲老张扬了扬下巴:“听见没?四成。菜单我设计的,装修我出的图,墙上那几幅画是我找人画的。这钱我拿得理直气壮。”

老张乐了:“该拿该拿!林老板那菜单上写的啥‘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顾客看了没有不点的,生意好了不少呢!”

林薇得意地看了陆峥一眼。陆峥端着酒杯笑,笑得眼睛弯弯的,一点脾气没有。

12:番外·几年后

陆峥的厂子改成了“陆家食品有限公司”,牌子挂在县城新盖的两层办公楼门口,烫金的字,隔老远就能看见。厂区从原来的三间瓦房扩成了三排大厂房,工人从四十多个涨到一百多号,产品从酱菜扩展到干货、调料、小零食,连隔壁地区都来进货。

林薇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报表,手里的钢笔唰唰写个不停。她现在是公司副总,管财务和产品开发,全公司签字流程最后一栏是陆峥,但陆峥那栏基本空着——他全权交给林薇,自己只管生产和外联。

“林总,地区供销社的合同送来了,您看一下。”会计小赵把文件夹递过来。

林薇翻了两页,拿笔改了几个数字,又写了行批注:“付款周期从六十天压到四十五天,跟他说再长就不签了。”

小赵应声出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林总,陆总说让您十点半之前把早饭吃了,他一会儿回来检查。”

林薇看了眼桌上——搪瓷缸里豆浆还冒着热气,两个肉包子用油纸包着,旁边搁了碟咸菜。她叹了口气,拿起包子咬了一口。

几分钟后陆峥推门进来,先把生产报表放下,然后目光精准地锁定桌面:“豆浆喝了没?”

“喝了。”

“包子呢?”

“吃着呢。”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把她桌角一摞报表挪到旁边:“这个不急,下午再看。你上午先把这批新产品的包装方案审了。”

林薇翻了个白眼:“你管得比我爹还宽。”

“你爹让我管的。”陆峥理直气壮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个苹果搁她桌上,“他原话是‘那丫头忙起来命都不要,你多盯着’。”

全公司上下已经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老板在厂里是老大,谁干活拖沓他一个眼神过去老周腿都哆嗦;老板娘在老板面前是老大,陆峥嗓门稍微大一点,林薇抬抬眼皮他就把声音降下来了。至于老板和老板娘的女儿——那是全家老大。

小姑娘今年三岁半,大名陆思林,小名朵朵。生下来那天陆峥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两万步,进去看见林薇的第一句话是“不生了以后都不生了”,第二句话是“闺女像你,好看”。朵朵现在被原主妈带着,隔三差五来厂里“视察”,来了就直奔车间,老周得专门派人跟着她别把酱菜坛子推倒了。有一回朵朵指着车间墙上的生产标语说“这个字写错了”,老周凑过去看了半天——把“产量”写成了“产亮”——赶紧拿笔改了。从此全厂传开:老板闺女随她妈,眼睛毒得很。

这会儿林薇刚吃完包子,正准备跟陆峥说新包装的事,门被推开了。

朵朵迈着小短腿跑进来,后面跟着原主妈:“慢点慢点别摔了!”小姑娘扑到林薇腿边,仰着脸:“妈妈,爸爸说今天去县城坐大汽车!”

林薇低头看她,又抬头看陆峥:“你答应的?”

“答应了。今天下午去,新进的那辆货车,让她上去坐一圈。”

“你就惯着她吧。”

陆峥蹲下来把闺女抱起来,很认真地说:“就惯。咋了。”

朵朵搂着他脖子,扭头冲林薇笑,露出两颗小米牙:“妈妈也去!”

林薇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妈妈还有工作——”

“工作下午再说。”陆峥一手抱着闺女,一手去拉林薇,“走,先吃饭。你中午又没好好吃吧?王婶说你打饭就打了半碗。”

“我吃了。”

“半碗不算吃。走。”

林薇被他半拉半拽出了办公室。朵朵趴在陆峥肩膀上冲她妈伸手,林薇凑过去让她够着了自己的手指头。小姑娘攥着就不撒手了。

走廊里老周迎面走过来,看见这一家三口,自觉地往墙边一让。等他们走过去了,老周扭头对后面跟过来的王婶说:“你信不信,陆老板这厂子,以后迟早是林师傅说了算。”

王婶嗑着瓜子:“现在不已经是了么?”

老周想了想:“也是。”

前头陆峥正跟朵朵说:“以后厂里的事听妈妈的,家里的事听妈妈的,爸爸的事也听妈妈的。记住了没?”

朵朵奶声奶气:“记住了!”

林薇在旁边笑出声:“你教点好的。”

“教的就是好的。”陆峥低头看她,很认真地说,“娶了你,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对的一件事。”

林薇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肉麻。”

但嘴角翘得根本压不下去。

朵朵趴在她爸肩膀上,冲后面的王婶挥小手:“王奶奶!妈妈说今天给我买糖!”

林薇:“我什么时候说的?”

朵朵:“刚才!你笑了!笑了就是答应了!”

陆峥低头冲林薇笑:“闺女随你,会算账。”

林薇看看他,又看看闺女,认命地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毛钱:“买糖可以,分我一颗。”

朵朵响亮地应了一声,攥着钱在她爸怀里扭来扭去。陆峥把她往上颠了颠,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林薇的手攥住了。

一家三口往厂门外走,日头正好,照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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