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泉是一名家道中落的书生,他每日挑灯夜读想必是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他连续考了三年都名落孙山。可他从未就此放弃。我是来自阴曹地府的女鬼。奉地府之命来勾“他的魂”。
1
那日子时,阴气太重。
我对着小铜镜理了理发髻。胭脂抿上唇,指尖一蹭,没抹匀。眉也懒得修,乱一点才像真遭了难。眼角那粒小痣,拿香头点了点,一碰就晕,像刚哭过。
我飘到沈泉窗下,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软。
“公子……我本去姑姑家探亲,傍晚遇上劫匪,银子全没了。客栈住不起,能否借宿一宿?明早便走。”
屋里脚步顿了顿。不多时,木门开了。
沈泉探出头,额上拧着一点褶。目光先落我脸上,又扫到身上,最后在我鞋尖打了个转,才收回去。
他不假思索地说:“姑娘是挺倒霉的。”
声音浑厚。就是冷。
他迟疑了一下:“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
我正准备挤两滴泪。他忽然话锋一转:“不过周围荒郊野岭,有虎狼乱窜。姑娘不嫌弃,就进来吧。”
说完侧身让路。利索得很。
我低着头往里迈。脚刚过门槛,那盏快灭的油灯“噗”地蹿高,火苗绿了。
后腰一股力推过来。轻飘飘就把我送进屋。
“砰。”
门在身后合上。
屋里冷。往骨头缝里钻的那种阴寒。我虽是鬼,也打了个哆嗦。
“坐。”
沈泉指了指桌边那把破椅子。
我坐下去。屁股一挨椅面,跟坐冰块上似的,没忍住又抖了一下。
他转身倒茶。背影挺得笔直。不像个连考三年都落榜的。
“姑娘喝口茶暖暖。”
缺了口的破瓷杯推到我面前。茶水温热,上面飘一层水沫子。
我捏着鼻子装感激,端起来抿了一口。
差点没憋住。
这哪是茶。香灰兑的水。
“怎么了?”沈泉坐在对面,两手拢在袖子里,黑漆漆的眼盯着我,嘴角似笑非笑,“味道怎么样?”
我硬着头皮咽下去,挤出个笑:“好喝……就是烫。”
明明不烫。
沈泉笑了一声。屋里静,那笑声听着瘆人。
“姑娘好定力。”他说,“这香灰水我祭画用的,泡了四十九天。姑娘面不改色就喝了。佩服。”
祭画用的?
他知道我是鬼?
不对。我在地府考评年年拿优,阴气收得滴水不漏。一个凡胎肉眼,怎么看穿?
“公子说笑了。”我放下杯盏,不打算演了,“小女子就是渴了,没多想。倒是公子,大半夜不睡,在这破屋里祭画……画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他没恼,反倒来了兴致。起身走到墙角,一把掀开黑布。
一幅没画完的仕女图。
红衣女子,眉眼精致,脸白得跟剥壳荔枝似的。
我定睛一看。那不就是我么。长相像,气质上多一分邪气。双眸空洞,嘴角挂着笑。鬼森森地。
“这……”我指着画,手指直抖,“这是谁?”
“三年前,同样借宿在这的一位故人。”沈泉声音沉下来,听着还有几分难过,“也是雨夜来的,也喝了杯香灰水。然后……就没再走。”
他转头看我,目光盯得我头皮发紧:“姑娘,你觉得她像不像你?”
三年前?我昨天才接的差事来勾他魂。三年前我还在凡间生龙活虎呢。
“公子认错人了。”我站起来要走,“小女子还是赶路去了。”
“赶路?”他往门前一站,油灯晃了晃,“外头雨这么大,往哪赶?不如留下来,给我当个画中仙。”
屋里温度又往下掉了几度。
那幅画上的红衣女子动了。眼珠子缓缓睁开,直勾勾看我。嘴一张一合。
我仔细一看。她在说:快跑。
2
我虽是鬼,那会儿也真怕了。说不上来,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怎么?姑娘不想瞧瞧自己的真容?”沈泉往前迈一步,手里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张网罩过来。
我咬牙。软的不好使,那就来硬的。
“沈泉!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吼了一嗓子,周身阴气一炸。装出来的娇弱撕得粉碎,露出真身。长发披散,脸泛青紫,指甲暴长三寸,冒绿光。
“老娘是地府勾魂使!奉命来收你的!你跟我装神弄鬼?”
照着他喉咙就扑过去。这一下十拿九稳。别说一书生,百年老妖怪也得掉层皮。
手停在半空。动不了。
一根红线不知什么时候缠上手腕,另一头连着那幅画。线勒进肉里,疼得我直抽气。
“勾魂使?”沈泉看着我这张青面獠牙的脸,不躲不避,反倒伸手摸上来。指尖温热的,贴着我冰凉的脸皮,激得我一哆嗦。
“原来是个冒牌的。”他叹了口气,听着还挺失望,“真勾魂使身上有地府令牌。你?就这一身蹩脚把戏。”
他怎么知道我是假的?
“我——”我张嘴想辩,喉咙像塞了团棉花。
“嘘。”他食指竖在嘴边,“别说话,听她说。”
指了指画。
画里的红衣女子已经彻底活过来了。从纸上飘出来,身形虚虚的,比我看着还凄美。她看我的时候,那点可怜没收着。
“你……”我费了半天劲挤出半个字。
“我叫沈婉。”她声音空灵灵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他妹妹。”
妹妹?
沈泉孤儿一个,地府档案上写得明明白白。哪来的妹妹?
“我哥为了救我,阳气都快耗干了。所以才连考三年不中。”沈婉飘到我面前,伸手想碰我,手指头从我身上穿过去,“他不是考不上,是不得已。一旦中了,入朝沾了龙气,我就再也回不来了。”
我扭头看沈泉。
这书生虽落魄,为了个死去的妹妹,把自己前程都搭进去了?
“那你画我干什么?”我还是没想通。
“你跟她太像了。”沈泉收回手,看画的眼神柔得能掐出水,“婉儿走的时候才十六,连件红衣都没来得及穿。我想把她画下来,留个念想。可我画技不行,怎么都画不出她的神。”
他转过来看我,目光复杂得很:“那天在桥头看见你,眉眼、神态,连走路微微踮脚都跟她一个样。我以为……上天把婉儿还给我了。”
他让我进门,不图色,也不是识破了我。就是……想妹妹了。
“可你不是她。”沈泉声音低下去,“你没她心善,也没她温柔。你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鬼。”
是啊。我不是沈婉。我就是个为了差事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的厉鬼。
“不过……”他话锋一转,“你也不是没救。”
“什么意思?”
“刚才那杯香灰水,真厉鬼喝了魂飞魄散。你只是嫌恶心。”他看着我,眼里有点亮,“说明你心里头,还剩那么一丁点儿良心。”
“所以,给你个机会。”他从袖子里掏出毛笔塞我手里,“帮我把这画补完。画出婉儿的神韵,我放你走。画不出来……”
他指了指我手腕上的红线:“你就留下来,给我当画奴。”
我看着手里那支笔,又看了看那幅画。
画里的沈婉正看着我。眼里全是期待。
“行。”我一咬牙,“画就画!”
不就画个丫头片子么。我当鬼这些年见过的美人多了去了,还画不出来?
真拿起笔才知道,压根不是那么回事。
这笔沉得跟铁棍似的,每落一笔都抽我灵力。而且不管我怎么画,画出来的人跟木偶一样,死气沉沉,半点神韵没有。
“不对。”沈泉站我身后,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心不静,画不出魂。”
他掌心热乎乎的,贴着我手背,带着我运笔。墨在纸上洇开,慢慢勾出个人形。
“画画不是描皮,是注情。”他嘴凑我耳朵边上,呼吸喷在我脖颈上,痒得我想躲,“你得想她的好,想她的苦,想你对她的……怜惜。”
怜惜?我对个陌生女鬼怜惜什么?
可我这眼睛一落到沈婉那双空洞洞的眸子上,鼻腔忽然泛了酸。
我想起自己在人间飘的那些年。被人连骂带赶,最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们都是一样的。都是被这世界丢下的。都想找个归宿。
笔锋一转,墨色活了。
画里的女子慢慢睁开眼。那一下,她不再是纸上墨迹,活生生一个人。她看着沈泉,眼里含泪,嘴角带笑。
“哥……”
一声轻唤,阴阳两界都给穿透了。
沈泉手抖了。他松开我,往后退了两步。眼眶唰地红了。
“婉儿……”
他伸手想碰画里的人。指尖快挨着纸面时又停住。
他怕碰碎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支渐渐暗下去的笔。
这根红线,拴的不光是我。还有他。
3
那晚,我并没有走。
画没画完是一回事。主要……我迈不开腿。
沈婉的魂附在画上,到底只是残魂,撑不了多久。每天子时一过就散,第二天夜里再聚。
沈泉呢,天天拿自己精血喂那幅画。
我眼瞅着他脸色一天比一天白。原先挺得笔直的腰板,现在走两步路都得扶墙。
“你疯了吧!”我正给他磨墨,看着他手腕上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墨锭往桌上一磕,“你再这么下去会死的!为了她,值当吗?”
沈泉眼皮都没抬,手上笔没停:“值不值当,我说了算。”
“我是鬼!我不怕死!你是人!”
“你知不知道地府已经派人来追我了?如果发现我没完成任务,黑白无常迟早找上门!到时候别说你妹妹,连我都得被打散!”
“我知道。”
“你知道?”我气笑了,“你知道还这么淡定?你活够了是吧?”
“不是。”他搁下笔,抬头看我,黑眼珠里映着我的影子,“我就是不想再让她失望了。”
“失望?”
“婉儿走的时候说,想看我中状元,想我娶妻生子。”他声音轻得跟哄小孩似的,“我做不到。我只能这样,让她多陪我几天。”
“拿命换?”
“命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嘴张了半天,一个字说不出来。
这年头,功名利禄比命值钱。居然还有人为了个虚头巴脑的承诺把命往外豁。
我在底下拼了命往上爬,想升职想加薪想摘掉“厉鬼”帽子。我以为这叫上进,这叫争气。
和沈泉面前一比,我那点追求俗得没法看。
“那你呢?”他忽然问我。
“什么?”
“你就没想过找个归宿?”他看着我,眼神深得很,“在人间飘了这么久,就没一刻想停下来?”
鬼哪来的归宿。我们的归宿就是奈何桥、孟婆汤、一碗下去什么都忘了。
“我……”我张了张嘴。
“其实你不用走。”他说。
“什么意思?”
“那根红线,不光是绑你,也是连着你的。”他指了指我手腕,“你愿意的话,它能把你和这幅画连一块。你就永远留在这,陪着婉儿,也陪着我。”
永远留在这?当画奴吗?
听着好像也不错。不用再装成人类勾魂,不用被老道士追着跑,也不用一个人孤零零地飘。
“沈泉,你混蛋!”我抄起砚台就砸过去。
砚台擦着他耳朵飞过去,砸墙上碎成八瓣。墨汁溅了他一脸。
他僵在那,墨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以为你是谁呀?救世主么?”我指着他鼻子骂,“你根本不是为你妹妹,你是为你自己!你受不了孤单,你想她入骨,就拉着我和她一块遭罪!”
“你所谓的亲情,就是自我感动!”
这话跟刀子似的捅进去。他脸唰地白了,人晃了两晃。
“你说得对……”他嘴里冒血丝,“我就是个自私的混蛋……”
说完人就往下倒。
“沈泉!”
我冲过去接住他。身上凉得跟我差不多。
“快……走……”他攥着我手,气都接不上了,“勾魂使……来了……”
我抬头看窗外。乌云压顶,紫电一道接一道劈下来,空气里全是杀气。
真来了。还是地府排名前十的黑无常。
“我不走!”我抱着他,眼泪啪嗒啪嗒掉,“要走一块走!”
“傻瓜……”他笑了一下,笑得我心里跟针扎似的,“你是鬼,他是神。你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得打!”我抹了把脸,牙一咬,“老娘在底下混这么多年,怕过谁?今儿谁敢动你,我跟他玩命!”
我把沈泉往背上一甩。
“抓紧了!”
一脚踹碎窗户,蹿进黑夜里。
身后那道黑影紧咬不放。
“大胆妖孽!私逃地府!还不束手就擒!”
黑无常的声音跟打雷似的在头顶炸。
我咬着牙拼命跑。风刮得脸生疼。
但我不能停。背上背着的是我这辈子的执念。
4
我们在荒野里跑了不知道多远。沈泉趴在我背上,气越来越弱。身上温度跟沙子似的,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放我下来……”他声音虚得听不清,“别管我了……”
“闭嘴!”我吼他,“再废话把你扔下去喂狼!”
“呵呵……”他笑了一声,不说话了。
后头黑气越来越近,压得我喘不上气。再这么跑下去,谁也走不了。
得想办法。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幅画。画里有沈婉的残魂,有沈泉的心头血。那个连阴阳的,说不定能有妙用。
“沈泉!画给我!”
“什么?”
“画!你怀里那幅!”
他愣了一下,才幡然醒悟。
“不行!”一口回绝,“那是婉儿的命!画毁了她就没了!”
“你不给我,你现在就得没!”我急了,“你想让你妹妹看着你死?”
他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画卷塞给我。
“悠着点……”
我接过来。画上热乎乎的。是他体温,也是他对妹妹那份心思。
“放心。”我吸了口气,“我不毁画。我拿它送那蠢货上路!”
猛地刹住脚,转身,正对着那团黑气。
黑无常飘在半空,锁链拎在手里。那张白纸似的脸上啥表情没有,就一双空洞洞的眼盯着我手里那幅画。身上阴气压得我膝盖发软。
“沈泉阳寿未尽。你强行改命,是违阴阳律法。”声音跟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凉得扎耳朵,“那幅画是他拿心头血画的,每一笔耗的都是精气。你毁了它,救不了他妹妹,自己也得魂飞魄散。”
我把画攥得更紧。画上的温热一跳一跳的,像活物似的。倒像在给我鼓劲。
“我知道。”我抬头直视他,“可他为了救妹妹把自己逼上绝路了。他画的不是鬼,是他放不下。你们硬把这念想抹了,他活着也是具行尸走肉。”
黑无常沉默了一会儿。锁链碰得叮当响。
“你可知他为什么选你?”他忽然问。
“因为你压根不是普通鬼。他画里那个世界,只有你进得去,也只有你能把里头困着的东西带出来。”
原来如此。
他找我不是为了画画。他是找一把能进他画里的钥匙。我正好就是。
“所以……”我嗓子有点紧,“他不是要困我,是要我帮他救人?”
“是。”黑无常点头,“但你进画之后,很可能出不来。画里是他执念造的牢。进去的人待久了,就成画里的一部分了。”
我低头看画。那股温热更烫了。
“我不怕。”我说,“我在底下干了三百年,天天看别人怎么活怎么死怎么放不下。看腻了。这回我想试试,能不能真改点什么。”
黑无常没再说话。缓缓抬手,锁链在空中划了道弧,停在我面前。
“就一次机会。失败了,你跟沈泉,都成画上的墨点子。”
我点点头,把画往胸口一贴,闭眼,深吸一口气,往前一迈……
一股大力从画里拽我。身子跟撕开了似的,脑子嗡一下,啥也不知道了。
再睁眼,我站在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
上下全是墨色,一眼望不到头。远处飘着座孤零零的宅院,屋檐底下挂着红灯笼。灯晃来晃去,就是照不亮周围的黑。
我知道。这就是沈泉画里的世界。
我已经踩进他执念里头了。
5
我小心翼翼往那宅子走。脚底下的路是墨色的,软塌塌的,踩上去跟棉花一样。空气里一股墨香,混着点什么甜腻腻的味儿。闻多了脑袋发昏。
宅子大门敞着。门楣上挂块匾,写着“沈府”。
推门进去,院子空的。几棵枯树在风里晃,枝头就剩几片叶子,随时要掉。正厅点着红烛,烛火摇摇晃晃,照着一张铺了红绸的桌子。桌上摆一对合卺杯,杯里的酒红得跟血似的。
“欢迎来喝我的喜酒。”
声音从背后来的。
我猛一回头。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站门口,红盖头盖着脸,手里捧着一把枯了的牡丹。声音倒是好听,软软糯糯的。
“你是谁?”
“沈泉的妹妹,沈婉。”她掀开盖头,露出一张白纸似的脸,嘴角弯着个怪笑,“也是他画里的新娘子。”
沈泉画的哪是什么厉鬼。是他妹妹的执念。他妹早死了,他接受不了,拿执念把人“复活”了,困在画里,天天跟她拜堂,夜夜喝合卺酒。
“你……你不是真的。”
“我是不是真的,要紧吗?”她笑了一声,把手里枯牡丹递过来,“要紧的是他愿意信我是真的。你呢,就是来砸这个梦的。”
我接过牡丹。花瓣冰凉,跟死人手指头似的。
“我不想砸他的梦。”我说,“我想帮他醒过来。”
沈婉的笑僵住了。
“你疯了。”她说,“他一醒,我就没了。你忍心让他再尝一回失去亲人的滋味?”
“忍心。”我看着她眼睛,“他一直泡在这梦里,就永远活不过来。”
沈婉半天没说话。末了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她声音轻下来,“我也累了。天天拜堂,天天喝那杯苦酒……早想停了。”
她把我的手一握。指尖凉得刺骨。
“带我去见他。”她说,“让我亲口告诉他,该放手了。”
我点头,拉着她往正厅里头走。尽头有一扇门。门上贴张符纸,写了个“心”字。
推开它,就能看见他执念最里头是啥。
6
门一推开,眼前一下子敞亮了。
是一间书房。书桌上笔墨纸砚摆得齐齐整整。墙上挂了幅没画完的画,画里一个青衫书生低头作画,眉头拧着。
沈泉就坐在书桌前头。手里攥着笔,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他比外头看着还憔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眼珠子全是血丝。像几天几夜没合眼。
“哥。”沈婉轻轻喊了一声。
沈泉手一抖。笔掉桌上,墨溅了一摊。
他慢慢抬头。看见沈婉那一瞬,眼里亮了一下。跟着又暗下去。
“婉儿……”他嗓子发颤,“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告诉你,该放手了。”沈婉走过去,轻轻握住他手,“哥,我早死了。你画的不是我,是你放不下。再这么下去,你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沈泉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知道……”他哽着,“可我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我接了话,“你妹妹不想看你这样。她想你好好活着,不是困在这梦里天天折磨自己。”
沈泉看着我。眼神复杂。
“你是谁?”
“你画里那把钥匙。”我说,“也是来帮你醒的人。”
他沉默了好半天。忽然抓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刷刷画起来。
“既然要帮我醒,就把这画收尾了。”他说,“画完了,我就放手。”
我站他旁边,看他笔下的线条一点一点勾出沈婉的模样。每一笔都带着舍不得,每一划都跟割肉似的。
最后一笔落下。画里的沈婉动了。她笑着,朝沈泉伸出手。
“哥,再见了。”
沈泉的泪砸在画上。墨迹洇开了,跟泪痕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笔放下。转头看我。
“谢谢你。”他说,“我可算能放下了。”
话没落音,书房开始塌。墨色的虚空重新涌进来。
我知道。画里的世界要散了。
7
猛地一睁眼,我还站在那间破屋里。
沈泉坐在桌前。手里的笔断成两截。面前的画卷上,沈婉的像正一点一点淡下去。最后化成一股青烟,散没了。
他抬起头看我。
“你……回来了。”
“嗯。”我点头,“你妹妹让我告诉你,该放手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谢谢你。”他说,“我总算能好好活一回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考科举去。”他说,“不为功名。就为给自己找点正事干,别老泡在从前出不来。”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我,“你……要不留下来?我教你读书写字,你教我画画。”
我停下脚,回头看他。
“你不怕我?我可是鬼。”
“不怕。”他笑,“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一只鬼。”
我也笑了。
“行。”我说,“那我就留下来,陪你一阵子。”
打那以后,这间破屋里多了个书生。多了一只女鬼。
他教她认字念书。她陪他画画说话。
日子一天天过。沈泉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我呢。也总算找着了自己的“人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