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你体内被人下了慢性基因靶向毒药,器官正在不可逆地衰竭。最多……只剩一年的时间了。”
顶层私立医院的VIP会诊室里,首席医疗专家看着手里的全息检测报告,声音沉重地给出了最终结论。
“老天奶,这样啊。”
像是在听别人的八卦一样,慢条斯理地歪了歪头的,是苏氏豪门的长女苏绯。
她正是刚刚被下达了“死亡通知书”的当事人,同时也是顶级财阀陆氏集团二公子陆凛之的未婚妻。
“什么叫‘哎呀,这样啊’?现在说的是你的命!”
一旁的陆凛之眉头紧锁,语气里压着火气。
“话虽这么说,但这种事也不是我在诊室里大吵大闹就能治好的呀。”苏绯眨了眨眼,语调依旧温吞,“而且,我多少也有点心理准备。”
今天会来医院做深度基因筛查,也是因为她自己的直觉。
几天前在一次晚宴上被一股奇怪的冷香扑了满面后,苏绯就一直觉得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乱窜,心脏偶尔会毫无征兆地抽痛,整个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黑雾笼罩着。
陆凛之看着云淡风轻的未婚妻,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转头看向专家。
“有治疗的办法吗?”
“倒也不是全无解法,只是难如登天。”
专家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神色凝重。
“这是新型合成毒素,靠基因编辑器定向培育出来的。想要彻底将它中和,就得逆向推导出它的合成序列。”
“眼下最快、也是唯一稳妥的路子,就是拿到下毒之人的血液样本。”
“研发、接触这种高危毒素的人,必须提前给自己注射专属的母本抗体,不然,他自己最先被毒素反噬。”
他抬眼看向众人,沉声问道:
“关于下毒者,你们有线索吗?”
专家话音刚落,陆凛之便看向苏绯,眼神里写着“你有怀疑的对象吗”。
“想不出特定的人选呢。”苏绯托着腮,语气诚恳,“毕竟盯着‘陆二少夫人’这个位置的名媛千金,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吧?”
“……所以是我的锅?”
“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陆凛之你别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苏绯弯起眉眼笑了笑,“只是客观来说,希望我消失的人确实不在少数。又或者是我平时太迟钝,无意间得罪了哪位大小姐也说不定。”
“不管是哪种,一时半会儿都查不出来,是吗。”
这种定制级的基因毒素属于严令禁止的地下黑科技,技术壁垒极高,能够接触并调配出来的顶尖生物实验室屈指可数。
正所谓医毒同源,能搞出这种东西的人,绝大多数都在国家级或跨国医药巨头的专家名录上挂着号。
但凡事总有例外,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不在名录上的野生天才。
“当务之急,是先把下毒的人揪出来。”陆凛之冷着脸一锤定音。
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苏绯和陆凛之约在陆家老宅后花园的玻璃花房里喝下午茶,顺便核对这一个月的调查进展。
“一点线索都没有……”
陆凛之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烦躁地捏了捏眉心。
这一个月里,两人动用了苏、陆两家所有的情报网和人脉,把黑市和各大实验室翻了个底朝天,却依然一无所获。
唯一确定的坏消息是:常规医疗手段研发解药的速度,根本赶不上她身体衰竭的速度。
“想嫁给你的女孩子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呢。陆二少这么抢手,我都要吃醋啦。”
“少来,你这家伙根本就不会为我吃醋吧?”
陆凛之冷哼一声,端起骨瓷咖啡杯抿了一口。
初春的微风吹过庭院,窗外盛开的山茶花花瓣随风飘进敞开的花房,打着旋儿落下。
其中一片恰好飘进苏绯的红茶杯里,浮在翠绿的茶汤上。
苏绯端起茶杯浅浅啜了一口,抬头望向窗外的满树繁花。
“真好看啊。今年的山荼花,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看了吧?”
“喂,你这就打算放弃了?”
漫天飞舞的花瓣中,苏绯转过头,笔直地看向陆凛之,脸上绽开一抹柔和的微笑。
“陆凛之,我们解除婚约吧。”
“……哈?”
“因为我只剩下不到一年的命了呀。一个快要死的人,实在不适合再占着陆家二少夫人的位置了吧?”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陆凛之死死瞪着苏绯,脸色黑得像是锅底,眼神里写满了“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哎呀,你这么激动做什么?该不会是不知不觉中爱上我了吧?”
“咳……!”陆凛之差点被咖啡呛到。
“呵呵,逗你的啦。我当然知道,你心里真正喜欢的人是林语嫣嘛。”
苏绯捧着你脸,望向陆凛之,调侃道:
“虽然她那边你是彻底没戏了,但只要跟我解除了婚约,你不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去找自己真正合心意的伴侣了吗?”
林语嫣和苏绯、陆凛之同岁,今年二十四岁。
她是另一大顶级豪门林家的千金,也是比陆凛之大两岁的亲哥哥陆氏集团既定继承人陆铭的未婚妻。
那个女孩,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完美女神。
颜值是可以直接出道的神颜,明艳大气又不失温柔甜美,双商极高,待人接物滴水不漏,手腕与格局皆是顶级,完美契合豪门主母的一切标准。
哪怕只是走在财经峰会的红毯上,无论男女都会忍不住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苏绯以前经常和林语嫣一起上各种名媛交际课、商业管理培训班。
林语嫣脑子转得极快,苏绯在她面前简直像个笨蛋,从来没赢过。
可即便如此,林语嫣不仅从未对苏绯露出过半点优越感,反而总是在百忙之中耐心地替苏绯补习,温和地教到她完全弄懂为止。
“我对林语嫣,根本没有什么特殊的想法。”陆凛之皱眉打断。
“哎呀,在我面前就不用嘴硬了。语嫣姐那么优秀,连我一个女孩子看着都心动呢。”
陆凛之和苏绯是从小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两人关系确实很铁,凑在一起时也最放松,但青梅竹马可不代表就一定会产生爱情。
他们俩的婚约,说白了就是豪门利益平衡的产物。
当初大少爷陆铭对林语嫣一见钟情,高调订婚。
老爷子为了防止林家在外戚中一家独大,这才把与陆家世代交好的苏家长女苏绯指给了二儿子陆凛之。
“林语嫣的事先放一边。你刚才说退婚是怎么回事?我可从来没同意过。”
苏绯放下茶杯,笑眯眯地看向他。
“听你这么说,我挺开心的。”
她顿了顿,抿了口茶。
“不过呢——退婚也不全是为了你。”
窗外光落进来,照得她眉眼弯弯,语气却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既然只剩下不到一年了……我想痛痛快快,为自己活一次。”
她掰着手指数,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去想去的地方旅游,吃以前不敢吃的垃圾食品,做所有我想做的事,以前不敢的,不想的,没来得及的——”
她抬起眼,笑得肆意。
“这次,我全都要。”
自打订婚以来,苏绯为了成为一个配得上陆凛之的合格联姻对象,一直都在拼命努力。
每天的日程表排得比上市公司高管还满:
除了日常的商学院课程,还要学马术、品酒、高尔夫、奢侈品鉴赏、社交礼仪……各种名媛下午茶、慈善晚宴更是连轴转。
苏绯以前倒也不觉得有多苦,毕竟陆凛之、陆铭和林语嫣过的也是这种日子,豪门子女享受了顶级资源,自然要承担相应的义务。
但苏绯天性散漫温吞,不比林语嫣那种天之骄女,她在名媛圈里总是显得格格不入,没少被家族长辈训斥。
她也知道名媛圈背地里都在嘲笑她是个榆木脑袋,根本配不上商界奇才陆凛之。
苏绯自己也很有自知之明,她身上唯一拿得出手、能和陆凛之匹配的,大概也就只有“苏家大小姐”这个投胎技术了。
明知如此,她却还是咬牙坚持了下来,因为她心里悄悄喜欢着陆凛之。
订婚那天,陆凛之曾对她说:“联姻对象是你的话,挺好的。”
就因为这一句话,苏绯拼了命地想成为能帮得上他的人。
哪怕陆凛之心里装的是别人,她也想把自己能做的做到最好。
甚至在得知自己中毒后,苏绯心底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大概是因为我太贪心了吧。
明明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明明早该主动退位的,却傲慢地奢望能一直站在他身边,所以才会遭报应。
不过,这一切也该到此为止了。
既然自己不仅帮不上忙,马上还要变成一具尸体给他添堵,那这次就真的该体面退场了。
“反正我也当不成陆二少夫人了,与其把最后的时间浪费在学怎么管家应酬上,我更想随心所欲地活一把。
“陆凛之,你就成全我这最后一次任性,好不好?”
苏绯脸上依旧挂着软绵绵的笑意,但那双杏眼里却透着一股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倔强。
她平时看着像只没脾气的软柿子,可一旦下定决心,谁也别想改变。
最了解她这副脾气的陆凛之沉默了半晌,最终像是败下阵来一般,肩膀垮了下去。
苏绯以为他这是答应了。
“太好了,谢谢你……”
“我也去。”
“……诶?”
“我是说,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陆凛之别开视线,耳根有些发红,语气却硬邦邦的,“当然,集团那边还有一堆公事,我没法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但只要有空我就陪你。”
苏绯呆呆地眨了眨眼,仰头看着他:“可是,退婚……”
“婚约不退。”陆凛之斩钉截铁地打断她,“你别自作多情,我这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的名声。”
“要是在这时候退婚,圈子里肯定会传我是个发现未婚妻重病就一脚踢开的渣男,或者传我命硬克妻。”
“这种负面舆论会影响陆氏的股价,我很困扰。”
“呃,原来是这样?”
“对外就统一口径,说你身体抱恙需要静养。这样你就算彻底退出名媛圈的社交活动,长辈们也挑不出理来。而且,万一……”
说到这里,陆凛之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哽住了,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万一一年后你真的不在了,我还能落得个‘至死不渝陪伴病妻’的深情好男人人设。无论从公关角度还是家族利益来看,这样对我最有利。所以,绝不退婚。”
“啊……比起豪门阴谋下毒的丑闻,深情人设确实对股价更好呢。”
苏绯恍然大悟地点点头,“既然陆二少觉得这样划算,那接下来这一年,就给你添麻烦啦。”
“不麻烦。说到底,你也是因为顶着我未婚妻的头衔才会遭人暗算。”
“都说了多少次啦,这真的不是你的错。”
微风拂过玻璃花房,纷飞的落樱掩去了两人眼底各自翻涌的心绪。在漫天春色里,他们相视一笑。
从那天起,苏绯彻底放飞自我,不装了。
真正撕掉“名媛”的标签后她才发现,自己过去二十多年到底忍受了多少反人类的折磨。
比如那些动辄十几万的高定礼服,塑身衣勒得她连呼吸都困难。
比如每次出席晚宴都要盘上两三个小时、喷满定型喷雾还插满沉重珠宝的发型,压得她颈椎病都要犯了。
比如在高级法餐厅里为了维持仪态,每道菜只能像喂鸟一样吃两口,回家半夜饿得直咽口水。
更别提那些勾心斗角的名媛下午茶了,简直是精神酷刑。
2
第二天,苏绯就把自己留了十几年、及腰的栗色大波浪长发,在锁骨下方的位置咔嚓一刀剪成了清爽的短发。
虽然家里的造型师和闻讯赶来的陆凛之都发出了“啊啊啊——!”的惨叫,但苏绯本人爽翻了。
洗头吹头只要十分钟,再也不用做繁琐的护理,脑袋轻了至少三斤!
“哇啊啊!这也太香了吧!”
“……苏大小姐,你这说话的语气能不能稍微注意一点形象?”
“管他呢,反正这里又没狗仔。陆凛之你也快吃呀!”
市中心的一家网红甜品自助餐厅里,桌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蛋糕、雪糕和甜点。
苏绯穿着一件宽大的纯棉卫衣和牛仔裤,短发随手扎了个半丸子头,素面朝天却显得青春洋溢。
只见她两眼放光,直接徒手抓起一个比拳头还大的爆浆奶油泡芙,张大嘴巴“啊呜”一口咬了下去,嘴角沾了一圈白胡子。
“唔——太幸福了!我从小到大做梦都想试一次这样毫无顾忌地狂炫甜食!你是不知道,以前上礼仪课,老师规定吃蛋糕每次叉子只能切指甲盖那么大一点,还得小口咀嚼不能出声,憋死我了。”
看着眼前表情丰富得像个表情包、半点豪门千金包袱都没有的女孩,陆凛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而且以前穿晚礼服里面都要穿束腰,勒得胃都变形了,就算想吃也塞不进去。”苏绯愤愤不平地控诉。
“那种反人类的东西看着就难受,你们为什么非要穿?”
“还不是因为穿了显得腰细胸大,你们男人喜欢看呗。”苏绯翻了个漂亮的白眼,顺手把叉子伸向了旁边的草莓千层蛋糕,“你怎么光看着不动手呀?我记得你其实也是个隐藏的甜食控吧?再不吃,我可要全包圆了哦。”
“这一桌子全让你一个人塞进肚子里,今晚就得直接送急诊洗胃了。”
“既然知道,那还不赶紧帮我分担火力?浪费粮食是可耻的!”
结果,因为两人眼大肚子小,点的东西实在太多,最后双双撑得瘫在卡座上直翻白眼。
走出餐厅吹着晚风时,两人扶着肚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笑骂对方是个大傻子。
又过了几天,两人换上地摊买来的平价情侣装,戴着棒球帽和口罩,挤进了人声鼎沸的平民夜市。
“我老早就想来逛一次小吃街了!给,你的轰炸大鱿鱼和鲜榨西瓜汁。”
“铁板鱿鱼配冰西瓜汁……这什么魔鬼搭配,肠胃会造反的吧?”
“哎呀,管它搭不搭,好吃就是王道!咦?”
苏绯刚要咬下烤鱿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垃圾桶旁,一个穿着破旧校服、瘦得皮包骨头的小男孩正死死盯着她手里的吃食,不停地咽口水。
旁边还坐着一个带着重病面容、在摆地摊卖手工小玩意儿的妇女。
苏绯脚步顿了顿,走过去蹲下身,把手里还没动过的那份烤鱿鱼和果汁递了过去,笑吟吟地说:“小朋友,姐姐买多了吃不下,分你吃好不好?”
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看她,又回头看了看妈妈,见妈妈红着眼眶点头,才双手接过食物,大声说了句“谢谢姐姐”,跑回去和妈妈分着吃了起来。
苏绯站起身走回来,陆凛之正站在路灯下静静地看着她。
“ 你是不是觉得我又在发毫无意义的善心?”苏绯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没有。”
苏绯回头望了一眼那对母子。
这座繁华的国际化大都市里,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依然有很多在温饱线上挣扎的普通人。
就在这时,陆凛之突然伸出手,把一串吃了一半的烤肉串递到她嘴边:“喏。”
“啊?给我的?”
“虽然吃人剩下的不太讲卫生,但你现在应该也不讲究这些豪门规矩了吧?”陆凛之不自在地偏过头,“我刚咬了两口,不嫌弃的话就分你一半。”
苏绯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张嘴咬下烤肉:“嘿嘿,一人一半,更好吃了!”
从夜市回来后没几天,苏绯做了一个轰动圈子的决定。
她把自己名下所有的爱马仕包包、高定礼服、限量款跑车以及满保险柜的顶级珠宝全部委托拍卖行变现,一分不留地注入了一个专项慈善基金。
为了防止有人雁过拔毛,她还亲自聘请了最顶尖的第三方审计团队,确保每一分钱都用来在偏远地区建孤儿院和重症儿童救助中心。
“这种社会福利项目,本来该由政府部门或者陆氏集团的慈善基金会来牵头,根本不需要你把自己的嫁妆全搭进去。”
陆凛之看着资产清空的报表,眉头微蹙。
“等集团走完立项审批流程,黄花菜都凉了呀。再说了,钻石和黄金又不能带进骨灰盒里,留着对我来说也是废品。”
“话不是这么说……”
“而且你不觉得,死人穿过的礼服、戴过的首饰,留在衣帽间里怪瘆人的吗?趁我现在还喘着气,赶紧折现才不会掉价呀!”
苏绯握着小拳头,一脸“我真是个商业奇才”的小得意。
陆凛之看着这个平时总是一副与世无争模样的女孩,此刻却展现出如此果决通透的一面,心头微微一颤,唇角化开一抹无奈又宠溺的笑。
“再说了,那些漂亮的裙子和珠宝,比起跟着我一起埋进黑漆漆的地下,肯定更想在阳光下继续闪闪发光吧。这样对大家都好。”
“……随你吧。”
半年过去后,苏绯身体垮下去的速度明显加快了。
毒素正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生机,她开始频繁地低烧、嗜睡、咳血。
即便如此,只要精神稍微好一点,苏绯就会拉着陆凛之到处折腾。
去听嘈杂的地下摇滚音乐节、去赛马场骑马、在画室里弄得满脸油彩画抽象画、挽起裤腿在郊区农场里满身泥巴地种菜…… 连苏绯自己都很惊讶,日理万机的陆氏二少爷,居然推掉了大半应酬,几乎场场不落地陪着她疯。
深秋的时候,两人去了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潮起潮落的浅滩上,苏绯和陆凛之把鞋袜扔在一边,挽起裤脚赤脚踩在海水里。
“嘶——水好凉呀!”
“都十一月了,能不凉吗。踩两分钟就上来,当心着凉。”
要是放在以前,堂堂苏家大小姐光着脚在野海滩上疯跑,早就被家里的长辈骂“丢人现眼”了。
但现在,没人再管得着她。
细软的沙子随着退潮的海水从脚趾缝间溜走,痒痒的,苏绯贪婪地享受着这种鲜活的触感,直到脚丫子冻得发红,才被陆凛之黑着脸拎回沙滩上,并排坐下。
“听着海浪的声音,是不是觉得心里特别安静?”苏绯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头上。
“嗯,是挺安静的。”
海浪声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苏绯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心想:真好啊,就算以后我不在了,只要陆凛之累了的时候来听听这片海浪声,应该也能得到安慰吧。
“……怎么了?”
陆凛之察觉到身旁的动静,转过头,却发现苏绯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单薄的肩膀正剧烈地颤抖着。
他心头一紧,立刻掏出纸巾递过去。
“嘿嘿,对不起啊……”
苏绯抬起泪流满面的脸,试图挤出一个笑,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我就是突然觉得,现在真的太幸福了。吃了那么多好吃的,又像这样和你一起听着海浪声,眼泪就不听使唤地……”
“不想笑就别笑了,在我面前不用逞强。”
“……呜。”
当陆凛之伸手将她冰凉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时,苏绯终于溃不成军,抓着他的衣襟放声痛哭起来。
“陆凛之,我好怕……”
“我在。”
“我其实……真的好怕死啊,我不想死……”
“不会死的。我发誓,我绝对会救活你。相信我,再等我一下。”
男人的怀抱滚烫而有力,声音更是斩钉截铁。
苏绯其实并没有天真到以为在剩下的两个月里会出现医学奇迹,但仅仅是听到他这句话,那颗被死亡阴影笼罩得快要窒息的心,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3
距离被判“死刑”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月。
如今的苏绯已经连下床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整日只能躺在苏家老宅被改造成家庭ICU的卧室病床上,靠着营养液维持生命。
“今天感觉怎么样?”
“哎呀,陆大总裁居然百忙之中抽空来探病啦?连门都不敲就进女孩子的闺房……”
“不过我现在这副鬼样子,也没什么好讲究的了。没化妆也没梳头,你可不许嫌我丑哦。”
苏绯的卧室空旷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半点顶级名媛闺房的影子,因为值钱的摆件全被她捐光了,只剩下一墙的书。
“我现在每天躺在这儿,想看多少闲书都没人管我。很羡慕吧?不像陆二少,每天还要看枯燥的财报、开跨国会议,真是同情你呀。”
苏绯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晃了晃手里勉强拿住的言情小说。
陆凛之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紧绷的下颌线柔和了几分,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顺路去排了你最喜欢的那家私房烘焙,买了刚出炉的苹果派。怎么,看样子我是买错了,应该给你带两本霸道总裁小说来?”
“哇!苹果派!你选了满分正确答案哦,谢谢陆二少!”
苏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陆凛之熟练地把病床摇高,用小银叉切了一小块苹果塔,亲自喂到她嘴边。
苏绯小口小口地吃着,眉眼间全是满足。
“原本你还给我列了个书单,推荐我看那几本大部头的悬疑推理小说呢。不过我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看了。”
苏绯咽下最后一点派皮,声音很轻。
“毕竟我现在指不定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了,要是看了一半没看到结局就走了,死不瞑目怎么办呀?”
“苏绯!”陆凛之握着叉子的手猛地收紧。
“很难形容那种感觉……就好像,之前钻进我身体里的那团黑雾,现在已经彻底蔓延开来了。”
苏绯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起初还只是偶尔觉得冷,现在却越来越浓,顺着血管流遍了全身。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大概……真的撑不了几天了。”
陆凛之死死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主治医生昨天就已经私下给他下达了病危通知,苏绯的各项生命体征正在断崖式下跌,随时可能陷入不可逆的脑死亡。
“陆凛之,等我走了以后,你就把我忘了吧。”
“你给我闭嘴,不准胡说。”
“……好吧,刚才那句是骗你的。”苏绯弯起嘴角,眼角滑下一滴晶莹的泪,“我其实特别自私。你还是偶尔……真的只要隔个三五年,偶尔想起我一次就好。”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觉得自己好像还没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别说傻话了。我每天都会想你,每分每秒都会想。”
“那可不行呀,你以后还要娶新的妻子呢,心里装着死人,对人家太不公平了,你要好好珍惜人家才行。”
陆凛之再也听不下去,一把抓住了苏绯冰凉的右手,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上。
真是一双骨节分明、温暖又有力的大手啊,苏绯迷迷糊糊地想。
以后,陆凛之一定会用这双手,在商界翻云覆雨,打造出更庞大的商业帝国吧。
至少在现在这一刻……
苏绯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回握住了那双她终究不得不放开的手。
十天后,苏绯的心电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绝望的直线。
她安静地闭上了眼睛,纤细的脖颈上,只戴着一条款式简单的素金项链。
那是散尽千金的苏绯,唯一留到最后的私人物品,是她十八岁成人礼时,陆凛之送给她的礼物。
灵车从苏家大宅驶出,前往郊外的私人陵园。
那天,整座城市下着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夹杂着细碎雪粒的冰雨砸在人身上,冷得刺骨。
陆凛之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没有打伞。
他脸颊上滑落的水痕,全都是因为这场该死的冷雨。
他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
私人庄园地下的恒温无菌舱室里,陆凛之静静地坐在透明的医疗休眠舱前。
这三年来,他每隔几天就会独自来到这个绝密的地下室,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在外界看来,苏家大小姐已经香消玉殒了整整三年。
而如今已经全面掌权的陆氏集团新任掌舵人陆凛之,三年来不仅没有再传出任何绯闻、没有另娶名媛,甚至每周都会雷打不动地带着一束白玫瑰去墓园祭拜亡妻。
圈子里的人无不感叹陆二少的痴情,连财经媒体的狗仔提到他时,都充满了同情与敬重。
“苏绯,你这个大傻瓜,从头到尾都搞错了啊。”
幽暗的蓝光映照着休眠舱内女孩安静甜美的睡颜,陆凛之伸出手,隔着冰冷的防弹玻璃,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声音低沉沙哑。
苏绯到“死”都以为,陆凛之爱的人是林语嫣。
以为是因为林语嫣嫁给了大哥陆铭,他求而不得,才退而求其次地接受了家族安排的联姻。
可实际上,陆凛之从始至终,连正眼都没多看过林语嫣一次。
他承认林语嫣是个顶级的名媛,漂亮、聪明、手腕高明,是豪门当家主母的满分模板。
但也仅仅如此而已,他对那种永远戴着完美面具的女人毫无兴趣。
从年少时起,陆凛之眼里装进来的,就只有苏绯一个人。
倒也不是什么天雷勾地火的一见钟情,更不是偶像剧里那种死去活来的虐恋。
只是,在这个尔虞我诈、连呼吸都要计算利益的豪门圈子里,只有待在苏绯身边时,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
他喜欢她慢吞吞的语调,喜欢她犯迷糊时的傻样,喜欢她身上那种温温柔柔、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磁场。
他早就笃定,这辈子要和自己共度余生的,只能是这个女孩。
所以,当年大哥陆铭之找他商量两兄弟的联姻人选时,陆凛之毫不犹豫地直接点名要娶苏绯。
没有半点对兄长的谦让,那完全是他蓄谋已久的真心。
至于大哥和林语嫣的婚事,固然有陆铭动了心的成分,但更多的,其实是两兄弟心照不宣的家族政治考量。
林语嫣太有野心,背后的林家更是虎视眈眈。
倘若让这样一个女人嫁给在商业天赋上本就压过大哥一头的陆凛之,陆家内部必然会分裂成两派,爆发血腥的夺权内斗。
当时因为年纪相仿,陆凛之和林语嫣在各大商业峰会上确实经常碰面。
在陆凛之看来,那不过是豪门世交之间最基本的客套寒暄,可在外人眼里,却成了两人郎才女貌、暗生情愫的证据。
甚至有一段时间,集团那帮老股东都在私下站队,讨论到底是支持长子陆铭之,还是支持更有手腕的次子陆凛之。
陆铭虽然性格温和,但他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没有任何理由被剥夺继承权。
而陆凛之更是对家主之位毫无兴趣,兄弟俩感情极好,绝不可能为了钱权反目成仇。
因此,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让林语嫣嫁给稳坐继承人位置的大哥,而陆凛之迎娶与世无争的苏绯,都是稳定陆氏集团大局的最优解。
只可惜,苏绯那个笨蛋把这个政治逻辑看得太透了。以至于后来无论陆凛之怎么直白地告诉她“我选你是因为我只想要你”,她都只会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发好人卡似的回一句:“陆二少真温柔,真会安慰人呢。”
“都是因为我非要娶你,才把你拖进了这个泥潭……对不起,苏绯。”
要是苏绯现在醒着,听到这话肯定又要弯起眼睛说“这怎么能怪你呢”。
陆凛之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可这回忆非但不能缓解分毫痛苦,反而像钝刀子割肉一样,让思念疯长成灾。
在那被判了死刑的最后十个月里,那个口口声声说着“我想为自己活一次”的傻姑娘。
拉着他去吃了堆积如山的甜品自助;拉着他穿几十块钱的衣服去逛平民夜市;捐光了所有嫁妆去建孤儿院和救助站;还在深秋的冷风里拉着他去海边踩水。
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的呢?
那些所谓的“苏绯临死前想做的事”,根本全都是以前两人闲聊时,陆凛之随口抱怨过的愿望啊!
当初是陆凛之看着晚宴上精致却难吃的冷餐,随口吐槽说“真想找家甜品店点满一桌子蛋糕吃个爽”。
而那时的苏绯明明说过她虽然爱吃甜食,但胃口小,吃一小块就腻了。
当初是陆凛之被保镖前呼后拥得烦了,说“真想撕掉陆二少的标签,当个普通人去路边摊撸串”。
苏绯才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那我想要喝夜市上鲜榨的果汁”。
当初因为集团董事会那帮老古董卡着慈善预算、导致救助款迟迟落不到底层穷人手里而大发雷霆的是他。
在连续熬夜并购项目感到窒息疲惫时,念叨着“好想扔下一切去海边听听浪声”的,也全都是他陆凛之!
“你这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
明明自己都已经命不久矣了,为什么还要把人生最后、最宝贵的时间,全部用来替他完成心愿啊?
“我已经拿到确凿的证据,把那个毒妇送进去了。再等我几个小时,苏绯。”
陆凛之深深地看了一眼休眠舱里的女孩,转身大步走出了地下室。
门外,全副武装的特警和顶级医疗团队已经待命。他要去陆家老宅,做最后的收网。
4
……眼皮好沉。
但是,睁开了。
虽然脑子还像一团浆糊,完全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但眼睛确实睁开了。
因为映入眼帘的,是陆凛之那张她认识二十多年都从未见过的、扭曲得像是快要哭出来的俊脸。
紧接着,眼前一黑,高大的男人猛地扑了过来,一把将她从医疗床上捞起上半身,死死地箍进了怀里。
不是,这力道也太大了吧!
所以,苏绯时隔三年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会是沙哑的“咳……我要被你勒断气了”,真的一点也不怪她破坏气氛。
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每一寸肌肉都在酸痛,但比肌肉萎缩更痛的,是被这个男人抱得肋骨都要断了。
“好痛啊,陆凛之……”
“嗯。”
“嗯”个头啊!倒是松手啊!不过话说回来,居然还能感觉到痛?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地狱里还有痛觉神经的吗?不对,看这熟悉的无菌病房天花板,这好像不是阴曹地府啊。
“那个……请问我是谁?我在哪儿?现在是什么年份?”
“你是苏绯,这里是私人医院的地下重症室。怎么,睡傻了?”
“你这要求太高了吧!我最后的记忆明明是在家里咽气了,我又没有梦游把自己抬进重症室的本事。”
“……好像也是。”
两人的声音都沙哑得不像话。苏绯是因为插管和沉睡了太久,声带机能还没恢复; 可陆凛之这副嗓子又是怎么回事?而且他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我……没死成?”
“没死。活得好好的。虽然睡了三年半,但你还活着。”
“哎呀,这样啊。”
苏绯习惯性地用温吞的语气感叹了一句。
其实她内心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随着大脑供血恢复,记忆碎片也一点点拼凑了起来。
她记得自己确实中了无解的基因毒素,在十个月后衰竭而亡了才对。
“我的毒解了吗?”
“解了。”
“谁解开的?医学奇迹吗?”
“我解开的。当年在海边我不是说过,让你相信我、等着我吗?怎么,你压根没信我?”
“不是我不信你,主要是我当时已经没有意识了呀,想信也没法用脑子信吧!”
“……好像也是。”
苏绯觉得今天的陆凛之脑子绝对是坏掉了。
明明在冷冻舱里躺了三年半的人是她,怎么感觉智商退化、逻辑混乱的人反而是这位陆大总裁?
“陆凛之,你没事吧?”
“这话应该我问你才对吧!”
“……说得也是。可我自己也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是没事。”
“各项指标都正常了,你没事。我也没事。”
“真的吗?我怎么觉得你眼下一片乌青,胡子拉碴的,该不会为了救我干了什么违法乱纪或者玩命的事吧?”
“……虽然过程确实有那么一点点踩线,但结果没问题。我毫发无伤。”
听他这心虚的语气,绝对不是“一点点踩线”那么简单!
“总之,你能不能先松开一点点?我真的快喘不上气了。”
“不要。”
嘴上冷酷地拒绝着,箍在她腰背上的手臂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放松了几分力道。
虽然躺了三年半的身体还僵硬得像块木头,但男人胸膛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剧烈的心跳声,却像是最好的镇定剂,让苏绯瞬间安心下来。
“那个,现在能给我讲讲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从哪儿说起好呢。”
陆凛之依旧保持着将她圈在怀里的姿势,下巴抵在她刚长长了一点点的发顶上,一字一句地将这三年半的惊心动魄娓娓道来。
当年给苏绯下毒的幕后黑手,竟然是林语嫣。
林语嫣不仅在商科上天赋异禀,她名下还隐秘控股了一家海外顶尖的生物基因实验室。
因为她平时和苏绯关系极为亲密,在名媛培训课上两人经常同吃同住,要想搞到苏绯的DNA样本。
比如掉落的头发或不小心划破手指留下的血迹来定制靶向毒素,简直易如反掌。
苏绯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她突然想起来,中毒前不久,她确实在一次插花课上被剪刀划破了手,当时还是林语嫣体贴地帮她贴的创可贴,顺手拿走了带血的纸巾!
“怎么会是语嫣姐……她为什么要害我?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真相既荒谬又残酷:
林语嫣从头到尾爱慕的人,根本不是大少爷陆铭,而是陆凛之。
她为了能站在陆凛之身边,拼命把自己打造成最完美的名媛,可结果陆家老爷子和大少爷却一纸婚约将她指给了陆铭。
为了家族利益,她无法抗拒这桩婚事;而紧接着,她最看不起的“笨蛋美人”苏绯,居然轻而易举地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陆二少夫人之位。
如果苏绯是个手腕高超、各方面都能压她一头的劲敌,林语嫣或许还能愿赌服输。
可偏偏苏绯在名媛圈里是个出了名的“废柴”,无论才华、手腕还是心机,林语嫣都能把她秒成渣。
凭什么这样一个庸碌的女人,能霸占着陆凛之?
再加上陆凛之在商界展现出的手腕远超兄长陆铭之,极度慕强的林语嫣心里的嫉恨与不甘彻底扭曲发狂。
“就在两年前,林语嫣对大哥也下手了。”
陆凛之声音冷得掉冰渣,“她以为只要害死你,再弄垮大哥的身体,我就会顺理成章地接管陆氏集团,然后再娶她这个完美的大嫂进门,强强联手统治整个商业帝国。”
“啊这……虽然很缺德,但从商业并购和利益最大化的角度来看,她的算盘好像确实挺合理的……”
“合理个屁!”陆凛之气得直接伸手捏住了她的脸颊。
苏绯缩了缩脖子。
平心而论,以陆凛之的商业奇才头脑,掌权确实比温和的大哥更合适。
而自己也确实是个胸无大志的咸鱼,纯按豪门爽文剧本走,林语嫣的规划还真没毛病。
“那……你为什么没有顺水推舟呢?”苏绯小声问。在她原本的认知里,陆凛之既然喜欢林语嫣,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啊。
“我顺水推舟干什么?我对继承家业没兴趣,对林语嫣那个疯女人更是一点胃口都没有!”
“……诶?”
“苏绯,你耳朵到底是塞了多少驴毛?我明明跟你说过八百次我只想要你,为什么你就是死活不信呢?!”
“……诶?!”
哪怕是林语嫣掌控的黑科技实验室,短期内也无法连续合成两份致死量的新型基因毒素,否则极易暴露并引发自身反噬。
所以她对陆铭只下了能引发慢性神经衰弱的轻度毒素,打算只要让陆铭之因“健康原因”被迫让出继承人位置就够了。
顺带一提,因为发现得及时,大少爷陆铭经过治疗如今已经彻底康复了。
“其实早在你病重的时候,我就已经怀疑到她头上了,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拿到她实验室的核心证据和母本抗体。”
陆凛之声音微沉,“直到她按捺不住对大哥下手,我设了个局人赃并获,直接端了她在海外的秘密基地。”
“那语嫣姐现在……”
“在监狱里等待死刑复核。不过她等不到上刑场的那天了,抓捕过程中,她随身携带的母本抗体抑制剂被毁,基因毒素的反噬已经在她自己体内全面爆发,现在全身器官衰竭,生不如死,最多也就这几天的事了。”
“……这样啊。”苏绯轻轻叹了口气,心里五味杂陈。
当年,在苏绯心脏停跳前的最后一刻,陆凛之买通了主治医生,上演了一出“假死脱身”的戏码。
他不惜动用尚在临床试验阶段的极限低温休眠技术,并同时在她体内注射了数种强效靶向阻断剂,强行将她的生命体征锁死在假死状态,秘密转移到了地下无菌舱。
“从林语嫣体内提取出母本血液后,我立刻让人合成了特效解毒血清。但因为你体内同时存留着剧毒、高浓度的试验级阻断剂,再加上长达三年的低温休眠导致的机能停滞,各项排异反应太剧烈,根本没法直接唤醒你。”
“你到底给我打了多少种阻断剂呀?”
“前前后后叠加了七种。不这么干的话,毒素蔓延太快,低温舱根本锁不住你的生机。”
“七种?!天呐,你怎么敢的呀……”
苏绯听得目瞪口呆。
稍微懂点医学常识的人都知道,两种以上的特效靶向药同时注射就会产生致命的药物冲突。
哪怕是全球最顶尖的医疗团队,最多也就敢用两三种药物联合维持,叠加七种,简直是在钢丝上跳舞!
“这三年半,我把全球最顶尖的生物医药专家全绑到了我的私人研究所里,我自己也把所有的医药文献啃了个遍,每天都在计算药物代谢的临界点。”
陆凛之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声音闷闷的,“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三年一样,庆幸自己长了个还算聪明的脑子。”
“陆二少,你简直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算你有眼光。”
耳畔传来男人低低的轻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平时的狂妄得意,只有劫后余生的虚脱与庆幸。苏绯哪怕不用看也知道,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这个男人到底熬过了多少个随时可能彻底失去她的地狱日夜。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陆凛之突然抬起头,黑眸死死地锁住她。
“喂,苏绯。我现在要跟你算算总账了。”
“啊?算什么账?”
“当年在最后那一年里,你为什么把所有的时间全花在我身上?你口口声声说想做自己喜欢的事,为什么去做的全是我以前随口提过的愿望?你当时口口声声说想随心所欲地活一次,为什么到头来还是在围着我转?”
苏绯眨了眨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歪了歪头。
“我已经随自己的心意活了呀。”
“你胡说!”
“真的没骗你嘛。”
苏绯伸出还没什么力气的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紧绷的下巴。
“因为,我以前一直傻乎乎地盼着,等我们结婚以后,还有几十年那么长的时间,我可以慢慢地陪你去吃遍所有的甜品店,陪你去夜市撸串,陪你去搞慈善,陪你去海边散心……”
可是后来我突然只剩下一年的命了,我想着,既然陆凛之愿意抽出时间陪我,那我就赶紧把这些原本要花一辈子和你一起做的事,提前浓缩在一年里全做完吧。”
陆凛之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呀,陆凛之,我并不是在委屈自己替你完成心愿。”苏绯看着他,眼底盛满了温柔的星光,“能够和你一起做那些事,本来就是我这辈子最想过的生活呀。”
陆凛之重重地呼出一口长气,猛地低下头,再次把脸死死埋进了她的肩膀里。
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苏绯感觉到,自己病号服的领口瞬间湿了一大片。
“……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从一开始就想和我做真正的夫妻,对吧?你其实一直都喜欢我,一直都想和我白头偕老,对吧?是这样没错吧?!”
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美梦,又像是在祈求她的宣判,霸道得根本不给她留半点反驳的余地。
“……是啦,我就是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苏绯红着脸小声承认,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黯了黯。
“可是,现在都已经过去三年半了吧?你在外界眼里早就丧偶三年多了,以陆家的规矩,你现在肯定已经订了新的婚约,或者说不定连陆二少夫人都已经娶进门……”
“娶个屁!哪来的别人!”陆凛之猛地抬头吼道。
“真、真的没有吗?”
“我当年在花房里是怎么跟你说的?我说绝不退婚!既然没退婚,那我们的婚约就一直有效,我们现在依然是未婚夫妻!”
轰的一声,苏绯只觉得心脏像是被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原本虚弱的心跳瞬间飙到了极限,“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
她真的……可以去奢望那个失而复得的未来吗?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她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平复狂跳的心脏。
可两人此刻贴得这么近,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早就传到他胸口去了吧。
“可是……我的户口本上应该都已经销户了吧?对外我都是个死人了……”
“人还喘着气销什么户!最多就是发个公告说当年是为了引出幕后真凶搞的战略性假死!”
陆凛之恶狠狠地盯着她,眼神炽热得惊人。
“听好了,苏绯,你还活着,我们的婚约依然有效!等你身体养好了,我们立刻去领证结婚,办全城最盛大的婚礼,谁敢哔哔半句我就收购谁家的公司!以后不管你想去哪儿、想干什么,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折腾!”
苏绯的鼻尖猛地一酸,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那可怎么办呀……我想做的事,三年前就已经被我提前透支做完啦。”
“那就从今天开始,重新列一张愿望清单,列一万条上去。……怎么,你不愿意?”
苏绯看着眼前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转动着还有些僵硬的脖子,哭着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
直到这一刻,陆凛之才终于像是卸下了背负了整整三年的千斤重担,缓缓松开了禁锢着她的双臂。
那也是苏绯认识陆凛之二十四年来,第一次看到这个骄傲如神祇般的男人,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失而复得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