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活了三百年,靠吃怨气续命。
穿越后,成了山河四省重点高中的数学老师。
走进教学楼那一刻,满楼的怨气差点把我掀翻。
焦虑的家长,崩溃的学生,被举报的老师。
我站在走廊里,热泪盈眶。
不是感动。
是馋的。
【第一章】
我叫姜寒,是一只活了三百零七年的怨气妖。
说白了就是,我靠吃人类的怨恨、痛苦、绝望活着。
三百年来,我一直蹲在秦岭深处。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人类的怨气这东西,有个致命缺点。
太分散了。
今天村头张三跟媳妇吵架,飘来一丝。
明天镇上李四被扣工资,飘来一缕。
叫花子捡饭粒,永远吃不饱。
上一次吃饱,还是三十年前隔壁山头有人打官司。
一丝一缕的怨气,让我从三百年前活到了今天。
也仅仅是活着。
直到穿越那天。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山洞里打盹,再睁眼,眼前是一面白墙,头顶是日光灯,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
旁边桌上摆着一本备课教案,封面写着——
“振华高中·高二(十三)班·数学”。
我愣了三秒。
然后一股浓郁到发腻的气息,从门缝里、窗户里、墙壁缝隙里,铺天盖地地灌了进来。
怨气。
不是一丝一缕。
是一整片海。
我猛地站起来,鼻翼翕动。
这股怨气浓郁、醇厚、层次分明。
底层是一种长年累月的疲惫,带着慢性缺觉的苦涩。
中层是密集的焦虑,那种“明天又要考试”的尖锐刺痛感。
最上层……
是绝望。
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数学”的绝望。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饿的。
三百年了,三百年了!
我踉踉跄跄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墙上贴满了大红色横幅。
“只要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距高考还有487天。”
每一条横幅底下,都弥漫着一层肉眼不可见的怨气薄雾。
我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我扶着墙,走过一间又一间教室。
透过窗户往里看,每间教室里都坐着六七十个学生,埋头在书堆里。
不是学习。
是挣扎。
他们的眼睛是空洞的,动作是机械的,灵魂早就不在座位上了。
而每个人身上,都在不停地往外冒怨气。
源源不断。
取之不尽。
我扶住门框,感觉膝盖有点软。
这时候一个秃了半边脑袋的中年男人夹着文件夹走过来,看到我,眼睛一亮。
“你就是新来的姜寒姜老师吧?”
我点头。
他握住我的手,使劲摇。
“我是年级副主任张全胜,欢迎欢迎。你来得正好,十三班数学老师上礼拜辞职了,他……唉,不说了。班里四十七个学生,上次月考数学平均分三十八。”
三十八。
满分一百五的卷子,平均三十八。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四十七个学生里,绝大多数人,在数学面前,每时每刻都在经历纯粹的痛苦。
我的喉咙滚动了一下。
张全胜看我表情凝重,拍了拍我肩膀。
“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别灰心。咱们振华高中的校训就是——”
“没有教不会的学生,只有不会教的老师。”
他说完看着我,一脸语重心长。
我差点笑出声。
不是嘲讽。
是感激。
不会教才好。
教不会才好。
永远教不会,才是真的好。
“张主任,十三班教室在哪?”
“东头最后一间,去吧。”
我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走廊尽头的教室,门虚掩着,门缝里涌出的怨气简直能把人拍到墙上。
我站在门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
四十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有的麻木,有的警惕,有的连眼皮都懒得抬。
我走上讲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们看着我。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我开口了。
“同学们好。”
“我是你们的新数学老师。”
我扫视全班,感受着每一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
咽了口唾沫。
“请多关照。”
是真心的。
前三百年都白活了。
【第二章】
上课第一件事,我摸了摸上一任老师留下来的教案。
翻了两页,合上了。
太简单。
这种程度的题,学生做完了不痛不痒,产出的怨气稀薄得跟白开水没区别。
我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这道题是我一百二十年前在山洞里无聊的时候,偷了一本人类的数学书,自己琢磨了三年才想明白的。
当然,我做了点小改动,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离谱。
但也就是看起来。
写完之后,我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转身面对全班。
“来,先做个热身。这道题,五分钟。”
四十七个人齐齐低头看题。
安静了大概十秒。
然后,一个坐在第三排的壮实男生缓缓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
他看了看黑板。
又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黑板。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我读懂了他的口型。
“老师,这是人能做的?”
这位同学叫赵大壮。
我后来才知道,他上次数学月考考了十一分。
十一分里有十分是选择题蒙的,剩下一分是写了个“解”字,老师看他可怜给的辛苦分。
但此刻,他和他四十六个同学一起,贡献出了我三百年来吃过的最浓郁的一顿怨气。
那种“我不理解”、“我做不到”、“我为什么要坐在这里”的混合痛苦,争先恐后地从他们身上涌出来。
我站在讲台上,感觉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
妖力在飙升。
原本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干瘪的丹田,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鼓胀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背在身后,开始在讲台上踱步。
“怎么都不动笔?这道题很基础啊。”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手,声音发颤。
“老师……这个符号我没见过。”
“课本第三十七页有。”
我面不改色,心里很清楚。
课本第三十七页根本没有。
那是大学教材里的东西。
女生翻了半天书,翻不到,怨气值又往上蹿了一截。
我咳嗽了一声掩盖住嘴角的弧度。
“行,看来大家基础不太牢。那我换一道简单的。”
我转身,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这道,我当年琢磨了五年。
五分钟后,教室里的声音变了。
不是安静了。
是出现了一种细微的、集体性的绝望的嗡鸣。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挠头,有人把笔扔在桌上,有人直接趴下了。
赵大壮举手。
“老师。”
“说。”
“我能去上个厕所吗?”
“把第二题写出思路再去。”
他放下手,没再说话。
四十分钟后,下课铃响了。
赵大壮的草稿纸上只有一个“解”字。
他是真的憋了四十分钟。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身后传来压抑的哀嚎。
“这什么魔鬼老师啊……”
“上一个好歹还让你看见希望,这个直接把希望埋了。”
“我觉得我连绝望的资格都没有,因为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我脚步轻快地走回办公室。
路过隔壁班教室,里面传来正常的讲课声,学生们虽然也痛苦,但痛苦的浓度远不如十三班。
我在心里给自己的班打了个评分。
十三班,好评。
量大管饱,新鲜现做。
回到办公室,隔壁桌的孙建国老师看了我一眼。
“姜老师,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十三班那帮小子不好带吧?上一个数学老师就是被他们气走的。”
“还好,孩子们很……淳朴。”
孙建国露出一个“你等着吧”的表情,低头继续改卷子。
我坐下,打开手机。
张全胜副主任把我拉进了一个微信群。
“高二十三班家长群”。
我随手点进去。
然后,我瞳孔猛缩。
群里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
全是家长在吵。
“张老师为什么辞职了?!我们家孩子怎么办?”
“新来的老师到底行不行啊?别又是个混日子的!”
“我花了三万块给我儿子报的补习班,结果月考三十八分,这钱打水漂了???”
“谁来管管这个班???一本率再这样我们孩子就完了!!!”
每一条消息后面,都拖着一条肉眼不可见的怨气尾巴。
焦虑的、愤怒的、委屈的、恐惧的。
两百多条消息汇聚在一起,从手机屏幕里往外溢出来的怨气,差点把我顶到椅子靠背上。
我放下手机。
深呼吸。
再深呼吸。
家长的怨气和学生的怨气完全不一样。
学生的怨气是苦的,涩的,年轻的,带着一股“我不服但我没办法”的倔劲儿。
家长的怨气是烈的,浑厚的,中年的,掺杂着金钱、面子、和对下一代全部的期望碎裂时的那种刺痛。
两种怨气交织在一起。
我闭上眼睛。
这顿饭,豪华。
我打开教案本,开始认真备课。
不是为了教好。
是为了精准地拿捏住每一个让他们崩溃的角度。
【第三章】
入职第二周,家长会。
我坐在讲台上,面前摆了四十七份成绩单。
底下坐着三十多个家长,表情各异,但底色统一。
焦虑。
纯度极高的、长年累月发酵过的焦虑。
我在山洞里蹲了三百年,也没闻到过这么厚重的味道。
张全胜副主任在门口探了个头,小声跟我说:“姜老师,撑住啊。十三班的家长……比较激动。”
他说完就跑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都变了。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女人率先开火。
她叫王秀英,赵大壮的妈。
烫着波浪卷,背着个铆钉包,嗓门能把窗户震碎。
“姜老师是吧?新来的?”
“是。”
“那我问你,你什么学历?教师资格证几级的?以前带过毕业班没有?”
我微笑。
她身上的怨气正在剧烈翻涌,品质极佳。
“王女士,我——”
“你先别说,我说完。”
她站起来,手里捏着赵大壮的成绩单,啪地拍在桌上。
“数学十一分!十一分!我每个月给他交三千块补习费,你们学校收了钱就不管了?上一个老师跑了,换你来,你第一堂课就给孩子出大学的题?他才高二!高二你懂吗?”
我点头。
“你点什么头?你到底能不能教?不能教你趁早说!我们换班!”
她身后几个家长开始附和。
“就是,十三班换了三个数学老师了,一个不如一个。”
“我闺女回家天天哭,说数学课跟听天书一样。”
“姜老师,你要是没能力就直说,别耽误孩子。”
怨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愤怒的、失望的、不信任的、花了钱心疼的。
我坐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不是在忍耐。
是在享用。
这种集中的、高强度的、直接冲着我来的怨气,比教室里散养的那种强了不止十倍。
因为它有一个核心——恨。
恨我无能,恨学校不负责,恨自己孩子不争气,恨命运不公。
这种恨不是淡淡的不满,是花了真金白银之后的切肤之痛。
我感觉丹田里的妖力在加速运转,浑身暖洋洋的。
三百年没有过的饱腹感。
“各位家长。”
我站起来,双手撑在讲桌上,表情诚恳。
“你们说得对。”
王秀英一愣。
“是我方法不对,给孩子们出的题太难了,这是我的问题。”
几个家长对视了一眼,没想到我会直接认错。
“但是。”
我顿了一下。
“期中考试之前,我保证,十三班的数学平均分,至少提高十五分。”
王秀英皱眉。
“你凭什么保证?”
“如果做不到,家长们随时可以联名要求学校换老师。”
这话一出,底下安静了。
他们在掂量。
我在等。
等他们从愤怒转向另一种情绪。
期待。
有期待,才有落空。
有落空,才有更浓烈的怨气。
种子要种下去,才能长出庄稼。
我微笑着,目光扫过每一个家长。
“给我两个月时间。”
“两个月后,如果大家不满意……”
我摊开手。
“随便处置。”
家长们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离开了。
我站在空教室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吃太撑了。
肚子有点胀。
【第四章】
一个月后。
出事了。
大事。
十三班月考成绩出来了。
数学平均分——五十三。
从三十八到五十三,涨了十五分。
我拿到成绩单的时候,手是抖的。
不是激动。
是害怕。
怎么涨了?
这不对。
我出的题那么难,作业量那么大,上课节奏那么快,他们应该更痛苦才对。
怎么反而考好了?
我翻开卷子,一份一份地看。
赵大壮,三十一分。
从十一到三十一,翻了将近三倍。
他选择题不是全蒙了。
有几道,是真的做出来了。
我盯着他的卷子,眉头越皱越紧。
不可能。
我给他们布置的那些题,根本不是为了教会他们。
是为了折磨他们。
但是……
折磨多了,他们居然扛住了?
那些变态级别的难题,做了一遍不会,做两遍不会,做到第五遍第六遍的时候,有些人居然开窍了?
这帮人类。
我低估他们了。
我正看着卷子发呆,张全胜推门进来了。
他脸上的表情,用四个字形容——
红光满面。
“姜老师!十三班数学平均分全年级提升最大!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三了!”
倒数第三。
虽然还是倒数,但方向不对。
“你才来一个月就有这个效果,年底优秀教师奖有你一份。”
张全胜拍着我的肩膀,力气大得我差点趔趄。
“校长都说了,让你在全年级教研会上分享经验。”
分享经验?
我分享什么?
分享“我只是想把你们折磨到怀疑人生好让我吃怨气”?
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张主任,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有成绩就有成绩。继续保持啊!”
他走了。
我瘫在椅子上。
完了。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
成绩提高了,学生的痛苦就会减少。
痛苦减少了,怨气就会变淡。
怨气变淡了,我吃什么?
更可怕的是——
家长群炸了。
但这次炸的方向完全反了。
“姜老师牛啊!我儿子数学居然及格了!破天荒头一回!”
“我闺女说姜老师出的题虽然变态,但做完之后考试的题全会了。”
“各位家长,我觉得姜老师这个方法虽然狠,但确实有效。”
王秀英甚至在群里发了一个两百块的红包。
“感谢姜老师,大壮从十一到三十一,老母亲喜极而泣!”
我看着满屏的感谢和红包。
一股甜腻的、温暖的、积极向上的能量,从手机屏幕里渗透出来。
是……正面情绪。
恶心。
我放下手机,胃里一阵翻涌。
这东西对我来说不是美食。
是毒药。
正面情绪会中和我体内的妖力,吃多了,我会虚弱。
我趴在桌上,感觉浑身都在发软。
这才一个月。
如果他们继续进步……
如果他们真的考好了……
我不敢想下去了。
必须想办法。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飞速运转。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成绩单上,全班考得最好的那个学生——李思雨,班长,九十二分。
她的卷子做得很好,步骤清晰,逻辑严密。
但是。
她的怨气浓度,比考三十一分的赵大壮还高。
什么?
我反复确认了一下。
没错。
李思雨身上的怨气,远超其他人。
我调出她的扣分项,找到了原因。
她错了两道选择题,丢了十分。
大题全对,只有一道最后一步运算失误,丢了八分。
总分九十二。
离满分差五十八分吗?
不,在她的世界里,离满分只差八分。
那种“我明明全会了,就差最后一步”的懊悔,那种“我检查了三遍居然还是算错了”的自我厌恶——
比“我完全不会所以无所谓”的赵大壮,浓烈了十倍不止。
我猛地坐直了。
零分的绝望,是散装的,粗糙的,低品质的。
因为零分的人早就麻木了。
但是一百四十二分的痛苦,是精致的,尖锐的,滴滴浓缩的。
因为差一点就完美的人,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我想通了。
我不需要让他们变差。
我需要让他们变好。
但不能太好。
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永远够不到满分。
这才是终极的美味。
我翻开教案,开始重新备课。
嘴角的弧度压不住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两周,我改了策略。
不再出那种变态到离谱的题。
而是精心设计每一道题目,让它看起来能做,做起来也确实能做。
但在最后一步,我会埋一个小坑。
这个坑不大,不显眼,甚至很多人完全不会注意到。
但只要踩进去,整道题的答案就会偏那么一点。
对,就一点。
选择题里,我会把正确答案和干扰项设计得只差一个符号。
大题里,我会让第三步的中间结果带一个隐蔽的陷阱,只有极少数人能注意到。
这种出题方式,比直接出难题累十倍。
但效果,好一百倍。
第一次小测验,成绩出来了。
全班平均分八十七。
飞跃式的进步。
但满分?零个。
最高分,一百四十九。
还是李思雨。
她交卷的时候笑着的,对答案的时候笑着的。
一直到我把批改后的卷子发下去。
她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笑容凝固了。
最后一步。
正负号抄反了。
其实不是她抄反的,是题目的第二步中有一个隐蔽的绝对值处理,少了这一步,正负号必然出错。
一分。
就扣了一分。
李思雨盯着那个红叉叉,一动不动地看了三十秒。
然后猛地合上卷子。
她没哭,没闹。
但我感受到了。
从她身上涌出来的怨气,凝练、尖利、带着一股要把自己逼疯的偏执。
一百四十九分的痛,是一百五十面镜子碎了一百四十九面,你只能盯着那条唯一的裂缝看。
极品。
我坐在讲台上,差点没绷住表情。
放眼全班。
一百四十七、一百四十三、一百三十八、一百二十九。
没有一个满分。
每个人都在“差一点”的位置上。
而每个人的怨气,都比他们考三十八分的时候,浓了不知道多少倍。
赵大壮考了七十一分。
对他来说,已经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成绩了。
但他看了看前桌的分数,再看了看自己的,嘴角往下撇了撇。
七十一。
放在从前,他会去操场跑两圈庆祝。
放在现在,全班最低。
我默默在心里给自己的策略打了个满分。
不对。
打一百四十九。
留一分鞭策自己。
当天晚自习,我坐在办公室里,打开家长群。
嗯,又炸了。
“思雨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说差了一分。”
“我家儿子居然考了一百二十九!但他说全班倒数,怎么回事?”
“姜老师的题太有水平了,每次都觉得会做但就是拿不了满分。”
然后王秀英发了条语音。
我点开。
“姜老师啊!大壮考七十一了!我都不敢信!你说他数学是不是开窍了?但他回来还不高兴,说全班最低,我打了他一顿他就高兴了。”
打了一顿就高兴了。
这什么人类迷惑行为。
不过——
打完之后,赵大壮身上的怨气确实又浓了几分。
来自母爱的暴击。
我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丹田里的妖力已经恢复到了三百年来的巅峰状态。
甚至还在继续增长。
这地方,真的是米缸。
不。
是粮仓。
我正美着呢,李思雨在门口敲门。
“姜老师,我想问最后一道大题。”
“进来。”
她坐下,把卷子摊开,指着最后一步。
“我反复算了五遍,确定是正数。但您批的是负数。”
“你看第二步。”
她低头看。
看了十秒钟。
脸色变了。
“绝对值……”
“对,第二步的处理条件,变量在负半轴。”
“但是题目没有明确说……”
“题目说了。在第一步的已知条件里,有一个隐含的定义域限制。”
她翻回第一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我看到了。”
她声音很轻。
“看到了就好。下次注意。”
“嗯。”
她站起来,拿起卷子,走到门口。
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
“老师,你出题是不是故意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故意什么?”
“故意在每道题的最后一步设陷阱。”
我看着她。
“李思雨同学,高考不会告诉你哪里有陷阱。”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走了。
我松了口气。
聪明学生就是麻烦。
再聪明一点,就该发现她的数学老师不是人了。
字面意思的那种。
【第六章】
期中考试来了。
全区统考,不是我出题了。
我有点慌。
别人出的卷子,没有我精心设计的陷阱。
万一他们真考好了呢?
万一真出了满分呢?
成绩出来那天,我坐在办公室里,手心冒汗。
张全胜举着成绩单冲进来,差点绊在门槛上。
“姜老师!十三班数学平均分一百零七!全年级第四!”
全年级第四。
两个月前还是倒数第一。
“你小子真有两下子!”
张全胜两眼放光,拍我肩膀的力气又大了三分。
我扯出一个笑容,感觉脸部肌肉都在抽搐。
一百零七。
不是三十八了。
也就是说,大部分学生已经跨过了“痛苦线”,进入了“有希望”的区间。
有希望的人,怨气会骤降。
因为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了。
我感觉丹田里的妖力增速在放缓。
更要命的是,下课之后,赵大壮捧着一个塑料袋冲到办公室。
“姜老师!”
“干嘛。”
“我妈让我给你带的。自家包的饺子!猪肉白菜的!”
他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考了八十六!我长这么大数学没上过七十,真的谢谢你老师!”
说着,他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一股温热的、明亮的、带着猪肉白菜馅香气的正面情绪,从他身上喷涌而出,直直地撞上了我。
我往后退了半步。
胃里一阵翻搅。
“行了行了放那吧,回去复习。”
“好嘞!”
他蹦蹦跳跳走了。
我看着桌上的饺子,陷入了沉默。
饺子还冒着热气,闻起来确实挺香。
但我吃不了这玩意。
我吃怨气。
这袋饺子对我来说,跟一袋毒药没有区别。
“哟,有家长送饺子了?”
隔壁桌的孙建国探过头来,语气酸得能腌咸菜。
孙建国,四十三岁,教十二班数学,教龄二十年。
他带的十二班,上学期数学全年级第二。
这学期期中考,被我的十三班挤到了第五。
他不高兴。
非常不高兴。
而这种不高兴,散发出来的怨气——
嗯?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
成年人的嫉妒。
跟学生的焦虑完全不一样。
学生的怨气是烈酒,来得猛,去得也快。
成年人的嫉妒是老陈醋,又酸又沉,藏在笑脸底下,经年累月地发酵。
别说,还挺开胃。
“孙老师,你也来一个?”我把饺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摆摆手:“不了,我可没这个口福。”
说完转过头去,批改卷子的笔尖差点戳穿纸面。
我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翘。
两天后,教导处通知我,有家长投诉我“教学方法过于激进,给学生造成心理压力”。
投诉信的措辞很专业,很规范。
匿名的。
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投诉信交上去之后,孙建国那桌的嫉妒怨气浓度突然降了一大截。
像是做完了一件大快人心的事。
行吧。
我不怕投诉。
我巴不得被投诉。
被投诉了我才有怨气吃。
等等——
如果这次投诉是针对我的……
那我产生的情绪……不也算怨气?
我愣住了。
自产自销?
不行不行,妖怪吃自己的怨气,那叫内耗。
有害身体健康。
还是得靠外部供应。
【第七章】
投诉的事闹大了。
马校长亲自找我谈话。
马校长五十多岁,头发跟他的在任年限成反比——越当越少。
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那封投诉信,脸上的表情很为难。
“姜老师啊,有家长反映你布置的作业量太大,题目难度超纲,而且出题风格……怎么说呢,有点变态。”
“变态”两个字他说得很小声。
但我听清了。
“另外还有老师反映你不按教学大纲走。”
又是孙建国。
他那桌的醋坛子都快溢出来了。
“马校长,我可以解释。”
“你先别急。”他抬手,“我也不是来批评你的。成绩在这儿摆着,十三班进步有目共睹。但投诉流程我得走。你准备一下,下周教研会上,你做个公开课,评委打分,看看有没有问题。”
公开课。
一帮人坐在教室后面看我上课。
如果这事搞砸了,我就得滚蛋。
滚蛋意味着——
我看了一眼窗外,整栋教学楼弥漫着的怨气薄雾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不,我不能走。
打死都不能走。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上课的时候,教室里的气氛就不对了。
赵大壮第一个站起来。
“老师,是不是有人告你的状?”
“坐下上课。”
“我听说了!隔壁班的家长说你教得太狠,要把你弄走!”
教室里炸了锅。
“凭什么啊?我们成绩提高了还告状?”
“就是!以前考三十八分的时候也没见谁管过我们!”
“姜老师走了我们找谁去?”
李思雨站起来,推了推眼镜。
“同学们安静。”
全班看向她。
“与其在这吵,不如期末考出真正的成绩来。谁也没法把一个带出成绩的老师弄走。”
然后她转向我。
“老师,公开课是什么时候?”
“下周三。”
“好。”
她坐下了。
当天下午,我回到办公室,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打开一看,里面夹着厚厚一沓纸。
是家长联名写的,三十二个签名。
内容就一句话——
“我们十三班不换老师。”
王秀英的名字签在最前面,字迹歪歪扭扭,但按了个鲜红的手印。
我拿着那沓纸,站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
一股又一股的正面情绪,从这些签名里渗透出来。
信任。
感激。
维护。
每一种都让我浑身不舒服。
胃在翻搅,丹田里的妖力在被中和,脑袋有点昏沉。
但同时——
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地方,一个我三百年来从未注意过的角落,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震动。
不是妖力。
不是怨气。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我把信收进抽屉里,关上。
然后拿出红笔,开始批改作业。
公开课那天,我正常上课。
没有花活,没有表演。
就是讲题。
讲我最擅长的那种题。
看起来简单,做起来有坑,但只要你基础扎实、审题仔细,每个坑都能跨过去。
后排坐着马校长、张全胜,还有五个评委老师。
孙建国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手里攥着笔,随时准备挑毛病。
四十五分钟的课。
我讲了三道题。
每道题讲到关键步骤的时候,底下的学生会齐刷刷地“哦——”一声。
那是开窍的声音。
赵大壮在第二道题的时候举手。
“老师!我知道了!这里要取绝对值对不对?”
我看了他一眼。
这个两个月前数学考十一分的男生,现在能在公开课上主动回答问题了。
“对。坐下。”
我没多说什么。
但我注意到后排的马校长在点头,张全胜在笑。
孙建国的脸色发青。
他攥笔的手越来越紧。
笔杆都快折了。
那股嫉妒的怨气,透过整间教室飘到我面前。
醇厚绵长。
今天这顿,孙老师请客。
公开课评分结果:优秀。
投诉不了了之。
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孙建国从旁边经过,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我肩膀。
“姜老师,厉害啊。”
“孙哥客气了。”
他走了。
身后留下一条浓郁的怨气尾巴。
我深吸一口。
谢了,孙哥。
改天请你吃饭。
不是客气。
你的怨气真的值一顿饭。
【第八章】
公开课之后,日子平稳了一阵。
我继续当我的数学老师。
继续出我那种精心设计的陷阱题。
继续维持全班“永远差一点点”的微妙平衡。
妖力稳步增长。
食物供应充足。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
直到期末考试前一周。
赵大壮又来办公室找我了。
但这次他没带饺子。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
“老师。”
“说。”
“我……我想考一百二。”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和两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两个月前,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眼睛是空的,灵魂不在座位上。
现在他站在我面前,眼睛里面亮着一团火。
小,但是稳。
“我从小到大没及格过。上个月考了八十六,我做梦都没想过。”
“但是我觉得我还能再高一点。”
“一百二,我不知道能不能行。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我。
我看着他。
一百二十分。
对李思雨来说,是个需要让着的分数。
对赵大壮来说,是他十七年来从没敢想过的数字。
如果他真的考到了一百二——
那他身上的怨气会暴跌。
因为一个实现了目标的人,绝望的底色会被成就感覆盖。
那对我来说,就是少了一个优质的怨气来源。
我应该劝退他。
告诉他别好高骛远。
告诉他稳住八十六就行了。
这才是一个怨气妖该做的事。
但是。
我张了张嘴。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先蹦出来的那句话,不是“别做梦了”。
而是——
“你函数掌握得怎么样?”
赵大壮一愣。
“上次模考大题第一道你错在哪了,说。”
“呃……设的变量有问题?”
“具体呢?”
“就是……那个……定义域没看清?”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套卷子,摊在桌上。
“坐。”
他愣了一下,拉了把椅子坐下。
“做。从第十五题开始。做错了别擦,标出来,我看你的思路。”
他低头,开始做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远处隐约传来晚自习前的广播体操音乐。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笨拙地列算式、打草稿。
他写字很丑。
草稿纸上乱七八糟。
但每一步都在认真想。
我看着看着,丹田里那个很小很小的地方又动了一下。
还是不是怨气。
还是不是妖力。
是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
暖烘烘的。
像坐在山洞口晒太阳的下午。
三百年来只有那么几个下午,风刚好,阳光刚好,不冷不热。
什么都不用做。
什么都不用想。
就是舒服。
我盯着赵大壮的草稿纸,忽然回过神来。
不对。
我一个怨气妖,怎么会对一个人类的努力产生正面情绪?
这是中毒了。
肯定是正面情绪摄入过量导致的后遗症。
我站起来,去倒了杯凉水,一口灌下去。
“第十五题做完了吗?”
“做完了!老师你看。”
我看了一眼。
思路是对的。
最后一步又算错了。
但是这一次,不是因为我埋的陷阱。
是他自己粗心。
“重算。最后一步,慢一点。”
“哦!”
他重新算了一遍。
这次对了。
他抬头看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赶紧把脸转过去。
“下一题。”
“好嘞!”
期末考试来了。
考完那天,赵大壮从考场出来,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成绩出来那天,张全胜又冲进办公室了。
这次他没绊在门槛上,但差点撞到门框上。
“姜老师!十三班数学平均分一百一十八!全年级第二!”
全年级第二。
十二班第三。
我听到隔壁桌传来一声闷响。
是孙建国的笔摔在了桌面上。
“还有!”张全胜眼睛都红了,“赵大壮同学,一百二十三分!单科进步最大的学生!校长说要在全校表彰大会上表扬!”
一百二十三。
比他自己定的目标还高了三分。
从十一分到一百二十三分。
一个学期。
我靠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胸腔里升上来。
不是饥饿,也不是饱胀。
不是怨气带来的满足,也不是正面情绪带来的恶心。
是一种我三百零七年来从未经历过的、全新的、无法归类的东西。
它让我的眼眶有点发酸。
我揉了揉眼睛。
不对。
可能是粉笔灰迷了眼。
“姜老师,你这学期的优秀教师奖,板上钉钉了。”张全胜拍着我的肩膀。
我点头,一个字没说。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教室里。
课桌上还有学生忘了拿走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演算过程。
我翻了翻。
是赵大壮的。
字还是很丑。
但比开学的时候工整了不少。
我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数字,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教室里的灯光倒映在操场上。
怨气还在。
当然还在。
放假前的怨气虽然淡了,但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
新学期意味着新的月考、新的排名、新的目标和新的落空。
有考试的地方,就有怨气。
有人在乎成绩的地方,就有怨气。
有人拼命努力但永远觉得不够好的地方,就有怨气。
这东西不会消失。
永远不会。
因为人类就是这样。
他们永远不会满足。
考了八十六想考一百二。
考了一百二想考一百四。
考了一百四想考一百五。
考了一百五想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了想全市第一。
永远差一点。
永远在追赶。
永远在痛苦。
而痛苦,就是我的粮食。
我深吸一口气。
满楼的怨气余韵悠长,带着这学期所有学生的汗水、泪水和不甘心。
好吃。
但今天,我没有立刻把它吃掉。
我就站在那儿,感受了一会儿。
开学那天,我站在十三班教室门口。
赵大壮远远就朝我挥手。
“姜老师!新学期好!”
李思雨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
教室里四十七个学生,看到我的表情各异。
有的紧张,有的兴奋,有的表面痛苦实际在笑。
我走上讲台。
深吸一口气。
新一茬的怨气,已经开始冒头了。
开学第一天的焦虑,新课本的茫然,对新学期考试的恐惧。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配方。
量大管饱。
我翻开教案,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
一道看起来很简单,但最后一步会让全班崩溃的题。
然后转过身。
看着底下四十七张脸。
“同学们。”
“新学期。”
“请多关照。”
赵大壮的笑容凝固了。
“老师……你那个笑容怎么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
“什么笑容?”
“就是那种……很饿的笑容。”
我收敛了嘴角。
“看题。五分钟。”
四十七支笔同时落下。
三十秒后,第一声叹气响起。
我闭上眼睛。
又是丰收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