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替财阀大少破除恶灵诅咒。
我精心抚养长大的义女,将弟弟骗进了生还率为零的黑煞禁区。
只因大少答应她,事成之后娶她做豪门主母。
当我在深层界域撕裂空间赶到时,儿子只剩下一件染血的校服。
而义女正在五星级酒店顶层,优雅地切着牛排,享受着权贵的奉承。
“爸,弟弟反正是个病秧子,能替少爷去死,是他修来的福分。”
“你别不知好歹,惹恼了顾家,咱们全家都得死!”
她不知道,顾家供奉了三代的那尊镇宅邪神,见了我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她更不知道,这方世界的十二大不可名状,皆是我放养的家犬。
我合上了染血的校服,摘下了脸上的伪装面具。
“全城鸣镝,百诡夜行。”
“今夜,拿顾家全族与我的好义女,给我儿点天灯。”
1
校服口袋里,装着两颗压碎的糖。
出门前,闻笙还把糖罐抱给我看,说姐姐最近心情不好,要给她留最甜的。
那时候,许听澜站在门口催他。
“快点,姐姐带你去看病。”
十五岁的孩子,穿着洗得袖口起毛的校服,认认真真把鞋底擦干净,才跟她上了车。
如今鞋子还在。
一只停在禁区门内,另一只被钉在写着“自愿替命”的木牌下面。
鞋帮上有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是我昨夜缝的。
跪在旁边的守门人捂着眼睛,血从手背往下淌。
“闻先生,我们只管开门,许小姐拿着亲属签的认命书来的。”
认命书摊在地上。
父亲那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妻子去世后,家里的事情大多由听澜照应,她学我的字,学了整整十一年。
“孩子进去的时候,说过什么?”
守门人把额头贴住石阶。
“他说……他爸会来接他。”
校服内侧有一道被剪开的线。
闻笙习惯把重要东西缝进衣服里,小时候缝零钱,长大些,缝他母亲留下的那张合照。
针脚被人粗暴扯开,照片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顾照临的生辰,下面压着闻笙带血的手印。
我碰上那枚手印,纸上便传出一声咳嗽。
“爸。”
只有一个字。
守门人连滚带爬地往后躲。
“不能烧!孩子的魂还挂着,烧了就散干净了!”
禁区深处,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条黑犬从裂开的石壁里探出头,颈上缠着数十根锁链,每根锁链尽头,都拴着一张人的脸。
那是我放在最外层看门的旧仆。
见到校服,它伏低前腿,喉间发出哀鸣。
“谁让你收的?”
黑犬张开嘴,吐出半截舌头。
舌头被红线缝住,线尾挂着一枚顾家的铜钱。
有人借着旧约,封了它的口。
守门人忙道:“认命书上有您儿子的手印,亲姐引路,亲父作保,按规矩,禁区不能拒。”
“他姐姐姓许。”
“户籍上在您家……顾家请的见证人认过亲缘。”
红纸上的手印开始往外渗血。
每渗出一点,校服里便传来一下细小的抽气声。
那声音和闻笙发病时一样。
我把红纸折进校服,抱在臂弯里。
“今夜谁动这张纸,我先拔谁的舌头。”
黑犬咬断自己的锁链,伏在门外。
可它刚往前走了一步,校服里便响起闻笙压不住的痛呼。
锁链尽头,那些人脸同时睁眼。
顾家把整片禁区的债,都扣在了我儿子身上。
守门人哆嗦着递来一张请帖。
“许小姐留的,说您若来了,直接去赴宴。”
请帖背面,还写着一行熟悉的字。
“爸,今晚很重要,穿体面些,别给我丢脸。”
宴会设在栖云酒店顶层。
进门时,侍者先拦住了我臂弯里的校服。
“先生,脏衣物不能带入。”
听澜坐在长桌尽头,手边摆着我攒钱给她买的生日手链。
她抬头看见我,刀叉停了片刻。
“怎么来这么快?”
“闻笙呢?”
桌上有人笑出声。
听澜放下刀叉,朝侍者摆了摆手。
“让他进来,家里没见过世面的人,总得教。”
顾照临替她倒了半杯酒。
“这就是岳父?”
听澜看了看我怀里的校服,眉头皱起来。
“爸,弟弟反正是个病秧子,能替少爷去死,是他修来的福分。”
隔着一张餐桌,我把那两颗碎糖放到她面前。
“他给你留的。”
糖纸沾着血,碰脏了她面前的餐巾。
听澜拿起餐巾,连糖一起扔进脚边的废物桶。
“你非得在今天提这些?”
2
顾照临把酒杯推过来,杯底压着一张支票。
“闻先生,事情已经发生了,听澜也是为了这个家。”
支票上的数额,够我替闻笙买一辈子的药。
杯里的酒映着红纸,红纸里传出一声闷咳。
听澜立刻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那东西你从哪儿捡的?”
“他身上。”
“给我。”
校服被拽开半寸,里面掉出一枚旧纽扣。
纽扣是她十岁那年,从我外套上剪走的。
她说同学都有爸爸送的护身符,她也要一个。
闻笙一直替她收着,怕她哪天想要,找不到。
听澜踩住纽扣,把手伸得更近。
“禁区里的东西不能乱带,沾了晦气,顾家要追究的。”
“你骗他去看病?”
“我还能怎么跟他说,直说让他救照临,他又该装病拖延。”
长桌边有人低声夸她懂事。
“顾少这病拖了三年,你弟弟本来活不长,换一条有用的命,算积德。”
我看向说话的女人。
她胸前挂着慈善协会的牌子,闻笙每月领药,都要去她管理的药房盖章。
“他的药,也是你们经手?”
女人把牌子往衣领里塞了塞。
顾照临抬了抬下巴。
“药房只按病历办事,闻先生,别把救济当恩情,你儿子能领到药,全靠听澜求我。”
听澜借势把支票塞进校服里。
“爸,咱们过够苦日子了。”
“你给别人守破祠堂,一个月挣几个钱,闻笙看一次病,就得把家里掏空。”
“现在我进顾家,你也能住好房子,弟弟在下面知道了,会替我们高兴。”
杯沿被她推到我嘴边。
“喝了这杯,今天的事情就算过去。”
我没有接。
她压低声音,指甲掐进我的手背。
“你别不知好歹,惹恼了顾家,咱们全家都得死!”
顾照临身后的老者走过来,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针。
针尖穿着闻笙的一缕头发。
“许小姐,令尊既然到了,正好把最后一道手续办了。”
细针扎进红纸的一角。
校服里,那声咳嗽忽然变成了喘息。
我握住老者的手腕。
他袖口落下一块铜牌,上面写着“奉灯司”。
十九年前,我亲手定下规矩,人间与禁区之间的命债,交由奉灯司记账。
活人不可强送,亡魂不可冒领。
这块牌子,便是他们执行旧约的凭据。
老者疼得弯下腰,仍盯着我的手。
“闻先生,借命已经过了门,您若伤见证人,孩子就要再受一遍剥魂。”
红纸上多了一道裂口。
里面传来闻笙的声音。
“疼……”
手腕从我掌中抽走,老者立即退到顾照临身后。
听澜护住他,朝我提高声音。
“你闹够了没有!”
“弟弟已经没了,你还想把我也害死?”
长桌上安静下来。
顾照临抽出另一份文书,放在碎糖原先的位置。
“签字,认领抚恤,往后我照顾您。”
文书最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
父认子命,死无追索。
我把文书翻到背面。
那里盖着另一枚印。
闻笙的名字旁,竟然还有我亡妻,沈令仪的名字。
3
听澜伸手来抢文书,被我用杯子压住。
“你母亲的名字,怎么在上面?”
“顾家先生说,家里亡人也得知会。”
答得太快。
连顾照临都看了她一眼。
我把纸往前推了推。
“令仪死了十一年,你用什么知会她?”
听澜扯了扯手腕上的链子。
“爸,别什么都问。”
“以前妈在的时候,也嫌你事多。”
她七岁那年,半夜烧得抽搐,令仪背着她走了四里路,鞋底掉了,脚上磨出血。
后来听澜怕打针,抱着令仪喊妈妈,抓得令仪肩头全是伤。
再往后,令仪去世,她哭着把自己锁在衣柜里,说谁也不许再提妈妈。
顾照临拿起文书,把我的手从杯子上拨开。
“家事回去聊。”
“闻先生,您儿子临走前,可比您识趣。”
老者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布袋。
里面是一排乳牙。
闻笙换牙的时候,每掉一颗,都要交给我收好。
听澜说老家有规矩,乳牙扔不好,孩子往后会吃苦。
所以这些年,那只袋子一直锁在令仪留下的木匣里。
“给他的?”
我的目光停在听澜脸上。
她终于避开了。
“先生说,用这个能减轻他的痛苦。”
布袋被老者捏在手里。
“孩子魂根弱,若想让他安稳些,您就别折腾。”
“先签字,再归还遗物。”
我把红纸放在掌心,纸角贴上校服破口。
闻笙的喘息稍稍轻了些。
老者看着这个动作,眼中多了戒备。
“闻先生懂些门道?”
“守祠堂,见过一点。”
顾照临笑着拍了拍桌子。
“那就该懂,城里最大的祠堂,供的姓什么。”
包间另一侧,几个人推开一座红木神龛。
龛门闭着,外头垂着金线,线下挂了顾家三代人的名牌。
最上面那块,写着顾老太爷顾承岳。
老者端起香炉。
“顾家请来的这位,替全城挡过大灾,您儿子献一条命,也算替百姓做了件好事。”
神龛内传来一下磕碰。
我认得那声音。
里头的东西,在用脑袋撞门。
听澜却以为神灵动怒,拉着我的衣袖往下扯。
“跪下。”
“顾家神前,你站着像什么样子!”
神龛里又响了一下。
供桌上的水,洒出半碗。
老者脸色变了,急忙按住龛门,嘴里念起安抚的话。
顾照临有些不耐烦。
“岳父不愿跪,换个法子。”
两名保镖按住我的肩。
红纸随即渗出血,校服里又传来那声轻咳。
他们的手落下来时,我站在原地。
听澜以为我怕了,把地上的软垫踢到我脚边。
“爸,认个错而已。”
“当初给我交学费,你求校长通融,都肯在人家办公室站一下午,现在怎么端起来了?”
膝盖前的软垫,绣着一个大大的寿字。
神龛里的撞击声停了。
随后,从门缝里挤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
快走。
老者一把抓住纸,揉进袖里。
我看着他的动作,把手中的文书重新推回桌上。
“我要见顾承岳。”
顾照临脸上的笑淡了。
“你也配见我爷爷?”
“沈令仪的名字,是他写上去的。”
老者忽然开口:“老太爷已经在等了。”
听澜转过脸。
“先生?”
对方没有看她,只死死盯着我怀里的校服。
“他说,闻先生既然带着孩子来了,就请一家人团聚。”
4
通往内室的路上,听澜一直跟在我身边。
她把手链摘下来,收进包里,又拿出一块手帕,想擦我校服上的血。
“别碰。”
手帕停在半空。
“爸,我刚才话重了点,可你也得替我想。”
门前有两位顾家的女眷,她特意把声音放轻。
“照临喜欢我,多少人盯着这个位置,我哪能带着拖油瓶嫁进去。”
“闻笙每次叫你姐姐,你嫌过吗?”
“那能一样吗?”
手帕被揉成一团。
“在家是家里,在外头,总得讲身份。”
门开了。
顾承岳坐在太师椅上,膝头放着一根黑木拐杖。
拐杖头,刻着与禁区门上一样的花纹。
“听澜,去外面候着。”
她还想说话,顾照临已经拉住她。
两个人刚退出门,顾承岳便朝老者点了点头。
一口小棺被抬上桌。
棺盖打开,里面放着沈令仪的遗骨。
当年令仪下葬,我守完头七才离城,每一把土都由我亲手填下。
棺木右侧,却留着三道新凿的孔。
顾承岳端起茶。
“守祠人,该懂阴亲的规矩。”
“妻作引,子替命,父认账,一家人就齐了。”
我伸手去取遗骨,骨上缠着的红线立刻勒出裂痕。
校服里的声音也跟着尖了。
顾承岳用拐杖点了点地面。
“别急,你妻儿都在这里,没人跟你抢。”
门外响起听澜的笑声。
她正在问顾照临,婚礼能不能用整座顾宅。
顾承岳把一只印泥盒推到我面前。
“闻笙进去前,说你不会同意。”
“那孩子懂事,替你磕了九个头,求我把他母亲还回去。”
我抬眼。
“他见过这口棺?”
老者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纸上画着一座坟,旁边是歪斜的字迹。
爸,我把妈妈接回家。
闻笙小时候手抖,字总写不直。
为了这张纸,他练过,起笔的地方反复描了好几遍。
顾承岳把茶杯搁下。
“他求得诚恳,我也心软。”
“只要你签了这份认命书,令仪的骨灰可以带走,孩子的乳牙也还你。”
“往后听澜嫁进顾家,你就当多了半个儿子。”
“他死的时候,你在看着?”
顾承岳叹气。
“替命都这样,怨不得谁。”
老者递来笔。
笔杆上缠着三根头发。
一根属于令仪,一根属于闻笙,另一根属于我。
家中旧梳子,被听澜拿走过。
那时她说,旧木梳刮头,替我换把新的。
我没有接笔,只把校服往怀里拢了拢。
“借命有七证,你们缺了谁?”
老者手上的笔一颤。
顾承岳终于坐直了。
“看来你在祠堂,确实学过些东西。”
“引路人、受命人、血亲、守门人、记账人、见证人,都齐了。”
“缺验命的那位。”
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
“所以请你来。”
我看向桌上的小棺。
令仪的遗骨下面,垫着一张黄纸。
黄纸边角露出一个字。
闻。
顾承岳按住棺盖,声音压了下来。
“还有件事,你大概不知情。”
“你儿子进去之前,已经替你认过一次命了。”
5
老者把一块木牌放到我面前。
牌上刻着闻笙的名字,背面却压着我的生辰。
“孩子孝顺,怕父亲往后受牵连,自愿把你的那份也担了。”
木牌中央,留着一个小小的血手印。
比红纸上的更深。
“让他按这个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
顾承岳没有回答。
门外,听澜推门进来。
“爸,你快签吧,外头的人都等着。”
顾照临跟在后头,手里拿着一枚戒指。
听澜目光落在戒指上,又把笔往我面前送了送。
“弟弟的事,我已经尽力了。”
“你们让他替我认命,他知道那是什么吗?”
“先生解释过了。”
“怎么解释的?”
她嘴唇动了动。
顾照临接过话。
“一点旧规矩,何必咬文嚼字。”
我看向听澜。
她把包带绕在手上,低声说:“我告诉他,爸爸最近身体不好,按完手印就能好。”
椅子被我推开。
老者立即举起那只乳牙袋。
校服里,闻笙叫了一声爸。
我停住。
顾照临拿着戒指的手伸到听澜面前。
“看吧,我说了,叔叔最心疼你弟弟,舍不得让他再受苦。”
戒指戴上了。
听澜低头看着,眼里终于有了笑。
顾承岳把棺盖重新推开。
“闻先生,孩子的命已经用过了,你认下,大家都能省事。”
“我若不认?”
“令仪十一年不得入土,闻笙往后日日过门,死一次,再死一次。”
红线沿着遗骨钻进木牌。
我将左手覆在校服上,替闻笙挡住又一次牵扯。
骨节传出轻响。
老者盯着我手背,疑心更重。
“闻先生,你身上怎么也有……”
顾承岳敲了下拐杖。
话停在半截。
听澜却扑过来,拉住我受伤的手。
“爸,别犟了。”
从前每次她闯祸,都会这么拽着我,仰着脸叫爸爸。
那只手如今往下压,要把我的掌心压进印泥。
“签完我就带你去医院。”
“弟弟走了,你总得顾活着的人。”
我慢慢抽回手。
袖口带出一小片纸,是守门人塞给我的收据。
那上面写着闻笙入门的时辰。
酉初三刻。
现在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旧约规定,借命未过子时,七证齐备,便可当面问命。
顾承岳要我落印,正是要提前封死这一条路。
“我签字前,要见全套命账。”
他扶着拐杖,许久没开口。
顾照临先笑了。
“一个守祠堂的,跟我爷爷讨价还价?”
听澜也急了。
“爸,别得寸进尺!”
我把红纸摊在桌上,露出背面的朱字。
问命未毕,不得封账。
顾承岳的脸沉下去。
老者看了看纸,又看了看小棺,最后低声说:“老太爷,确实得让他看。”
拐杖从地上抬起,重重打在老者肩头。
“去取。”
听澜咬住嘴唇。
“那我跟照临的婚事……”
顾承岳转向她,忽然笑了。
“好孩子,你也把手印按了。”
桌上又放下一张红纸。
这一次,纸上写的是许听澜。
6
听澜朝后退了一步。
顾照临揽住她的腰,把人重新带回桌边。
“爷爷给你的入门礼,怕什么?”
“怎么跟闻笙那个一样?”
“夫妻同命,你替我挂个名,往后顾家的福气才落得住。”
戒指碰到印泥盒,发出一声轻响。
她看向我。
“爸,是这样吗?”
“闻笙也问过你,是这样吗?”
听澜的脸绷住了。
“你非得这么说话?”
顾承岳把一方锦帕盖在红纸上,只露出按手印的位置。
“姑娘家心细,是好事。”
“照临娶你,总得给祖宗一个交代。”
那枚手印最终落了下去。
红纸没有流血。
听澜松了口气,又抬头看我,像在证明我方才的话多余。
两名奉灯司的人抬来账箱。
箱上有七把锁,每把锁的钥匙,都挂在一个人的颈上。
守门人被拖进门时,腿已经断了。
老者踢了他一下。
“你把不该给的收据给出去了。”
守门人扑在地上,不敢抬头。
我蹲下,把他的手从脚下挪开。
“亲属受骗,血印无效,这条旧约还记得?”
他刚张嘴,颈上的钥匙便勒进肉里。
顾承岳端着茶说:“记账的人,慎言。”
守门人的嘴闭上了。
老者打开第一把锁。
里面有闻笙的病历。
从五岁到十五岁,每年一页,每页下面都盖着慈善药房的章。
起初写的是体虚。
后来添了失眠、咳血、四肢发冷。
最后一页,多出一句我从没见过的话。
骨血薄,宜送命。
第二把锁里,放着十年来的药方。
我认得其中几味,曾亲自去采过。
但药房发下来的成药,另附着一味禁区才有的草。
养灯草。
活人吃了,会越来越虚,亡魂沾上,却能挂住很久。
听澜把病历往后翻。
“这又不能怪我,药是医生开的。”
药房那个女人站在门口,忽然插话。
“许小姐,每月加量的条子,可都是您签的。”
听澜抓住顾照临的手。
“她说能治好弟弟,我才签!”
“你弟弟说药苦,吐了两次,您还特意叮嘱我,往后当着您的面喂。”
纸页被她扯破了。
顾照临冷下脸。
“闭嘴,出去。”
女人被拖走前,看向我的目光带着哀求。
我继续翻账。
第三把锁里,装着令仪的迁坟文书。
十一年前,令仪下葬后第七天,她的遗骨就被挖出来。
文书上,保管人写着顾承岳。
担保人一栏,留着小孩按下的手印。
那年听澜七岁。
“你也骗过她?”
顾承岳将茶杯放下。
“那孩子命薄,求个平安而已。”
听澜盯着那个手印,脸上第一次露出慌乱。
“爷爷,你当年说,只把妈妈换个好地方。”
“她供在顾家,受了十一年香火,还不够好?”
第四把锁刚开,校服里的红纸突然挣动起来。
一滴血落在账页上,洇出四个字。
父来,父偿。
老者扯住锁链,把另外三把锁一并打开。
箱底垫着一块石板。
石板上,刻满我的名字。
顾承岳站起身。
“既然你要看全账,就看个明白。”
“闻笙只够替照临挡一次,你这个做父亲的,才能替顾家挡一辈子。”
7
门在身后合上。
听澜还抓着顾照临,手上的戒指卡进了他的袖口。
“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顾照临甩了两下,没甩开。
“爷爷办事,自然有安排。”
地上的石纹被血浸透。
校服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扯住,我怀里陡然一空,红纸悬到石板上方。
闻笙那声爸,从红纸里传出来。
比方才清楚。
也比方才痛。
顾承岳朝着我的方向,缓慢屈膝。
听澜看愣了。
“爷爷?”
老者却一把将她按跪。
屋里其他人跟着伏下去。
顾承岳拜的地方,在我身后的半空。
那里显出一张与我轮廓相近的脸。
脸上罩着红布,额头悬着一枚木印。
那是十九年前,我留在人间的问命印。
“上主垂鉴,闻氏父子亲手落印,甘愿护佑顾门。”
顾承岳举起账册。
“如今生父到场,请收旧债。”
我额角的皮肉,被木印牵得裂开。
听澜扶着地面,嘴里仍在问:“爸怎么也要替命,你们说只要闻笙一个!”
顾照临把她按得更低。
“你嫁进来,顾家的命就比你娘家的值钱。”
这句话之后,她终于没再出声。
红纸上撕开第二道口子。
闻笙的声音贴到我耳边。
“爸,别签。”
那张石板要的最后一个手印,仍然空着。
顾承岳拿起我的手,向印泥按去。
校服掉在地上。
袖口朝上,露出我缝坏后重新补过的那截线。
五年前,闻笙穿着这件大两号的校服,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说可以穿到毕业。
他从没穿到毕业。
“闻先生,孩子在等你。”
顾承岳把我的手往下压。
我看着悬在半空的问命印,轻轻叫了一个名字。
“照骨。”
红木神龛里,传来三声抓挠。
龛门先向内塌了。
一只干瘦的手从里面伸出来,按住顾承岳举着的账册。
老者还没来得及喝止,自己的铜牌便裂成两半。
神龛里的东西爬到我脚下。
额头贴着地,连衣角都不敢碰。
“奴在。”
顾承岳压着我的手,停住了。
我摘下面具,放在他那杯没喝完的茶边。
“这就是你说的,供奉了三代的神?”
茶杯从桌上滚落。
听澜抬起头,视线从我脸上,移到伏在地上的东西身上。
“爸……”
我捡起校服,把袖口重新叠好。
“你们借我的印,判我的孩子自愿?”
照骨浑身打颤,额头一次次磕在地上。
“奴眼盲,奴该死!”
顾承岳踉跄着去抓木印。
木印离了他的手,落在我掌中。
整本账册翻开,压在箱底的数百张红纸同时竖起。
纸上写满人的名字。
我按住其中闻笙那一张,朝照骨开口。
“全城鸣镝,百诡夜行。”
“今夜,拿顾家全族与我的好义女,给我儿点天灯。”
8
第一声鸣镝传来时,顾照临还在往门口退。
门外趴着一条黑犬。
它颈上的锁链拖过地板,链尾挂着禁区的门牌。
守门人从地上爬起,哆嗦着把额头抵在我脚边。
“上主,认命书是假的,我说,我都说!”
顾承岳抬脚踹他。
黑犬张嘴咬住拐杖,木头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哭声。
拐杖裂开,露出令仪照片的一角。
闻笙从校服里藏着带走的合照,被他塞进了这里。
“拿出来。”
顾承岳抓住拐杖,手背上青筋突起。
“闻先生,大家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照骨抬起头,牙关打着颤。
“回话。”
照片被取出来。
令仪抱着年幼的闻笙,听澜站在另一边,手里举着一根糖。
顾承岳拿照片的手一松,黑犬已经将其托到我面前。
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
妈妈,姐姐今天来接我了。
我把照片放回校服内袋。
老者忽然拔出细针,对准闻笙的乳牙袋。
“上主若要灭口,孩子也别想……”
手还没落下,照骨已经抓住他的胳膊。
咔的一声。
细针掉了。
照骨把布袋捧到我面前,膝盖一路蹭着走。
“奴这就替小主人解契。”
“不急。”
黑犬用爪子按住那张石板。
木印落上去,顾承岳的名字出现在闻笙名字下方。
他腿一软,跪在地上。
“旧约只认亲缘,你不能胡来!”
“你方才说,七证齐备。”
守门人立刻伏下去。
“许小姐以治病为由,欺瞒闻笙入门,孩子不知替命,更未自愿!”
老者拼命摇头。
照骨把断成两半的铜牌塞回他手里。
“拿着你奉灯司的牌,说清楚。”
老者嘴里出了血,声音漏着风。
“认命书……是照临少爷备的,闻先生的字,是许小姐写的。”
顾照临指着听澜。
“我不知道,那些都是她拿来的!”
听澜扑过去抓他,被他一把推倒。
戒指磕在桌脚上,嵌着的宝石掉了。
她捡起戒指,手抖得套不回去。
“你让我写的,你说只要弟弟按手印,我就能进顾家!”
顾承岳忽然向照骨磕头。
“老祖,我供奉了您三十七年!”
照骨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每年送来的人,报的都是自愿。”
账册翻到最前。
三十七年,三百一十七个人。
年纪最小的,只有九岁。
顾承岳张着嘴,退不动了。
我将账册压在桌上。
“把今晚到场的人,都请回来。”
顾照临爬起来往窗口跑。
窗外,一只长着人面的白鸟,正贴着玻璃看他。
第二声鸣镝落下。
整座酒店的门,关了。
9
被带回来的宾客跪满半间屋。
有人扯下胸前的姓氏牌,藏进衣领。
黑犬从人群里走过,咬下三枚假牌子。
顾家四叔趴在地上喊冤。
“闻先生,我跟这件事没关系,我今天才知道照临好了!”
他的妻子也跟着哭。
桌上的命账翻开,停在十二年前。
顾家四房长子,高烧不退。
替命者,陶小满,九岁。
四叔膝下的地板,渗出一个孩子的手印。
“当年是大哥办的,我什么都没做!”
“孩子的鞋,是你烧的。”
照骨把手按在账上。
屋里传出小孩的声音。
“叔叔,我娘说鞋得留着,回家还要穿。”
四叔抬手捂耳朵。
那声音却从他自己喉咙里冒出来。
“你说给我买新的,让我把眼睛闭上。”
四叔的妻子扑过去,想捂住他的嘴,自己的手腕却浮出一道红线。
账页往下翻。
她亲手给那孩子喂过养灯草。
我将那一页撕下,放在石板上。
木印一落,两个人的名字同时沉进红纸。
听澜躲在人群后面,趁乱去拉门。
门把上缠着一根红线,系在她方才按过的那张纸上。
她甩不开,回头找我。
“爸,我也被他们骗了!”
顾照临立刻指向她。
“对,她根本不算顾家人,你说拿顾家全族,她还没过门!”
听澜怔住。
顾承岳却抬起头。
“照临,把婚书拿来。”
顾照临像抓到救命的东西,连滚带爬去取。
婚书摊开。
男方写着顾照临。
女方那一栏,却早盖好了“入门灯妇”的印。
听澜盯着那四个字,嘴唇不停地抖。
“这什么意思?”
照骨没有看她,只翻开一页旧账。
“顾家每逢大灾,便娶一位灯妇。”
“夫享其寿,妻受其灾,死后守灯,不入轮回。”
顾照临伸手抢婚书。
听澜比他更快,捏住纸角,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
红线勒紧她的手腕。
纸上冒出血。
“你答应我做主母!”
顾照临往爷爷身后躲。
“你一个守祠人的养女,凭什么当顾家主母!”
听澜把那枚掉了宝石的戒指砸过去。
戒指擦过他的脸,落在地上。
顾照临捡起来,冲她扔回去。
“连这个都是假的,你还当真!”
她朝我挪了两步。
“爸,你听见了,我也是受害的。”
我从命账里抽出闻笙那一页。
背面附着她写给顾照临的信。
第一行便是:我弟弟的命,可以给你。
屋里有人吸了口气。
听澜伸手来遮。
第二页已经铺开。
“但我爸会回来,得让闻笙连他的那份也按上。”
10
信一共七封。
第一封,问顾照临是否真愿意娶她。
第二封,送来闻笙的生辰。
第三封,把家里的门锁换了,方便奉灯司的人进去取头发。
第四封,写着我每年离城的日子。
“他要去深山守一处旧祠,少则半月,多则两月。”
第五封的末尾,她特意画了个圈。
“闻笙最听我的,说接妈妈回家,他肯定去。”
我把第五封推到她面前。
“被谁骗了?”
听澜伸手去摸我的裤脚。
“爸,我以为只要睡一觉。”
药房的女人从人群里爬出来。
“许小姐,送命前要吃的药,您特意问了三次。”
“我说过,孩子得醒着,哭也不能停,否则手印不认。”
听澜扑过去,扯住她的头发。
“你胡说!”
女人被拽倒,仍死死护着怀里的本子。
“闻先生,我留了账,我怕他们往后灭口,每次送药都记了!”
本子被递到我面前。
十年前,闻笙第一次喝药,听澜亲自喂的。
那天是她十六岁生日。
我给她买了条手链,她嫌细,却还是戴了。
闻笙捧着药碗,夸姐姐好看。
账本上写,许小姐说,孩子太能折腾,剂量可以再加。
听澜终于松了手。
药房女人哭着往前爬。
“我只是听命,孩子的事,顾家不让我说!”
我翻到最后一页。
闻笙入禁区前,她给他灌了两碗药。
剂量旁边,有她自己写的一行字。
多一倍,灯亮得久。
“你多收了多少?”
她的哭声停了。
顾承岳别过头。
“这是药房的事,顾家不知。”
女人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只钱袋,朝他砸过去。
袋口散开,滚出几枚顾家发的金扣。
“每送成一个,你就给一枚!”
金扣一共十九枚。
我让黑犬叼起账本,放到石板旁。
药房女人伸手去抢,被自己的红线拖住。
照骨问我:“现在收?”
“等。”
旧约中的问命,要让每一个经手的人把话说完。
今夜受害的,远远超过闻笙。
我把印章翻过来,压住顾承岳想撕掉的那页。
纸面上,三百一十七个名字,一个接着一个亮起来。
屋外响起第三声鸣镝。
玻璃上的人面白鸟开口了。
“主上,奉灯司总署到了。”
顾承岳忽然抬头。
老者脸上的灰败,也跟着散了些。
酒店门外,一道带着金边的符贴在门上。
来人隔门开口,声音压得很稳。
“闻先生,私开禁区、役使诸诡,罪同引灾。”
“请交出命账,随我回司。”
11
照骨伏在我脚边,头压得更低。
那道符的印记,出自我十九年前留下的问命印。
奉灯司拿我的规矩,来收我的账。
门开后,进来一位穿青袍的女人。
她先看石板,再看木印,脚步停了一下。
“闻既明?”
“当值的人,都带来了?”
女人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我怀里的校服上。
“孩子既然已经亡故,便该让他入土。”
“禁区一开,全城百姓怎么办?”
顾承岳连忙开口。
“司正,闻先生一时伤心,失了分寸,我愿意出资超度孩子!”
我把木印放到桌上。
“你叫什么?”
“陆知微。”
“谁教你,受害人问命之前,先劝他认账?”
她看了老者一眼。
老者把断掉的铜牌往身后藏。
“旧约讲的是人间安稳。”
陆知微上前半步。
“顾家供养禁区数十年,一朝倾覆,缺口谁补?”
“供养的是什么?”
命账从桌上滑到她脚边。
陆知微没低头。
“闻先生,事情闹到这一步,已经有很多无辜者受牵连了。”
“谁?”
“酒店中的客人,城中的百姓,还有顾家尚未成人的孩子。”
我指向门外。
顾家两个幼童,被白鸟护在另一间屋里,手腕干干净净。
另有几位不知情的配偶,已经摘去姓氏牌,站在黑犬划出的线外。
“命账验人,只收经手者。”
“你进门前,没人拦你看。”
陆知微的视线,终于扫过那几个人。
随后,她从袖里拿出另一道符。
“奉灯司还有封界权。”
符贴到门框上。
校服里的红纸忽然被拉直。
闻笙的声音又弱了下去。
我伸手按住纸角。
陆知微松了口气。
“收回诸诡,我替你把孩子的魂送回来。”
“全部?”
她停了一息。
“能送回的部分。”
照骨的手背绷起青筋。
顾承岳扶着桌沿,慢慢站起来。
我看着陆知微手中剩下的符。
“顾家每年送你多少?”
青袍下,垂出一枚金扣。
与药房女人钱袋里的,一模一样。
陆知微把金扣收进袖里。
“你守着深界,未必懂人间的难处。”
木印在桌上转了半圈。
她额头忽然多出一个字。
贪。
第二个字落在喉间。
欺。
最后一道印落下,青袍裂开,露出里面缠着的三十七根红线。
每一根,都系着一个孩子的名字。
陆知微跪了下去。
桌上的木印随之升起。
十九年前我留给奉灯司的训令,一字字刻在了她面前。
活人不可强送。
亡魂不可冒领。
12
奉灯司的人站在门口,没人再往前走。
我取下陆知微腰间的总印。
印底被磨去两个字,重新刻上了顾家的暗记。
“谁动的?”
陆知微撑着地,试图起身。
红线却将她压得更低。
“我接任时,已经这样。”
顾承岳立刻反驳。
“陆司正,话要有证据!”
照骨把手伸进陆知微的袖口,取出一册薄簿。
扉页写着她接任的年月。
下面按着顾承岳的手印。
每年七月,顾家往奉灯司送三份供礼。
钱是一份,寿是一份。
剩下一份,写着“无籍”。
“什么叫无籍?”
陆知微咬紧牙关。
守门人跪在旁边,低声开口。
“没有家人来找的孩子。”
黑犬的前爪,缓慢压进了地板。
我翻开下一页。
陶小满,失母,父出海未归。
周阿禾,孤女,寄住外祖家。
叶归舟,父亡,母改嫁。
闻笙的名字在最后。
旁边有一行备注。
父久出,姐可用。
总印在掌中裂开。
陆知微扑过去,额头撞在桌脚上。
“不能毁!总印一破,旧债全要翻出来!”
“就让它翻。”
门外传来接连不断的哭声。
白鸟振开双翼,一张张红纸从城中飞来,落到酒店长廊。
每张纸后,都跟着一个来讨说法的人。
有人抱着旧书包。
有人提着一双小鞋。
还有个头发花尽的男人,手中攥着一张找了二十年的寻人告示。
“我闺女在这儿?”
奉灯司的人往后退。
老人扑进门,看见命账里女儿的名字,双膝落地。
“我找着了……我真找着了。”
顾承岳往照骨身边挪,想抓住它的衣摆。
照骨退开半步。
老人把寻人告示放在账上,手抖得压不住纸角。
“我当年来顾家问过,门口的人说,丫头被外地亲戚接走了。”
“你们让我等信。”
他张着嘴,喘了很久,才又挤出一句。
“我等了二十年。”
顾家四叔想从另一侧溜走,被他一把抓住。
“你说替我打听,还拿过我两袋米。”
四叔跪着往前爬,老人没有松手。
我让白鸟把来的人安置在线外。
账册分成三份。
一份记被害者。
一份记经手人。
最后一份,记着谁借此续过寿。
顾家年轻一辈里,有人喊:“我当年还小,什么都不知道!”
木印落在他额前,没有留下痕迹。
旁边的青年立刻挤过来,也喊自己年幼。
印落下,一个“贪”字留在他脸上。
那人十七岁时,已经替父亲挑过两个替命的孩子。
他捂着脸,跪回原处。
我翻到闻笙的命页。
页面下面,还压着一张未曾展开的底账。
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百一十七盏旧灯,换一名守门人。
13
底账只有半张。
另一半,被顾承岳吞了。
他伸手捂住喉咙,嘴边残留着纸灰。
“你拿不到,就断不了契。”
照骨抓住他的下颌。
我抬手,拦住了。
“账上写了什么?”
顾承岳笑着咳出血。
“你儿子的魂,没在照临身上。”
顾照临立刻往后缩。
“爷爷!”
“他本来就不配用闻笙的魂。”
顾承岳看了孙子一眼,又望向我。
“我等了你十九年。”
听澜跪在桌边,手腕被红线勒破,听见这句话,抬起了头。
顾承岳指向她。
“捡到她那天,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救了一个孩子?”
我的手停在校服上。
十九年前,令仪还活着。
回城途中,我们在一处废庙见到听澜。
她蜷在供桌下面,额头磕破,手里攥着半块饼。
令仪先抱起她。
那孩子醒来,第一声便叫妈妈。
“她姓许,生父欠顾家一条命。”
顾承岳撑着桌子,笑得肩背直抖。
“他还不起,我便要了他的女儿。”
听澜转头看他。
“你说我爹娘都死了!”
“你爹早死,你娘活过几年,来找过你。”
她往前扑,红线将她拽回原处。
顾承岳没有再看她。
“我原想借一个孩子,与你结下因果。”
“谁知道沈令仪心软,真把她当女儿养。”
“后来闻笙出生,我才发现,那孩子身上也带着你的血。”
我将照片从校服里取出来,压在底账旁。
令仪那时已经知道顾家有问题。
她临终前拉着我,说城里的孩子越来越少,让我务必查清。
我查过。
奉灯司交来的册子,页页干净。
所以我亲自下深界,去找禁区这些年多出的亡魂。
顾承岳盯着我手里的照片。
“你走得越深,回来的日子越少。”
“我只需要教会听澜一件事。”
听澜还在哭着问她母亲的下落。
顾承岳抬脚踹开她。
“让她觉得,你们对她的好,全都不值钱。”
“顾家给一条裙子,便抵得过你们十年。”
戒指碎片被踩进她掌下。
她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我把剩下半张底账翻过来。
纸角露出闻笙写过的字。
爸,别签。
与红纸里传出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顾承岳看见那行字,脸上的笑终于停了。
“他怎么把这个也留下了?”
14
我将红纸贴到残账上。
闻笙的血沿着断口走了一圈,缺失的字逐个显出来。
顾承岳转身去抓听澜。
黑犬一爪按住他的肩,把人压回地上。
残账拼齐。
三百一十七盏旧灯,换一名守门人。
守门人须承父名,认旧债。
这才是顾家真正想做的事。
他们把三十七年的杀孽,连同那些被困的亡魂,一起塞进闻笙身体里。
顾照临的诅咒,只是最外面那层引子。
闻笙若认下,下一位被拖进去的就是我。
从此顾家不必再怕禁区反噬。
死在他们手里的人,都会由我镇住。
照骨伏在地上,肩背抖得厉害。
“奴只见门开,未见内账。”
“你收了多少香火?”
它把额头撞向地面。
我将总印残片放在它面前。
“等人间问完,你再领罚。”
红纸里传来铁链响。
闻笙坐在一扇门前的影子,从纸面上显出来。
校服已经破了,膝上放着那张合照。
门后挤着许多人。
最前头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双布鞋。
门外的老者拿着细针,压住闻笙的手。
“说,你愿意替父认账。”
闻笙摇头。
细针落下。
纸面轻轻抖了一下。
我伸手按住,画面仍在往下走。
“你认了,这些人就能走,你妈妈也能回家。”
闻笙看了眼门后。
小姑娘抱紧布鞋,朝他摇头。
“别答应,他们总这么说。”
老者又把针举起来。
闻笙抬起头。
“我爸教过,欠谁的,要还给谁。”
“你们欠的,自己还。”
门前的锁链穿过他的肩。
这孩子从小怕疼,喝苦药都要含一颗糖。
纸面里的嘴唇咬破了,他也没再说一个愿字。
我攥着校服,布料在手中裂开了一寸。
最后那段画面里,听澜走了进来。
她穿着赴宴的裙子,裙摆上还有珠子。
“闻笙,别让姐姐难做。”
她把那口装着令仪遗骨的小棺,放在门外。
“说一句话,妈妈就还你。”
闻笙抬头看她。
“姐,你知道我会死吗?”
听澜别开脸。
“别问没用的。”
铁链又响了一下。
闻笙垂着头,半晌才说:“那糖,你记得吃。”
纸面的画面散了。
听澜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耳朵,哭得喘不过气。
我将红纸重新折好。
门后那三百一十七个人,一直替闻笙挡着最后一道索魂。
他们出不来。
闻笙也回不了家。
顾承岳抬起满是血的脸。
“你若毁账,你儿子会和他们一起散。”
桌上的木印,缓慢转向了他。
15
“谁告诉你,问命只能毁账?”
顾承岳看向那枚印,嘴唇开始打颤。
我将完整的底账,压到他面前。
“认一遍。”
他闭紧嘴。
照骨伸手,被我拦下。
“让他自己说。”
命账一页页展开。
顾家供过的寿,借过的运,全都挂在受益人名下。
闻笙被强送进门,他的手印无效。
顾家众人却在今夜的宴会上,当着神龛饮过认福酒。
每一杯酒底,都压着他们自己的生辰。
福祸相认。
旧约从来公平。
顾承岳想把账往外推,纸却贴住了他的手。
第一道红线从他颈上抽出,连到顾家四叔身上。
第二道,连上四叔的妻子。
顾照临连滚带爬去找听澜,想把她推到最前面。
婚书却先贴到他胸口。
“夫妻同命,你方才亲口说的。”
听澜伸手抓住他的衣襟,顾照临抬脚踹她,两个人在地上滚作一团。
红线将他们分开,分别吊在各自的命页下面。
我提起木印。
问命印有正反两面。
正面验自愿。
反面,追强夺。
十九年前交给奉灯司时,我把反面封住,防的便是有人借审命滥杀。
他们把这条规矩当成了可钻的空处。
顾承岳扑向石板。
“你一翻印,过去死的人也活不了!”
我握着印,停在他面前。
“所以你觉得,活着的人可以不还?”
木印落下。
顾承岳喉间传出一声惨叫。
他的头发一截截变灰,脸上的皱纹迅速堆起来。
三十七年借来的寿,正在往外抽。
被借去寿数的人,命页上多了一盏灯。
那些灯无法让亡者重新长出血肉。
却能护住他们的魂,让他们走完原本被截断的路。
长廊里,来讨说法的老人抱着那张寻人告示,身前多了个小姑娘。
小姑娘长着与告示上一样的脸。
“爹。”
老人张开胳膊,抱住一团透过衣袖的影子。
哭声穿过半间屋。
我把闻笙的校服叠得更整齐些。
他的那盏灯,还没有亮。
顾承岳被抽走最后十年寿数时,忽然伸手指向陆知微。
“命根在她手里!”
陆知微扭头便跑。
白鸟落在门前,拦住去路。
她拔下发簪,对准自己喉咙。
“我死了,门里的魂就全归禁区!”
我将总印残片举起。
三十七根红线从她身上绷直,发簪停在离喉咙半寸的地方。
“你身上挂着别人的命,还想自己挑死法?”
青袍被红线拉开。
她胸前,缝着一只小小的布包。
布包里,是闻笙最后一颗乳牙。
16
那颗牙掉得很晚。
闻笙十二岁那年,趴在桌边咬苹果,咬着咬着便哭了。
他说自己这么大还掉牙,同学会笑。
听澜拿纸替他包好,说她帮忙收着,往后谁也找不到。
布包拆开,里面还有一张旧纸条。
姐姐保管,不许抢。
闻笙写的。
我将乳牙放回袋中,布袋终于齐了。
门后的铁链声,也跟着停了。
陆知微挣着红线,脸上显出慌乱。
“闻既明,禁区旧债需要有人守,你拿走命根,门会开!”
“我家的门,轮不到你们指定谁守。”
十二道影子,从酒店之外落下来。
黑犬退到最末。
照骨伏在它旁边,连头也不敢抬。
白鸟收起翅膀。
剩下九位旧仆,各自从身上卸下一道锁,放在命账四角。
这些年我下深界,查的正是被人改过的门路。
回来时,深界的裂口已经合好。
今夜再开门,只为带被困的人回家。
顾承岳抬头看着那十二道影子,喉间发出含混的声音。
“你竟然……全带回来了。”
我将乳牙袋压上闻笙的命页。
“开门。”
门后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来。
陶小满抱着鞋,跑向长廊外的父亲。
周阿禾认出已经年老的外祖母,站在原地,轻轻叫了一声。
那个找女儿二十年的老人,一边点头,一边把自己带来的衣服往女儿身上披。
衣服落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又披了一次。
白鸟俯下头,把那件衣服托在女孩肩上。
闻笙走在最后。
仍穿着那双补过的鞋。
门槛太高,他抬腿时晃了一下。
我过去接他。
伸出去的手,穿过他的胳膊。
闻笙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眼看我。
“爸,衣服弄脏了。”
校服被我展开,披在他身上。
空荡的衣袖,终于有了孩子的形状。
“回家再洗。”
“妈妈呢?”
桌上的小棺轻轻一动。
一张命页从令仪的遗骨中升起。
她当年发现孩子失踪,查到顾家,被奉灯司截在回家的路上。
临终之前,她将闻笙和听澜托给我,始终没有说出经手人的名字。
顾家给她下过封口的咒。
这些年,那道咒就压在遗骨上。
如今木印落下,骨上的红线逐根断开。
令仪的影子,出现在闻笙身旁。
十一年未见,她仍是照片里的模样。
闻笙小心翼翼地去拉她。
这次,手握住了。
令仪看向我,眼中含着泪,先低头检查孩子衣服上的破口。
“怎么又让自己受伤?”
闻笙背过手。
“我没怕,爸爸来得很快。”
那句话落下,我膝盖一弯,蹲在了他面前。
校服口袋里的碎糖,硌着手背。
17
听澜跪着爬过来时,闻笙正在跟令仪说学校的事。
他说上次考试,作文得了全班最高分。
题目叫“我的家”。
老师让家长签字,他原本想等我回来再拿出来。
听澜的手伸向令仪的衣角。
“妈……”
令仪牵着闻笙,往旁边让了一步。
听澜扑了个空,手掌擦过地面。
“妈,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一定照顾爸,我给弟弟守一辈子墓。”
闻笙看向她。
那一眼过后,听澜哭得更厉害,膝盖拖着血往前挪。
“弟弟,你替姐姐说句话。”
“你小时候发病,都是我抱着你,你忘了吗?”
闻笙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糖纸。
里面只剩碎屑。
“姐,你为什么把妈妈挖出来?”
听澜张着嘴。
“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
“你说,妈妈换个地方住,就不用再受苦。”
“我也想让她过好日子……”
令仪抬手,轻轻盖住闻笙的耳朵。
“听澜,你七岁时,我就跟你说过。”
“别人家再好,想要的东西,也得自己去挣。”
听澜朝她伸手。
令仪牵着孩子,站回我身边。
“你记得顾家给你的每一件东西,家里的人,你只算还值多少。”
那只手落在地上。
她转向我,额头磕得作响。
“爸,你养了我十九年,你舍不得的。”
“我往后给你养老,给你生孙子,闻笙也会高兴!”
闻笙从令仪身侧探出头。
“姐,我会疼。”
听澜所有的话,都停了。
我将那七封信,放在她面前。
最后一封,是闻笙入门前一夜写的。
“我爸回来要是闹,就拿我妈的骨头压他。”
信纸下面,还夹着一张她亲手画的家中布局。
令仪的牌位摆在哪儿。
闻笙藏乳牙的木匣放在哪儿。
我睡觉的房门朝哪边开。
十九年的家,被她一寸寸卖给了顾家。
“你喊我爸的时候,有哪一次,觉得亏心?”
听澜跪在那张图上,眼泪落下来,把墨迹晕开。
“我怕再过穷日子。”
“你刚到家,令仪问你想吃什么,你说白粥就好。”
“后来家里每顿都有肉,你嫌衣服旧,我们给你买新的。”
“再后来,你想要什么?”
她盯着地上的戒指。
宝石已经碎了,圈口也变了形。
“我只想让别人高看我。”
我拾起校服里那枚旧纽扣,放在她手边。
“闻笙一直把你看得很高。”
木印落在婚书上。
听澜手腕的红线,穿过她亲笔写下的七封信,连到了禁区门前。
她扑过来抱我的腿。
黑犬横在中间。
“爸!”
那声喊得与当年一样。
我抱着闻笙的校服,走开了。
18
天灯在子时前点起。
顾家祖宅上空,一盏接着一盏。
每盏灯下,都挂着命账核定的名字。
顾承岳的灯最大。
三十七年里,经他手送进禁区的人,全有资格来问他一句。
陶小满问,为什么不给他新鞋。
小姑娘周阿禾问,为什么告诉她,外婆已经不要她了。
另一位母亲抱着孩子,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把一只空奶瓶砸过去。
顾承岳在灯里哀求。
没人替他答。
旧约追债,所受之苦照原账奉还,借来的寿数耗完,灯才会灭。
陆知微与那位老者被吊在奉灯司门前。
他们额上的罪字,盖过原来的司印。
凡来认亲者,都可以当面查账。
药房女人的十九枚金扣熔成灯座,一枚对应一个孩子。
至于顾照临,婚书贴在他胸口,灯芯穿过他曾经承接借命的地方。
他喊爷爷,喊父亲,喊供奉了三代的神。
最后,开始喊听澜。
两盏灯之间只隔一丈。
听澜却够不到他。
她望着我的方向,声音已经哑了。
“爸,再看我一眼。”
校服被我抱在臂弯里,闻笙站在另一边。
他看见了那盏灯,拉了拉我的衣袖。
“爸爸,回家吧。”
我牵起他。
这一次,掌心碰到了一点温度。
白鸟俯下头,告诉我,那是灯里归还的最后一段寿。
能让我们好好走一段路。
回家时,门口还挂着听澜换下来的旧锁。
我将锁取下,交给黑犬。
闻笙进门先去洗手,又到桌边找自己的作文本。
本子压在药盒下面。
最后一页折了角,留着空白的家长签名处。
作文里写,姐姐要嫁人了,爸爸每次回来都很累。
等他长大,要给爸爸买一双不用总补的鞋。
令仪坐在他旁边,一页页看。
闻笙蹭到我身边。
“爸,我写得好不好?”
“好。”
笔落下去,闻既明三个字,写了很久。
签完之后,那页纸上多了几处水痕。
闻笙拿袖子来擦。
令仪轻轻按住他的手。
墙上的钟走到子时前一刻。
闻笙的影子,开始从鞋边淡下去。
“要走了?”
白鸟站在门外,低低应了一声。
返寿只能护魂,不能让被杀死的人再长出身体。
这条规矩,我亲手定过。
我把作文本装进闻笙的书包,又给他放了一盒新糖。
糖盒扣了两次,才扣好。
令仪起身,替我理了理衣领。
“以后按时吃饭。”
闻笙背着书包,站在门槛里面,照旧先抬头看我。
“爸,抱一下。”
我蹲下,把他连同书包一起抱住。
校服的布料擦过脸,孩子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爸爸,我放学了。”
“嗯,爸爸接到了。”
怀里一点点空下去。
最后留下的,是那件洗不干净的校服。
门外,三百一十七盏送魂灯,沿着白鸟的羽翼往远处去了。
其中两盏靠在一起。
我在门槛上坐到天亮。
第二天,奉灯司旧匾被拆下。
所有旧账向受害者家属公开,经手者逐一问命,归还的财物送回各家,找不到亲人的,留下名字与来处,供人认领。
顾家未曾参与的孩子,由其清白的亲属带走。
照骨自毁神位,去禁区守门三百一十七年,每年替一名死者修墓,不得受人香火。
十二位旧仆,各归其位。
我把令仪与闻笙葬在一起。
校服放进棺里前,那两颗碎糖被我取了出来。
墓前摆了一盒新的。
回到家,桌上还放着签过字的作文本。
我给它包好书皮,收进柜子。
柜门合上时,一枚旧纽扣从掌心落下。
黑犬俯身,替我衔住。
我接过纽扣,将它放进针线盒。
盒底压着闻笙去年写的小纸条。
爸,袖子别补太紧,我还要长个子。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