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把那句指控说完,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柯冉右手边那支录音笔亮着红灯。我数了两秒,没去碰它。
「这提案是她抄我的。」
我把激光笔放回桌面,笔身磕在玻璃板上,响了一声。
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
「乔麦。」老魏在桌子那头站起来,「你先出去。」
「我说完了才出去。」
「你出去,我把门带上,这事还有转圜。」
「转圜什么。」
「转圜到你不用赔十二万。」
柯冉终于抬头。她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第七页,推到老魏手边,那一页是提案的第一行。
「别为难她。」柯冉说。
老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我给你四十分钟。」老魏把钥匙在掌心敲了两下,「四点前收回那句话,写个说明就行。」
我妈的号码在这时候进来,我接了。
「三万押金,今天十二点前到。」住院部的声音很平,「不到,明天那台手术往后挪四十天。」
「现在是两点三十八。」
「那就是还剩九小时二十四分。」
「我知道了。」
2.
楼梯间的门在我背后合上。
我抬起左手腕。七根橡皮筋,我自己套上去的,一根管一次。
这规矩是十一岁那年立的。那年我妹妹乔芳砸碎了邻居家的玻璃,我先开口说「是我砸的」,回家被我爸打到三天下不了床。第二天邻居自己说漏了,我爸没道歉,只丢下一句:谁让你抢着说话。
从那以后我知道话出口要命。我学会的不是闭嘴,是把它收回来。
我靠着墙,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摘下第一根橡皮筋。
会议室里,那句指控没响过。
代价按规矩一起结清。
我睁眼时人在一条陌生的走廊。脚边一只塑料袋,里面是我妈的住院手环。手里一张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名那一栏是我的字。
我不记得我签它的时候是几点。
一个穿刷手服的医生从走廊尽头过来。
「乔麦。」他喊我的名字,喊得很熟。
「里面是我妈?」我把同意书举起来。
「是。」他说,「手术完了,挺干净。」
「几点推进去的。」
「凌晨零点四十。」他把病历夹换到左手,「你两点二十六还在这张椅子上。」
「我说过什么很重要的话吗。」
他停了半秒。
「说过。」他说,「说完你就收回去了。」
「收回去了会怎么样。」
「会这样。」他指了指我手里那张纸,「你签了字,你不记得你签过。」
「那这台是几点开始的。」
「零点四十。」他说,「你已经问过三遍。」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过号单塞给我。
「这是你昨天下午办的退号,工作人员骂了你一顿,你一句没回。」
「我听起来挺像会一句不回的人。」
「你那天还说我一句。」他把笔别回胸前,「你说,等我出来我要请他吃碗面。」
「请谁。」
他没答。
我数了数手腕。六根。
口袋里两张纸。一张缴费单,六万八那笔已经交了三万。一张便利店小票,凌晨四点十一分,两杯热牛奶。
小票上的时间,是我没有的时间。
我把两张都压进手机壳。
第三天上午,老魏的电话进来。
「你那份提案,客户打回来了。」
「哪份提案。」
「柯冉那份。」他压着嗓子,「作者那一栏空着,人家问写的人是谁。」
3.
下午我回公司拿停职通知,三十二天,纸在我兜里已经折软了。
柯冉站在我工位前的过道上,手里两杯咖啡,最上面那杯已经凉了。
「你等我二十六分钟了。」我说。
「我从两点就在。」她把咖啡推过来。
「我不喝凉的。」
「那我去换一杯。」
「你站着就行。」我坐下,把停职通知摊在桌面上,「你找我什么事。」
「客户要见原作者。」
「那你找错人了。」
「那页的框架是你的。」她说,「我改了标题。」
「你改标题没问我。」
「我问过。」她声音往下压,「我在群里问过你。」
我翻工作群。八月九日二十一点十七分,她发的那一条是「这版按新框架调一下」,后面没人接。
「那条不算问我。」我说。
「乔麦,客户下午五点要答复。」
「那就五点答复。」
「你停职了,你签不了字。」
「你也签不了。」我把笔搁在纸上,「那一页是你抄的,你署不上自己名字。」
她没动。过了十一秒,她把那杯凉咖啡放在我桌角。
「你想怎么样。」
「三件事。」我把停职通知转了个方向,「第一,客户会上你自己讲。讲不出那一页为什么这么排,你就别说。」
「第二。」
「第二,我停职这三十二天,谁交的东西谁去跟客户解释。」
「第三。」她把本子合上。
「第三,你录音笔里那份,今天别交。」
「我没什么要交的。」
「你有。」我说,「你有你剪过的那一份。」
她出去的时候把那杯凉咖啡带走了,杯壁上留一圈水,在桌面上印出一个圈。
五点零四分,客户那边来了答复:提案由柯冉自己讲。
她讲了四分钟,讲到第七页,没人提问。
第二天她讲不下去。
老魏在茶水间拦住我。
「这事儿,客户总监问是谁写的。」他说。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他放下杯子就走了。
我在停职通知上签了字,日期填在我没有的那一天。
4.
八月十四日九点二十,我妈复查,我陪她去。
门诊室的门开着一条缝,她坐在凳子上把袖子挽到胳膊上,看见我进来,先把袖子放下去。
「你自己坐。」
「我陪你。」
「你不用上班。」她问得很轻,「你们那个公司,还让你去不去。」
护士在里面喊她的名字。
「不用去,我最近接点私活。」
「接了几家。」
「没几。」
她转过头来看我。
「乔麦,你手腕上那些皮筋。」她说,「你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摘一根。」
护士又喊了一遍。
我把她的袖子重新挽上去。抽血的时候她不看针,看墙。
「疼不疼。」
「不疼。」
「你小时候磕破膝盖,一直走到家门口才哭。」
「那是等你在家。」她把胳膊抽回去,按住棉球,「你爸打你那次,我也在家门口等。」
门诊室里静了四秒,护士喊下一位。
「你回去。」我妈把化验单叠起来,「我挨打那事儿,你别跟乔芳讲。」
「为什么不能说。」
「她会学。」
「学什么。」
「学你先开口。」
「我不跟她说。」我说。
「你自己也别跟别人说。」
「我记住了。」
走廊尽头,秦朗靠在窗边,手里两张取单。
「你母亲的报告三点出。」他把其中一张递过来,「你来不来都一样。」
「我来。」
「你今天不是要去面试。」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缴费台问我一句,你们招不招人。」他把笔别回口袋,「我不是这家医院负责招聘的人。」
「我知道。」我把取单塞进兜里,「我问完就忘了。」
「你没忘。」他说,「你今天是替别人来问的。」
5.
柯冉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对着我,音轨的波形在中间断了一刀。
「你听。」她说。
客户会上坐着七个人,客户总监坐在最前面,老魏在我右手边。
录音里先是我的声音:「这版是不是没对齐。」
停了半秒,接上第二句:「她就是抄我的。」
那半秒里原来有四个字,被剪掉了,接口听不出来。
「你听得出差别?」总监把眼镜摘下来。
「她剪过。」我把进度条拉回开头,「原始文件的时间码对不上。」
柯冉把屏幕合上一半。
「乔麦,这句话你要负法律责任。」总监说。
「我知道。」
散会时老魏在走廊拦住我。
「她把十二万改成二十万了。」他说,「还加了条款,损害商业信誉。」
「我知道。」
「你先别说话,我想办法。」
「不用你想。」
进电梯的时候,我把第二根从腕上退下来。
「她剪过」这句话,从七个耳朵里撤出去了。
我睁眼时坐在医院门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一张过号单,秦朗从诊室出来,看见我,站住。
「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过号。」我看单子上的名字,是我妈的。
「你等了一个半小时,我劝你回去,你说你不去公司了。」他把单子从我手里抽走,「这句话你也收回去了?」
「我不知道。」
他把单子放进口袋。
「四点十分那台是你妈的复查,已经做完。」他说,「你走的时候把这个落在我更衣柜里了。」
一张便利店收据,八月九日二十一点十七分,8800 元,商品栏印着戒指。
「这日期。」我说。
「前天。」他说,「你忘的那天。」
6.
和解书要在楼下复印店打印。机器卡纸,老板蹲在前面掏纸,掏出一张皱的。
「你这份文件有毛病。」他说。
「什么毛病。」
「属性里写着清早被人改过。」他把屏幕转过来,「看这一行,修改时间,八月十日 05:47。」
我站在那儿,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这台机器能拍照吗。」
「你拍屏幕?」
「对。」
「拍一张两块。」
「我拍。」
他拿手机对着屏幕按了两下,递回来给我看。05:47 那一行糊了一道。
「再拍一张。」我说。
第二张清楚。
「我打印三份。」我把U盘插回去。
「十二页,一份两块五一页,三份一共四十二。」他一边裁纸一边问,「你这是打官司的材料?」
「不是。」我把U盘拔出来,「是一份提案。」
「那谁改到清早五点四十七。」
「加班的人。」
「清早五点在办公室里的人,图什么。」
「图第二天没人问。」
「我加过这种班。」他把纸推过来,「清早改的东西,第二天一定有人问是谁改的。」
机器多吐出一张,纸角压出一道白印,我也带走。
我把四十块放在台面上,他找我八块,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块硬币凑齐。
「多的那一张不要钱。」老板把硬币排在台面上,白印那张给你垫屏幕。
我出门的时候,老板在后头喊:「姑娘,你这文件名字最后那个字,是个终。。」
我低头看U盘标签:提案-终-柯。
7.
八月二十日到八月二十六日,我面了四家。
第一家在汇影大厦十一层,HR 把那张被行业群转过的截图打印出来,摊在桌上。
「这是你。」
「是我。」
「你自己讲讲这事。」
「我认错过人。」我说,「说完我把那句话收回去了,代价是我忘了一整天。」
她笑出声,以为我在讲段子。
「那你想怎么解释。」
「我不解释。」我站起来,「我不解释是因为我不记得要解释什么。」
第二家南渡文化,试稿三天,题目是他们上一版提案改版。
「三天没报酬。」对方说。
「我打听过了。」
「你写不写。」
「不写。」
「为什么,你不是很缺。」
「你们出的题,是我八月份被抢走的那一页。」我把门带上。
第三家三与传播只问了一句停职原因。
「八个字。」我把简历翻过去,「我在等公司结论。」
「哪八个字。」
「我已经说了。」
他在我的名字下面画了个圈,别人画的通常是问号。
第四家是个十二个人的工作室,老板把项目表推过来。
「九千八,税前。」工作室老板把项目表往前推,「周五上班。」
「我接。」
「社保按最低基数交,行不行。」
「行。」
「有个条件。」他站起来,把门口的灯关了三分之一,「行业群那事儿,你自己发一份声明。」
「发什么。」
「写你认过错。」
我在他楼下台阶上算了三笔账:房租 3200,我妈下个月复查 1100,那笔从十二万涨到二十万的索赔。
「我发声明,声明我自己写。」
「那行。」他伸手过来。
我没握。
「我只写我做对的部分。」我说,「我不写我没做错的那一句。」
「那你来干什么。」
「来告诉你。」我把手放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九千八,你找别人。」
8.
行业群是别人截图发给我的,四条,同一个意思:某公司策划乔麦造谣同事,已内部处理。
第五天柯冉给我打电话。
「和解书在你邮箱。」她说,「你签了,行业群那条我让人撤。」
「撤不了。」
「撤得掉。」
「我说的不是群,我签了字,那条还挂在群里,截图已经被转走了。」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乔麦,你其实怕的不是二十万。」
「我怕什么。」
「你怕我妈知道。」她说,「你现在连她复查结果都不知道。」
我把手机按掉,去楼下复印店打印那份和解书,打印机卡纸,我一张一张抽出来。
第二天在柯冉工位前,我把那份纸摊在她桌上。
「我不签。」
「那客户会你亲自去。」
「我签。」我把笔尖对着她,「但我要起诉你,二十万我出得起,咱们法庭见。」
柯冉把笔放下,看了我十一秒。
她伸手把和解书往自己这边拖,拖到一半又停住。
「你腕上还剩几根?」
我低头。五根。
我摘下第三根。
「我要起诉你」这句话,从她耳朵里撤出去了。
9.
我睁眼时在一间我没见过的会议室。长桌上摊着一份签过字的和解书,乙方那一栏是我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
墙上挂着屏幕,屏幕里在放一段视频。
「你按暂停。」我说。
坐在门口的人站起来,把遥控器递给我。
「你是谁。」
「合规部的。」他把遥控器放在桌角,「你昨天在这间屋子待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视频里那个人说了什么。」
「七个字。」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你当时不让我们放第二遍。」
我按下播放。
视频里的我站着,对着一圈人,说了那七个字。
「是我胡说,我认。」
时间戳是我不认识的那一天。
「谁让我念的。」我问。
「客户总监让你当着人把话讲清楚。」他说,「没人让你念。」
「她叫什么。」
「你知道。」他说,「你半小时前刚问过一遍。」
手机进来十四条码,全是同事发的那张行业群截图,图里我认错的那句话被人用红笔圈住。
我把视频倒回去,看了三遍。
散会的人从我身边过去,没人停。
我在缴费台查到那天下午的两万四。
「这钱谁交的。」我把回执举起来。
「屏幕这一栏。」工作人员把显示器转了半圈,「代付人,你自己看。」
「我是问怎么个付法。」
「线上代付,本人不用到场。」她说,「你当时在这儿站了四十分钟,我们里头换了三班。」
「我还说过什么。」
「你说不舒服。」她把签字笔搁回笔筒,「你要一份代付证明,本人不能开,得他自己来。」
「他什么时候在。」
「明天上午八点。」
「那我明天带身份证。」
我妈的号码在这时候进来。
「复查没事,你别跑。」她说,「那个小秦医生垫的钱,你自己还。」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我该还。」
挂了电话,我在缴费台站到里间的灯灭了一次。
「你还在这儿。」保安把钥匙晃了一下,「这儿十一点关门。」
「我等一个人。」
「明天七点半他就来了,你等到天亮也一样。」
「那我从明天七点五十开始等。」
「你要坐到几点。」工作人员过来问。
「我就问一句,他明天八点来,是给我送证明,还是我把他拦在这儿。」
「他给谁开我不管。」她把台面上的纸叠齐,「你带身份证。」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我在医院门口等他。
「你不用还。」秦朗说。
「我要还。」
「你先听一句。」他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兜里,「那天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完就把它收回去了,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
「我猜是难听的。」
「不难听。」他说,「是好的那种。」
10.
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厨房只剩冰箱风扇的声音。
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用马克笔写:这提案是她抄我的。
写完贴在冰箱第三层,压平四个角。
揭下来。再写一张。再贴回去。
第三张我压得最久,右上角对不齐,我重新压了一次。
写下来的字收不回去。
我把这两周的事一条一条写:秦朗垫的两万四,还。母亲复查,九月三日九点二十。戒指盒收据八千八,退不了。和解书,已签。我认错的那段视频,群里转了四条。
第十一张贴上去的时候,冰箱第三层已经满了。
秦朗站在厨房门口,外套搭在手臂上,没进来,也没走。
「你腕上还剩四根。」他说。
我把笔帽扣上,关了灯。客厅黑下去之前,冰箱门上那一片全是我自己写的字,一行一行,是谁欠谁的哪一句。
我在黑暗里坐着,把手腕放在膝盖上,没有去摸那四根皮筋。
11.
楼道里扫地车过去的声音是早上七点零二分。
老魏在茶水间拦住我,他把糖包拧了三次没拧开。
「提案页那个标题,是第二天清早被人改掉的。」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过修改记录。」他把糖包扔进杯子,没搅。
「哪天。」
「八月十日。」他说完就走了。
我去物业调那天的门禁。
「调记录要事由。」值班的老头把屏幕转过去一半,又转回来。
「项目归属核对。」
「这六个字我盖不了章。」老头把登记表抽走,「谁的文件,哪一天,几点,你写全。」
「柯冉,八月十日,五点四十一分刷卡进办公区。」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划了四行,把屏幕转过来。
「你自己看,别拍。」
「我记不住。」
「那你抄。」他把笔推过来,「纸我这儿一张一块。」
「打印呢。」
「一张两块。」
「打三张。」
「六块。」他在印泥盒里按了两下章,「05:41 在第二张中间。」
我在服务台的凳子上坐着,看他从抽屉里抽出一沓空白表,压在肘底下。
「那我不查了。」我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拇指扣住第四根往外一拨。
「那我不查了」这句话,从他的耳朵里撤出去了。
我又坐回那张凳子。
「表你这就填。」他把笔推过来,「写完我盖章,你拿走。」
我写了六个字:项目归属核对。
「这张盖了骑缝章,多打出来的。」他把一张单拎出来,「你也要。」
「我要。」
「这张上有章,你折它干什么。」
「我不折它,我折那三张。」
「一样。」他把章盒推远一点。
我把三张对折,那张带骑缝章的单独放进外套内兜。
回家我在冰箱第四层添了一张:八月十日 05:41,来源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做了三件事:把三张打印纸拍照存进两个相册;把 05:41 抄在便签上;至于我为什么去过物业,我在脑子里找了四十分钟,没找到。
12.
我手心出汗是在医院走廊,九月十日十九点三十七分。
秦朗把一枚戒指盒放在我手心里,盒子已经被摸旧了,边角起了一层白。
「你先握着。」他说。
「你上次也给过我这个。」
「上次是你签同意书之前那十分钟,你接了,你说你考虑两天。」他把手插进白大褂兜里,「两天到了,你没来。」
「我没来是因为我不记得。」
「我知道。」
盒子内侧刻着两个字母,我看不清。
「这八千八。」我把盒子托回扶手上,「我不能拿你垫的钱,再去还我的债,然后买这个。」
「这不是用那两万四买的。」
「那是哪来的。」
「你辞职结算一万九,到账在他垫付之后第四天。」秦朗把工牌翻了个面,「我算过。」
「你算过。」
「我算过。」
走廊尽头自动贩卖机掉出一罐饮料,有人骂了一句。
我把盒子放在长椅扶手上。
「我们不结了。」
我说完这句,右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指腹在腕上磨了两下,才把第五根橡皮筋摘下来。
「我们不结了」这句话,从他耳朵里撤出去了。
我睁眼时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茶几一只纸盒印着医院标志,盒盖开着,戒指在里面。
茶几另一头还有一封信,信封上是我妈的字,邮戳是老家县城。
我妈从厨房出来,手上还湿着。
「你爸让我寄的,十九页。」她说,「我看了一页就还给他了。」
「那一页他写什么了。」
「他说他没错。」她把抹布甩到肩上,「你回不回,你自己定。」
我拆了,看到第九页,一共四十一分钟。然后我把信折回信封,装进鞋盒,推到床底。
我没回信。
冰箱第四层多了一张便签,是我的字:他说他是算过的。
我不记得我为什么写这一句。
13.
两只保温桶放在桌上,是我妈坐了三小时四十分钟大巴带来的,九月十一日。
「你不用来接。」她在电话里说,「我认得你小区。」
进门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两只保温桶。
「一只给你,一只给那个小秦医生。」
「他上夜班。」
「夜班更要吃。」她把桶盖拧开,「你先回答我一件事。」
「你说。」
「九月八号晚上,你在我电话里吼了一句什么。」
我站在那里,保温桶的热气往上走。
「我不记得。」我说。
「你说,妈,我没做错事。」她说,「你说完就把它收回去了,我这边线断了三秒。」
「你听得出来。」
「我听得出。」她把桶盖按紧,「你从小一害怕就摘皮筋。」
我妈在椅子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
「那年你砸玻璃的事,我跟你说个数字。」她说,「赔人家三块玻璃,四十块。我们那年存款三百二。」
「后来呢。」
「我给邻居家擦了三个月地板,每天早上六点去,八点回来上工。」她说,「你爸打完你那天晚上,我在地上捡搪瓷碗的碎片,一共十七片。」
「你捡它干什么。」
「我赔不起第二只碗。」
「你那时候为什么不拦住他。」
「我拦了。」她说,「我拦的方式是他打完,我把你抱起来。」
我低头看桶里的汤,排骨三块。
「你现在讲这些,是要我原谅他。」
「不是。」我妈摇头摇得很快,「我要你别学他。」
「我哪像他。」
「你怕别人说你错。」她把包带往上提了提,「你在电话里跟我吼那句,你自己都不记得你说过,你就把它抹了。这叫撤。」
「我不回他那十九页。」我说。
「我知道你不回。」她说,「回不回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
她走的时候把床底下那只鞋盒拖出来,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你还给他?」
「我碰它干什么。」她在门口换鞋,「你爸那字,我看不懂。」
「那十九页你还留着?」她在电梯口又问了一句。
「留着。」我说,「不烧,也不回。」
「那你别让它天天在你床底下。」
「它不在床底,在鞋盒里。」
14.
我妈走后的第二天下雨,我在楼道里把伞骨按断一根,才想起来该给合规部打电话。
「你要调直播归档?」那边的声音很年轻,「授权书面签谁。」
「签我自己。」
「同一场对质,对方也拿一份。」他说,「她要是拒放,我们也没办法。」
「她不会拒。」我说,「这场是她自己要公开的。」
「那我就按你这句话立案由。」他念了一遍日期,「你最好提前想好,放进去以后收不回来。」
「收不回来才好。」
对质前四十一小时,我做了三件事,都写在纸上。
第一件,我去合规部递书面申请。
「你要留档。」收件的人在系统里查场次,「直播本来就有归档,你要的是调取授权。」
「谁同意。」
「对方也得同意当场放。」他把单子推回来,「理由你写什么。」
「项目归属核对。」
「这不叫理由。」
「那就写八个字。」我说,「防止录音被剪。」
他的笔停了一下,把这八个字打进去,给我出了回执。
第二件,我在群里发一句。
老魏回得快。
「这话你别逼我说。」他说。
「我没逼你。」我打字,「我就问一遍:这版谁改的。」
柯冉回了一个笑的表情。
「你回这个,就说明没人接得上。」我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
秦朗站在我背后看完全程。
「你腕上剩几根。」
「两根。」
「你要不要再留一根。」秦朗把换班条折成两截,「你今天把那句指控撤了,明天就能上班。」
「撤了我就得忘掉今天。」
「你今天也没什么好事。」
「这句你说错了。」我说,「我今天肯把话留在纸上,这一条就好。」
「你从没见过我这样说话。」秦朗说。
「我也没见过我自己这样。」
第三件,我把冰箱上那些便签一张张揭下来,按日期编号,十一张贴在硬纸板上拍照。
「原纸带走?」秦朗问。
「不带走。」我用夹子压住纸边,「它们不能被撤,就不用怕丢。」
「纸也会丢。」
「所以拍两份。」我存进相册,又发进邮箱。
夜里十一点十二分,我在硬纸板最后一格添了一行:这两根皮筋,我一根都不用。
15.
对质定在九月二十六日十四点整,直播是柯冉自己提的。
「公开说清楚,别让行业群那些截图替咱们讲。」她在邮件里写了这一句。
会议室里坐着十一个人。客户总监、合规部两个人、老魏、柯冉的师姐,还有我们组四个。手机架在桌子中间,平台直播间在线 1837。
柯冉先动。她把一份打印件推到老魏那边,第三页折了个角。
「今天先讲这个。」她说,「她八月十九号在群里道过歉。」
老魏把打印件拿起来,没翻。
「那条我删了。」我说。
「截图谁拍的。」她先把手机推过来,「八月十九号二十点四十三,你自己发的,两分钟后你删了。」
「删了就不作数。」
「发过就作数。」
「那你这条也作数。」我把手机立起来,屏幕朝她,「八月十九号晚上十点四十三,你在群里发『框架是我自己搭的』,第二天早上你把这条撤了。」
会议室里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老魏把打印件放回桌面,压平那个折角,没说话。
「这条你没拍。」老魏说。
「我没拍。」柯冉把手机收回去,「我删得干净。」
「删得干净。」客户总监把眼镜往上推了半寸,「那原音也删得干净吗。」
直播间在线从 1837 跳到 2610。
柯冉把电脑接上投影,放那份录音。
「这版是不是没对齐,她就是抄我的。」
「你把进度条拉回去。」我说。
「拉回去干什么。」
「让你自己看。」
干净,顺,中间没有缝。
「你手上这份是剪过的。」客户总监把笔停在纸上。
「我这份是完整的。」
「那放平台归档的。」合规部的人开口,「直播有原始流,你自己要求公开的,归档在我们这儿。」
柯冉没说话。
原音放出来,前头多了四个字:「我什么时候说过。」
时长 11 秒。她那份里少了这 11 秒。两条时间码往桌上一摆,差 7 分钟。
老魏站在门边,把糖包捏扁了。
「八月十日那天,我在群里看到她发的修改记录。」他说,「标题是她自己改的。」
「这事你为什么不早说。」柯冉的声音第一次往上走。
「你师姐让我别提。」老魏说完就不吭声了。
我把手机壳里的东西一张一张往外拿。第一张门禁打印件,05:41 那一行我念了两遍;第二张缴费回执,代付人秦朗,两万四;第三张便利店收据,八月九日二十一点十七分,8800。
第四件不是纸。我从包里掏出一叠便签,十一张,边缘卷起来,是我自己的字。
我在桌上摆开,一条一条念。
「这提案是她抄我的。」「我签了和解。」「是我胡说,我认。」「八月十日 05:41,来源我不知道。」「他说他是算过的。」
念到第七条,柯冉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到我左边。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听得见。
「你现在把那句指控收回去,今天就没人受伤。」
我右手已经抬起来,指头摸到第六根皮筋。
三秒。
我把手放回桌上。
「我说过八个字,一个字一个字都在纸上。」我说,「我不收。」
直播间在线跳到 4102。
客户总监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转头对合规部说了三个字:「按流程。」
16.
九月二十九日,公司立案追责,两份文件,一份对柯冉,一份对当时的审核环节。
她师姐在同一天申请调岗,审批三天就过了。
行业群里那两个转截图最勤的人,开始在群里问「有谁认识乔麦」。
我谁也没加。
十月三日,柯冉在我公司楼下等我,手里一份和解书,还有一份谅解。
「你签了这个,她们就不追了。」她说。
「她们是谁。」
「合规部,还有客户那边。」
「你手上那份纸,日期写的今天。」我把她手里的东西拿过来,翻到最后一页,「乙方那一栏空着,你要我签的是乔麦。」
她没动。
「你自己签。」我把纸放在引擎盖上,签不了就折起来还她。
她在那儿站了六分钟,最后把纸收回去了。
同一个下午,我在缴费台把两万四转回秦朗的账户,柜台打出一张回单,编号后四位 7712。
「你还真一分不差。」他说。
「一分都不能差。」
我把那张代付证明撕成四片,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一片,塞进包里。
我妈从老家打电话,说的第一句是「你把信扔哪儿了」。
「床底下,鞋盒里。」
「你爸又写了一封。」
「让他写着。」
她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
「你不恨他?」
「我恨。」我说,「我不回。这两件事不冲突。」
17.
立案之后第三天,行业群里有人问「有谁认识乔麦」。
加我的第一个号是陌生的。
「我做短剧改编。」对方把语音条点开又收回去,「你这事儿能不能授权我写。」
「不写。」
「我给钱。」
「不写。」
「你开个价。」
「我开的价是我不写。」我把那个号删掉,删完发现自己记不住他头像长什么样。
第二个电话是她师姐打来的。
「调岗批了,今天办的。」她说。
「你打给我干什么。」
「她手底下还有三页别人的。」师姐把声音压低,「我不确定要交到哪一级,我问你一句,你要不要看。」
「我不看。」
「为什么。」
「看了我就得在别人的事上开口,我说过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记不全。」我说,「那三页是谁的,你们按流程去问。」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得不客气。
「你比她难缠。」
「我只是不肯撤。」
「你这样在职场活不长。」
「我已经在场外面活了两个月。」
第三个是南渡文化那位。
「我们那面试题目,是你被抢走的那页。」他开门见山。
「是。」
「试稿那三天我给你补一千。」他说,「你别在外头提这事。」
「我不提,那一千我收,回单我发你。」
第四天,柯冉被三家拒信被人转到我邮箱。
「你要不要出一句话。」转发的人问。
「我在纸上说完了。」我回这一句,把邮箱关掉。
秦朗在楼道里等我,手里两张纸。
「你母亲让我带的复查单。」秦朗把两张纸分开,「九月三十日九点二十,她自己来。」
「你昨天不是上夜班。」
「我把夜班换了。」他说,「换班条我签了,这张你留着。」
18.
评审会还是那间,投影仪亮着最后一页,柯冉的位子空着。
我把激光笔放回桌面,笔身磕在玻璃板上,响了一声。
「这提案是她抄我的。」我说完这句,手放在桌面上,没去摸手腕。
「你认错过人。」老魏在旁边小声说。
「对,我认错过一次。」我说,「那次我把它收回去了,代价是我忘了一整天。今天不收。我认错过人,我说的每个字我担。」
散会后我回家,把腕上剩下那两根橡皮筋一起摘下来,拉开床头柜第二格,放进去,盖上。
床底下那只鞋盒我没挪。里头是十九页,还有后来又寄来的那一封。
那一格里还压着三张纸:凌晨四点十一分的牛奶小票,8800 的戒指盒收据,一片代付证明。
秦朗站在门口,手里两杯没开封的热牛奶。
「那天你说的那句好的,我还是想说一遍。」他说。
「你说。」
我把左手腕翻过来,皮筋的印子在灯光下面很清楚。
「我不收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