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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1:30:41

第108天。太阳照常出来——这事搁现在挺稀罕,因为大洪水把能晒的地全晒没了。 我叫江大川,五十出头,码头上的老把式。名字起得响亮,人也配得上:大川,大江大河。可惜我这辈子干的活儿跟名字反着来——我不下江,我在码头扛包、看水、修船。 水这东西,我熟得跟自己后脑勺似的。看它一眼,我就知道它想往哪儿走,什么时候翻脸。 洪水第108天,我开着一艘叫"发财号"的铁皮船,从东三区的楼顶出发,往西送一趟货。船屁股上焊着一块铁牌,是我自己敲的: "发财号·不沉·江大川出品。" 有人问我凭什么敢写"不沉"。我说,船沉了,我江大川也就不在了,那还计较什么。

1 大水那天(第1天)

水是中午来的。

那天我跟往常一样,在东码头卸货。一船散装水泥,卸到一半,我直起腰擦汗,看见水面不对劲。码头这一片的水,平时是灰的、沉的,懒洋洋的。可那天中午,水面上凭空多了一圈一圈的细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缓缓地打了个呵欠。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比我手背上的汗还温。我这辈子没摸过这么温的海水。

"收工了!"我冲船上喊,"都他妈收工,往高处跑!"

卸货的小年轻骂我神经病,水泥没卸完,老板扣钱。我没理他们,转头往码头仓库跑,把我那条跟了我十二年的铁皮船——"发财号"——从仓库里拽了出来。那年我买它的时候,是准备退休后跑跑近海钓鱼的,没想过有一天它会变成全码头唯一一条还在水上的船。

水涨起来的速度,快得不像真的。

一开始是没脚踝,然后是小腿,然后是膝盖。我往船上爬的时候,水已经到腰了。我回头看了一眼——码头的水泥地,像被一块看不见的玻璃盖住,一层水从地缝里渗上来,一层又一层,追着人脚后跟跑。

楼里的人在往下跑,往楼上跑的人又被堵在楼梯口,乱成一锅粥。我开着发财号绕到货栈那栋楼边上,看见二楼窗户里伸出一只手,举着个孩子。

我一把把孩子接住,又接住那孩子他娘。女人吓傻了,上了船还在抖,搂着孩子一句话说不出来。我说:"嫂子,坐稳了,咱们先上屋顶。"

那一下午,我开着发财号在东码头那片楼之间来回跑了十几趟,救上来的人一船一船往最高的那栋楼顶送。楼顶上的人越挤越多,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蹲在地上发呆,还有人问我:"江师傅,这水什么时候退?"

我说:"退不了。这是大潮,不是下雨,是海往上走了。"

没人信。那时候没人信。大家都觉得,天灾嘛,熬几天就过去了。

天快黑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江小鱼。

我闺女,二十二,在城北的师范学校念书。我接起来,信号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场大雨。

"爸。"她喊了一声。

"小鱼!"我手都在抖,"你那儿怎么样?水到哪儿了?"

"到二楼了。"她说,"我跟同学在楼上。爸,你别担心,老师说会有人来接我们。"

"你别乱跑!"我冲她喊,"找个最高的楼,把窗户锁死,吃的喝的省着点。爸这就去找你——"

"爸!"她打断我,"你别来!城北的水比你们那儿深,你的船过不来!"

信号断了。我再打,打不通。那一晚,我蹲在楼顶上,盯着城北的方向。天全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城北那片地方,黑得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我闺女在那边。隔着一片黑水。

江小鱼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妈走得早,孩子三岁那年,她妈跟人跑了,扔下我们爷俩。我没本事,不会带孩子,就把她放在码头边上的托儿所,晚上下了工,骑一辆破二八大杠去接。接了十几年,接得她上了师范,接了满头的白头发。

别人都说,江大川这个人,一辈子就干成两件事:一件是看水,一件是养闺女。

看水的本事没丢,养闺女这事儿,我还没养完呢。她还没毕业,还没嫁人,还没给我领回来个知冷知热的女婿。我一把屎一把尿养到二十二岁,水一来,说没影就没影了?

不行。我得去找她。

老疤——码头上的装卸工,脸上有道疤,人送外号——蹲过来,递给我半根烟:"老江,别急。水总有退的一天。"

我把烟点上,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等水退?"我说,"你等着,我可等不起。"

我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我欠着信贷部三千块呢。我这条命要是交代了,那账不就成了死账?那我更不能死。活着,账还有人认,债主还盼着我好。"

老疤"嘿"地笑了:"你这人,三句话不离账。"

"那可不。"我说,"账这东西,记着,人才有盼头。盼着还清那天,日子才有奔头。"

"那你那三千块,啥时候还?"

"等水退。"我说,"水退了,我接着扛包,一个月还两百,还一年半,连本带利,利滚利,那就不好说了。"

老疤笑得直咳嗽:"你倒算得清。"

"算不清。"我说,"我算得清的,是水往哪儿流。账算不清,日子还得过。"

那一夜,我躺在发财号的船舱里,听着水拍打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外面敲门。

第2天,水没退,又涨了半米。第3天,我摸清了这片水的脾气——它不是瞎涨,它按着旧河道走,哪里低往哪里灌。我站在楼顶看了一上午,用一根晾衣杆探了几处水深,心里就有了数。

"发财号"这名字,是十二年前我买船的时候起的。那会儿想着,跑近海,钓钓鱼,攒点钱,给小鱼攒嫁妆。现在倒好,嫁妆没攒下,船倒是干起了救命的活。我跟老疤开玩笑:"你看,叫发财号,真发不了财,光发好人卡。"

老疤咧嘴:"发好人卡也比发丧强。"

"那倒是。"我说,"这船,往后就叫'好运号'也行。反正这年月,能活着靠岸,就是好运。"

那天下午,我开船出去,给楼上的人拖回来一船能烧的木头、一箱没泡坏的方便面、还有两桶干净水。

楼顶的人围上来,眼都绿了。我站在船头,搓了搓手,说:

"往后,这片水上跑的活儿,我包了。有钱的给钱,没钱的记账。记账的,等水退了再还。"

有人问:"江师傅,水要是永远不退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那账就记一辈子。"我说,"反正我欠人账欠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欠我的,这买卖,不亏。"

2 楼顶(第3天)

楼顶的规矩,是饿出来的。

大洪水第3天,东三区那栋最高的楼上,住了两百多号人。人一多,吃的就不够。头两天大家还讲客气,到了第3天,为了一包饼干,俩大老爷们差点在楼顶打起来。

我蹲在边上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饼干掰成两半,一人一半。

"往后,"我说,"吃的我统一送,统一分。谁家藏了粮,交上来,大家匀着吃。交的人,我记着;藏的人,我也有办法让你交出来。"

有人不服气:"凭什么听你的?"

我指了指楼下那片水:"凭我能在水上跑。你们谁能开船,谁说了算。"

没人吱声了。

我又补了一句:"再说,我这船叫'发财号'。这名儿我起了十二年,财是一分没发着,倒是发出去不少平安。跟我走,保平安。跟我抢,那就不保证了。"

有人小声问:"江师傅,你这话,是吓唬我们?"

"不是吓唬。"我说,"是商量。这年月,大家都想活。想活,就得有个规矩。规矩我定,活儿我干,东西我分。你们觉得行,咱就这么处;觉得不行,你开条船,我让你。"

那人缩回去了。

其实我也不是多会开船,我就是会看水。老码头的人都知道,水有水性,路有路性。发大水之后,城里原来的路全废了,可水底下还有一条路——旧河道。哪条街高,哪条街低,水往哪儿灌,我心里门儿清。别人开着船瞎转,我闭着眼都能摸到对岸。

这事儿传出去之后,楼顶的人开始管我叫"水上活地图"。

我说这名字太文气,叫我"看水的"就行。

第4天傍晚,有个年轻人找上门,说要往对岸送他爹的药。他说他昨天自己试着划过去,半路差点翻了船,船都扔在半道上了。

我问他:"你怎么走的?"

"走的大路。"他说,"就是咱从前走车的那条街。"

我摇头:"那条街从前是路基,底下垫的是石子,水一冲,路基上下不一般厚,有的地方塌了,有的地方还撑着,深浅差着好几米。你走那条道,不翻才怪。"

年轻人愣住:"那该走哪条?"

"跟我来。"我带着他,把船划到一处水面。我蹲在船头,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伸手往水里探了探,然后指着一个方向:"从这儿,斜着穿过去,过了那栋白楼,往右拐,贴着那排梧桐树走。"

年轻人半信半疑,跟我走了一趟。果然,一路水深又稳,船走得顺顺当当。他爹的药送到了,年轻人回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江师傅,"他说,"你这是咋看出来的?"

"看水纹。"我说,"水深的地方,水面沉,纹路密;水浅的地方,水面浮,纹路稀。再一个,看颜色——水浑的地方,底下多半有动静;水清的地方,底下是硬底。水这东西,你盯久了,它啥都告诉你。"

年轻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来一句:"江师傅,你收徒弟不?"

"收。"我说,"等水退了,你来找我。我教你认水。"

那之后,找我带路的人越来越多。我索性在楼顶立了个规矩:带路不收钱,收东西。一袋米、一把菜、一根绳都行,实在没有,记个账,等水退了再还。

第5天,我接了一单生意。楼顶上有个刘婶,六十多,儿子媳妇都在城西,大水那天联系不上了。她求我往城西捎个信。我说捎信可以,她拉着我的手,塞给我一块包了三层的桃酥——那是她藏了五天的干粮。

我没要。我说:"刘婶,信我给你捎,桃酥你自己留着。等你儿子找着了,你请他吃。"

刘婶哭了。

我开着船往城西走。水面上漂着乱七八糟的东西——沙发、冰箱、塑料桶、小孩的玩具。路过一栋楼的时候,我看见三楼窗户里有个老头,趴在窗台上,朝我招手。

我靠过去。老头说他有哮喘药,吃完了,出不去。

我说:"你家几楼?"

"三楼。"

"窗户能打开吗?"

"能。"

"那我把船靠过去,你从窗户跳下来,我接着你。"

老头六十多了,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腿直抖。我站在船头,张开胳膊:"跳!摔不了!我干这个的!"

他闭着眼跳下来了。我把人接住,船晃了晃,差点翻。老头趴在我怀里,吓得半天没说话,末了来一句:"小同志,你水性真好。"

我把他放船上,说:"不是水性好,是接人接多了,会卸力。"

城西跑了一趟,信捎到了——刘婶的儿子没在城西,房子淹了,邻居说他们一家往北边撤了。我回来,把话原样告诉刘婶。刘婶坐在楼顶,半天没说话,末了说:"那他们肯定往北边去了。北边地势高。他们没事。"

她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天晚上,老疤和闷子蹲在我船头,一人叼着半根烟,说要跟我干。

"老江,"老疤说,"你一个人一条船,跑不过来。我跟你搭伙,替你望水。闷子年轻,替你搬货。"

我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俩,一个四十,一个二十,都是有家的。跟着我跑水上,图啥?"

"图个心安。"老疤说,"这年月,谁家没个在外的亲人?咱把东区的人一趟趟送出去,说不定,也有人在别处,一趟趟送咱的亲人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了。

"行。"我说,"明儿起,咱搭伙。我领路,你们跟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船舱里,又往城北的方向看。城北还是黑着的,黑得没有半点动静。

我想起江小鱼。

第9天,楼顶来了个生面孔。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瘦,白,看着像个学生。他自我介绍,说叫梁晓峰,是水文站的,大水那天被困在东三区,跟着人流爬上了楼。

我上下打量他一眼:"水文站?懂水?"

"懂一点。"他说,"江师傅,我能看看你记的水位吗?"

我把我这几天随手记的水位线给他看——楼柱子上拿粉笔画的杠,一道一道,从第1天画到第9天。他蹲下来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师傅,"他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这不是大潮。这是海平面在整体抬升。你画的这些线,一天比一天高,而且高得很有规律——这是全球性的,不是这一片的事。"

"什么意思?"我问,"水不会退了?"

梁晓峰推了推眼镜,没敢看我。

"至少,"他说,"在我能算出来的时间范围里,它不会退。"

那天晚上,楼顶比平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吵架,没有人分饼干。所有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水不会退了。

我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走到船头,把手伸进水里。

水还是温的。

我抬起头,看城北的方向。黑,还是黑,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

我闺女在那边。我得过去。

3 送药(第9天)

梁晓峰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楼顶的人连着蔫了三天。

蔫归蔫,日子还得过。水不会退,人就得想办法在楼上活下去。我接的活儿越来越多——送吃的、送药、送人、捎信。渐渐地,东三区这片楼顶,都认得"发财号"了。

第12天,我接了个活:给东四区一栋楼送药。

要药的是个老太太,糖尿病,胰岛素快断了。梁晓峰跟我去的——他说他懂点药理,能帮忙看看。船开出东三区,我沿着旧河道往东走。梁晓峰坐船上,盯着水面看了一路,忽然说:

"江师傅,你这船,走的是旧河道?"

"嗯。"我说,"发大水,低处先灌。旧河道是低处中的低处,水面最深,也最稳。走河面上,比在街面上乱闯稳当。"

"你怎么知道哪儿是旧河道?"

"我在这码头上看了三十年水。"我说,"哪条街是河道,哪条街是路基,水一漫上来,全都现原形了。水这东西,比人实诚,它不撒谎。"

梁晓峰沉默了半晌,说:"江师傅,你比水文站的仪器好使。"

我说:"别捧我。仪器不会沉,我沉了就没下回了。"

东四区那栋楼,顶楼住着糖尿病老太太,姓宋。我们把药送到,宋老太太攥着胰岛素,手抖得不行,非要塞给我两包腊肉。

我没要。我说:"宋姨,留着。这年月,肉比钱金贵。"

宋老太太说:"那你收着钱。"

"钱我也用不上。"我说,"水面上跑买卖,收的是人情。"

回来的路上,梁晓峰问我:"江师傅,你就不图点啥?"

我划着桨——发动机省着油用——想了想,说:"图。我图水退了那天,还有人记得,有个叫江大川的,在码头看了三十年水。"

梁晓峰笑了。

第12天下午,我往东三区卫生站送一批药——超市捞的,加上医院一楼没泡坏的,攒了小半箱。卫生站里就剩一个大夫,姓秦,叫秦红缨,四十七八,白大褂洗得发灰,腰板挺得笔直。

我把药箱往桌上一放:"秦大夫,药放这儿了。"

她头也不抬,扒拉着药箱:"碘伏、绷带、降压药……行,都是急缺的。搁这儿吧。"

"那我走了。"我转身。

"站住。"她叫住我,上下打量一眼,"你就是江大川?"

"是。"

"瘦成竹竿了。"她说,"一把老骨头,天天在水上跑,你不要命了?"

"命这东西,"我贫了一句,"留着也没啥大用,不如拿来跑船。"

"放屁。"她瞪我一眼,"你闺女还在城北等你呢。你把自己作没了,谁去接她?"

我愣了一下,头一回被人拿这句话噎住。

"秦大夫,"我说,"你这话,比药都管用。"

"少贫。"她从药箱里摸出一板感冒药,扔给我,"拿着。泡了水,回去冲一包,别嫌苦。"

我接住药,看了看,塞进怀里:"谢了,秦大夫。"

"别谢我。"她转过身,"我这药,是给还等着见闺女的人备的。"

我走出卫生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正弯着腰,把药一盒一盒往架子上码,码得整整齐齐。

我摸了摸怀里那板感冒药,忽然觉得,这趟船,跑得不亏。

第13天,送药回来的路上,路过一栋半淹的楼,楼顶上一个小男孩朝我们喊:"船家!船家!"

我靠过去。小男孩七八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站在楼顶边上,手里攥着一张纸团,用弹弓"嗖"地射过来。

我接住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妈妈在水退前出去找吃的,没回来。帮我找找。二毛。"

"你妈往哪儿去了?"我冲楼上喊。

"往东!"小男孩喊,"她说东边有超市!"

东边。我看了看水面。东边那片,昨天我刚走过,水深,楼矮,不像有超市。

"你等着!"我喊,"我去找!"

梁晓峰在旁边小声说:"江师傅,东边那片淹得厉害,都平了。"

"平了也得找。"我说,"楼顶上那孩子,跟他妈之间,就差咱们这一趟船。"

我开着船往东去,一路贴着楼影找。找了半个钟头,在一栋半塌的楼二楼上,我看见一个妇女,正扒着窗户往外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二毛他妈!"我喊,"你家二毛让我来接你!"

那妇女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我、我走迷了……水太大,我回不去了……"

我把她接上船。回去的路上,她一路哭,一路说,说二毛他爸在水那天就没上来,就剩她跟二毛娘俩。她说她不该出去找吃的,该守着孩子。

"你守得住人,守不住饿。"我说,"你出去找吃的,是对的。孩子知道你不会丢下他,才敢一个人待在楼上等你。"

船靠回那栋楼,二毛站在楼顶,看见他妈,哇地一声就哭了。他妈上了楼,一把把他搂进怀里,娘俩哭成一团。

梁晓峰站在船头,看了半天,说:"江师傅,你这买卖,亏大了。"

"亏啥?"

"二毛他妈连半包饼干都没给你。"他说,"你搭上油,搭上功夫,就挣了一句谢谢。"

"挣句谢谢就值。"我说,"这年月,一句实心实意的谢谢,比啥都金贵。"

第15天,出了件大事。

那天傍晚,我送完一趟货回来,远远看见东三区楼顶那边,围了一圈人。船靠过去,才知道出了什么事——楼顶有人打架,为半袋米。打得头破血流,两个大老爷们,像两头红了眼的牛。

我跳上船头,喊了一声:"别打了!"

没人听。我急了,抄起船上的铁桨,往楼顶边上一砸,"咣"一声,全场安静了。

"打什么打!"我吼,"水还没淹死你们,自己先掐死自己?半袋米,值得吗?!"

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我认识的,老疤手下的装卸工,外号叫闷子;另一个是楼上住户,姓胡,平时不声不响。闷子脸上挂了彩,胡师傅额角也破了。

我走过去,把半袋米捡起来,掂了掂:"一人半碗,今天吃。明天,我去找米。找不到,我把自己那份给你们匀出来。"

胡师傅梗着脖子:"你说话算话?"

"我江大川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我说,"老码头的人,吐口唾沫是个钉。"

那天晚上,我躺在船舱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我答应明天去找米,可我心里清楚,东三区周围能找的粮,差不多都被找空了。水面上漂的都是没用的东西,能吃的,早被人抢光了。

我翻了个身,听见梁晓峰在隔壁船上翻来覆去,也没睡。

"江师傅。"他喊了一声。

"嗯。"

"你说,水底下会不会有粮?"他说,"超市、粮库,都在一楼。水淹了,但东西泡没泡坏,不好说。"

我腾地坐起来。

"你小子,脑子活!"我说,"对!一楼是淹了,可货架高的地方,东西没泡着!超市里那些箱子,码得高的,够得着!"

第16天一大早,我开着发财号,带着闷子和胡师傅,去了东三区最大的那家超市。

超市在旧街口,一层是卖场。水把一层淹了大半,只露出半截货架。我把船开进超市大门——门早就被撞开了,里面黑乎乎的,水上漂着一层烂菜叶、塑料袋。

我举着临时接好的手电往里照——原装手电筒泡坏了,我找了两节干电池,接了一根线,缠在船头上。

"看到了!"闷子喊,"那边!货架顶上,还有整箱的!"

我们三个划着船,在超市里东摸西摸,捞上来一箱压缩饼干、两箱罐头、一箱没拆封的方便面,还有半箱没泡坏的矿泉水。闷子高兴得直拍大腿,胡师傅也咧着嘴笑。

我划到文具区那排货架边,忽然停住了。货架最高的那层,露出水面的地方,码着一排花花绿绿的盒子——是糖。水果糖、奶糖、棒棒糖,整整齐齐,码了好几层,一根没泡着。

"江师傅,你看啥?"闷子凑过来。

"糖。"我说。

"糖有啥好看的?"闷子挠头,"这年月,谁还吃糖啊。"

"你不懂。"我说,"水一泡,大人能扛,孩子扛不住。孩子心里苦,得有点甜的垫着。"

我把那排糖全收进船舱,码得整整齐齐。闷子和胡师傅看着我,谁都没再说话。

我蹲在船头,看着那堆东西,忽然有点发愣。

"怎么了?"闷子问。

"我在想,"我说,"这要是在从前,我进超市,还得排队结账。现在倒好,开着船进来,随便拿。"

闷子咧嘴:"那可不,江师傅,你这是赶上好时候了!"

我白了他一眼:"好时候?我宁愿回去排队结账。"

我们开着满满一船货回去的时候,楼顶的人远远就看见了,欢呼声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我站在船头,看着那些欢呼的人,忽然觉得,这一船方便面,比我这辈子卸过的所有水泥都值钱。

第16天晚上,梁晓峰找到我,脸色很难看。

"江师傅,"他说,"我算过了。按现在的涨速,再过半个月,东三区这栋最高的楼,顶楼也要进水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楼顶守不住了。"他说,"咱们得往北走。北边地势高,我标了几处高地——"

"北边?"我打断他,"城北?"

"对。"梁晓峰说,"城北的师范学校,是这一片最高的建筑群,而且离河道远。如果还能有个安全的地方,就是那儿。"

城北。师范学校。

江小鱼在那儿。

我攥着船桨,指节都白了。

"好。"我说,"往北走。去师范学校。"

4 涨潮(第16天)

往北撤,说起来容易,做起来要命。

东三区到城北,直线距离二十来公里。发大水之前,开车四十分钟。发大水之后,开船,得贴着旧河道走,绕来绕去,少说五十公里。路上全是淹了一半的楼、漂在水里的电线杆、翻了的车,一个不留神,船底就蹭上东西。

我连夜把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码头的人,脑子里都装着一张水路图,哪里深、哪里浅、哪里有暗桩,门儿清。我把要带的人和东西排了排——楼顶两百多号人,能走的,全走。

"船不够。"梁晓峰说,"就你一条船,一趟最多装二十人。"

"那就一趟一趟跑。"我说,"先送老人孩子,再送妇女,最后送爷们儿。"

"那你呢?"

"我最后走。"我说,"船是我的,我压阵。"

第17天早上,我们开始撤。

第一趟,装了二十个老人孩子,我开了四个钟头,送到北边第一处高地——一栋还没淹到顶的写字楼。楼顶上有人接应,是城北撤下来的居民,搭了个简易码头。

第二趟,第三趟,第四趟……一趟一趟跑。我早上五点出船,晚上九点回,一天跑三趟,腰都快散了。

跑到第五趟的时候,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送完一趟,往回赶,路过东四区那片旧市场。水面上漂着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减了速,慢慢绕。忽然,闷子喊了一声:"江师傅!前面有船!"

我抬头一看。前面横着两条船,一前一后,堵在河道上。船头上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提着一根钢管,胳膊上纹着一条青色的鱼。

"发财号?"黑脸汉子咧嘴笑了,"江大川,听说你这些天,在东区混得风生水起啊。"

我握紧船桨,没吭声。

"兄弟几个在东区饿了两天了,"黑脸汉子掂着钢管,"听说你船上全是吃的。借点呗。"

"我船上没吃的了。"我说,"今天第五趟,人都还没送完,货更别提。"

"没吃的?"黑脸汉子一挥手,"搜!"

几个人就要往我船上跳。我一把抄起船头的铁桨,往船帮上一敲,发出"咣"的一声闷响。

"都别动。"我说,"我是江大川。老码头的人,讲个规矩。你们要吃的,我可以给,但得排日子。今天我这船要送人,二十个孩子老人还等着我回去接。你们拦我,就是拦那二十个人的命。"

黑脸汉子眯着眼看我:"你吓唬我?"

"我不是吓唬你。"我说,"我是告诉你。这水面上,船就这么多,能跑的就我一个。你们把我这条船扣了,往后东区的人吃什么?你们吃什么?水不会退,日子长着呢。你把我杀了,就是把你自己的粮路断了。"

黑脸汉子盯着我看了半天。他身后那几个人,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末了,黑脸汉子把钢管往船帮上一敲,收了回去:"行,江大川,冲你这句话,今天放你走。但你记住,欠我们一顿吃的。"

"记着呢。"我说,"等我把人送完,给你们送一船。"

我开着船,从他们两条船中间穿过去。船身擦着他们的船舷,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我手心的汗,把船桨都浸湿了。

等开出去一里地,闷子才敢出声:"江师傅,你刚才真不怕?"

"怕。"我说,"怕得要命。腿都软了。"

"那你还能说那么硬气的话?"

"就是因为怕,"我说,"才得说硬气的话。你软了,他们就不讲规矩了。"

第17天下午,第三趟,我遇到一对老夫妻。他们住在东三区边上的一栋矮楼里,水都淹到二楼窗户了,俩人还蹲在屋里,收拾东西。

"大爷!大娘!"我冲楼上喊,"快上来!水要上来了!"

老头摆摆手:"我不走!我在这住了四十年,死也死在这!"

老太太也跟着说:"我们不走,船家,你走吧!"

我在楼下急得直跺脚。梁晓峰在船上小声说:"江师傅,他们不走,咱也不能硬拽。"

我没听他的。我爬上去,进了屋。屋里水已经到脚脖子了,老两口蹲在床边,把一摞相册往塑料布里裹。

"大爷,"我蹲下来,指着那摞相册,"这些,是您一辈子的念想吧?"

老头没吭声,抱着相册,眼圈红了。

"这楼,您住了四十年,它记着您。"我说,"可人得住,楼得住不住,您说了不算,水说了算。您把这摞相册带上,往后住哪儿,哪儿就是家。相册在,家就在。"

老头低着头,半天,把相册递给我:"小同志,帮我抱着。"

我接过相册,扶起老太太。三个人蹚着水,上了船。船开出二里地,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户,已经被水漫过了。

老太太坐在船上,看着那摞相册,抹着眼泪说:"住了四十年,说没就没了。"

"楼没了,人还在。"我说,"人还在,就有家。"

第18天,我跑了第六趟。第19天,第七趟。东三区楼顶的人,一批一批,往北边高地撤。我眼看着楼顶的人越来越少,心里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第20天,第八趟。我把最后一批人送上高地,调转船头,回东三区收尾。

"江师傅!"楼顶最后剩的几个爷们儿,冲我喊,"你歇会儿!明天再撤!"

"不行。"我说,"水快涨上来了。今晚必须全走。"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把东三区楼顶最后的东西,一趟一趟往船上搬。水已经漫到楼顶边沿了,我赤着脚,站在水里搬,搬完一船,又开回来,再搬一船。

第21天凌晨,我把最后一件东西——刘婶那包桃酥——放进船舱,回头看了一眼东三区那栋楼。

楼顶已经没人了。水没过了楼顶,那栋最高的楼,像一根戳在水里的柱子。

我启动发财号,往北边开。

开出去二里地,我听见身后"轰"的一声。回头一看,那栋楼,塌了。一整栋楼,在晨光里,像一块被水泡酥的饼干,缓缓地,倒进了水里。

我站在船头,看着那栋楼沉下去,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回身,把船头对准北方。

"小鱼,"我轻声说,"爸来找你了。你等着我。"

5 追船(第23天)

往北撤的人,都聚在了第一处高地——那栋写字楼上。

我到的时候,天刚亮。楼顶上黑压压全是人,有的躺,有的坐,有的蹲在边上发呆。梁晓峰迎上来,眼睛红红的,说:"江师傅,你终于回来了。"

"人都到了?"我问。

"到了。"他说,"东三区最后一批,昨晚到的。就是……"

"就是什么?"

"船被人偷了。"梁晓峰说,"昨晚半夜,有人摸黑下了楼,把你那条备用船——就是我们从超市拖回来的那条——划走了。"

我一愣,然后血往头顶上涌。

那条备用船,是我跟老疤从东区超市那边拖回来的,修了三天才修好,本来打算当第二运输队用的。

"谁偷的?"我压着嗓子问。

"不知道。"梁晓峰说,"天太黑,看不清。但有人看见,往东南方向划的。"

"东南?"我皱了皱眉,"那是老城区,那边水深,他跑那边干什么?"

"江师傅,"梁晓峰压低声音,"东南方向,还有一片没淹的楼群。有人说,那边有伙人,专门在水上抢东西。他们抢了船,八成是投奔那边去了。"

我站在原地,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备用船丢了,我还能再修,可船上那批药,胰岛素,是给宋老太太他们用的。丢了,就真没了。

"我去追。"我说。

"江师傅!"梁晓峰拉住我,"你一个人去?那边是一伙人啊!"

"我江大川在水上跑了三十年,"我说,"不是跑路的命。"

第23天傍晚,我开着发财号,往东南方向追。

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白蒙蒙的。我沿着旧河道走,走一段,停下来看水面——水面上偶尔漂着一根新鲜的草叶,或者一圈碎屑,那是船刚开过去留下的痕迹。

追水痕这活儿,跟看水一个道理。船走水,水面会有波纹,波纹散了,碎屑还在。新断的树枝,泡软的包装袋,甚至船尾翻起来的一股浑水,都是路标。闷子那孩子,开船没轻没重,一路留下的记号,比写纸条还清楚。

我一边追一边想,这要搁从前,我这一手本事,够在码头边上支个摊儿,专门替人找丢的船,一单收五块。现在倒好,公家不给我发工资,我自己给自己干,还倒贴油。

追到一片旧居民区的时候,我忽然停住。水面上漂着一块小孩的书包,红的,拉链敞着,里面灌满了水,沉一半浮一半。我捞起来,抖了抖,里面掉出一本泡烂的作业本,还有半块饼干。

饼干是干的。

"人刚走不远。"我念叨了一句,把饼干塞进兜里,把书包挂在船头,接着追。

追出去没多远,我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哗啦"的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骂声。我减了速,贴着楼影摸过去。绕过一栋楼,看见了——那条备用船搁浅在一片浅滩上,闷子正站在水里,弯腰往船上推东西,累得直喘。

我叹了口气,正要开口喊他,忽然看见水面上,还有一条船的影子,正从斜刺里朝闷子那边靠近。

是那伙抢船的人。他们不是投奔东南,是跟着闷子,一路摸过来的。

我一把抓起铁桨,把发财号油门推到底,朝那条船冲过去。水花在我船头炸开,哗啦哗啦的。

"闷子!上船!"我喊,"有贼!"

闷子抬头,看见那条船,脸白了,连滚带爬翻上备用船,拼命往我这边划。那条船上的黑脸汉子看见我,也认出来了,冲我喊:"江大川!你追到这来了?"

"你追我的人干什么?!"我吼,"他一个装卸工,身上能有啥!"

黑脸汉子站在船头,掂着钢管,没说话。两船越靠越近,我能看清他脸上的横肉,和那道在雾气里发灰的疤。

我攥着铁桨,手心的汗把桨杆都浸湿了。

"黑脸,"我说,"我江大川的船,你要动,先跟我说。我船上那批药,是救命的。你今儿要是把它抢了,城东那些等药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记着你。"

黑脸汉子盯着我,半天,忽然把钢管往船舷上一敲:"江大川,你他妈是真能缠。"

"我缠你三天三夜都行。"我说,"你放人,我既往不咎。你不放,我这条老命,跟你耗。"

两船隔着五六米,水面上安静得能听见风。黑脸汉子身后的几个人,都看着我,又看着黑脸,没人先动。

末了,黑脸"嘿"了一声,一挥手:"走!晦气!"

那条船掉头,划走了。我站在船头,看着它消失在雾里,手里的铁桨,才敢慢慢放下来。

腿一软,差点跪在船头。好在我江大川在码头上练了三十年下盘,硬是没跪。跪了,明天就没法跟人吹牛了,说出去,"江大川跟黑脸对峙,腿一软跪了",那不成笑话了。

我扶稳船帮,喘了两口气,心里默念:江大川,稳住。你这条老命,还值三千块账呢。

闷子划着备用船过来,眼眶通红:"江师傅,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行了,"我说,"别哭了。你妹妹的事儿,咱还得办呢。"

我盯着闷子,没说话。他脸上、手上全是泥,裤腿卷到膝盖,露出泡得发白的小腿——这孩子是一路趟着水,把船从浅滩上推过来的。

闷子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装卸工,跟着我干了五年,老实,嘴笨,就是穷怕了。

"你偷船干什么?"我问,"楼顶上饿死你了?"

"我、我妹妹在城西。"闷子说,"她带着俩孩子,我联系不上她。我想弄条船去找她……"

我一愣。

"你妹妹在城西?"我问,"城西哪片?"

"西二区。"闷子说,"她家在西二区老粮店后头。"

西二区。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水路图。西二区在东三区西南边,水深,楼矮,早该淹透了。

"你妹妹要是还在西二区,"我说,"那她命大。那片早淹平了。"

闷子低着头,不吭声。

"这船上的药,"我走过去,掀开油布,"是给宋老太太的。胰岛素,丢了,她命就没了。你为了找你妹妹,偷走救命的药,你觉得,你妹妹愿意你这样?"

闷子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起来。

我叹了口气,把油布重新盖好。

"船我开回去。"我说,"你妹妹的事,我记下了。等把药送回去,我陪你往城西跑一趟。成不成,咱尽力。"

闷子猛地抬头,眼睛通红:"江师傅……"

"别谢我。"我说,"我闺女也在城北等我。这年月,谁心里没个放不下的人。"

我开着备用船,带着闷子,往北边高地赶。

回去的路上,闷子一直没说话。快到了的时候,他才闷闷地开口:"江师傅,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是东西?"

"是。"我说,"但你还有救。知道悔,就不算坏透。"

第25天,我把药送到宋老太太手里。宋老太太攥着胰岛素,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非要把那包腊肉塞给我。

这次我收了。

"宋姨,"我说,"这腊肉我收着,不是为我。往后咱们楼顶开伙,拿它当口粮,算您请大伙的。"

宋老太太抹着眼泪,直点头。

那天晚上,我把闷子叫到船头,扔给他一包饼干。

"明天,陪你往城西跑一趟。"我说,"找你妹妹。"

闷子愣了半天,接过饼干,低头咬了一口,眼泪砸在饼干上。

6 城北(第41天)

城西那趟,闷子没找到他妹妹。

西二区那片,全淹平了。我们开着船在楼顶之间转了三天,只找到一栋还剩半层没淹的楼,楼里没人,墙上用炭笔写着一行字:"往北走。别回头。"

闷子蹲在船上,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江师傅,"他说,"你说,我妹妹他们,往北走了吗?"

"写了'往北走',"我说,"那就肯定往北走了。你妹妹比你机灵。"

闷子抹了把脸,说:"那我也往北走。我去北边找她。"

"北边大了。"我说,"你上哪儿找?"

"挨个楼找。"闷子说,"一栋一栋找。总能找到。"

我看着他那股傻劲,没再劝。第30天,闷子跟梁晓峰他们往北边深处的安置点去了。走的时候,他回头冲我喊:

"江师傅!等找到我妹妹,我回来找你!你的船,我给你开一辈子!"

我冲他摆摆手:"行!我等着!"

闷子走了以后,我在高地上待了几天。人一闲下来,心里那点事就往外冒——江小鱼。城北,师范学校。

第33天,我跟梁晓峰说:"我要去城北了。"

梁晓峰看了看我,没拦:"师范学校在城北最高处。你要是能找到她,就把她带回来。"

"嗯。"

"江师傅,"梁晓峰说,"你记着,水再深,你的船能过。"

"我知道。"

当天傍晚,秦红缨来找我。她拎着一个帆布包,往船头一放,拉开拉链:一卷绷带、一包消炎药、一小瓶烧酒、还有一包纱布裹着的东西。

"烧酒干什么?"我问,"给我壮行?"

"消毒。"她说,"水里泡久了,伤口烂得快。烧酒浇上去,疼,但是管用。"

"那这包纱布裹的又是啥?"

"糖。"她说,"路上低血糖,含一颗。"

我愣了愣:"秦大夫,你咋知道我低血糖?"

"你上回在我那儿冲感冒药,手抖。"她面无表情,"手抖的人,十有八九是饿的。你天天在水上跑,饿了也不知道吃饭,就得有人给你备着。"

我摸了摸后脑勺,贫了一句:"秦大夫,你这是要把我当病人照顾?我可交不起诊费。"

"谁要你诊费。"她说,"你把人一趟趟送回来,我给人看病,这叫各司其职。你要是半路回不来了,我这些药,白备。"

我看着她,忽然说不出贫嘴的话了。

"秦大夫,"过了半天,我说,"你放心。我江大川,水性好。"

"水性好的人,淹死的也不少。"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着回来。"

"哎。"我说,"活着回来。"

第34天,我开着发财号,往城北出发。

城北的水,比我想象的深。出了高地范围,水面上浮着一层黏糊糊的东西,是冲下来的泥沙和垃圾混在一起。我的船吃水浅,可也不敢开快,怕船底撞上东西。

走了一天一夜。第35天早上,我远远地,看见了师范学校的楼群。

楼群很高,还没淹到顶。可等我靠近了,心里却咯噔一下——楼顶没人。

空荡荡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在风里飘。楼顶上搭着几个窝棚,都空了。

我绕着师范学校转了一圈。楼顶确实没人。

我心里发慌。我把船靠到最矮的那栋楼上,爬上去,一层一层地往下找。教室空了,宿舍空了,食堂空了。地上散落着书包、课本、水瓶,像一场没上完的课,忽然被水冲散了。

我找到了女生宿舍楼。推开门,里面一片狼藉。墙角的床板上,压着一张纸。

我拿起来。上面是江小鱼的笔迹,写得很快,有点歪:

"爸,我们往北边撤了,跟着救援队走的。他们说要撤到更北的安置点。我没事,你别担心。爸,你要是来了,别在这等,往北,往最高的地方走。小鱼。"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宿舍楼门口,蹲了很久。

她没事。她往北走了。跟着救援队。

我坐在女生宿舍楼下,靠着墙,慢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纸角卷了,还沾着一点水渍。小鱼写字一直这样,急,快,撇捺都飞起来。小时候她写作业,我总嫌她字丑,让她重写。她嘴上答应,第二天照样飞。

现在我想她写字,写得再飞都行。

可我还是没见到她。

我站起来,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往北,最高的地方。"我念叨了一遍,"行。爸知道了。"

我正要下楼,忽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动静——是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有东西在水里游。

我探头往下看。水面离二楼窗户不到一米,水里,飘着一个东西。

是个孩子。抱着个塑料桶,正在水里扑腾。

"救人!"我喊了一声,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一把拉开二楼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抓住!"

那孩子抬头看见我,拼命往这边划。我够着他,把他从水里拽上来。是个小女孩,七八岁,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

"你家里人呢?"我问。

"水、水把楼淹了……"小女孩哆嗦着说,"妈妈把我放在桶里,让我往高的地方漂……她说,会有人来救我……"

"你妈呢?"

"她、她没上来……"

我抱着那孩子,站在二楼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水。水面上漂着一只红色的拖鞋,一沉一浮,慢慢飘远了。

我把孩子抱上船,给她裹上干衣服,喂了半杯热水。

"你叫什么?"我问。

"朵朵。"她说。

"朵朵,听着,"我说,"你妈让你往高的地方漂,是让你活着。你得好好活着,她才能安心。知道吗?"

朵朵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蜷在船舱里,抱着那个塑料桶,像抱着她妈。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忽然一软——她跟我闺女一般大时候似的,也是这么瘦瘦小小一个,受了委屈不吭声,咬着嘴唇硬扛。

"朵朵,"我问,"你饿不饿?"

她摇头,又点头。

我摸出半块饼干——是早上刘婶塞给我的——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她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啃,啃得很认真,像舍不得吃。

"慢慢吃。"我说,"往后跟着江爷爷,饿不着你。"

朵朵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声音闷闷的:"江爷爷,你会一直带着我吗?"

"会。"我说,"江爷爷的船,装得下你。"

我开着船,带着朵朵,往回走。路过师范学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最高的楼。

江小鱼不在那儿了。她往北走了。等我找到安置点,说不定就能碰见她。

"往北,最高的地方。"我念叨着。

船头,正对着北方。

7 水的脾气(第63天)

第41天到第63天,我一直在北边各个安置点之间跑。

送人,送药,送吃的,送消息。发财号在北边这片水域,渐渐跑出了名声。有人管我叫"江船头",有人管我叫"水上活地图",还有人直接喊"江师傅"。

朵朵跟着我,在船上住了下来。她不爱说话,但手脚麻利,帮我洗船、晾鱼、看水。有时候我累了,趴在船头打盹,她就蹲在旁边,拿根小棍,一下一下地拨水。

"江爷爷,"有一天她问我,"你说,我妈还在水里吗?"

我愣了愣,说:"不在。你妈水性好,说不定早就上岸了,在哪个安置点等着你呢。"

朵朵"哦"了一声,又低头拨水。

第60天,梁晓峰找到我。他瘦了一圈,眼镜腿用胶带缠着,但眼睛很亮。

"江师傅,"他说,"我琢磨出个事。"

"什么事?"

"你跟我来。"他带我爬上安置点最高的那栋楼。楼顶风大,他指着一片水面:"你看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水面远处,有一道白线,缓缓地,往这边移动。

"那是……"

"潮头。"梁晓峰说,"江师傅,我跟你说过,这不是大潮,是海平面在抬升。但我这些天,一直在记水位线——你发现没有,水位不是一直涨的,它有起有伏,一天一涨,像潮汐。"

我盯着那道白线,心里一动。

"你是说……水会退?"

"不是退。"梁晓峰说,"是有涨有落。落的时候,水位能下去一米多,涨的时候再上来。这不是海平面抬升那么简单——这是整个水系在重新洗牌,像一大锅水,在慢慢晃。"

我蹲下来,看了那道潮头很久。

"你是说,"我慢慢说,"咱们能掐着水落的点,干点什么?"

梁晓峰点头:"比如,城东那片旧排洪枢纽。大水之前,那是全城排水的总闸口。要是能把它打开,城东的水位,能下去三米。"

"三米?"我眼睛一瞪。

"三米。"梁晓峰说,"城东几万人的命。"

"那闸口在哪儿?"

"城东老电厂旁边。"梁晓峰说,"大水之前,我路过那儿,闸口在水面以上。现在,得潜下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潜多深?"

"十米。"梁晓峰说,"而且,得在落潮的那一个钟头里,把闸口打开。涨潮了,就白搭。"

十米。一个钟头。

我蹲在楼顶,看着远处那道潮头,一浪一浪,往这边推。脑子里,老电厂那片水,一点一点浮上来——我年轻时候,在那边卸过三年货。老电厂有个老闸口,锈是锈,可我见过工人检修,闸口是机械轮的,能转。转开了,底下是个大涵洞,水能泄出去。

"闸口那地方,"我问梁晓峰,"水面上还有东西露着吗?"

"烟囱。"他说,"两根烟囱露着。别的全在水底下。"

"那闸口的位置,我摸得着。"我说,"我记着路。"

梁晓峰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大概想劝我,又知道劝不住。

"江师傅,"梁晓峰看着我,"这事儿,得找熟水的人。我认识的人里,只有你。"

我蹲在楼顶,看着远处那道潮头,一浪一浪,往这边推。

"行。"我说,"我去。"

"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人多了,反倒添乱。"

梁晓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江师傅,你要是……回不来呢?"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回不来,你就当没认识过我这个人。"

"那不行。"梁晓峰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回不来,朵朵我替你带,刘婶我替你照看,你闺女——我替你接着找。"

我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刚来的时候,还跟个书呆子似的,一百多天过去,脸上也有了风霜的痕迹。

"行。"我说,"有你这句话,我走得放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船舱里,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半夜。城东老电厂,旧排洪枢纽。我记得那片水——年轻时在那边卸过货,闸口的样子,还在我脑子里。

"发财号,"我拍了拍船帮,"明儿个,带你干票大的。"

这话刚说完,秦红缨的声音就从岸上飘过来:"江大川!你又吹牛!"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楼顶边沿,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瓶,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哪吹牛了?"我仰头喊,"我这是给船打气!"

"给船打气?"她哼了一声,"你心里有数,这一趟,凶多吉少。"

我一时语塞。

她从楼顶走下来,把保温瓶塞进我怀里:"热水。路上喝。别省着。"

"秦大夫……"

"别叫我大夫。"她打断我,"我劝不动你,就不劝了。我就一句话——上回你说'活着回来',你活着回来了。这回,你再说一遍。"

我捧着保温瓶,看着她。月光下,她白大褂上还沾着药渍,头发丝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活着回来。"我说。

"嗯。"她说,"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把你那三千块账,记到我头上,天天上门催债,烦死你。"

我笑了,笑出眼泪:"那敢情好。那你可得把我这条命催回来,才能收到账。"

"知道就好。"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回头,"保温瓶记得还我。"

"还。"我说,"连人带瓶,一起还。"

第62天晚上,我把朵朵托付给刘婶,又把发财号的船舱检查了一遍。我摸了摸怀里江小鱼那张纸条,又把刘婶那包桃酥塞进舱里——那是我的干粮。

那瓶热水,我没舍得喝。我把它揣在怀里,隔着衣服,贴着心口。五十岁的人了,揣着个保温瓶当念想,说出去,老疤能笑我一年。

"江爷爷,"朵朵站在楼顶,冲我喊,"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我说,"最多后天。"

"那你回来给我带糖。"

"行。"我说,"带糖。"

第63天凌晨,天还黑着,我开着发财号,往城东去了。

8 逆流(第76天)

第63天到第76天,我走了十三天。

城东的水,比北边深得多。越往东,水面越宽,浪越大。有一段路,水面上全是冲下来的房子碎片,我开着船,绕了整整两天,才绕过去。

第68天,路过一片没淹到顶的楼群,我看见楼顶有人冲我挥手。靠过去,是一家三口,带着一条大黄狗,已经断粮两天了。我把压缩饼干和水分给他们,他们非要塞给我一样东西——一张包得严严实实的全家福。

"带上,"男主人说,"往东走,万一我们走散了,你拿着它,还能认出我们。"

我把照片收好:"行。往东,我记着。"

第73天,我在一片浅滩上,捡到一个泡得发胀的保温杯。拧开,里面还有半杯水,温的。我愣了半天,把水倒了,把杯子刷干净,挂在船头。这年月,一只干净的杯子,也是能救命的物件。

我沿着河道,一里一里往东走。越靠近老电厂,水面越平静,平静得像一口巨大的、不肯出声的井。

第76天早上,我终于看见了老电厂的烟囱。两根,一高一矮,戳在水面上,像两根烧黑了的筷子。

我绕着电厂转了半圈,找到了排洪枢纽。那是一排灰色的水泥闸门,半淹在水里,露出半截。闸门上焊着铁梯,锈得发红。

我把船靠过去,用绳子系在铁梯上,往下看了看水。水是浑的,黄褐色,看不见底。

"十米。"我念叨了一句,把绳子和撬棍绑在腰上,深吸一口气,下了水。

水是凉的。越往下越凉。我贴着闸门往下摸,摸到闸门底部,摸到了那个阀门——一个锈死的铁轮,比我脑袋还大。

我攥住铁轮,试了试。纹丝不动,像焊死的一样。水压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压得我耳膜嗡嗡响,太阳穴一蹦一蹦的。

我浮上去,趴在船帮上,喘了半天气。肺里火烧火燎的,像塞了一团砂纸。

"发财号,"我拍着船帮,跟自己说,"老伙计,咱不能怂。城东几万人,等着这道闸呢。"

我歇够了,又潜下去。这次我带来了一根铁管,套在铁轮上,当加力杆。我踩着闸门,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铁管上,牙咬得咯咯响。

"咔"的一声,铁轮动了。锈渣子簌簌地往下掉,糊了我一脸。我心里一喜,使劲再转——转了半圈,就再也转不动了。

肺里的气,快用完了。我松开铁管,手脚并用地往上蹿,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喘得像条上岸的鱼。

梁晓峰不在。就我一个人。

我躺在水面上,让身体浮着,看着头顶灰白的天。第63天到现在,十几天了,我瘦了一圈,胳膊上的肉都松了。五十多的人了,跟二十岁的小伙儿比不了。

可这事儿,总得有人干。

我翻过身,又吸足一口气,第三次潜下去。

这一次,我摸清了铁轮的脾气——它不是锈死,是底下卡了东西。我伸手进去掏,掏出一把烂树根、一团塑料袋、还有半截铁链。掏干净了,再套上铁管,使劲一转。

"咔啦"一声,铁轮转了一圈。

我憋着气,一下一下地转。转了半圈,一圈,一圈半。水压太大,每转一圈,都要用尽全身力气。转两圈,浮上去换口气,再潜下来,再转。

不知道第几次潜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闸门底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声——"轰隆"一声,像一头睡了很久的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水,动了。一股巨大的水流,从闸门底下涌出去。我被水流冲得站不稳,一把抓住铁梯,才没被卷走。

闸门,开了。

我浮上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水面上,那股水流越涌越急,拉着我往东流。我拼了命游回船边,翻身上船,趴在船帮上,吐了几口水。

"发财号,"我拍着船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成了。咱成了。"

我趴在船帮上,喘了半天,才摸到怀里那瓶热水。它还温着,隔着衣服,贴着心口。

我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甜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喝过不少水,就数这一口最好喝。我一边喝一边想,回去得跟秦大夫说,你这保温瓶,保的不是暖,是命。

城东的水位,开始肉眼可见地往下退。

闸口打开后的第三天,城东的水,退了三米。淹到二楼的房子,露出了窗户。淹到顶的楼,露出了楼顶。有人站在露出的楼顶上,冲我挥手,喊声隔着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我听不清,可我知道他们在喊什么。

第80天,我回到北边的安置点。

船还没靠岸,我就看见岸边站了一圈人。梁晓峰站在最前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江师傅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呼啦一下子,人全围上来了。有人拉着我的手,有人拍我的肩,有人往我怀里塞吃的。刘婶挤过来,拉着我上下打量:"老江,你瘦了!可回来了!"

我笑了笑,问:"朵朵呢?"

"在楼上。"刘婶说,"天天趴在栏杆上望你。"

我抬头,看见楼顶栏杆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拼命朝我挥手。

"江爷爷!"朵朵喊,"你给我带糖了吗?"

我愣了一下。糖。我光顾着赶路,把这事儿忘了。

"带……带了!"我冲她喊,"在船上!回来给你!"

其实没带。我晚上又摸黑,用半包烟,跟安置点一个小孩换了两块水果糖。

第二天早上,我把糖塞给朵朵。朵朵攥着两块糖,舍不得吃,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我:

"江爷爷,你找到你闺女了吗?"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你闺女肯定也在哪个安置点等你。"朵朵说,"像我妈说的,往高的地方漂,总会有人来救。"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对。"我说,"她肯定在等我。江爷爷接着找。"

9 水落(第108天)

第108天,太阳照常出来。

城东的水退了三米之后,水位稳住了。潮头还在一天一涨一落,但涨不到从前的高度了。梁晓峰说,闸口开了,整个水系重新通了,城东这片,算是活过来了。

水一退,露出地面的地方,人就开始往回走。有人回自己家看看——房子还在,就是泡得不成样子。有人干脆不走了,在露出的高地上搭棚子,重开灶。

安置点的人,也一批一批往城东搬。梁晓峰留在了安置点,说要把水位数据记全,给往后的人留个准信。刘婶回了城东,说儿子要是回来,得有个地方落脚。宋老太太也走了,走之前,把那包腊肉又塞给我:"老江,你留着。你比我们谁都辛苦。"

我收了。这回收得心安理得。

第108天那天,我照常开着发财号,从城东往北送一趟货。货是城东新开的小卖部进的——罐头、盐、火柴,还有一箱孩子们吃的糖。

路过师范学校的时候,我停了船。

学校那片楼群,水位退了,露出大半截。楼顶上晾着衣服,有人住回来了。我站在船头,看着那栋最高的楼,看了很久。

然后我听见有人喊我。

"江大川!"

是个女人的声音,隔着水,又尖又响。

我猛地抬头。师范学校那栋最高的楼顶上,站着一个姑娘,瘦瘦的,扎着马尾,正拼命朝我挥手。

我眯起眼,看了半天。手开始抖。

"江小鱼!"我喊了一声,声音劈了,"是你吗?!"

"是我!爸!"她冲我喊,声音又哭又笑的,"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我跳下船头,一脚踩进水里,水到腰,我趟着水往前跑,跑了两步,又想起船,回头把船拴好,再趟着水往楼那边跑。

江小鱼从楼顶上跑下来,一路跑到水边。我们隔着两米的水,四目相对。

"爸!"她喊,眼泪哗哗的。

"别哭!"我也喊,喉咙堵得慌,"哭什么!爸这不是来了吗!"

我一把把她拉上船。她扑进我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我拍着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爸,"她抽噎着说,"我以为你……我以为你出事了……"

"爸能出什么事?"我说,"爸在水上跑了三十年,水还淹不死我。"

她破涕为笑,抬手捶了我一拳:"你就会吹牛!"

"爸不是吹牛。"我说,"爸是真有本事。你看,我把城东的闸口都打开了,城东的水都退了。你爸,厉害吧?"

江小鱼愣愣地看着我,半天,说:"爸,你骗人。"

"没骗你。"我说,"回头你问梁晓峰。"

"梁晓峰是谁?"

"一个戴眼镜的,懂水。"

我开着船,带着江小鱼往回走。路上,我把这108天的事,一样一样讲给她听。讲刘婶的桃酥,讲闷子偷船,讲宋老太太的胰岛素,讲朵朵的糖,讲那道闸口。

江小鱼坐在船头,听着,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末了,她说:"爸,你真成了传说了。"

"别胡说。"我说,"我就是个看水的。"

"那也够传奇了。"江小鱼说。

"传奇啥,"我拍了拍船帮,"看水,看多了都会。你看这儿——"我指着水面,"水面上那道纹,看见了没?那是水底有硬东西,水流过它,翻出来的纹。水底有硬东西的地方,浅,能过船;水底是泥的地方,深,看着平,一过就陷。"

江小鱼趴在船帮上,认认真真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看见了!就那边,那道纹,是不是?"

"对。"我说,"这就是看水。记住这个,往后你走哪儿,都不会迷。"

"爸,"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你教我的第一课,我记住了。"

"记住就好。"我说,"看水这门手艺,不传外人,传闺女。"

船靠岸的时候,朵朵已经在岸边等着了。她看见江小鱼,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仰头问:"你就是江爷爷的闺女?"

"是啊。"江小鱼蹲下来,"你叫朵朵?"

"嗯。"朵朵点头,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塞到江小鱼手里,"给你。江爷爷给我的,我舍不得吃。"

江小鱼攥着那颗糖,眼圈又红了。

"江大川!"一个声音从岸上传来,又尖又响。

我回头。秦红缨站在楼顶边沿,白大褂还是那件,头发还是乱的,手里举着一卷绷带,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还知道回来?!"她喊,"滚上来,验伤!"

"秦大夫,我没伤!"我喊。

"泡了十几天的水,你说没伤?!"她喊,"你信我还是信你?"

江小鱼看看她,又看看我,小声问:"爸,这是谁啊?"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说。憋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爸的……主治大夫。"

"主治大夫?"江小鱼狐疑地看着我,"爸,你脸咋红了?"

"晒的!"我梗着脖子,"跑了十几天,晒的!"

秦红缨在楼上"哼"了一声,没戳穿我。

江小鱼看看她,又看看我,忽然"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那个"哦",比水还深。

"爸,"她说,"秦大夫好看。"

"好看啥!"我急了,"一见面就骂我!"

"骂你,"江小鱼说,"是怕你出事。爸,这账,你算得清不?"

我被她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算不清。"最后我说,"这笔账,爹认了。"

那天晚上,安置点的楼顶开了一顿伙。城东新开的小卖部赞助的罐头,刘婶添了两把米,闷子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条鱼。一群人围着火堆,吃得稀里哗啦的。

江小鱼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小声说:"爸,往后你还跑船吗?"

"跑。"我说,"水还会涨。城西、城南,还有好多人等着接呢。"

"那我跟你学看水。"她说,"你教我看水,我帮你认路。"

我看了她一眼:"你一个师范生,学看水?"

"师范生怎么了?"她撇撇嘴,"你闺女又不笨。你教我,我保证比你强。"

我笑了,笑出眼泪。

"行。"我说,"回头爸教你。看水这门手艺,传闺女,不亏。"

江小鱼没接话。她低头,拉起我的手,看着手心里的老茧和划痕——那是三十年码头、一百零八天水上泡出来的。她拿手指,一道一道地摸。

"爸,"她声音有点哑,"你手咋成这样了?"

"干活干的。"我说,"看水的人,手不能滑。茧子厚,抓绳抓得稳。"

她没再说话,把我的手攥得紧紧的。

火堆边,刘婶端过来一碗热汤,塞到我手里:"老江,趁热喝。你闺女回来了,这日子,有盼头了。"

我端着那碗汤,热气扑在脸上,忽然觉得,这108天,值了。

夜深了,火堆慢慢暗下去,人散了。

我正要回船,秦红缨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拎着那个保温瓶。

"你的瓶。"她把瓶塞进我手里,转身要走。

"秦大夫。"我叫住她。

她站住,没回头。

"瓶里的水,"我说,"我喝完了。甜的。"

"那是葡萄糖。"她说,"我兑的。你低血糖。"

"哦。"我说,"那我要是还想喝呢?"

她转过身,月光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见她说:

"那你明天早上,还来这儿。"她说,"我天天给你兑。"

我站在船头,看着她走回楼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片大水上,又多了一个,我放不下的人。

我回到船舱,躺下,把保温瓶放在枕头边上,听着水拍船帮的声音,一下,一下。

船舱顶上,贴着江小鱼那张纸条,和我随手画的水路图。纸条边角卷了,字迹淡了,可那行字,我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爸,我们往北边撤了。我没事。你别担心。"

我把那张纸条揭下来,看了又看,又贴回去。

"没事就好。"我说,"爸也没事。爸还活着,还跑着船,还欠着债,还有半个城的人,等着爸送东西呢。"

发财号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像应了一声。

窗外,天边泛白。水面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隐隐约约,是这片大水上,一栋一栋露出来的楼顶,像一座一座,等着人回来的岛。

我闭上眼睛,听见水声,一下,一下,像在说:

江大川,天放白了,该跑船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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