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清场三周
2003年,立冬后第三天。
厂里剩下的三个人,凑不成一桌牌。
单会计上午从二楼下来,手里那本台账的牛皮纸封皮已经磨成了毛边。他站在三号车间门口,先看机床,再看我。
他说,秀儿,清场的钱按在册名单发。我在册上找不着你的名字。
我说,我在这个厂二十年。
他说,我晓得你二十年。1976年到2003年的册子我全翻了,翻到眼睛发花。
我把砂布叠成四折,擦床身导轨上最后一片锈。这台老式普通车床,三爪卡盘,最大回转直径四百毫米,1978年进的厂。它一转起来整间车间都响,我闭着眼能听出哪一段皮带松了。
沭河农机厂最红火的时候有三百二十人,四个车间,两排家属平房。现在只剩我们三个:我在三号车间,单会计在二楼,老聂守着锅炉房最后一炉煤。
单会计把台账立起来,翻到第三页,递到我眼前。那一页是1983年的进厂登记,纸脆,翻的时候有一角裂了。
登记栏里,姓那一格是空的。工号那一格,有人用铅笔写了一个数,铅笔早就淡了,但笔画还在。
他说,厂里认号,不认人。号找不着,钱我就没法给你列进去。
上午十点,荣总的人来了。
两辆外地牌照的面包车停在磅房边上,下来五个人,清一色深蓝夹克,领子立着。领头的是荣总自己,四十来岁,脖子上一道晒痕。他手里捏着一张打印的《清场通知》,贴在车间门框上。浆糊是他手下自己调的,太稠,挂不住,纸角一直往下坠。
通知上写:11月30日前车间腾空,落地物件视为放弃,逾期由我方清理。
我问,人怎么算。
荣总说,按名单算。名单上没有的,我没法算。
他说这话时没看我。他在敲床头箱,用指甲敲,听声。敲完我的床子,又去敲墙根那排铁皮柜。
3号工具柜。一米一高,四层,柜门朝东。第二格的抽屉锈死了,缝里一圈红褐色的粉,指头一抹就黑。锁是我1983年配的,钥匙在我工装左兜里装了二十年,去年插进去拧不动,我照样天天揣着。
荣总问,这柜子你开得了吗。
我说,开不了。
他问,里头有东西。
我说,有。
他笑了一下,回头吩咐,撬。别撬坏了,里头要有钱呢。
老聂扯了扯他的袖子,问这柜子值多少。
荣总的人翻开一本卷边的旧目录,报了个数:铁皮柜一个,八块。
八块。我在这个厂车了二十年零件,最后厂里给我的价,跟一个铁皮柜一样。
荣总把这份厂的地皮看成一样东西:库房。他跟我说过一回,他说这一片离公路四百米,铁道专用线还有半条没拆,做仓库比做车间值钱。他说他租给三家,一家一年十六万,签六年。
他说,柳师傅,你这辈子车的东西,最后抵不上这一片地皮半年的租金。
我说,那我把地让给你。你把柜子让我。
老聂那天在磅房后头听完全程。他今年五十九,看门看了十九年,锅炉房的煤还有三吨没烧完。中午他端着饭盒过来,蹲在我旁边,拿筷子戳着馒头。
他说,秀儿,我那份钱昨天签了。签完我心里不踏实。
我说,你不该不踏实。
他说,你签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签。
下午他拿铁锹把锅炉口的灰清了一遍,清完站在院子里抽烟。院墙根那排槐树是1978年栽的,今年冬天只剩枝,枝上有蝉蜕,壳还挂着。
我说,撬吧。东西我自己搬,不用你动手。
撬棍是从皮带架上取的,一尺八,一头扁。他们把柜门拉开,第二格的木卡子先断,铁皮滑道整个歪了出来。一股机油味混着陈年粉笔灰的味道,冲了我一脸。
抽屉里的东西倒在垫布上。
四十一件量具,一块折了三层的油布,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
还有一张纸。
纸硬,折过两道,边上发黄,中间那几行字还清清楚楚。
我先看见表头。表头那四个字是手写的,笔画重,最后一捺拖长了一点。
这个字我认得。我妈一辈子只把字写成这样。
单子往下看,工人签名栏是我的名字,岗位栏是工号372。右上角一个日期:1983年2月11日。
我把那张纸按在膝盖上,没有站起来。
老聂在旁边问,秀儿,你脸色不对。
我说,这张表上的名字,不是我签的。
名字两个字,最后一捺往外拖,拖得长。这个写法我们家只有一个人有。她在粮本上记米,在我姐的学费单上记钱,一辈子就这么捺。
我妈是1983年3月走的。
顶岗表上的日期是2月11日。那天去厂里交表的是她,不是我。她替我签的,一个人去的。
2 一块木板
1983年,4月6日。
进厂那天,我踩着一块木板看图纸。
三号车间的门帘是麻布的,一掀,机油味先扑进来,混着铁屑和冷却液的酸气。天还冷,水池边上结了一层薄冰,我用指尖抠掉一块。
我身高一米四八。图纸钉在床头箱上方的图架上,钉得高,是给一米六五以上的人看的。我踮脚看,只能看见图签那一格:比例1比2,材料45号钢。
师傅不让碰机器。学徒第一天只发一块棉纱、一把废锉,任务是擦床身,擦到白纱布不黑了为止。
我从废料堆里挑了一块松木板,八分厚,两尺长,扛到3号床子前面,横着放稳,踩上去。
踩上去刚好。图纸上的每一个尺寸我都看得见了。
我姐把我送到车间门口就走了。她比我高半头,辫子到肩,走路快,我得小跑才跟得上。走到磅房那儿,她忽然停下来,把工装右兜的工牌掏出来,塞进我手里。
工牌是铝皮的,一指宽,两指长,边角磨得发亮。上面一个号:372。
我说,你的牌你给我干什么。
她说,你手比我稳。
她把手伸过来给我看。她的手指长,指甲修得平,右手食指第二节上有一层薄茧——那是握錾子磨出来的。她说,这双手在冲床上使不上劲,在床子上也是白搭。
我不信。我姐1981年就进了厂,比我早两年。她的活儿在冲压车间,一天八小时踩踏板,机器轰得地面颤。她从不跟我讲那些。
那天上午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跟人提这个号。
我把工牌缝在工装内衬上,针脚绕了三圈。
头一个月,我没上机床。
厂里的规矩,新来的先扫地。铁屑扫成一堆一堆,用铁簸箕端去磅房过秤,一秤一秤记。车间地上有油,扫帚推不动,我蹲着用铁钩子把屑一点点拢。一天两个钟头,手上裂口,裂口里嵌铁粉,用水冲不净,指腹摸什么都有沙感。
考勤表上没我的名字。每天下班,老周拿铅笔在最后一格画一个圈,画得极轻,怕别人看见。工钱从“杂工”科目里出,一个月15块,季度末一次性给,要按三个手印。
第一个季度末,我领了45块。我把它分成两半,一半交给姐姐,一半压在枕头底下。
那块松木板我踩了两个月。7月里有一天,板子从中间裂了,我一下坐到地上,膝盖磕在床脚,青了巴掌大一块。第二天我找木匠要了一截方木,自己钉了个踏凳,一尺二高,凳面钉了一层旧皮带,防滑。
踏凳我用了十一年。1994年它烧了——冬天车间生炉子,我把它当柴添了。这事我谁都没说。
踩板凳那阵子,车间里有人劝我姐把我弄回去。说的是“这个丫头片子占着地方,早晚要吃亏”。
姐姐听了,第二天把她那个月的花布衫当掉,换了8块钱,给我买了一条棉裤。她说,穿上,别听。
1983年,7月11日。
纪长福来了。
纪师傅是车间八级工,五十出头,走路右腿有点拖——1969年砸过骨头,没接正。他左手提着一个铁皮饭盒,右手捏着一截粉笔头,进车间不看人,先看地上铁屑的走向。
他在我擦了三天的那台床子前站住,蹲下,用手摸导轨,摸完闻了闻手指。
我姐那天来给我送饭,站在门口。
然后他抬头看我姐。
他说,这是你妹。
我姐说,嗯。
他说,她擦床子擦了三天。
我姐说,她手稳。
纪师傅没再说话。他站起来,把主轴箱上的变速手柄从左推到右,又推回来,听齿轮的声音。然后他按了绿色按钮,皮带一抖,床子转起来了。
他从料架上取了一根料,三指粗,45号钢,卡在盘里,刀尖对住端面。他没说让我躲开,也没说让我过来。他就那么车了一刀,铁屑卷成一个小螺旋掉在地上,还带着蓝色。
他把床子停了,从兜里掏出一个千分尺,卡了一下,举起来对着北窗的光看刻度。
千分尺递到我手里。
他说,多少。
我那时候连千分尺都不会读。我把它转了两圈,看见套筒上的线在0和1之间,我说,大概二十四。
他说,二十四减两丝。你量出来的,不是猜的。
千分尺被他收回去,他转过身,对着那台床子,像对着一个熟人。
他就讲了一句。
他说,这台床子归你了,别信眼睛。
3 四十一件量具
2003年,立冬后第五天。
荣总那边来了一个年轻人,戴眼镜,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蹲在垫布前一件一件报数。他报得很慢,怕报错。
0到25毫米外径千分尺,一把,17块5。
游标卡尺,两把,一把5块8,一把没有标牌,估3块。
内径千分尺,一把,14块。
百分表,一个,9块。表玻璃裂了一道缝,缝走到刻度盘边上。
塞规,一对,3块2。螺纹规,一副,4块5。刀口尺,一把,2块。
半径规、塞铁、铅丝、毛刷、一块越用越小的抛光布。
最贵的那把千分尺,是他自己念出来的数。他念完抬头看我,问,就为这些?
我说,就为这些。
他说,你这柜子连铁皮带这些,我给你30块,算高的了。我们拉回去,论斤称。
我把那把17块5的千分尺从垫布上捡起来,用袖口擦测砧。擦干净了,把它举到北窗的光里。
这把尺是我1987年自己掏钱买的。17块5。那时候学徒转正,一个月21块4,我攒了两个半月,还跟食堂少打了十四顿肉菜。
厂里不报销。报销单上写着“计划外用工不予列支”,九个字,红章,是单会计自己盖的。他盖完把单子从窗口递出来,跟我说,秀儿,这个我帮不了你。
那年我20岁。我把尺子放进3号柜第二格,从此量直径只信它。
2003年,我36岁。它还准。0.02毫米的公差,它卡得住,我的眼睛卡不住——纪师傅那句话我信了二十年。
1991年,3月。
那年厂里从外地进了一批圆料,45号钢,一千二百根。送货单上“直径”那一栏写着18毫米,公差两丝。料车到车间,装卸队拿钩子往下卸,砸得地上一片响。
我抽了二十根,一根一根量。
第十四根,18.035。第二十一根,18.041。
我把千分尺合上,跟来送货的人说,这批我不能收。
他笑起来,说,姑娘,三丝四丝你拿眼睛看得出来?我拿尺子照给你看,一样的。
我说,你回去拿尺子,我自己也有。
我们两个人在三号车间门口,当着十几个装卸,一人一把千分尺,量同一根料。量到第七根,他不说话了。
采购科的副科长赶过来,把我拉到一边。他说,秀儿,这批料是厂里花四千八百块定的,退了就没有了。你别闹。
我说,用不了。车到尺寸就剩一丝,一丝撑不住。
他把烟掐了,骂了一句难听的,说,你算老几。
纪师傅那天在四号车间修丝杠,听见了,拄着工具走过来。他没骂人。他把他的量具盒打开,摆在采购科那张收货单上,说,你写,你写“合格”。
副科长没写。这批料退了一多半,厂里赔了四十块运费。
我为这件事挨了全厂通报,扣半年奖金。我一个月21块4,一年256块8,半年就是128块4。
那半年我照样每天擦那把千分尺。
2003年,立冬后第五天。
眼镜青年把电脑合上,说,姐,你这东西卖不上价。你要留下的话,我给你写进“杂物”,杂物不清场。可你那30块就没有了。
我说,写。
他一边写一边笑,跟旁边的人说,你看这人,为一个柜子留下。
那句话不重,我听见了。我在床子前站了二十年,铁屑掉在脚边,一层一层,我不怎么听人说话。这一天我听了。
我把量具一件一件用油布包上,按大小排回抽屉的空位里。排到第十件,单会计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沓纸,用一根牛皮纸带勒着,纸边都磨毛了。
他说,柳秀,你要不要看个东西。
我说,你说。
他把那沓纸放在床身上,一根一根抽开。是工具柜的领用单,按月份排的。最上面那张的日期是1985年10月,最底下那张是2003年10月。
二百一十七张。
他说,这个柜子的领用单,十八年只签过一个人的名字。
我说,我签的。
他说,对,你签的。
最上面那张被他翻过来给我看落款,又翻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每一张的签名都是我的名字,每一张右上角的工号都是372。
他说,厂里这二十年,账上只有372一个人。
4 一台电视
1985年,4月19日。
那天我在三号车间车一根18毫米的销子,公差两丝。做到第四十根,冲压车间的老周隔着两道门喊我,说,秀儿,你姐不去上班了。
我把进给手柄扳到空挡,按下停止键,皮带一点一点慢下来。
我姐的手,是在1985年4月不能做精细活的。这话是厂里通知上写的,白纸黑字,我看了三遍。通知上没有别的,只有一行“因工负伤”,和一个编号:372。
冲压车间那台机器是1971年的,踏板弹簧回得慢。我不在那个车间,我没见过它怎么响。我只知道我妈1983年3月走的时候,我姐20岁。
我请了假,跑到厂部后院。厂部给的一次性补助是320块。单会计在窗口里头点票子,点成两沓,一沓100,一沓200,剩下的20块夹在中间。
我姐站在窗口外面,右手揣在兜里。
她说,秀儿,你回去上班吧。
我说,钱你拿着。
她点头,把两沓票子塞进内兜,用别针别住。
那阵子家里还欠着邻居37块——我妈从住院到走,那37块是买药的钱。我一个月21块4,我姐一个月31块6,两双手凑起来刚好53块。37块的债我记了两年,我打算从这个补助里还掉。
5月8号,我下班回家,堂屋条案上摆着一台电视机。
12寸,木壳,屏幕上蒙着一层塑料布。旁边立着一根自制天线,竹竿撑的,顶上绑了三截铁丝。
我姐正拿一块干布擦壳子。她说,288块。天线9块。剩下的23块,17块还了王家,4块交了电费,2块买了20斤苹果。
我说,邻居那37块你只还了17。
她说,剩下的20块我下个月给她。
我说,那是妈的药钱。
她没抬头。她说,我知道那是妈的药钱。
那台电视没有台的时候满屏是雪花,得拿手掌在顶上拍一下,画面才回来。我姐每天晚上七点整坐到条案前面,看天气预报,看到七点二十。她看得极认真,手叠在膝头,左手压着右手。
我问她,你看那个干什么。
她说,我能看二十分钟,这就行。
电视搬回来的第三天,院子里的孩子挤了一屋子。厂俱乐部有一台14寸的,全厂都看过;可堂屋里这一台是自己家的,门不用敲。
我姐拿一只搪瓷缸子收电费,一晚上收下来,缸底一层一分二分的硬币。她用一个铁勺把硬币从缸里舀出来,一枚一枚推到桌沿上,推齐一列,再用左手三个三个数。
右手她做不了这个。
数到一百二十,她说,明天去把剩下那20块给王家。
我说,那你还欠队里12块。我妈住院那年,队里垫的。
她把硬币拨到一边,说,秋天我摆摊,冬天还。
我不接她的话。我在被窝里把那个月的账算了一遍。288加9,320块只剩23块。23块里,17块还了王家,4块交了电费,2块买了20斤苹果。邻居剩下的20块、队里的12块、我妈的药钱,一笔一笔都排在后头。这笔账怎么算都不该买一台电视。
算账这件事,厂里没人比得上我。可那天夜里我算了一宿,算出来的数全是288。
我没跟她吵。我第一次觉得我看不懂她。她那年22岁,比厂里任何人都会攒钱。她在冲压车间干了四年,一个月31块6,从来没超支过。
9月,她办了离厂手续。厂里给她结到最后一个月工资,31块6,另加她在传达室帮着拆纱头的12天,8块4。
走那天她来车间取她的搪瓷缸子。缸底印着一朵月季,掉了半边。她把缸子装进网兜,在3号床子前站了一会儿,用手摸了摸导轨面上我铺的那层机油。
她的手指在油面上停了三秒。这台床子的油我两天换一回,她认得这个味。
然后她把工牌从工装内衬上拆下来。那三圈针脚是我1983年缝的,她拿牙齿一根一根咬开,咬了十来分钟,线头挂在她右手食指上。
她把那块铝牌放在床身上,推到我面前。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她说,你替我上着班,也替我看着点他们怎么算账。
5 十一行字
2003年,立冬后第十一天。
荣总第二次来,带了一份《设备完好移交单》,一式三份,纸是复印纸,薄得透光。
单子最下面一行是印好的:经现场清点,上述设备完好,能正常运转,移交无误。
他说,你签这个。你是厂里最后一个开精密床子的,别人签我不认。
我拿铅笔把单子从头看到尾。第三项写着:普通车床3台,完好。
我问,3号床子算在哪一项。
他指了指车间中间那台,就是我从1983年站到现在的这一台。
我说,这一台不能写完好。
他把笔套盖上。他说,柳师傅,厂都没了,你较这个真干什么。
我说,我念给你听。
我把单子放平,用指甲压着那一行。
主轴跳动,图纸允许0.02毫米,我11月8号量的是0.065。
大溜板走刀到第三段有爬行,一秒抖三下。
丝杠间隙0.08,反车的时候空回将近一圈。
三爪里有一个爪跟部焊补过,补过就不能上大力。
冷却泵的叶轮缺一片,转起来有哨音。
光杠中间弯了,我用刀口尺比过,一条缝能塞进两张报纸。
地脚螺栓少两个,机床一使劲,整机往前挪。
床头箱四档挂不上,只能跳过去用。
电器按钮里,停止键按下要回半秒。
皮带三根,断一根,凑着跑。
尾座套筒松,推上去偏0.03。
我念完,车间里没人说话。老聂在门口抽烟,烟灰掉在煤灰上,看不出来。
荣总说,这些我都知道。我买的是铁。我拉回去,砸了,重新炼。你写“完好”这两个字,我管不着。
我说,跟下一个人有关系。
他说,没有下一个人了。
老聂进来,把我拉到窗台那边。
他说,秀儿,你就写两个字。荣总说签了单的,人往后能优先招去看门、过磅。我等着这一笔,我孙子下半年上学。
我说,你写你的。
他说,我签的是门房那张,我不懂床子。
单会计没劝。他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着,抽了两口,把烟掐了,说,柳秀,你要写“完好”,我在场。你要不写,我也在场。我这条老命替你担不了别的,担一句话行。
荣总把一张空白纸推过来,说,你另写,我不管。可这单子上你要是打个叉,安置那笔我就不好往上报。我私人给你200块,你把字签上。
我说,200块。
他说,200块。
我从床身上拿起那把17块5的千分尺,把它卡在导轨最里段那三分之一的位置上。然后我拧棘轮,咔、咔、咔,三声。
读数摆给他看:0.11。
我说,这一段磨下去一毛一。你这台机器砸了炼铁,我认。你要我写它是好的,我不写。
1996年,8月。
那年夏天连阴雨,三号车间北屋顶漏了三处,水滴在床身上,砸出一圈一圈的锈点。
八月中旬我照样校一次精度。千分尺卡上主轴,塞尺塞进去,我把手电筒压在底下照着看。
0.065。
我第一反应是我量错了。我把千分尺拿四号柜的块规校了零,又量一遍。还是0.065。
我拿铅笔头在报纸边上打草稿,打了三页,誊在厂里的报告纸上,送技术科。
三页报告,一份在技术科,一份在副厂长那儿,一份我自己留着。留的那一份我夹进油布,塞进3号柜第二格。
厂里回话是10月:主轴轴承一套要2700块,当年没有这笔钱,等设备更新,更新计划报县里。
那年以后,我车的东西全往下减0.03。我不写进图纸,我在心里减。
2003年,立冬后第十一天。
我把《设备完好移交单》推回给他。
我说,我不签这个。我签另一张。
纸是我早裁好的,宽16公分,长40公分,边上用砂布磨齐,从床身底下抽出来。
我写标题:设备实际状态说明。
第一条写到一半,荣总站在旁边看。他看了三行,把笔从我手里拿过去,自己把单子撕了。
单会计在旁边问,那你那11条给谁。
我说,谁都能抄。抄的人自己署名。
那天下午我写完十一条,数了两遍,一条不多,一条不少。纸裁成和1996年那三页一样大,夹进油布,压进3号柜第二格。
6 一只木匣
1990年,正月十五。
厂里发年货,一袋面,八斤,车间按人头分。我没份——我不在车间的人头栏里,我在“杂工”那一栏。
面我还是扛回去了。两只手托着,从磅房走到家属院,二百三十步,肩膀换了三回。
那年我是全厂单价最高的临时工。
厂里计件。一个卡箍,毛重2两4,成型1分2,精车1分8。别人一天做到70件上下,我一天140件到155件,废品率千分之二。年底车间主任把我的单价提到3分,全厂正式工最高一档才2分6。
正月里最好的一月,我拿了118块4。
纪长福是八级工,工资97块,加9块工龄,106块。我一个月比他多12块4。
可我什么都不是。
没有级别,没有公费医疗,不分房。厂里贴通知写“全体职工”,我站在布告栏前从头读到尾,读完照样去上工。
我不认那些。我认尺寸。1990年我车出来的那批销子,装到县农机站三台拖拉机上,跑了一整个冬天,没有一件松的。这事除了我没别人知道,因为我留了装机记录,一条一条用铅笔写在本子上。
本子是牛皮纸糊的,一巴掌大。我一天写一行:日期、件数、废品、工钱。十年写了三本,字小,数字压着数字。
1993年,厂里开始拖工资。
正式工拖两个月,第三个月发一半。计件的反倒当月结,因为有订单才有钱。厂里贴出通知那天,有人在院里骂,说这世道反了,干长工的不如干零活的。
我自己也这么想过。我想过的是:那我这个零活的,凭什么一个月拿118块4,比八级工还高。后来我明白了,厂里给的不是我的手艺钱,是我这条不认人情的路钱。谁都能替的活,厂里不掏这个价。
1993年11月,联营厂退回来一批衬套,四十件,说孔径大了。
我把那批件一件一件上百分表,量完摆在桌上,一排一排。孔径全部在公差里,最大一个正0.008。
表递到来退货的人手里,让他自己读。他不读。他说,我们装不上,就是你们的大。
我说,你们的孔小了。
那批样件我拿出来,卡在我的塞规上,一根通规进不去。
那四十件我在厂里放了半个月,不放库,不返修。纪师傅知道以后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让人一步能死吗。
我说,我让了,它就装车了。冬天一跑三千公里,缸体裂了谁签字。
他说,你这样在厂里站不住。
我说,我站住十年了。
他不说话了。他蹲下去把那根通规拿在手里看,看了很久,说,尺子没错。
1994年,9月。
纪师傅的病是夏天查出来的。他在四号车间修丝杠,修到一半蹲下去,扶着床身起不来。徒弟送他去医院,回来只说了一句:病退的批文下来了。
9月14号,星期三,我去了他家。
家属院西头那排平房,第五间。窗台上一排药瓶,标签全朝外,摆得整齐。他坐在靠墙的藤椅上,藤条断了三根,用铁丝拧着。
他把左手伸出来。
他说,你量。
我从他手里把那个木匣取出来,打开,拿千分尺卡他虎口上那块老茧。
0.4毫米。1983年7月我头一回见他,他伸手把千分尺递给我,我接的时候碰过这只手。那时候茧厚,得有1毫米出头,摸上去像一块旧皮子。
他把手收回去,压在扶手上。
他说,八级工,五级的手,三级的眼。我今年61,教了你十一年。
木匣被他推到我面前。
匣子一尺长,六寸宽,榆木的,四角包铁皮,铜扣。里头铺一层绒布,绒布上挖了七个坑。
千分尺一把,内径量头一对,一等块规六块,百分表一个。另有一副塞规、一只放大镜,还有一根0.01毫米的样棒。
我按厂里的账算过,这一匣子值42块。按我1987年买那把尺的17块5,它是两套半。
我说,师傅,我不能要。
他说,你不接,我明天扔了。
他说这话脸上没表情。他说话一直这样,声音低,字咬得硬。
我接了。匣子抱在怀里,绒布的味钻进鼻子,一股机油混着樟脑。
他说,我给你一句话。量具不骗人,人骗。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不知道。
外屋有人砸煤,一声一声。他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忽然让我把样棒拿出来,压在他掌心上,当着他的面量一遍。
我说,0.01。
他说,你手不抖。
1994年10月2号,他来厂里办最后的手续。办完他没走,在车间门口站住,看墙根那排铁皮柜。
他只说了那一句。
他说,你那个柜子的第二格,别丢。
我说,那里头就几张旧纸。
他说,纸比你值钱。
7 一个退回的章
2003年,立冬后第十四天。
单会计从二楼抱下来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用麻线缝着,线是他自己穿的,针脚粗得像渔网。
他把麻线挑开,从里头抽出一叠纸,摊在床身上,一张一张往两边推。
他说,先看这个。
那是一张《职工家属顶岗登记附页》,1983年1月29日的。附页上两个名字,一行一个。第一行柳秀兰,第二行柳秀。字是母亲的,最后一捺都往外拖。
底下盖着一个红章,章面歪了一半。章上六个字:名额限壹,退回。
我说,我妈报过两回。
他说,报过两回。头一回就是这张,被退回。
他又推过来一张。日期是1983年2月11日,就是我3号柜里那张表的抄件。岗位栏写着372,签名栏是我的名字。
单会计把那支铅笔搁下,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搓。他搓手的动作我见过二十年,一到说不清的地方他就搓手。
他说,你妈1983年2月办了病退。她那个月的工资我给她结的,68块4。她交这张表的时候我说过不行。顶岗要一号一人,你姐的号在冲压车间,你把你的名塞进她的号,我账上做不平。
他说,她问我,那你让谁上。我说,让厂里定。她说,厂里定就是都不上。
她那天在走廊上站了一个多钟头,临走把表留在窗口,说了句:你先给我收着。
我问,收着收着就没了。
他说,没收着。1985年10月我用上了。
他把一张纸单独抽出来,压在最上头。
那是一张《负伤补助审批单》。日期1985年4月30日,补助金额320块,整张纸中间一道折痕,折痕上颜色淡了。
单会计说,你姐的手,是1985年4月不能做精细活的。厂里通知她不用再来冲压车间。9月她来办离厂手续。进门前,她把右手压在这张单子上。她说,单会计,372这个号你别销。
我说,为什么。
他说,她说,这个号底下已经有一个人了。
他说,离厂那天,存根按规矩退给本人。那张表撕成两半,接缝上盖骑缝章,一半进厂里的档案,一半她自己收着。我当时心想,她留那半张干什么。
我问单会计,1985年你为什么肯用这张表。
他说,那年秋天我数过车工。名册上四十七个,能把直径车到两丝不跳的,三个。三个都在上半年走了,两个下南,一个去了罐头厂。剩下的人车出来的件,装配车间每天退回来,一天退两筐。
他说,我把那张退回的表从抽屉里拿出来,递给副厂长。我说,这上头有一个号,一个人,两样都在厂里。副厂长问我,那她姓什么。我说姓柳。他说,就这么写。
我问,写成什么样。
他说,写“372,柳秀”。这一行我在台账上写过一次,就是一笔带过去。我做了三十年账,只做过这一回不合规矩的账。
他说,你妈那个月结的68块4,里头的3块钱是全勤。她从1978年到1982年没缺过一天班。1983年她缺了四十七天,全勤厂里照样给了。她拿这3块钱买了两副药,一副一块五。
车间里那台吊扇不转了,轴上积了灰。我盯着那张审批单。单子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写得很用力,纸背都起了毛。
那行字是:领后不再向厂主张。
单会计说,这行是你姐自己要求加上去的。她要是走因工那条线,厂里得担一笔,担起来就得有人挨处分。她不要人挨处分。她把320块拿了,把话说死,回身就走了。
我说,厂里给了她一次名额。
他说,厂里给柳家一次。
我把附页正反看了一遍。两个名字,一个红章。我妈1983年3月19日走的,走之前这两个名字还没定下是谁。
定下来的是1985年9月。她没能看见。
我又把那台12寸黑白电视想了一遍:288块,木壳,竹竿天线,屏幕上一层雪花,拍一下才回来。
我问单会计,这320块,家里谁晓得是因工的。
他说,你妈不在了。我从来没跟任何人提。
那天我回到床子前,坐到天黑,没点灯。那台电视的事我前前后后想了个遍,一笔一笔,从288加到9,从9加到还给王家的17块。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算不平一笔账。
8 另一半
2003年,大雪那天。
老聂蹬三轮把我送到县东口,再往南二十七公里,桑涧县。
供销社的门脸还在,门口的水磨石地起了壳,砖缝里长着干草。摊子摆在门脸西侧,从西数到第三根柱子下面,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筐,一箱袜子。
我姐坐在那儿,围着一条藏青棉围裙,头上顶着一顶旧棉帽。
她面前摆着三种袜子。线袜一双1块2,进货7毛;尼龙袜一双2块5,进货1块4;棉鞋垫一副3块8。
我姐看见我,没站起来。
她说,买袜子?
我说,不买。
她说,那你站着干什么。
她从筐里拣出一双深灰的,抖开,往我脚上一比,说,你这脚穿43号,别买39的,39的顶趾骨。
我说,我自己会挑。
我把那张《负伤补助审批单》的抄件放在桌上。我拿复写纸复了一份,字淡,看得清。
她的左手按住那张纸,右手搭在桌沿上。
右手是另一回事:食指到小指四根并在一起,中指和无名指向掌心弯,弯到一个角度就停住。拇指还能动。这只手抓不成拳,也张不平。
桌腿边上有一只铁盒,她踢给我看。盒里是分好的零票,一角、两角、五角,一沓一沓用米纸条勒着。旁边一支铅笔,笔杆咬出牙印。
记账用左手。一天一行:进多少双,卖多少双,剩多少。她头低下去算给我看:一天卖二十六双,赚14块6到19块;一个月400块出头,一年5200。给小儿子一年汇3000,汇款单一个月撕一张,贴在盒盖里面。
我说,厂里按号发钱。372底下有一笔,两千一百四十块。
她说,你拿着。
我说,号是你的。
她说,我这只手不值两千一。
我说,我不是说手。
她说,你进厂那年我送你去磅房,你走三步回一次头。你在床子上站了二十年,你两腿的筋都是弯的,你别跟我说号。
1985年,10月。
她离厂以后第三回到车间来,是来取她落在我窗台上的那把木锉。她在磅房门口站住,把网兜放在地上,从里头拿出两个煮鸡蛋,塞进我工装兜。她没上床子跟前,也没碰那个柜子。
2003年,大雪那天。
我们说到一半,来一个老太太,退一双开线的线袜。
我姐把那双袜子接过去,用左手把袜口翻到底,看了看缝线,抽出一根线头一拉,线就散了。她从筐里另拣一双,抖开,比了比尺寸,递过去。她说,这双你穿,那双我明天退了换钱。
她拿左手从铁盒里数出两毛,压在桌面上推过去。她连账本都没翻。
我说,你还记着7毛的进价。
她说,我卖袜子卖了十八年,一双赚多少我心里有数。你那二十年,一件赚多少,你心里有没有数。
我伸手想帮她把散开的袜子拢回筐里。她把筐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她说,你别碰。你这手是量东西的手,别拿它捡袜子。
我说,谁让你伸进去的。
她说,跟谁没关系。
我说,柳秀兰,你别说你是为了我。
她说,我从来不是为了你。我是嫌机床吵。
我说,冲压车间比床子响三十倍。
她说,那不一样。冲压是机器响,床子是铁响。我受不得铁响。
风从门脸穿过去,把摊上一沓包装袋吹得哗啦响。她弯腰把袋子按住,用左手压,右手支着桌沿。
她直起身,说,你手稳,你受得了。我不行。我那时候算过一笔账:一个人在床子前头能站二十年,两个人站不了。
我说,你别拿账说事。
我说,那320块你买的是电视。你看了十八年,每天晚上看二十分钟天气预报。你让我替你看他们怎么算账——你算得倒清楚。
她脸上没动。她说,那台电视我一次台都没换过。
我说,为什么。
她说,等一件事和等一个人一样,不能老变。
我没接话。我在桌上帮她数袜子,数到第三十双,手停了。
她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子是她自己钉的,松木,铁皮合页,扣是一个别针改的。
她用左手开匣子。里头一沓收据、几块布样、一把木尺。她把收据往上推,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纸。
那张纸有半边是毛边,撕开的。
我接过来,翻正。
上半截在3号柜那张表上:表头四个字,我妈写的。
下半截在她手里:岗位栏空的,签名栏空的,右上角一个骑缝章,章的一半在我那张表上。
9 朝东的门
2003年,冬至。
12月22号上午,四台气割机同时开。
三号车间的窗户先是震,然后一块一块往下掉。玻璃砸在水泥地上碎成渣,碎得极响,响完是一片安静。屋架上的檩条一根一根弯下去,弯到一定角度就断,断的时候火星子往上蹿。
荣总站在磅房边上抽完一支烟,回头问我,柳师傅,你那柜子拉走了没有。
我说,拉走了。
一辆拖斗车,我雇的,18块。单会计帮我抬的柜,老聂在底下垫了两层麻袋。柜子从车间挪出来,一米一高,四层,压得拖斗车前头翘起来。
锅炉房那天也拆。老聂站在旁边看着人把炉膛的耐火砖一块一块起出来,一声不吭。起完他走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钥匙,说,厂门钥匙,我留着没用。
我说,你留着。
他说,门都没了,我留它干什么。
单会计把自己那三本台账抱走了。他跟我说,这三本我不上交,我拿到我儿子那儿去放。我说,那上头有372。他说,372在我家里放着。
网兜里那只缸底印月季的搪瓷缸还在。我把它从堂屋拿过来,擦干净,立进3号柜第三格——第二格给那张表,第三格放得下缸。缸底下我垫了一块旧棉布,棉布是从1987年那件工装上剪的。
到家是下午三点。我家在厂南头,院门两扇,门里那块地七步宽。
我把柜子卸在东墙根下,柜门朝东。
单会计临走时讲,你这柜子往后搁院里,雨一淋就烂。
我说,我拿塑料布盖。
他说,盖得住顶盖不住缝。
我说,我上锁。
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我,看我兜里那把用了二十年、去年拧不动的钥匙。
天黑以后我进屋吃饭。我姐也进来了——她自己来的,坐三轮从县东口来的,带了一箱袜子,说厂里剩下那些人一人分两双。她没提那张存根。
晚上八点,我把柜子拉到堂屋灯底下。
油布铺开,四十一件量具一件一件归位。百分表那道裂缝对着我,塞规一对一对插回木架。
最后我把那张顶岗表取出来。
纸硬,折过两道,折痕上起了绒。我把它摊在桌上,用手掌压,压了很久,纸角还是翘。
我把它展到第三折。
背面有一行字。
蓝色圆珠笔,笔画歪,起笔重,收笔拖不出去。那一行字,是一个手指不灵活的人一个一个按上去的。
妹,这台床子你使得比我好。
落款没有字,没有日期,只在右下角按了一个指印。
右手食指。指腹上那块茧没有了,纹路是清的。
我把表举到灯前照了很久。灯罩上有飞虫的影子在动。
12月28号,我去了一趟县里。我把那张表的复印件交去档案馆的收档窗口,填了一张《劳动关系凭证移交清单》。
窗口的人问我,原件还是复印件入档。
我说,复印件。
他愣了一下,说,复印件我们不收章。
我说,我要的就是这张纸在你们这里有个号。原件我拿走。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笔,在清单末行签了名,又问我,你这算不算捐。
我说,不算。
我说,我记个账,记在你们这儿。
回去我复印了一张,纸薄,字淡,红章只剩一圈影子。复印件我交上去,原件带回。
第二天早上,我把原件折回原来的两道,放回3号柜第二格。1985年那张领用单、1996年的三页报告、2003年的十一条说明,我按日期排好。一张压一张,最上面放那张表。
我上街买了锁。弹子锁,铜芯,3块5,配三把钥匙。老聂帮我钻了新锁眼,钻完他拿手指试了试,说,这个好使。
我把钥匙用铁丝串上,挂在门框内侧的钉子上。那颗钉子是1983年我钉的,那时候我踩在木板上,刚好够得着。
上锁之前,我拿一小块油布把第二格朝西的缝塞住,防雨。
那天我没给任何人打电话。我没谢单会计,也没谢我姐。我把车间的账合上,写到最后一条:三号柜一件不少,四十一件。
写完,锁扣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