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宫里养猫,养了六年。
宫里养猫,不为玩,为的是防鼠。库房里的账要留意蛀虫更要留意老鼠,尤其是尚服局、尚食局这几处地方,一窝鼠能把一整年的料子咬出洞。各宫各院也养猫,主子们爱猫是一回事,实用是另一回事。
养猫的地方叫猫儿房,归內官监管。房里有四个太监、六个宫女。我是六个宫女里最末的一个。
猫儿房一共有三十七只猫。
三十七只猫,每一只有名字,有名号,有份例。名字是主子们赐的,也有我们私下叫的。太后的那只白猫叫雪团,是正经赐过名的,每月有银三钱,买的是猪肝;皇帝那只狸花叫将军,脾气坏,抓过两个小太监;淑妃那只波斯猫叫软玉,白得像宣纸,眼睛一蓝一黄。
我们私下叫的名字糙得多。一只三条腿的橘猫叫三条。一只黑得夜里瞧不见眼睛的,我们叫它摸不透。一只整日不见影子的玳瑁,叫跑没了。还有一只断了半截尾巴的,叫半截。
这些名字没人管,主子们不知道。
猫儿房的活计不轻。天不亮起来,先铲猫砂,猫砂是细沙拌的灶灰;然后化食,猪肝要煮半熟,切碎,拌米汤;然后擦眼,有几只猫眼睛糊得厉害,得拿温水一点一点擦;然后梳毛,长毛的一天不梳就打结。冬天要给猫窝铺棉花,夏天要在檐下搭凉棚。猫生了病,我们比太医还早知道:猫一不对,先是不食,然后是躲起来,最后才倒下。
我在猫儿房蹲了六年,蹲出了两条本事。
第一条是认味。三十七只猫,每只口味不一样。雪团不吃鸡肉,只吃猪肝,猪肝要切得很碎;三条不挑,什么都吃,可它瘸,抢不过别的猫,我就单独喂;半截不吃热的,得凉一凉。
第二条是认人。猫认人,猫最认的不是脸,是手。同样是端碗的手,有的人猫一闻就迎上来,有的人猫闻一下就走开。这跟人的地位没关系,跟人手上有没有别的气味有关系。
我在猫儿房六年,三十七只猫里,有三十一只肯吃我手上的东西。余下六只只认主子。
这都是些没用的本事。
唯一有用的那回,是三年前入秋。
一只叫绒球的母猫难产。它生了一整夜,生下一只就生不动了,趴在草堆里喘,肚子还在动。
方嬷嬷说:「别管了。猫这种东西,该死的时候自己知道。」
我说:「它肚子里还有。」
她说:「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摸过。」
我把手放在它肚子上按了按。那一团还是硬的,还在挪。
这办法是我爹教的。他在山上下夹子,夹到过怀着崽的母狐。他说:「你听着肚子,它动了就能活。」
我烧了一锅热水,把手泡热,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细布。
我给绒球顺了一整夜。顺的办法是顺着它肚子往一个方向推,每推一次停一停,让它自己攒力气。我的十根手指都泡皱了,指甲缝里全是血。
天亮时又下来三只,活了两只。
方嬷嬷那一夜没睡,坐在一旁看。看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样子,不像是给猫接生,像是给你自己接生。」
我说:「我想起我娘。」
她说:「你娘怎么了?」
我说:「生我弟弟的时候难产,没人给她顺。」
她没再问。
我娘是我十岁那年冬天没的,弟弟也没保住。那年腊月,家里连锅都揭不开,爹把我送进宫,换回两斗米。
我进宫那会儿是三月。进宫头三年,我听见宫里的钟响就想哭。
后来不哭了。不是不想娘了,是我发现自己蹲着的时光会过去。
我在猫儿房蹲了六年,蹲出一个道理:活着的都是一样的。你自己这口气得往上顶,别人只能在旁边给你顺一顺。
六年里我身边的宫女换了三茬,有的提拔去了尚衣局,有的放出宫嫁人。只有我还在猫儿房。
有人笑我,叫我是猫婆。我不恼。我十岁进的宫,家里是城外佃户,爹打猎为生,我小时候跟着爹进山,见过山里豹猫怎么埋伏,见过野猫怎么藏食。我懂猫,我也就懂这一样。
我今年二十四岁。按宫里的规矩,二十五岁可以请放。我数着日子,还差一年零两个月。
这一年零两个月里,出了事。
那是三月里,倒春寒,一夜北风。第二天早上我去喂猫,走到雪团窝前,看见它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先叫了一声:「雪团。」
它没起身。
猫儿房里有句话:叫不动的猫,先看胸口。我把手伸到它肚子底下,凉的,硬了。
我把三十七只猫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完是三十六。少的那只不是走丢了,是死了。
雪团是三月十二夜里没的。
那天夜里我不在。前一天尚食局的一个小宫女拉肚子,管事派我替她值了半夜的夜,说是烧水,其实是在井房替她洗衣服。她给了我半块糖。
这一点,后来成了我要命的一条:雪团最后那一顿,不是我喂的。
按规矩,雪团那样的主子猫,喂食要有两人同在场,喂食的时间和分量要报给管事。那天替我的是新来的春杏,十七岁,刚从宫女班下来。
春杏后来跟我说,她端了猪肝去,雪团没吃,她放下就走了,以为猫是睡着了。
那时候还没人知道猫死了。
最先知道的是管事方嬷嬷。她早上来点卯,看见我蹲在雪团窝前不动。
她问:「怎么了?」
我说:「雪团没了。」
她整个人抖了一下,把我拉开,自己蹲下去看。
她看完站起来,头一句就问:「今天早上是谁喂的?」
我说:「春杏。」
她说:「你再去问问她真喂了没有。」
我说:「嬷嬷,雪团不吃的。」
她说:「什么?」
我说:「雪团这个月一直不食。」
她盯着我。
我说:「上个月底它就吃得少了。我摸过它的后腿,也摸过它的耳朵。它这是老病犯了。」
方嬷嬷的脸白了。
她说:「这些话你别跟别人说。」
我说:「我说了。」
她说:「你跟谁说了?」
我说:「我跟春杏说了,跟扫院的张公公说过一句。」
她说:「往后不许再说。」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她为什么让我闭嘴。
半个时辰后,慎刑司的人来了。
不是来抓我的,是来查的。查的人姓薛,五十多岁,脸上有一道旧疤,说话慢,问得很细。他先看了猫,又看了猫食盆,最后把所有喂过雪团的人都叫去问话。
问到我的时候,他说:「你替春杏值夜,是几时出去的?」
我说:「戌时初。」
他说:「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说:「丑时末。」
他说:「中途有没有回来过?」
我说:「没有。我在井房。」
他说:「谁来替你?」
我说:「没人替。井房里只有我一个人。」
他笔尖停了停,问:「这中间你出去过没有?」
我说:「出去过两次。一次是去后院取水,一次是去倒水。」
他说:「多长时间?」
我说:「取水来回二三十步,倒水来回也是。」
他把这两条都记下了。
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照规矩问。
第二件事出在当天下午。御膳房的一个厨役被带了上来,跪在地上直磕头。
他说那天的猪肝里加了东西。
姓薛的问:「加了什么?」
厨役说:「加了马钱子。」
满屋子的人都吸了一口凉气。
马钱子是毒鼠的药,猫吃了一口就抽,抽到死。
姓薛的问:「谁让你加的?」
厨役磕头磕得额头都破了,说:「没有人让我加。」
他说:「那天夜里我收拾灶台,有一包东西搁在那儿,我以为是麸子,就随手拌了。」
他说:「我真的不知道那是给猫的。」
那时候我跪在底下,听见这句话,整个人都凉了。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
雪团这一生,从不吃生人手里的东西。
那一天它没有吃。
姓薛的把我留到最后。
他问:「雪团平常是谁喂的?」
我说:「是我。」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在本子上画线。
我说:「大人,我这六年,喂它喂了整六年。」
他说:「我知道。」
他说:「所以最方便动手的也是你。」
我说:「我要是想害它,早就害了,用不着等到今日。」
他说:「这话你留着跟上面说。」
那天黄昏,我被挪出了猫儿房,挪到后面一间堆放旧帐幔的杂物房。门从外头上了锁。屋里没窗,只有门上的一道缝,缝里透进一点点光。
方嬷嬷夜里来了。她从缝里塞进来两个冷馒头,还有一小包咸菜。
她说:「你别怕。」
我说:「嬷嬷,我不怕。」
她说:「你怕也白怕。我说什么也没人听。」
我说:「雪团是病。」
她说:「我知道。」
我说:「嬷嬷,你为什么让我闭嘴?」
她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因为一说出来,就有人会顺着一根线走。」
我说:「顺着哪根线?」
她说:「顺着『这只猫已经病了』这根线,能走到『这只猫不吃东西是因为病』,再走到『吃的里有毒』。」
她说:「可要是它本来就不吃,谁还在食里下毒?」
我说:「所以下毒的人不懂猫。」
她说:「下毒的人不懂猫。」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你听见了吗?」
我说:「听见了。」
她说:「你把这句话记住。明天不管谁问你,你都不许改口。」
第二天来了个嬷嬷,是尚宫局的人,姓吴。她问了我两个时辰。问到最后她自己也累了,说:「你不肯说,我们就按证据办。」
我说:「嬷嬷,证据是什么?」
她说:「盆里的食,验出有毒。」
我说:「那是吃剩下的食物。」
她说:「吃剩下的。」
我说:「嬷嬷,您吃过宴会上的东西没有?」
她说:「什么意思。」
我说:「一桌子菜,人不动筷子,那盘菜也在桌上。您说那是人吃过的,还是没吃过的?」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那天下午,春杏来了。
她十七岁,脸涨得通红,一进门就跪下了。
她说:「柳姐姐,我对不住你。」
我说:「你起来。」
她不起来,一边哭一边说:「那天我端去的猪肝,它一口没吃。我放下就走了,我还,我还。」
我说:「你还什么?」
她说:「我还跟翠屏姐姐说了。」
我心里响了一声。
我说:「翠屏?」
她说:「淑妃娘娘身边那个大宫女。她那天来猫儿房,问雪团吃什么,我说吃猪肝。她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你端的时候小心点。」
我说:「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就在那天申时。」
我说:「申时。你什么时候去喂的?」
她说:「酉时初。」
我把手里那个馒头捏成了渣。
申时问,酉时动手。中间隔一个时辰,足够一个人把一包东西放到厨房的灶台上,再等着一个炒菜的厨役「随手一拌」。
姓薛的查错了方向。他查的是「谁有机会接近猫食」,答案是所有人。他没查「谁会想到这一条」。
因为我一直以为,那盆里掺了毒,就是要给猫吃的。
可雪团根本不会吃。
那么这盆毒食,从一开始就不是给猫吃的。
它是给别人看的。
它要证明的是:有人在这一盆食里下了毒,而那只猫死了。
谁会笨到给一只不吃生人食物的猫下毒?
只有根本不养猫的人。
方嬷嬷第三天又来了。
我把我的意思跟她说了。
她说:「你这些东西,我从哪儿去说?」
我说:「猫还在吗?」
她说:「封在柴房,用石灰盖着,等太后发落。」
我说:「我要看一眼。」
她说:「看不了。柴房有人守。」
我说:「嬷嬷,您想办法。我要看它一张嘴,一只爪。」
她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天夜里三更左右,她来了。她怀里抱着一块青布,鼓鼓囊囊的。
她进门就把布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雪团。
她说:「我偷出来的。」
石灰粉下面,雪团的身体还没有坏。
我把布铺在地上,把它放上去。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四条腿蜷着。死了三天了。
我先看它的嘴。
我掰开它的上下颚,凑近了看。
嘴角内侧有两道细细的白痕,一直延伸到舌根。
马钱子熬成药水灌下去,会把口腔烧成这样。这是烧出来的痕。
这不是吃下去的样子。
吃下去的话,灼痕是从舌头到喉咙一片均匀。灌下去的话,水从嘴角灌入,两侧先烧,正中后烧。
我把嘴合上,去掰它的爪子。
猫死了三天,爪子缩着,很难掰开。我一点点地掰,掰到最后,在右前爪的爪缝深处,看见了一小截东西。
一根线。
两三寸长,金色,捻得很细,像绣线里的那种盘金。
我把它挑出来,放在手心里。
手心的汗把它润湿了,它在掌纹里闪了一点点光。
我说:「嬷嬷。」
她说:「什么事。」
我说:「这不是咱们房里的东西。」
猫儿房里没有这种线。我一年到头见的线是麻线、棉线、纳鞋底的线。这种线叫盘金,是把金箔捻在线上,专门绣在蟒纹、凤纹上的。尚服局一年才领那么几两。
我说:「嬷嬷,这是哪里的帐幔上掉下来的?」
她说:「你说什么?」
我说:「宫里只有几处帐幔用这种线。淑妃娘娘宫里去年换了新帐。」
她说:「你想说什么。」
我说:「我想说,行凶那天夜里,雪团挣扎的时候,抓到了一件衣服。这根线就是从那件衣服上掉下来的。」
方嬷嬷倒吸了一口气。
她说:「你知道这样一来,你告的是谁了吗?」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错了呢?」
我说:「我要是错了,我就在这儿待一辈子。我要是对的,我要出宫。」
她抱起猫,把它包好,又把那根金线交到我手里。
她说:「你别弄丢了。」
方嬷嬷这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她回来,眼睛全是红血丝。
她说:「我递上去了。」
我说:「递到哪儿?」
她说:「我找了太后身边的常公公。常公公从前跟我一个村出来的。」
我说:「他说什么?」
她说:「他说今日午时,太后要来看雪团。」
我说:「在哪儿?」
她说:「在颐年的偏殿。」
太后来的时候,天阴着,飘着细雨。
她五十多岁,穿一件藕荷色的氅衣,头上的银簪很简单。她那天带来的,是我六年里见过的,最朴素的一身。
她进殿先看地上的雪团。
青布还包着。常公公要上前拆,太后抬手拦了。
她说:「我来。」
她蹲下去,亲手把布一层一层揭开。她的手很稳,一点没抖。
看完了,她伸手把猫的眼皮合上。
她说:「它今年多大了?」
我说:「十四。」
她说:「养了十四年。」
我说:「奴婢进宫的时候它三岁。」
太后没接话。
过了很久,她说:「你就是柳芽?」
我磕了个头。
我说:「奴婢在猫儿房六年。」
她说:「他们说你在食里下了毒。」
我说:「奴婢没有。」
她说:「你怎么证明?」
我说:「奴婢想请太后看三样东西。」
她说:「说。」
我说:「第一样,请太后看看它嘴里。」
常公公上前,把猫的上颚掰开。
太后低下头看了很久。
她说:「这是烧的。」
我说:「是。马钱子熬水灌下去,就是这个样子。若是自己吃的,火是从当中往下走。这是从两边往中间走,是灌。」
她说:「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我说:「奴婢爹是猎户。小时候村里有人给狗下药,爹带我去看过。」
太后「嗯」了一声。
我说:「第二样,请太后看看它的右前爪。」
常公公用镊子把那截金线取出来,放在白瓷碟里,端到太后跟前。
太后拿起碟子,对着光看了两眼。
她说:「这是盘金。」
我说:「是。」
她说:「宫里有几处用这种线。」
我说:「奴婢不敢说。」
她说:「你说。」
我说:「去年秋天,尚服局给淑妃宫里换了六架帐幔,用的是这种线。剩下的料头,按例赏给了身边伺候的人。」
殿里静得很。
我说:「第三样,奴婢想请太后找一只猫来。」
太后说:「哪一只?」
我说:「三条。它跟雪团住一间屋,住了九年。」
过了半盏茶工夫,三条被端来了,装在藤篮里。它看着不对劲,一进门就往角落里缩。
我说:「太后,请您让它先闻一闻别人的手。」
常公公伸出手去。三条把头扭开了。
太后又让身边的嬷嬷伸手,三条还是不理。
我说:「请太后让奴婢来。」
我蹲下去,把手摊平,放在它鼻子底下。
它嗅了三下,然后一头扎进我手心里,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起来。
我说:「太后,猫认的不是脸,是手。三十七只猫,有三十一只肯吃奴婢手里的东西。剩下的六只,只认主子。」
我说:「雪团认的也不多。这房里除了奴婢,肯让它安心进食的,只有方嬷嬷。」
我说:「一个生人在它的食盆里放东西,它连碰都不会碰。」
太后的眼睛慢慢抬起来了。
她说:「这么说来,食里有毒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下毒的人不了解猫。」
我说:「是。」
她说:「那他图什么?」
我说:「他图的不是猫。」
殿角忽然「啪」的一声。
翠屏被带进来的时候,腰上还系着那个荷包。
那是苏绣的荷包,青缎子底,边缘用金线压了一圈缠枝莲。
太后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
翠屏跪在地上,头抬着。她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太后说:「把荷包解下来。」
常公公上去解。他捧着那个荷包回到太后面前的时候,我看见太后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
她说:「拿去跟碟子里的比。」
常公公用镊子从荷包边缘抽出一根线,放在碟子里,跟那截金线并排摆着。
一样的颜色,一样的捻法。
翠屏这时候才低下头。
她说:「娘娘。」
太后很平静地说:「你动手的时候,想过它会抓你吗?」
翠屏说:「我想过。所以它咬不着我的时候,我没想到它的爪子。」
太后闭上眼睛。
她说:「我跟它在一起十四年。它从我手里吃东西,在我袖子里睡过觉。它这一辈子抓过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她说:「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翠屏说:「奴婢穿的是那件旧袄。」
太后笑了。
那个笑很冷,我在猫儿房六年,只听过这么一次。
她说:「那就对了。」
后来翠屏被带下去了。后来怎么样,我没看见,也没敢问。
我只听说,第二天淑妃称病,闭宫半个月。
事情了了以后,太后把我叫过去。
那天她在窗边坐着,手里捧着一只碗,碗里是碎猪肝。她用来喂谁,我也不知道。
她说:「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去,说:「奴婢想要一样东西。」
她说:「说。」
我说:「求太后放奴婢出宫。」
她愣了一下。
她说:「你这个年纪,能出去的人不少,可出去以后做什么,你想过没有?」
我说:「想过了。」
她说:「做什么?」
我说:「奴婢会喂猫。」
她说:「就这一样?」
我说:「奴婢还会看猫的病,会给猫洗澡,会给猫接生。这六年房里生的十七窝猫,有十四窝是奴婢接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银子要不要?」
我说:「要。」
她说:「你倒老实。」
我说:「出去了要租屋,要买锅。」
她点了点头,让常公公取了二十两银子给我。银子是用一块蓝布包着的,我抱着那包东西,一直不敢松手。
我说:「奴婢还有一件事。」
她说:「你说。」
我说:「求太后准奴婢带三条出去。」
她说:「它三条腿。」
我说:「是。」
她说:「三条腿的猫,宫里不要。」
我说:「我要。」
她说:「带吧。」
我出了宫。我走的那天是四月初八,天很晴,我连包袱都背着,怀里抱着三条。
出了神武门我就停住了,站在太阳底下,半天没敢往前走。
六年了,我想过很多次这一步,真到了这一步,我发现自己连路都不会走了。
后来我在城南租了一间半的房子,租金每月一百二十文。前屋做铺子,后屋住人。
我给铺子钉了块木牌,找读书的老先生写了四个字:猫食猫医。
老先生问我,什么叫猫医。
我说:「给猫看病的。」
他说:「猫也要看?」
我说:「要。」
头三个月,一个客人也没有。街坊路过,看见这块牌子就笑,说猫还用得着看大夫。
第四个月,来了第一位客人。
是城南绸缎庄的账房先生,抱着一只灰猫。那猫眼睛糊得快睁不开了,毛一绺一绺地掉。
他说:「东家的猫,东家命我来看看。」
我看了看,是猫癣。我给它洗了两回澡,用艾叶水,又调了点硫磺膏抹上。
我说:「三日后再来。」
三日后他抱着猫来,猫的眼睛睁开了。
我说:「不多不少,二十文。」
他说:「二十文?」
我说:「二十文。」
他说:「我来说一声,我那边绫罗庄后头的库房年年闹鼠,你要不要接?」
我说:「接。」
我问:「多少钱一个月?」
他说:「一个月三十文。你要是能把鼠治住,东家另赏。」
那一年我一共接了六处库房。我给每处放一到两只猫,不收买猫的钱,只收看管的月钱。
我又收了两只流浪猫,一只花了眼的,一只耳朵缺一块的,都养在后院。
有一年夏天,街上一群孩子拿石头砸一只流浪猫,砸得它躲在沟里不敢出来。我提着一锅水过去,把孩子们轰散了,蹲在沟边蹲了半个钟头,把那只猫引出来。
带头的那个孩子第二天来了,站在门口不肯进。
我问他:「你来干什么?」
他不说话,从兜里掏出一条小鱼干,放在台阶上,转身跑了。
那鱼干我拿来喂了猫。第二天他又放了一条。连着放了半个月。
后来我让他进屋,教他怎么熬猪肝,怎么给猫擦眼睛。
这孩子现在是我铺子里的伙计。去年他把名字改了,说是跟着记账方便,官府能给登记。他姓什么我不知道,他跟我说,他从小没名,人家叫他孬蛋。
我给他起了个名。
我叫他:算了,他说他不要名字多难听的,就说你叫我孬蛋也可以。
后来我还是给他起了个名,叫赵三顺。他很喜欢,说这名字好,顺。
我说:「顺什么顺,你把手洗了去。」
这些事过去这么多年,我也老了些。
有人问我,你在宫里待得好好的,怎么跑出来了。
我说:「宫里猫多。」
他说:「猫多有什么不好的?」
我说:「猫多人也多。」
我说的是实话。我这人不大会跟人打交道,跟猫打交道还行。
现在我的日子过得还算踏实。早上起来先熬一小锅猪肝,拌米汤,趁热端给后院那几只。白天有人来买猫食,有人来请我去看猫,我就背着药箱跟他去。
有时候我跟人说,猫其实不是等着人喂的,猫是在挑人。
你把一碗食放在地上,它过来闻一闻,然后决定吃不吃。
就这一闻,它就把人看明白了。
那只三条腿的橘猫跟我过了七年。它走的那天是二月十三,下着小雨。它在我外屋的火盆边上趴着,趴着趴着头就歪下去了。
我把它埋在城南的山坡上,埋在一个向阳的地方。
回来那几天屋里空得吓人,我一个人在屋里坐着,坐到天黑。
第二年开春,我在门口捡到一只东西,一只小的不能再小的橘猫,右后腿是歪的,趴在门槛上喘。
我把它抱进来,给它灌了半勺米汤。
它活了。
我数了数它的腿,刚好够。
我给它起了名字。
后来有时我走过城南那道城墙根,会抬头往上看一眼。城砖一层一层压得结实,砖缝里长着草,风一吹就动。
我一想到从前就在那后头过了六年,总觉得隔了半辈子。
半辈子也好。这半辈子我学会了一样东西:遇见一件看起来很明白的事,先别急着点头。
说得越明白的事,越像有人替你摆好的。
我叫它三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