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倒影不哭
我又一次对着镜子掉眼泪。
镜子里的人本该跟着我一起哭，可她的眼眶干干净净，嘴角还在往上扯，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像有人拿鱼线从两边提着她的嘴角，她自己也控制不住。
我愣了三秒，眼泪还挂在脸上。然后我伸手擦了擦镜面，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手一擦，镜子里的人恢复正常了，跟我一样红着眼眶，一样皱着眉。
“神经病。”我骂了自己一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这是我失业的第三个月。前男友劈腿分手，他劈腿的那个女的，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我搬回我妈家，我妈每天早中晚三遍念叨“隔壁小王都二胎了你还搁这蹲着”。我白天投简历，晚上刷招聘软件刷到凌晨，唯一的发泄方式就是躲在卫生间里哭，关上门，开水龙头，哭够五分钟，擦干脸出去，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哭得有点久，大概十分钟。第二天早上刷手机，本地新闻推送：**“XX路发生追尾事故，一辆白色轿车被撞，司机轻伤。”**
我盯着那条新闻看了半天。XX路是我前男友公司那条路。白色轿车，他开的也是白色轿车。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马上又骂自己：巧合而已，你别给自己加戏。
第二次是三天后。我又被拒了，一个面试官当着五个人的面说我“空窗期太长，能力存疑”。我回家没吃饭，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哭到打嗝。
第二天刷到一条本地推送：“XX小区高空坠物砸伤路人，伤者已送医。”
XX小区。我前男友上个月刚搬进去的那个小区。
我手开始抖了。我翻了那条新闻的配图，拍的是现场围观的群众，背景里有一面玻璃幕墙，映出半张模糊的脸。我放大看了半天，觉得像他，又觉得不像。
但我的后脖颈子已经开始发凉了。
我决定做个实验。当天晚上，我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很假。嘴角抽了两下才勉强固定住，腮帮子都在抖，眼睛还是红的。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我笑，但我注意到她的笑比我自然，不是那种“开心”的自然，是“熟练”的自然，像练过很多遍。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面试电话。是我半个月前投的简历，早就不抱希望了，结果对面说“你明天能来复试吗”。
复试过了。工资比上一份高两千。
我又试了一次。对着镜子笑，笑了整整一分钟，笑得脸都僵了。第二天，房东发微信说“下个月不涨租了，你安心住”。
我开始觉得这事儿邪门了。但我管不住自己，你试试连续三个月倒霉，突然找到个“作弊码”，你能忍住不用？
我连着笑了七天。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三分钟。效果立竿见影：面试过了，入职顺利，我妈的唠叨频率肉眼可见地下降了。
第八天，我照例对着镜子笑。但那天我心情好，笑得比平时真心。镜子里那个人也跟着笑，但我多看了一眼，发现她笑得有点慢。我的嘴角已经放下来了，她的嘴角还翘着，慢了大概半秒才收回去。
像信号不好。
我没当回事。那天晚上我习惯性地刷前男友朋友圈，我知道我不该刷，但我手贱。他发了一张新家的照片，配文是“收拾差不多了”。
照片拍的是客厅。我第一眼看到的是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侧身对着镜头，只露了半个侧脸。那个侧脸的轮廓，我太熟了。我前男友。
然后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面落地镜。我把照片放大了看，镜子里映出半个房间，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个房间跟客厅完全不一样，更大，更亮，有一扇落地窗。
那个人影穿着白色的家居服，头发扎着马尾，正在笑。
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我点开大图看了半天，突然反应过来：镜子里的那个人，跟我一模一样。但我没去过那个房间。我也没有那件白色的家居服。
我又看了一眼客厅。那个布局，跟我知道的他家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会发这种侧身对着镜头的照片。这照片，不像是他发的。但明明是从他朋友圈刷出来的。我想不通。我也没力气想通。
我手机掉地上了。
屏幕碎了一道纹，从左上角裂到右下角。我蹲下去捡，手指被碎玻璃划了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我盯着那个口子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镜子里的“我”，和前男友在同一个世界。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每次哭，出事的不只是“另一个我”，还可能是他。意味着我前男友现在跟谁在一起？跟镜子里的那个“我”。虽然我不敢确定那个男人就是他，但那个侧脸，那个轮廓，我太熟了。如果他没劈腿，如果我们在另一个世界还在一起，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我坐在卫生间地板上，后背靠着洗衣机，抱着膝盖。手机屏幕还亮着，照片里那个模糊的人影还在笑。
我试着回忆过去三个月所有对着镜子哭过的夜晚。失业那天，我哭到凌晨两点。被我妈骂“没用”那天，我对着镜子哭了半小时。看到前男友官宣新女友那天，我哭得镜子都起雾了。
三个月，我哭了多少次？
每一次，镜子里那个人都跟着我哭吗？还是说，她一直在笑？
我爬起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跟我一样，蹲了太久腿麻，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着。
我盯着她看了十秒，没哭，也没笑。
她也盯着我，没哭，也没笑。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我对着镜子，慢慢扬起嘴角。
镜子里的人也扬起嘴角，但这次我看清楚了，她比我快了半拍。我先笑，她后笑。像她在等我。
“你到底是谁？”我小声问。
她没有回答。但我心里有个念头越来越清楚：照片里那个房间，客厅里站着一个男人。他侧身对着镜头，只露了半个侧脸。但那个侧脸的轮廓，我太熟了。他没有跟镜子里那个“我”站在一起，但他们在同一个房间里。他跟那个“我”住在一起。那个世界的他没劈腿。他跟那个世界的“我”在一起。也就是说，如果他当初没劈腿，我们本来应该在一起的。我甚至不知道他为什么劈腿。可能是别人比我好。也可能他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劈腿只是个借口。
这个念头让我鼻子发酸。但我忍住了。
我对着镜子说：“我不管你是谁，你告诉我，我哭你是不是真的会倒霉？”
镜子里的人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抬起手，在镜面上哈了一口气。雾气蒙上镜面，她用指尖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字是反的，我歪着头辨认了半天。
“是。”
我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我笑你是不是就好了？”
她把那口气擦掉，又哈了一口，写了第二个字。
“是。”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镜子上的雾气慢慢散了，字也没了。镜子里的人恢复正常，跟我一样站着，一样看着对方。
我深呼吸了三次，然后问出第三个问题：“你为什么不哭？”
她的手停在半空，好半天没动。最后她没写字，只是看着我，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哭出来。她把眼泪忍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上班，我特意绕开公司电梯里的镜面墙，走楼梯上了七楼。中午吃饭，我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晚上回家，我进卫生间之前先拿了条毛巾把镜子盖上了。
我妈看见了，问我：“你盖镜子干什么？”
“丑，不想看。”
“你小时候天天照镜子臭美，现在嫌丑了？”
我没接话，把毛巾掖了掖。
那天晚上我没哭。事实上我根本不敢进卫生间，憋到十一点实在憋不住了，进去速战速决，全程低着头。
但人不能永远不照镜子。第三天，公司团建去KTV，包厢里有一面大镜子墙。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没注意，一抬头，正对上镜子里自己的脸。
她跟我一样穿着那件墨绿色的针织衫，一样扎着马尾，但她笑得很用力。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笑了，嘴角咧得比我大，眼睛弯得比我深，整个人像在拼命表现“我很好”。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了。我坐到角落，全程没往镜子那边看一眼。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
那天晚上回家，我掀开毛巾看了一眼镜子。她还在笑，但笑得没那么用力了，像是松了口气。她看到我看她，抬起手，在镜面上画了个圈，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我，双手合在一起晃了晃。
我没看懂。她又做了一遍，我还是没看懂。最后她放弃了，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镜子里只剩一个空房间。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离开镜子。她走了，镜子里就只剩我自己的倒影，正常的、没有延迟的倒影。
我盯着空房间看了好久，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那个房间比我的卫生间大很多，有一扇落地窗，窗台上摆着绿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她和一个男人的合照，男人的脸我看不清，但轮廓很像一个人。我前男友。我不敢确定，但那个轮廓我太熟了。
我盖上毛巾，回到床上，睁着眼躺到天亮。
之后几天我都没敢再掀开那条毛巾。上班绕开电梯镜面墙，吃饭把手机扣桌上，回家进卫生间全程低头。我妈以为我中邪了，偷偷给我枕头底下塞了把剪刀。她说剪刀能辟邪，让我别扔。
第二章：笑容的代价
确认规则之后的那几天，我像着了魔一样。每天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笑三分钟。笑得脸酸，笑得太阳穴疼，但有用。我投的简历有回音了，我妈的唠叨频率降了，连楼下那只天天冲我叫的野猫都不叫了。
但我心里有根刺。
那天晚上我刷前男友朋友圈，看到他发了一张合照。他和一个女人并排站着，女人只露了半张脸，但我认出来了，那件米色毛衣，是我去年双十一想买没舍得买的款。她的头发跟我一样长，扎法跟我一样，连歪头的角度都跟我差不多。
我放大照片，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五分钟。
然后我做了件很蠢的事。
我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没笑。我哭了。我一边哭一边说：“凭什么。你住大房子，你有男朋友，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你凭什么。那也是我前男友，你凭什么捡现成的。”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他俩的合照。
镜子里的人本来在笑，看到我哭，她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她脸色变了，手捂住肚子，弯下腰，整个人蜷缩起来。她男友从画面边缘冲过来扶她，她摆了摆手，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发白，但还是扯出一个笑。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她在告诉我：没事。
我看着她蜷在地上，突然清醒了。我在干什么？我因为一个劈腿的渣男，去伤害一个一直在帮我的人？
我赶紧擦眼泪，对着镜子使劲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我在笑。她慢慢直起身，缓了好一会儿，才冲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前又偷偷看了一眼，她已经躺下了，脸色比白天好了点。
第二天我照常对着镜子笑，她也在笑，但我注意到她左手一直按着肚子，没松开过。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对不起。”
她听不到。但她好像看懂了。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手机屏幕，眼神定住了。屏幕是反的，但她好像认出了屏幕上那个人。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屏幕，表情有点复杂。她大概没想到，那边的“他”跟这边的“他”，是同一个人。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在镜面上写了两个字：
“没事。”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她不是每次都能写这么多。后来我才慢慢摸清楚：她状态好的时候能写几个字，状态差的时候连哈气都哈不出来。那天她能写“没事”两个字，说明她那天还行。
我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堵得慌。她又写了一个字：
“他。”
然后她画了个叉。
我懂了。她在说：那个男的，不值得。
我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再也没为前男友哭过。不是因为我放下了，是因为我不敢。我怕我每一次为他掉眼泪，都在往她身上扎刀子。
一周后，我找到了工作。新公司不大，工资一般，但好歹有收入了。我妈高兴了两天，然后开始念叨“工资这么低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我没理她。
新公司氛围很差。入职第二周，组里一个老员工把数据搞错了，开会的时候当着全组的面说“这是林晚做的表”。领导看了我一眼，说“新人多上点心”。我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全组没人帮我说话。我咽回去了。
下班回家，我妈打电话来，语气挺高兴：“哎你知道吗，你张阿姨说那个谁要结婚了，就你之前那个男朋友，下个月办酒。张阿姨问我去不去，我说去啊，怎么不去，咱家又没做亏心事。”
我握着手机站在地铁站口，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说“哦，挺好”，然后挂了电话。
我没回我妈家。我回了自己租的那个小单间。进门之后没开灯，摸黑走到卫生间，扶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我习惯性地想对镜子笑，嘴角刚提起来就垮了。
我蹲在地上，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闷着哭。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瓷砖上，我拿手去擦，擦不干净，越擦越多。
我一边哭一边跟自己说：我不是为他哭。我是为我自己哭。为我这三个月被人当笑话看哭，为我妈那句“咱家又没做亏心事”哭，为我每天憋着不敢哭哭。
然后我抬起头。
镜子里的人捂着肚子，弯着腰，脸色白得吓人。她男友在旁边扶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镜中人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嘴唇哆嗦了两下，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只维持了半秒就碎了。镜中人低下头，肩膀在抖。
我吓坏了。我赶紧擦眼泪，对着镜子使劲笑。笑得腮帮子发酸，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但我坚持在笑。镜中人慢慢直起身，脸色缓了一点，冲我摆了摆手。
我对着镜子说：“我不哭了。我不哭了。你别吓我。”
镜中人听不到。但她看着我的嘴型，好像猜到了。她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了一行字：
“你别哭了。我没事。”
我盯着那行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她早就知道规则。而且她在保护我。
我缓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对着镜子，没笑也没哭。镜中人也没笑没哭，她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我对着镜子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以后我尽量不哭。但你也别硬撑着笑了。”
她听不到。但她好像看懂了。她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换了个策略。我不再每天逼自己笑三分钟了，我改成早晚各笑三秒。三秒，不多不少。笑得出来就笑，笑不出来就拉倒。我不跟自己较劲了。
镜子那边有时候有回应，有时候没有。有回应的时候她就跟着笑一下，没回应的时候我就对着空房间笑完三秒，然后该干嘛干嘛。
我妈说我这段时间气色好了。我说是啊，想开了。我妈说你想开什么了，我说想开了不哭了。我妈说你早该这样。
我没告诉她，我不哭不是因为想开了，是因为不敢。
第三章：她在替我扛
我妈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走廊里全是人，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着。我盯着那块黑屏看了很久，黑屏里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
我想哭。特别想。但我把手机翻过去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推开门，洗手台上方有一面镜子。我站在镜子前，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笑得很假，腮帮子都在抖。镜子里的人跟着我笑，但她看起来比我更累，眼底青黑一片。她冲我摆了摆手，然后在镜面上哈了一口气，用手指写了两个字。写得很慢，笔画有点抖。
“没事。”
我点了点头，洗了把脸，回了走廊。
手术很顺利。我妈推出来的时候还迷糊着，拉着我的手说“别哭”。我说我没哭。她说“你眼睛红了”。我说风大。
我妈手术之后，我没再盖毛巾了。我改成每天只看一眼，早上洗脸的时候看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该干嘛干嘛。
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有时候状态好点，冲我笑一下。有时候状态差，坐在椅子上不动，看到我来了才抬一下眼皮。我不笑，也不哭，就看她一眼，然后低头洗脸。
我知道这样很怪。像每天早上确认一下冰箱里还有没有鸡蛋。但我不敢多看。多看一秒，我就想哭。我一哭，她就得遭罪。
所以我只看一眼。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她状态好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大部分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脸色发灰，有时候捂着肚子，有时候揉太阳穴。她男友在背景里走来走去，看起来也很焦躁。
有一次我看到她桌子上放着一堆药盒。她把药盒扫进抽屉里，但我已经看到了。
我对着镜子问她：“你生病了？”
她看着我，没写字。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笑了笑。那个笑很轻，但我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我开始加量。每天笑三秒变成每天笑十秒，早晚各一次。我想，多笑一点她是不是就能好一点。
但效果反了。我笑得越多，她看起来越差。有一次我笑了整整一分钟，她直接趴在桌子上没起来。我吓坏了，不敢再笑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我站在镜子前，对着她，手足无措。
她缓了好一会儿，从旁边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写得很慢，笔画有点抖。
“别笑太多。”
我盯着那三个字，脑子嗡嗡的。她歇了一会儿，又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
“你以为你在帮我，其实你在耗我。”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她在说：你笑的时候，我这边确实顺，但你的笑是假的。
我不懂。什么叫假的？
她好像猜到了我在想什么，又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以后再说。你先别笑太多。三秒够了。”
我点了点头。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她桌子上的药盒不见了，换成了一台小仪器，嘀嘀响的那种。她把它放在床头柜上，用一本书挡着。但我还是看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去看她，她不在。镜子里空荡荡的。我等了十分钟，她没回来。
第四章：最后一次照镜子
那天是周末。我一整天心神不宁，故意躲着所有反光的东西。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走进卫生间，掀开毛巾。
镜子里她躺在床上，脸色惨白，手腕上插着输液管。旁边有一个男人，她男友，握着她的手，低着头。房间里有医疗设备的嘀嘀声。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好像听到什么动静，慢慢睁开眼睛，朝镜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看到我在，她挣扎着坐起来。她男友扶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她摆了摆手，让他出去。然后她慢慢挪到床头柜旁边，拿了一个本子和一支笔，又挪回镜子前面。她拿笔的手在抖。以前哈气就能写，后来用笔，现在拿笔都费劲了。这次她拿笔了，大概是怕哈气写不清楚。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用力。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
她看起来很虚弱，但她在笑。嘴角翘着，眼睛弯着，跟我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个笑很吃力，像有人在背后扯着她的脸皮。
我对着镜子摇头。我指了指她，又指了指自己，摆手。我在说：你别笑了。
她好像看懂了。她的笑慢慢收起来了。她站在镜子那边，看着我，不笑，也不哭，就是看着我。
然后她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贴在镜面上。然后她又撕了一张，贴在旁边。一张一张贴过去，镜面上排了一排。我一张一张看过去。
“我这边出事了。”
“我不确定还能撑多久。”
“你听我说。这三个月你每天笑三秒，你以为在帮我，其实你在耗我。”
“你笑的时候，我这边确实顺。但你那是真笑吗？”
“你憋着不哭，挤出来的笑，我这边收到的是虚的。表面顺，底下在漏。”
我看完这几行字，手在发抖。她停下来，看着我，好像在等我消化。过了大概半分钟，她又撕了一张纸，这次写得急，手抖得更厉害了，字都歪了：
“你哭，我这边出事，但出完就平了。”
“你假笑，我这边不出事，但一直在漏。”
“这三个月你每天假笑三秒，我身体越来越差。”
我把那几张纸看了三遍。然后我蹲在地上，哭了。
我哭得很大声，比我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声。隔壁邻居敲了两下墙，我把水龙头开到最大，不管。我哭了大概十分钟，哭到缺氧，哭到打嗝，哭到眼睛肿成一条缝。
哭完之后我抬起头。镜子里她也在哭。她没笑，她在哭，眼泪顺着脸往下淌，跟我一样。
我们俩隔着镜子，一个在出租屋的卫生间，一个在不知道哪个世界的卧室里，一起哭得跟傻子似的。
哭完之后她擦了擦脸，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笔，写了最后一行字：
“以后别硬笑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真的就行。”
我对着镜子点了点头。她也点了点头。
那天之后，我把卫生间镜子上的毛巾摘了。我没贴贴膜，也没盖任何东西。我就让镜子那么亮着。
我不再强迫自己笑，也不再强迫自己不哭。想哭的时候我就对着镜子哭，她那边也跟着哭。哭完了我洗把脸，她也洗把脸。
有时候我想笑，我就对着镜子笑，她也跟着笑。但我不笑太久，她也不笑太久。我们都学会了节制。
我不知道她那边现在怎么样了。镜子里偶尔能看到她男友在背景里晃，偶尔能看到那盆绿植，偶尔能看到窗外的天气。她的脸色时好时坏，有时候精神，有时候憔悴。但她没再写过“撑不住了”之类的话。
上个月我升职了。靠自己加班加出来的，跟镜子没关系。我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她也笑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我对着镜子说：“谢谢你。”
她听不到。但她好像看懂了。她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镜子里只剩下我自己，正常的、没有延迟的倒影。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没笑，也没哭。
然后我关灯，睡觉。
第五章：不照镜子的日子
之后的日子，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一眼。不说话，不笑，不哭，就看一眼。她那边有时候有人在，有时候没人在。有人的时候她也看我一眼，然后各忙各的。
我们像两个合租的室友，共用一面镜子，各自过各自的日子。
我搬出了我妈家。租了个小单间，比之前那个大一点，有独立的卫生间。搬家那天，我把旧镜子擦干净，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只有我自己，正常的倒影，没有延迟，没有勉强的笑。
我对着镜子，没有笑，也没有哭。就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新家的卫生间有一面新镜子，很亮。我每天早上洗脸的时候看一眼，她大多数时候都在。有时候她在看书，有时候在吃东西，有时候在跟男友说话。她看到我看她，会抬一下手，算是打招呼。我也抬一下手。
就一下。
上个月我妈打电话来，说前男友结婚了，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说“不去也好，省得随份子”。我说“嗯”。她说“你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就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黑屏看了一会儿。黑屏里映出我的脸，模模糊糊的。我没有想哭的感觉了。就是有点空，像牙拔了之后舌头舔到那个洞，不疼，但总想舔。
那天晚上我照例去卫生间洗脸。镜子里她在，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看到我看她，举起来给我看。
一张B超单。上面模模糊糊一团，看不清是什么。字都是反的，但我认出了那个轮廓。
她指了指那团东西，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笑了。笑得很小心，嘴角只翘了一点点，但眼睛是弯的。
我愣了半天，反应过来之后，对着镜子使劲点头。
她笑得更开了，但马上又收住了，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镜子里只剩我自己。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然后也笑了。笑了一下就收住了。
周末回我妈家吃饭。我从卫生间出来，我妈在客厅看电视，问我：“你最近怎么不哭了？”
“哭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你之前不是天天哭吗？”
“之前是之前。”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起身去厨房，路过卫生间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我看见她瞥了一眼那面亮着的镜子，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我枕头底下那把剪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收回去了。大概是看我正常了，不用辟邪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在吗？”
我看了两秒，划掉了。管他是谁。可能是前男友换了号，也可能是诈骗短信。我不关心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早上还得洗脸呢。
番外·镜子那边
镜子那边，也叫林晚。
跟这边这个同名同姓，同一天生日，同样倒霉了三年。
三年前她发现镜子里的自己会哭。每次那边哭，她这边就出事。车被刮、合同被毁、男友跟她吵架。她花了两个月才摸清规律。
她想过不管。她想过对着镜子哭回去，让那边也尝尝滋味。但她试了一次，那边第二天就摔断了腿。她看着镜子里那个拄着拐的自己，下不去手了。
后来她开始笑。每天对着镜子笑，笑得脸抽筋，笑得腮帮子酸。那边确实顺了，但她这边开始倒霉，只是倒霉得隐蔽，不至于出大事。
她撑了三年。
直到那天她发现镜子里那个自己蹲在地上哭。她习惯性地想笑，但对方抬起头，冲她摇了摇头，指了指眼睛，摆了摆手。
她看懂了。对方在说：别笑了。
她第一次在镜子前哭。哭完之后她发现，自己这边什么事都没有。
她花了三天验证规律：不笑不哭，最安全。
她把这条规律告诉了镜子里那个自己。对方听懂了。
现在她们约定好了：谁也不笑，谁也别憋着。想哭就哭，哭完拉倒。
那之后她调养了大半年。医生说她之前身体亏得厉害，像长期绷着一根弦，弦松了，人就慢慢好了。
身体好了之后，她和那个人领了证。他高兴得满屋子转圈。上个月她查出来怀孕了。她第一反应是对着镜子举B超单。
镜子里那个女孩使劲点头。她们看得到彼此。这是她们之间唯一还能做的事。不能传消息，不能交换情绪，只能看一眼，知道对方还在。
她笑了。这回是真的，没控制住，笑了好几秒才收住。
然后她对着镜子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她要去跟他说，今天吃火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