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皇嫂将我许了人。
那人是风光无两,俊朗无俦的年轻首辅。
“晏淮临位高权重,又专情不二,不会辜负你。”
御花园的惊鸿一瞥,我便对他一见倾心,欢喜地答应了。
可成婚后,三次有孕皆流产,我才知道——
他是皇嫂的旧情人,皇嫂入宫为后,将他抛弃。
他要她赔一个妻子。
而皇嫂怕他痴缠,更怕他报复,跟他说:“清荷公主是陛下胞妹,貌美温婉,远胜我当年。”
就这样,她将我推进深渊。
重生回皇嫂写庚帖时,我摁住她的手:“皇嫂,我不嫁晏淮临,我是有婚约的。”
……
皇嫂执笔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我。
“什么婚约?”她笑得温柔得体,“清荷,本宫怎从未听你提过。”
我把袖中的玉佩递给她看:“母后临终前交给我的。”
“当年母后与穆将军夫人情同姊妹,穆夫人托母后保管此佩,待穆家嫡长孙长成,便以此佩为信,为两家缔结婚约。”
皇嫂的目光落在玉佩上,笑意微僵。
一旁的皇兄放下茶盏,眉头微微蹙起:“穆家?凉州穆将军?”
他伸手来接玉佩,我还没来得及送上去,皇嫂已经笑着接了话:“陛下,穆家远在凉州,清荷金枝玉叶,哪里受得了那边的苦寒。”
“况且晏大人就在京城,知根知底,又是陛下的股肱之臣。”
皇兄没有接她的话,接过玉佩看了眼背面的字,沉吟片刻:“穆将军戍边多年,忠心耿耿,朕不能寒了老臣的心。”
“既然有婚约在先,这件事便不能草率,朕写封信去凉州问问,看穆家那边是什么意思。”
说完,他看了皇嫂一眼:“庚帖先放着,不急。”
皇嫂低眉应了声“是”。
我也起身行了一礼:“皇兄,臣妹告退。”
皇兄摆了摆手,我转身走出大殿。
夜风穿过长廊,檐下铜铃叮当作响,回廊拐角迎面走来一个人。
绯色官袍,玉带束腰,那张脸眉目清隽,一双瑞凤眼深得像淬了墨的寒潭。
是晏淮临。
四目相对的瞬间,前世的画面如潮水涌来。
第三次流产那晚,我血流不止,太医进进出出,唯独不见晏淮临的身影。
我不顾旁人阻拦,从床上爬起来,拼了命地去找他。
我想告诉他孩子又没了,太医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却撞见——
后院凉亭的月光下,晏淮临扣着皇嫂的脖颈,将她抵在柱子上,霸道亲吻。
他那种炙热和疯狂,我只在床笫之间见过。
皇嫂含着泪,偏头求饶:“淮临,你放过清荷吧……她已经流了三个孩子……”
他捏住皇嫂的下巴,声音低沉慵懒,带着餍足的笑意:“放过李清荷?难道她不是你亲手送来给我赔罪的吗?”
“更何况,她不流产,娘娘又怎么会主动来见我?”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都冷透了。
我挣扎着想要回宫告诉皇兄,可没走几步就血崩而亡。
怔忪间,独属晏淮临清冽的嗓音,拉回我的思绪——
“微臣晏淮临,参见清荷公主。”
思绪骤然回笼,眼前忽地被晏淮临递来一枝海棠。
“听闻公主喜爱海棠,微臣路过花圃,顺手折了几枝。”
我盯着那枝沾着露水的海棠,垂下眼,抬手轻轻拨落那束海棠。
“本宫喜欢海棠,是皇后告诉你的吧?也是她让你接近我的吧?”
“她明明和你有婚约,却悔婚嫁进皇家,你倒是很念旧情,她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晏淮临笑容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微臣只是见这海棠花色好,好心赠与公主开心,公主却攀扯皇后的名声,未免太过阴毒。”
我听着他颠倒是非的话,被心底的恨意压得喘不过气。
三载夫妻,四条人命,我终究无法释怀。
只恨晏淮临位高权重,权倾朝野,连皇兄都要忌惮三分。
我冷眼扔掉海棠花枝,冷道:“晏淮临,你不算计我,我自然不会把你和皇后有婚约的事宣扬出去。”
话音未落,晏淮临忽然欺身向前,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抵在廊柱上,低头俯视着我,眼中寒意彻骨。
“公主,知道得太多的人,往往活不长。”
## 第2章
晏淮临的气息拂在我额间,带着淡淡的松墨香。
他扣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
我忍着痛,抬起头直视他:“晏淮临,你敢在宫里对本宫动手?”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才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微臣不敢。”
“微臣只是提醒公主。夜深了,公主早些歇息。”
话落,他转身就走。
我靠在廊柱上,手心里全是汗。
过了许久,我才起身迎着夜风走回自己的寝殿。
这一晚,我睡得很不安稳。
晏淮临是个情种,出身寒门被皇后悔婚抛弃。做了首辅也对她念念不忘,唯命是从。
前世我同他被翻红浪,他咬着我的后颈,唤我“娇娇儿”。
我以为他是疼我,后来才知道“娇娇儿”是皇嫂的乳名。
梦到最后,我和三个孩子深陷血涡,而他抱着皇嫂,冷眼旁观。
我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帐子外天光大亮,恰好我的贴身宫女春鸢端着铜盆进来,她看见我睁着眼,愣了一下。
“公主是做了噩梦?”
我没应声。
她拧了帕子递过来,冰凉的巾帕敷在脸上,激得我清醒了几分。
刚擦完脸,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公主,昨夜您和晏大人在回廊说话的事,不知道被谁传出去了。”
“今早宫里都在说……说公主深夜与首辅大人私会,举止亲昵。”
我的手一顿,巾帕滑进铜盆里,水晃了晃。
“奴婢去打听过了,谣言是从皇后宫里传出来的。”
皇嫂,柳书眠。
她怕我拒婚,怕晏淮临那边没法交代,所以在宫里散布这种话。
“更衣。”我起身下床,“本宫要去给皇后请安。”
到了皇后宫中,柳书眠正在用早膳,看见我来,笑着招呼:“清荷来了,正好,本宫让人添副碗筷。”
我没有坐:“宫里那些话,是你让人传的吧?”
她笑意一僵,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抬头又是一脸无辜:“清荷,你说什么?本宫怎么听不懂。”
我没兴趣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你听得懂。本宫不想嫁晏淮临,你就让人以为本宫与他有私,这样不嫁也得嫁。”
柳书眠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清荷,本宫是为你好。晏大人位极人臣,多少闺秀求都求不来。本宫不替你推一把,你错过了这样好的夫婿一定会后悔。”
我的声音彻底冷下来:“本宫的婚事,不劳你操心。”
话落,我转身就走。前世她也说为我好,最后害死了我,今生我绝不要重蹈覆辙。
“公主。”
走到御花园,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我转过头,晏淮临不知何时站在了三步之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
视线相撞,他不咸不淡开口:“公主去找皇后了?”
我转身要走:“与你无关。”
他却几步上前拦住我的去路:“旁的事可能的确与微臣无关,但公主的婚事,如今与微臣有关了。”
他抬起手里的文书,轻轻晃了一下。
“这是求娶公主的折子。早在国宴上,皇后娘娘就向陛下提议招臣为驸马,陛下也点头应允。”
我的手指猛地攥紧。
“宫中适龄公主甚多,微臣本不在乎挑中哪一个。”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勾起,眼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兴味:“微臣原本娶谁都一样。但现在,微臣只想求娶您,清荷公主。”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所谓的求娶,是要把我困在他眼皮子底下,怕我对皇后不利吧?
我声音冷得像冰:“本宫不嫁。”
晏淮临看了我片刻,微微蹙眉,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浮出真实的困惑。
“微臣不明白。”
“上次在御花园,公主看微臣的眼神,明明是欢喜的。可如今公主对微臣的厌恶,像是微臣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看着我,眼底满是探究。
“微臣与公主此前从未有过交恶,公主为何如此厌恶微臣?”
我看着他那张脸,心底涌上一股荒谬的恨意。
前世他害死了我三个孩子,害死了我,今生,他却能一脸无辜地问我为什么厌恶他?
我真恨老天爷,让我一人重生,独自痛苦。
## 第3章
可我也怕,要是晏淮临真的记起前世,我恐怕又要重蹈覆辙。
我真恨,怎么就让他这样的人独揽大权。
指甲深嵌掌心,我开口,一字一顿:“晏淮临,本宫厌恶你,不需要理由。”
晏淮临怔了一瞬。
随即淡笑一声,缓缓抬手覆上心口:“可微臣想要娶您。”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见到您,便觉得心口紧得厉害,昨夜从宫中离去,甚至还梦到与公主做了夫妻。”
“那些梦太过真实,让微臣忍不住想,是不是当真与公主有一段夫妻缘分。”
他说得很慢,一瞬不瞬地凝着我的双眼,眼底带着异样的温柔。
我却浑身发冷,心脏猛地一缩。
难道晏淮临也有前世的记忆了?
不待我想明白,他便退后一步,微微欠身噙着笑说。
“公主不愿嫁,微臣可以等。公主厌恶微臣,微臣也可以改。”
“但公主不能嫁给别人。”
话落,他转身离去。
绯色的官袍衣角划过余光,我深知晏淮临看着清俊儒雅,实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这一次,无论他重生与否,我必须先下手为强。
我带着我查到的关于晏淮临与柳书眠的早年来往信件,去了御书房。
龙涎香袅袅浮沉,皇兄看着我带来的信件,眉头越皱越深。
许久,他看向我,声音听不出喜怒:“这就是你不想嫁给晏淮临的原因?”
我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望向皇兄点头:“是,他心里有别人,臣妹绝不嫁他。”
皇兄没做声,只将那些信件折好,悬在一旁的烛火上,尽数引燃。
我惊得站起:“皇兄!你这是做什么?”
他抬眼看向我,语调轻缓:“清荷,皇后入宫多年,是朕的妻子,她过去与谁交好,朕无意深究。”
“更何况,此事若是被有心之人做了文章,损害的,是皇家颜面。”
“你不想嫁晏淮临,朕不让你嫁就是了,他与皇后的旧事,以后不要再提。”
“三日后便是母后的忌辰,你去法源寺住几天,替母后祈福,也散散心,等你回来,穆家的回信也该到了。”
信件燃尽,化为飞灰。
我深知再说无益,起身行礼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我的手一直在抖,眼眶涨得发疼。
满腔恨意像一把火,灼烧着我的肺腑。
隔天,我简单收拾了东西,带着春鸢出宫,往法源寺去。
马车行至半山腰,马车忽然停了。
春鸢刚要去问,车帘就被人一把扯下,紧接着,一个蒙面人闯进来,我张嘴想喊,却被他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刺鼻的气味涌入喉咙,春鸢的尖叫声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杯冷水泼醒。
睁眼恰对上晏淮临晦暗的眸光。
他站在我面前,手里端着茶盏,居高临下地睨着我。
四周是斑驳的土墙,我手脚被缚,身下是一片杂乱的干草。
晏淮临蹲下身,扯掉我嘴里的布条,指腹不经意间摩挲过我的唇。
“公主醒了?”
“晏淮临,你疯了!”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本宫是公主,你绑架本宫,是想死吗?”
他抬起茶盏,将剩下的水慢慢倒在我脸上,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冷得刺骨。
可他的话比水还冷:“死?”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李清荷,你把我与皇后的旧事添油加醋地散出去,难道不是让我们死吗?”
## 第4章
我呼吸一窒。
“怎么可能?我从没向外散播过你和柳书眠的事……
晏淮临没听我说完,就将茶杯重重扣在地上,而后站起身居高临下来看我。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公主敢做竟然还不敢承认。”
“你把那些信件拿给陛下看,当晚我和娘娘的旧事就从宫里流出,不是你做的,还会是谁?”
“要不是微臣及时发现命人压下,此刻,恐怕已经满城风雨。”
我强撑着坐起身,直视晏淮临双眼。
“此事绝不是本宫做的。本宫再恨你,也不会做出有损皇家声誉的事。”
晏淮临忽然笑了一声,月光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嘴角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有损皇家颜面的事公主已经做了,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被山匪掳走的消息,现下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
“三日后,微臣自会放你归京,但你说天下百姓、皇室宗亲、满朝文武,他们是会觉得公主坚贞不屈吉人天相,还是委身山匪断尾求生?”
他说着,俯身钳住我的下巴。
“微臣可真想看看,待到千夫所指之时,公主还能不能伶牙俐齿,保住你的皇家声誉?”
我盯着晏淮,恨得红了眼,却被他捏着脸说不了话
他等了片刻,不见我落泪求饶,那双眼睛里终于浮出一丝不耐。
“公主此刻倒有几分气节。”他松开手,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只可惜,公主千不该万不该对皇后娘娘出手。”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摩挲着指尖,眸光晦暗不明,声音里却带着遗憾的叹息。
“微臣原本是真心求娶公主的。”
“自从那夜与公主在宫中相遇,微臣便每晚都会梦到公主,那梦中的旖旎令人食髓知味,难以忘怀。”
“只可惜,每当梦醒,公主便再不是那副婉转承欢的乖巧模样,反倒恶毒得令人生厌。”
他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地将我拉回前世的不堪。
新婚时,他在外待我极好,可一进卧房,他就像换了个人,索求无度、花样繁多,言语之间总令人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我那时以为夫妻敦伦本该如此,如今想来,他不过是借着那层身份羞辱我罢了。
我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再抬头,我直直看向他,眼底满是冰冷:“巧了,本宫也觉得你恶心透顶,这辈子都不会嫁给你!”
含着怒气的眼睛亮得刺目。
残留的水珠顺着涨红的脸往下淌,洇湿了领口的衣料。
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又急又重,面前的人像一团被冷水浇过却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勾得人心痒。
晏淮临看了许久,久到那团火几乎烧穿他的胸口。
他忽然弯起唇角,喉间滚出一声低哑的笑,带着近乎病态的愉悦。
“公主莫要动怒,千万别伤了自己的身子,三日后,微臣亲自接公主回宫。”
话落,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锁落下,破庙里只剩下风声和我的喘息。
第一日,干草扎进掌心,手腕被绳子勒出血痕,我熬了一夜不敢闭眼。
第二日,破庙的山风吹得我发了高热,迷迷糊糊中有人喂了我一碗水,牙齿磕在碗沿上,瓷片割破了嘴唇,血混着水流进喉咙。
第三日,破庙的门再没有被推开过,我在忽冷忽热的体温中煎熬,以为自己重来一次却又要像前世一般凄凉惨死。
终于,第四日清晨,门开了。
日光涌进来,刺得我几乎睁不开眼。
晏淮临站在门口,一抹绯色逆光而立,让人看不清表情。
他走进来,居高临下地站在我面前,目光从上到下,不紧不慢打量。
“公主倒是体面。被山匪掳走三天,衣衫整齐,发髻不乱。”
我恍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可我的嘴唇干裂得粘在一起,连张开的力气都没有。
紧接着,便听他声如碎玉:“来人。”
门外走进来两个蒙面人。
他偏过头,语气淡漠:“替公主摘簪、脱衣。”
## 第5章
两个蒙面人愣了一下,对望一眼,朝我走过来。
我一往后躲,就被擒住。其中一人伸手去拔我发间的金簪,黑发倾泻而下,接着是耳坠、玉镯、项圈。
每取下一件,我的恨就沉一分。
那双手伸向我的衣领时,我忍着嘴唇撕裂的刺痛骂:“滚开!别碰我!”
无人理会我的挣扎,“哧拉”一声,珍贵的蜀锦裂成两半,肩头大片肌肤暴露在空气里,冷得我一阵瑟缩。
眼看另一人就要撕开我的裙摆,晏淮临终于出声:“够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可那两个蒙面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鸡,瞬间僵在原地。
晏淮临目光扫过我光裸的肩,眉峰狠狠皱起,抬手挥退了那两个蒙面人。
他俯身下来给我披上披风,双手环抱住我绕到身后,去解我手腕的绳索,我拼尽全身力气,一口狠狠咬在他肩头。
腥甜的血味瞬间漫开在口腔里,他却没躲,只是闷哼一声,依旧伸手解开,随后按住了我的后脑。
我咬着他,浑身都在抖,泪水一滴滴砸下,洇湿了他的官袍。
晏淮临双臂禁锢着我的身体,声音低哑。
“别哭了。”
“微臣带公主回家。”
晏淮临打横抱起我,大步走出破庙。
胸膛贴着我,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快得发慌,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
经过那两个蒙面人身边时,他脚步微顿,冲他带来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身后传来两声刀刃入肉的闷响,那两个蒙面人被杀了。
血腥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他肩头被我咬出的血味,令人作呕。
这就是读圣贤书、中状元、入内阁的晏淮临,手段狠辣、诡计多端、视人命如草芥。
“别回头。”
他声音很低,箍着我腰的手收得更紧。
他将我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来,从身后环住我。
扯过缰绳,策马下山。
风灌进被扯破的衣领,冷得刺骨。
他将我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住我的头顶,声音轻得像叹息。
“公主可要记住这几天的痛苦,往后若是再对皇后娘娘动什么念头,微臣还会如今日这般,好生教导公主。”
“至于旁人,不会再有人敢碰你。”
我没有回答。
他的手在我腰间收得更紧。
马蹄声踏碎晨光,行至闹市,他故意放慢了速度。
晨风掀起披风,露出我里面被撕破的蜀锦。
散乱的长发贴在他胸口,遮住了半边视线,但遮不住路边那些人惊愕的目光,窃窃私语像潮水汹涌袭来。
“被山匪掳走三天,哪还能清清白白?一个失了贞的公主,比残花败柳还不如呢。”
“皇家怕是要连夜把她嫁出去吧,省得留在宫里丢人现眼。”
“嫁谁?晏大人芝兰玉树、年轻有为,救了这失贞公主,难道还得娶她?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可除了晏大人,她还能嫁给谁呢?”
我咬着嘴唇,把涌上来的泪生生逼退,怒视晏淮临。
“你无耻!”
他弯了一下唇角,带着游刃有余的笃定,收紧揽在我腰间的手。
“微臣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公主的清白,从今日起,只有微臣说了算。”
“公主除了微臣,不能再嫁任何人。公主不想嫁,也得嫁。”
## 第6章
晏淮临气息喷洒在耳边,我打了个寒战。
他却满意我的颤抖,笃定我已经在劫难逃:“至于公主说微臣无耻……微臣不过是用些心计,让公主心甘情愿嫁给微臣罢了。”
“微臣知道公主委屈,成婚后,微臣定会补偿。”
话落,我们已行至宫门外。
不远处,百官列队,百姓围观。
皇兄站在宫门正中的台阶上,明黄龙袍在晨光里刺目得扎眼。
皇嫂柳书眠立在他身后半步,凤冠霞帔,端庄得体,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晏淮临翻身下马,抱着我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陛下,”他单膝跪地,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微臣赶到时,山匪已尽数伏诛,未能留得活口。公主……已是这副模样。”
“微臣办事不力,害公主受辱蒙羞,请陛下赐罪。”
我被宫人扶起,披上更宽厚的斗篷,死死盯着晏淮临,咬破了舌尖。
他跪着,脊背挺直,口口声声请罪,可我明知他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却无法揭开真相。
皇兄根基尚浅。
晏淮临虽寒门出身,可短短几年就坐到首辅之位,足可见此人心机深沉,遑论他手里还握着六部官员的任命和西北军务调度权。
我若在此刻无凭无据指认他,只会落个“受惊疯癫、恩将仇报”的骂名。
我若开口,只会输得更惨。
皇兄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目光里的震怒、心疼,最终碎成疲惫。
柳书眠从皇兄身后走上前来:“晏大人快起来,你救了清荷,何罪之有?”
说着,她转向皇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惜。
“陛下,事已至此,清荷的名声已毁,今后该如何自处啊?”
皇兄没有说话,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收紧。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开了口:“倒是听说前朝有公主遭此劫难,最后剃发去了庵堂修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那是自然,失了贞的公主,难不成还能嫁入高门?”
就在这时,晏淮临抬起头,直直地望着我,目光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反倒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深情。
我眼皮一跳,不妙到了极点,我当即跪下请求:“皇兄,臣妹愿意剃发去庵堂修行——”
可我的声音却被晏淮临更高的声音盖过。
“陛下,微臣愿求娶清荷公主,护她一世周全。”
视线交汇,我心尖猛地一颤。
若不是前世今生走过一遭,我恐怕又会被他这温柔的伪装欺骗。出家都比嫁他好过!
一旁的柳书眠绞紧手帕,怔怔望着晏淮临,许久才开口道:“陛下,晏大人对清荷赤心可鉴,不如就成全他们吧。”
人群中,第一个声音响起来:“臣附议。”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文官武官纷纷出列,跪了一地:“臣等附议,请陛下成全!”
没有人在意我的意见,他们仿佛没听见我说的话。
皇兄站在台阶最高处,晨风吹动龙袍,猎猎作响。
他扫过跪了一地的朝臣,扫过窃窃私语的百姓,最后落在我脸上,闭了闭眼,声音沙哑。
“传旨——”
“晏淮临,才德兼备,忠心体国,今特招为驸马,择吉日完婚。”
## 第7章
当晚,陛下为我和晏淮临赐婚的消息传遍京城。
春鸢红着眼眶为我梳洗,摇晃的水面上映出我的脸,苍白,浮肿,嘴角撕裂的伤口还没结痂。
梳洗完毕,我穿好衣服,门外传来通报。
“公主,陛下来了。”
我起身跪迎。殿门被推开,皇兄大步走进来,春鸢慌忙退了出去。
门合上,烛火摇了一摇。
皇兄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声音沙哑:“清荷,你在怪朕。”
“怪朕明知绑你的那些人不是山匪,却不能为你做主,怪朕明知你厌恶晏淮临,却不得不下赐婚圣旨,清荷,朕没办法。”
我的头更低,眼泪猝不及防砸在青砖上,喉间发苦:“皇兄,臣妹明白。”
皇兄伸出手,将我扶了起来,眼底满是心疼。
“清荷,你放心,朕绝不会强迫你做自己不爱做的事,穆家的人还有三日便到京城,届时,朕便安排你跟他们走,离开京城。”
我猛地抬头,眼泪还挂在脸上:“可是皇兄,赐婚圣旨已经下了。满朝文武都听见了,百姓都知道了。臣妹若是走了,皇兄如何交代?”
皇兄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抚过我的头。
“傻妹妹,那圣旨是招晏淮临为驸马,却没说,一定是你的驸马。”
“当时宫门外百官跪请、万民围观,谁都以为朕指的是你。晏淮临自己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偏过头看着我,眼含疼惜和隐忍:“皇室想要嫁给晏淮临的公主不止一位,待他和别人拜堂成亲,你也跟着穆家人离开,他就算不愿意也不能拿你怎么样了。”
说完,皇兄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转身走了。
殿门合上,夜风灌进来,我心底那口淤结的气,终于松了半分。
翌日清晨,春鸢正在替我梳头。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没有通报,没有太监唱名,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晏淮临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春鸢挡在我面前,声音发颤:“晏大人,你怎敢私闯公主的寝殿?还不快退出去!”
他淡淡瞥了春鸢一眼:“出去。”
春鸢还要争论,我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她不得已咬着嘴唇退了出去。
晏淮临走到我身后,拿起梳子。
我没有回头,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眉目低垂,看不清表情。
“晏大人,你大清早地不去上朝,闯进本宫寝殿,就是为了替本宫梳头?”
他没有回答,站在我身后,一下一下地替我梳头,力道不轻不重,倒恍惚让我以为回到了前世新婚燕尔时。
“微臣昨夜做了一个梦。”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的。
“梦见公主躺在血泊里,微臣站在三步开外,怎么也无法靠近。”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桌沿。
他顿了顿,又说:“还梦见公主有了身孕,微臣很欢喜,可孩子没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微臣都眼睁睁看着,可脚却像钉在地上,动不了。”
铜镜里,他的手停在我发间,指节泛白。
“微臣惊醒之后,心口疼了一夜,天不亮就候在宫门外,方才见了公主才安心。”
他抬起眼,铜镜里他的目光与我撞在一起:“微臣不知道为什么做这样的梦,但微臣不想再等了。”
他将梳子放在桌上,弯下腰,双手撑在我椅背上,将我整个人笼在阴影里,呼吸滚烫。
“陛下赐你我择吉日成婚,三日后便是吉日。”
“公主,我以后会真心待你,我们夫妻好好过日子,你也别计较我和皇后的旧事了,好吗?”
我抿唇不语,说来说去,他还是为了皇后。
铜镜里,晏淮临那双幽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中的我,薄唇微抿,像在等我回应。
半晌,我轻笑一声:“的确是个好日子。”
三日后,他迎娶公主,我前去凉州,一南一北,但愿我们此生不复相见。
晏淮临瞳孔微微一缩,眼底升起点点欢喜,语气却带着迟疑。
“公主答应了?”
我垂眼,避开他的视线:“晏大人机关算尽,本宫说不答应有用吗?”
他眼底的欢喜褪去!“公主,微臣——”
我抬手打断他:“三日后,你来接本宫,本宫会穿着嫁衣,等你来。”
“旁的话不必多说,晏大人请回吧。”
晏淮临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忽然弯下腰,单手掐住我的下巴,轻轻扳过我的脸与他对视。
他声音很低,像从喉咙深处碾出来,语气却格外认真。
“公主,乖乖等着我来娶你,你要是骗微臣,微臣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届时无论天涯海角,微臣就算绑,也会把公主带回身边。”
## 第8章
我没有躲,也不想说话,
晏淮临就那样掐着我的下巴,看了我很久。
久到铜镜里折射的日光晃了眼,他终于松开手,直起身退后一步。
“微臣告退。”
他转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郑重一句——
“公主,三日后,微臣巳时出发来接你。”
殿门合上。
我从袖中取出母后临终前给我的那枚玉佩,背面刻字“山河万里,此诺不渝”。
我相信,穆家不会负我,皇兄不会负我。
哪怕负我,也好过被晏淮临囚困于后宅惨死。
“春鸢。”我唤道。
春鸢从门外进来,眼眶还是红的。
我站起身走到箱笼前,打开取出那件早就备好的宫女衣裳。
“替本宫收好。三日后寅时,咱们从东城角门出宫。”
“你去告诉皇兄,传信穆家人,请他们在西市口安排好马车,晏淮临迎亲的队伍巳时出发,等他们到了皇宫,咱们应该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春鸢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将衣裳仔细叠好,藏进箱底。
春鸢去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回来了。
“公主,晏大人送了一百二十抬聘礼,亲手射了大雁做纳采,宫门外整条街都堵了。”
“本来要直接送到咱们宫里,可皇后娘娘却派人半途截去了,说聘礼要先入她宫中造册,大雁也一并抬走了。”
我收拾东西的手没微微一顿。
这聘礼的阵仗,前世我是没有的。
前世只有少得丢人的二十抬旧箱笼,柳书眠怕我生气不肯嫁,还开私库补贴了我许多,如今倒是不舒服了。
她要送夫家的妹妹替她还债,又看不得晏淮临真花心思。
她和晏淮临一个两个都有病。
我将要带走的细软装进包袱,打结勒紧。
“随她去,那些聘礼原本也不是给本宫的。”
春鸢凑过来,压低声音:“公主,奴婢总觉得皇后娘娘不对劲。”
“她拦着晏大人不让来,自己又扣下聘礼,像是憋着什么算计。万一在大婚那天算计你……”
我看了她一眼:“留心些就是。她害不了本宫,本宫反正要走。”
后面两日,晏淮临每日都来,次次被柳书眠拦在宫门外。
皇嫂以“婚前新人不能相见,不吉利”为由,温言软语地将人劝回去。
他竟也听了,隔门站一会儿便走。
我巴不得他不来,省得应付。
大婚当日,寅时。
春鸢替我换上宫女衣裳,从角门出宫。
我带着她,拿着皇兄给的出宫令牌,一路到西市口上了马车。
出城时,天边刚露鱼肚白,守城的士兵验过令牌,放行,城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我靠在车壁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春鸢紧张地攥着我的手,小声问:“公主,皇后娘娘会不会在路上设伏?”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今日是晏淮临大婚,我既然已经逃出来了,她应当无暇顾及其他。”
如我所料,一路上平安无事。
没有拦截,没有暗算,没有柳书眠设下的任何陷阱。
我顺利和城外接应的穆家人碰头,继续北上,一切平淡得就像寻常出行。
另一边,京城。
花轿落下,鞭炮炸响。
晏淮临翻身下马,大红喜服如同一团烧到极致的火。
他大步走到轿前,一把掀开轿帘,伸出手——
“清荷,微臣来接你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原本娶李清荷只是一场算计,可在他日复一日梦见和她的夫妻生活时,他对成婚后的生活也有了期待。
前几天他反复梦见李清荷倒在血泊里,醒来心痛得像被撕裂,一直到了今天,心中才踏实一些。
这时,一只戴着金镯的手颤巍巍伸出来,搭进晏淮临掌心。
他猛地握紧,将她从轿中拽出。
红盖头低垂,凤冠上的流苏急促地晃动,她几乎站不稳,整个人朝他栽过来。
他稳稳扣住她的腰,却惊觉她身体绷得死紧。
“清荷?”他低声唤,眉头微蹙。
盖头下没有回应。
她的指尖掐进他虎口,从指尖到肩膀,浑身都在剧烈地抖。
晏淮临顿住脚步,心头忽然升腾股剧烈的不安,他回头一把扯下盖头——
红绸飞落,日光倾泻。
看清红盖头下面的脸,晏淮临猛地后退一步:“皇后?怎么会是你!清荷公主呢?!”
## 第9章
红绸落地的瞬间,晏淮临的脸白得像死人。
满堂宾客倒抽凉气。
柳书眠站在轿前,凤冠歪斜,珠翠散了几缕垂在鬓边。
她微微仰起脸望着晏淮临,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几排人听见:“晏大人,本宫也是被人算计的。”
“是清荷派人给本宫送了碗汤,本宫喝完就人事不知了,再睁眼就已经在轿子里了。”
晏淮临垂眼看着她。
那双瑞凤眼里翻涌的情绪几经流转,最终凝成冰冷的平静。
他一根根掰开柳书眠的手指,声音压得极低:“皇后娘娘,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攀扯公主,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柳书眠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再争辩什么,可对上晏淮临那双淬了冰的眸子,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终于意识到,面前的男人真的把另一个女人放进了心里。
晏淮临没有再看她一眼。
他站起身,大红喜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备马。封锁所有城门,沿途驿站全部拦截。”
“清荷公主若已出城,八百里加急传令各府县,见人即扣。”
马蹄声踏碎夜色。
柳书眠僵在原地,指甲刺进掌心里,血丝渗出来。
她低低地笑了两声,又哭了出来:“李清荷……你当真好手段……”
此刻,我已坐在北上的马车里,车帘外是沉沉夜色。
春鸢靠在我肩上,小声说:“公主,晏大人应该发现了吧?”
“发现了。”我攥紧袖中玉佩,声音平静,“但追不上。皇兄给了军驿令牌,沿途换马不换车,晏淮临要想追上来,得长出翅膀才行。”
可我心里到底不踏实。
前世那个晏淮临手段绵里藏针,而这一世他若恢复记忆,会做出什么事来,我不敢想。
七日后,凉州。
马车停在穆府门前时正是黄昏。
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我踩脚凳落地,腿软了一下,春鸢赶紧扶住。
门内走出一个魁梧的中年武将,身披半旧甲胄,满面风霜,见我便抱拳行礼:“臣穆远山,恭迎清荷公主。”
我回了一礼。
穆远山侧身引我入府,边走边说:“陛下密信已到,嘱我务必护公主周全。”
“公主放心,凉州十万边军只听我号令,晏淮临再有权势也伸不到我这儿来。”
我点了点头,正要道谢,前厅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少年清亮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阿爹!说了多少回了,那婚约是先皇后定的,又不是孩儿自己求的。”
“孩儿要建功立业守边关,没工夫伺候金枝玉叶——”
穆远山脸色一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玄色劲装的身影已经从厅里大步走了出来。
少年脚步带风,眉目间满是武将英气,边走边回头冲厅里嚷:“您跟祖母说,别什么公主都往府里塞——”
他转过月洞门,迎面撞上了我。
话音戛然而止。
那双桃花眼猛地睁大了,瞳孔微微放大,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般钉在原地。
他还张着嘴,最后一个字的尾音悬在半空,方才那股桀骜不驯的气势碎了个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愣怔到近乎呆滞的神情。
风卷着沙尘从他身后掠过,他站在暮色里直勾勾地望着我,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天没找回声音。
穆远山在旁边咳了一声,皮笑肉不笑:“这位就是你方才死活不肯娶的清荷公主。”
## 第10章
穆长庚的脸“腾”地红透了。
从耳尖到脖子根,像被人拿烧红的铁烫了一遍。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足足愣了三四息才猛然反应过来,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声音却紧得发颤:“臣穆长庚,参见公主!”
他抬起头,桃花眼又不受控制地瞟了我一眼,随即触电般低下去。
我弯了一下嘴角:“穆小将军方才说,不娶什么公主?”
他整个人僵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忽然挺直了腰板,语速飞快地开口,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炫耀。
“公主听错了!我没有不想娶……”
“我虽年轻,但上个月刚带兵跟北戎打了一仗,我率三百轻骑绕后包抄,趁夜色摸了敌营,斩首五十三级,缴获战马六十余匹。”
他说完顿了顿,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发飘。
“北戎铁骑在边关横行七八年,见了咱们穆家军的旗号照样跑。”
“营里弟兄现在都喊我‘穆小将军’,连阿爹都说我那一仗打得够硬气!”
他说完,又飞快地瞥了我一眼,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声音却依旧努力端得沉稳。
“我……我是有功绩在身的,不是那种只会说大话的纨绔子弟。”
穆远山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低声骂了句“这兔崽子”。
春鸢在我身后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我望着面前少年通红的脸和拼命挺直的脊背,像只急于开屏的小孔雀,心里那口绷了七天的气,终于松了一分。
我忍着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穆小将军骁勇,本宫记下了。”
穆长庚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凉州夜空的星子。
他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穆远山一把拽到旁边:“行了行了,公主一路舟车劳顿,别在这儿聒噪。”
当晚,穆长庚让人送来一碗热姜枣茶,底下压了张字条,少年笔迹歪歪扭扭。
【公主喝了暖暖身子,凉州夜里凉。】
我捧着那碗茶,热气扑在脸上,忍不住笑了一下。
可这笑意没能维持到天亮。
春鸢半夜来敲门,脸色发白:“公主,晏大人到了。三百亲卫驻扎城外,他本人递了帖子,说若公主明日不出城相见,他便带兵入府。”
我攥紧了茶碗,指尖泛白。
晏淮临来得比我预想的更快。
七日路程,他用了不到六日便追到凉州。
三百亲卫把穆府围得水泄不通,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
他本人则一身绯色官服站在大门外,手里既未持剑也未捧刀,只握着一卷明黄圣旨。
他瘦了一圈,下颌线条更凌厉了,眼窝深陷,可那双瑞凤眼里翻涌的阴鸷却比从前更沉。
那种沉不像刀剑出鞘的锐利,而像一潭结了冰的死水,底下压着看不见底的暗流。
穆远山披甲出门,手按刀柄,声沉如钟。
“晏大人带兵围困朝廷命官府邸,是要造反?”
晏淮临微微抬眸,不急不缓地展开手中圣旨,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在场每个人都听清。
“陛下赐婚圣旨在此,清荷公主与微臣已有婚约,穆将军却将公主扣在府中逾十日不放。本官奉旨迎亲,穆将军若执意抗旨——”
“晏大人!”穆远山打断他,声如洪钟。
“先皇后临终前与我亡妻定下儿女婚约,玉佩为信,天地为证。”
“晏大人如今拿着陛下的圣旨来压我,是要陛下违逆先皇后遗愿?”
晏淮临的话被堵在喉咙里。
他攥着圣旨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那双瑞凤眼底翻涌的阴鸷几乎要溢出来。
穆长庚攥着剑从门内冲出来,挡在我面前:“公主别出去,我去——”
我拉住他的手臂,摇了摇头,然后推开了大门。
日光倾泻而下,晏淮临的目光落在我的瞬间,那双死水般的眼底终于泛起一层涟漪。
可那涟漪底下翻涌的东西太过浓烈,像是恨、像是悔、像是什么更深的执念糅在一起,烧得人脊背发寒。
他没有上前,只是站在原地望着我,声音比方才温和了些许:“清荷,我来接你了。”
## 第11章
“晏淮临,本宫不愿嫁你。”
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攥紧袖口,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皇兄给你的赐婚圣旨招的是驸马,却没说一定是本宫。”
“宫里有的是愿嫁你的公主,而本宫和穆家的婚约,却是母后在世时早早定下的,你请回吧。”
晏淮临望着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收起了圣旨,对身后亲卫偏了偏头,三百甲胄如潮水般退到十丈之外。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几分:“清荷,你我不必在旁人面前争。”
“但我只要一句话——你当真不愿跟我回去?”
“当真。”
晏淮临眼底暗了一瞬。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惯有的从容:“那微臣给公主三日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了便主动回京,想不清楚——”他顿了一下,嗓音沉了几分,“微臣便替公主做决断。”
话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清荷,你跑不掉的。”
“梦里梦外,你都只能是我的妻。”
入夜之后,我坐在窗前出神。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我转头,月光从窗纸漏进来,院中已站了一道玄色人影。
晏淮临从阴影里走出来,鬓发散了几缕,衣摆沾着夜露。
我站起身走到屋外,他没有上前,只站在三步之外。
“你恨我。”他开口,声音哑而沉,“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恨我?”
我盯着他,指尖陷进掌心。
“你口口声声说本宫只能是你的妻。”我的声音冷下去,“可你知不知道,前世你娶了我,三载夫妻,我三次有孕,三次流产?”
“第三次流产那夜我血流不止,从床上爬起来去找你,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抱着柳书眠在后院凉亭里,说‘不流产你又怎么会来见我’。”
晏淮临的眉峰猛地蹙紧。
那双瑞凤眼里的情绪翻涌了一瞬,最终凝成冷硬:“不可能。”
“我心悦于你,怎会如此作践你?你为了不嫁我,竟编出这种谎言?”
“晏淮临。”我打断他,声音冷下来。
“你今夜来,到底是想做什么?”
晏淮临望着我,那双眼里的怒意和困惑搅在一起。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些的。”
“你说的那些事,我一个字也不相信。我现在只要一个答案——你对我,当真一分情意都没有?”
我沉默了很久。
风穿过海棠树叶子沙沙地响。
他站在我面前,那些血淋淋的过去他不信也不认,却理直气壮地来讨一个情意的答案。
我攥紧手指,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冷沉如冰。
“没有。”
他盯着我看,那双眼像要把我整个人拆开。
然后退后一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说真话。你说没有的时候,眼睛在躲。”
他转身往夜色里走了几步,又停下,“三日之后,微臣来接公主回京。”
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院墙拐角。
我攥着袖口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墙头传来一声轻响,穆长庚从海棠树旁一跃而下,落地干净利落。
他站直身,桃花眼扫了我一眼便垂下去,弯腰把剑搁在石阶上:“公主,我值夜。”
我没有赶他走。
我在石阶上坐了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他也坐下了,侧过身把风口替我挡住。
夜风从他背后绕过去,吹得衣摆猎猎作响,可我的面前是静的。
我侧过头,月光落在他少年气的侧脸上。
“刚刚的话你应该都听见了吧。”我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本宫来凉州,的确是因为京城待不下去了。晏淮临要娶本宫,本宫不想嫁他,这才逃出来。”
他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搁在膝上的手上。
“我知道你不想娶我。你不必觉得为难,等摆脱了晏淮临,本宫便去求皇兄,解除你我的婚约。”
## 第12章
穆长庚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坐在那里,替我挡着风口,可他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攥紧了又松开,指节隐隐泛白。我偏过头等他回答,他却始终低头望着自己靴尖。
我轻笑一声,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听穆将军说,你今年十六,我恰好长你一岁,在穆家叨扰的这段时日,你就当我是你姐姐吧。”
穆长庚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看我:“我明日休沐。”
他说完这一句便不往下接了,像是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换了一句别的说出来。
“公主想出城看看吗?城外有片胡杨林,这个时节叶子正黄。我带您去。”
我看着他绷紧的侧脸和通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
“好啊。那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便去。”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别开眼望着院墙上被月光照亮的青苔。
“公主明日什么时辰得空?”
“你叫不叫?”
“我卯时来接您。”
“叫姐姐。”
“我给您备一匹温驯的马。”
他站起身,弯腰拾起剑挂在腰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公主早点歇息。”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比方才快了许多。
“穆长庚。”我唤他。
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明日卯时,本宫等你。”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随即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然后大步走了。
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渐渐远去,我坐在石阶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风穿过海棠树叶子沙沙地响。
第二日,清晨。
穆长庚准时来了,换了一身藏青色劲装,腰间挂着剑,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缰绳另一头还牵着一匹温驯的白色小母马。
他站在海棠树下仰头望我,桃花眼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公主,我给您备了马,不颠的。”
我换了利落的骑装出门,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去替小母马整理鞍鞯,耳朵尖红透了。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西走,胡杨林在城外十里,一片金黄铺到天边。
风穿过树梢叶子哗啦啦地响,穆长庚策马走在外侧,替我挡着扬起来的沙尘。
“公主,那边是军营。”
他扬鞭指了指远处:“我平日就在那片营帐后头练刀。”
“后山有一片野果林,秋天结的沙果又甜又脆,我上回摘了一兜子,两天就吃完了。”
“你一个人吃的?”
“分了半兜给底下弟兄。”他说着偏头看我一眼,“公主,京城也有胡杨林吗?”
“京城没有。京城多是梧桐和银杏。”
“那公主喜欢胡杨林吗?”
我望着天边连绵的金黄:“喜欢。”
他忽然策马往前跑了几步,然后回头望我。
少年策马立在金黄落叶铺满的官道上,日光从胡杨叶子缝隙间漏下来落了他满肩。
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最后只是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亮了,亮到让我忽然觉得心口那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穆长庚——”
我正要催马跟上去,余光忽然瞥见岔路口一道绯色身影。
晏淮临独自一人策马而立,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目光先落在我身上,随即移向我身侧的穆长庚。
那双瑞凤眼里翻涌的情绪暗沉沉的,像一潭被搅动又强行压住的深水。
他没有上前。
只是勒着马站在原地,目光从穆长庚的脸移到穆长庚腰间那把剑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风吹过来恰好落进我耳里:“公主当真好兴致。微臣在凉州这些日子,还从未见过城外这片胡杨林。”
他策马慢慢走过来,在距离我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住,攥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微臣想散散心。公主若不介意,微臣同行。”
## 第13章
穆长庚手按剑柄,指腹抵着剑格。
那双桃花眼迎上晏淮临的目光时没有半分闪躲。
“介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稳,带着少年将军面对强敌时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我今日休沐,是带公主散心的。晏大人若想赏胡杨,改日自己来便是。”
“我不想跟您同行。”
晏淮临勒着马停在十步之外,绯色衣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的目光从穆长庚脸上慢慢移到他按剑的那只手上,停了片刻,才开口:“穆小将军这是在替公主做决定?”
穆长庚迎着那双瑞凤眼,半步不退:“我是在替自己说。”
“我不想跟您同行,这个理由足够拒绝您。”
风停了。
三匹马停在官道上,落叶在蹄边打着旋,谁也没动。
晏淮临望着穆长庚,那双瑞凤眼里的阴鸷翻涌了一瞬又压下去,最终化成一个极淡的弧度。
“穆小将军好大的口气。”
“你知不知道,本官若想,一道折子便能让你从凉州调去岭南。”
穆长庚的手依然按在剑柄上,声音不急不缓。
“晏大人若想调我,大可以试试。”
“我刚在北境斩了五十三级北戎首级,朝廷的嘉奖折子还在路上。”
“晏大人这时候调我走,是想让满朝文武觉得,首辅大人容不下一个十七岁的边将?”
我眉尾微微一挑,下意识看向穆长庚。
这人怎么一夜之间,就给自己平白长了一岁?
晏淮临嘴角那丝弧度终于淡了下去。
风重新穿过胡杨林,卷起一片落叶擦过他的马鬃,他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了。
然后他偏过头来看我,声音低了几分:“清荷,别忘了你的身份。”
日光从胡杨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斑驳的金。
那双瑞凤眼望着我的时候,眼底那层被压下去的阴鸷又翻上来了一点。
“我的身份?”
我看着他轻笑:“晏淮临,我是先皇嫡女、当朝公主,母后临终前将我许配穆家,玉佩为信天地为证。”
“你告诉我,我是什么身份?”
晏淮临攥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
他望着我,那双眼里的情绪翻涌了几回,最终被他压成一句低沉的话。
“你是我的妻。我认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完调转马头,绯色衣摆在风中扬起一道弧线。
马蹄踏过满地金黄,那抹红色在胡杨林里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
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
穆长庚按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然后抬起头来,桃花眼里那些方才端出来的锋利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少年人特有的小心。
“公主,我方才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我看着他,弯了一下嘴角:“没有。说得挺好。”
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赶紧低头去整理马鞍。
“那我带您去林子深处,那边的胡杨更密,叶子落在地上厚厚一层,踩上去跟地毯似的。”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在我外侧,依旧替我挡着风。
我骑在那匹白色小母马上,望了一眼前方金黄铺满的官道,又回头看了一眼晏淮临消失的方向。
我收回目光,催马跟上穆长庚。
他走在前头替我拨开横出来的枝条,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回。
金黄落叶在蹄下沙沙地响,风穿过树冠将日光筛成细碎的金粉落在肩上。
“公主,”他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您方才说身份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阿爹说过,一个人真正的身份,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他勒住马,偏过头来看我,桃花眼里映着满树金黄。
“我十六岁挣了五十三级首级,往后还会挣更多。我会挣到一个谁也动不了的位置。”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到时候我就能堂堂正正护着您了。”
## 第14章
穆长庚的桃花眼里映着满树金黄,亮得晃眼。
我坐在那匹白色小母马上,手里的缰绳松了又紧,喉咙里堵着些什么,半天没说出话来。
风穿过胡杨林,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我的回应,耳尖又开始泛红,垂下眼去拨弄马鬃,声音低了几度。
“我是不是又说多了……”
“没有。”我开口,嗓子有点发紧,“你说得挺好。”
他猛地抬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随即飞快地别开眼,用马鞭指了指林子深处。
“那、那我带您去里头看看,那边有条溪,水可清了。”
我催马跟上去,看着他替我拨开横枝的动作,利落又自然,像是做过千百回。
日光碎金似的从叶缝间落下来,铺了他满肩。
我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悄悄地松了一分。
我们在胡杨林待到日头西斜才往回走。
回城的路上穆长庚策马走在外侧,替我挡着风沙,一路絮絮说着军营里的事,哪里的野果熟了,哪匹战马生了小马驹,说得眉飞色舞。
我安静听着,偶尔应一声,他便开心得尾巴要翘起来。
到穆府门前时暮色已经漫上来,他翻身下马,伸手想扶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又缩回去,改成虚虚拢在肘弯处。
我踩脚凳落地,他退后一步,行了个规规矩矩的军礼:“公主早些歇息,我明日卯时再送沙果来。”
我看着他转身往营房方向走,少年脊背挺得笔直,走了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撞上我的目光便触电般扭回去,步子快得像在逃。
春鸢在门内探出半个脑袋,压着笑:“公主,穆小将军耳朵又红了呢。”
我没接话,转身往里走。
可刚踏上回廊的台阶,余光便瞥见院墙外那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我脚步顿住,偏头望去。
晏淮临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拎着一把铁锹,绯色官袍下摆沾了泥,袖口卷到手肘。
他正弯腰往土坑里填最后一锹土,动作慢而沉,像是已经忙了许久。
我这才看清墙根下多了三株新栽的海棠枝,细瘦的枝干上还带着夜露。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眸望过来。
那双瑞凤眼在暮色里晦暗不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铁锹靠在墙边,转身走了。
春鸢凑到我身边小声道:“晏大人傍晚就来了,挖了快两个时辰的土。奴婢瞧着那海棠根须都带着土坨坨,是从城外苗圃现挪过来的。”
我收回目光:“随他去。”
第二日清晨推开院门,门槛上搁着一枝新折的海棠,花苞沾着露水。
我没弯腰,让春鸢去收拾了。
穆长庚卯时准时到了,带了沙果,怀里揣着一只粗陶罐,盖子掀开热气扑了我满脸。
羊肉汤,上面浮着碧绿的香菜末。
他蹲在廊下把罐子搁稳,抬头冲我笑:“伙房师傅今早宰了羊,我抢了头一勺,公主趁热。”我端着罐子喝了一口,滚烫的汤顺着喉咙暖下去,他蹲在旁边仰着脸望我,桃花眼里盛着明晃晃的期待,像只等夸的小狗。
我弯了弯嘴角:“好喝。”
他猛地低下头去拨弄衣角,耳尖红得透光。
第二日清晨,穆长庚来送早膳时带了一兜新摘的沙枣,蹲在廊下一颗一颗挑出虫眼。
我坐在他旁边看他,少年指尖沾着果浆,低头时后颈露出一小截晒成蜜色的皮肤。
院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我抬起头,晏淮临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口,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青瓷罐。
他没有撑伞,晨露把肩头衣料洇深了颜色,那双瑞凤眼扫过蹲在地上的穆长庚,停了一息。
“一大早来找你,看见穆小将军在替你剥果子,倒显得我多余了。”
他望着我,眼底压着极淡的沉。
“我今日来,是想亲口告诉你——还剩一日。”
穆长庚慢慢站起来,手里的沙枣放回兜里,抬眼看了晏淮临一瞬,没出声。
晏淮临侧身搁下青瓷罐。
“明日清晨,我来接你。”
## 第15章
那罐青瓷封着蜡在石桌上搁了三日。
穆长庚照旧每日来送沙果和餐食,看见那罐子从来不多问。
第三日傍晚我路过石桌时随手碰了一下,罐身温热,像是被什么焐过,从未冷着。
夜里落了雨。
雨势来得急,砸在瓦檐上噼啪作响。
我坐在灯下,绣花针尖扎进布料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忽然院门被人叩响了,三声,不重,稳稳当当穿过雨幕传进来。
春鸢从耳房探出头,我放下针线站起身,雨水从屋檐泻下来在门外溅起细碎的水花。
门开了。
晏淮临站在门外,玄色大氅湿透,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碎发贴在颊侧,那双眼在雨夜里烧得发亮。
他说:“三日期满。我来接你。”
雨幕像被扯碎的绸缎往下落,晏淮临站在门外,浑身湿透,那双眼却烧得吓人。
“你回去。”我攥着门框,指尖发白,“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忽然笑了一声,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碾出来的。
然后他抬手抵住门板:“公主,微臣不是来询问你意见的。”
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划过下颌滴在石阶上。
他往前迈了一步,湿透的大氅边缘扫过门槛,水渍在青砖上洇开。
春鸢在后面急得跺脚,我咬紧牙关,声音冷下去:“晏淮临,你再往前一步试试。”
他往前迈了一步,湿透的大氅边缘扫过门槛,水渍在青砖上洇开。
我下意识往后退,他步步紧逼直到我脊背抵上廊柱。
他低头望着我,雨水从他发梢滴落在我锁骨上,凉得我一颤。
没等他开口,我便咬着牙厉喝:“晏淮临,我这辈子死也不会嫁给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晏淮临盯着我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迎上他的目光。
“你再说一遍。”
“我死也不会——”
话没说完,他低头吻了下来。
唇瓣碾上来的时候带着雨水的涩味。
我伸手推他胸膛,他一动不动,另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脑,将我整个人箍在廊柱和他之间。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进我领口,凉得刺骨。
我咬了他一口。
血味在唇齿间漫开,他闷哼了一声却没有退,反而箍得更紧,吻得又深又狠,像是要把这三日所有的隐忍,都在这一吻里碾碎塞进我的喉咙。
我摩挲着拔下发间金簪,攥紧簪身,尖锋朝外。
“晏淮临,前世你娶了我,我为你流了三个孩子,年纪轻轻便葬送了性命。”
我的手在抖,金簪尖锋映着廊灯晃出冷光。
“如果嫁你是死,不嫁你也是死,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重蹈覆辙。”
晏淮临的脸色白了下去。
他盯着那枚金簪看了两息,忽然握住我的手,将簪身一寸寸送入肩膀。
血洇湿衣物,顺着指缝滴落。
“你恨我。”
“我当然恨你!”我咬着牙,眼泪砸下来。
他凝着我,眼底流露出脆弱的茫然:“可你明明也清楚,做那些事的人,不是现在的我,不是吗?”
“可你明明也清楚,做那些事的人,不是现在的我,不是吗?”
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不是现在的你,难道我受过的伤就不算数了吗?
我拔出金簪,抬手就扎了下去。
我近乎发泄地一次次将金簪刺入他的身体,雨声太大我听不见他闷哼了几次,只感觉攥着簪柄的手又湿又滑,不知道是雨还是血。
他撑着廊柱的手慢慢脱了力,整个人跪进了雨地里。
那张脸被雨水冲得惨白,嘴角往下淌着血线,嘴唇翕动着像想说什么,可出了声只有气音。
他望着我,眼底的光近乎破碎,却颤抖着拉住我的衣袖。
“清荷,你高兴了吗?”
他挤出一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要是没有……你可以继续,要是真能死在你手上,我心甘情愿。”
我松开簪子退了一步。
嘴唇哆嗦着骂:“疯子。”
话落,我转身跑进雨里。
赤脚踩过积水,裙摆拖在地上沉得迈不开步子,风把雨横着抽在脸上,分不清是泪是雨。
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几乎被雨幕吞掉的呼喊:“清荷——”
## 第16章
我一步没停。
跑过月洞门,跑过长廊,雨水灌进喉咙里呛得生疼,可我没停。
仓惶回头时猛地撞上一堵硬邦邦的胸膛,整个人往后仰,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一双臂膀箍住腰捞了回来。
穆长庚低头望着我,雨水把他玄色劲装打得透湿,桃花眼里的光在看清我满手的血和嘴唇上没擦干净的红时猛地一沉。
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扯下自己的大氅兜头裹住我,声音压得很低:“公主,我失礼了。”
我被严严实实捂在他怀里,听见他胸腔里心跳又急又沉,抱着我大步往前走。
身后传来春鸢的尖叫声:“公主!公主我叫人来了——”
杂乱的脚步声追过来,春鸢跑得急,声音里全是哭腔:“公主您手上全是血!您伤着哪了!”
穆长庚没停,偏头朝身后沉声喝道:“都退下!公主今夜歇在我这里,谁都不许过来。”
春鸢还在追,声音又急又抖。
“穆小将军!您让奴婢看看公主——公主到底——”
“公主没事。”穆长庚脚步不停,声音又沉又冷,“她好好儿的,你们都退下。”
春鸢脚步顿住,没再跟上来。
穆长庚拐过回廊推开自己厢房的门,把我放在榻上,回身合上门落了闩。
他蹲在榻边望着我,雨水顺着他下颌往下淌。
他伸手想碰我满手的血,指尖悬在半空停住了,声音有点发颤:“我去叫大夫——”
我裹着身上的大氅,摇了摇头:“不是我的血。”
他愣了一瞬,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帕子递过来:“那先擦擦。”
我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半晌没动。
他蹲在榻边仰着脸望着我,桃花眼里的光小心翼翼的,声音又轻了些:“方才情急,是我唐突了。公主若要怪罪,我甘愿领罚。”
我呼出一口气,声音很闷。
“我想休息了。”
穆长庚当即起身往外走,推开门,他转身看我:“我今夜守在外间,您安心歇着。谁来了我都不让进。”
话落,门合上。
隔着门板,只见他的影子席地坐在门前台阶上,长刀出鞘一声轻响。
第二天,清晨。
春鸢进来时眼眶还红着,捧着热水替我擦手上的血。
帕子换了三遍才擦净,她小声说:“公主,晏大人那边大夫守了一夜,奴婢来的时候人还没醒。”
“您……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不去。”我把手收回来,声音冷淡,“死了也跟我没关系。”
春鸢咬着嘴唇蹲在榻边没动,半晌才低低开口。
“奴婢就是不明白……当初御花园里您看他的眼神明明欢喜得很,回宫之后还跟奴婢说从没见过那样的人物。怎么如今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攥着帕子没应声。
窗外檐水一滴一滴往下砸。
春鸢一边为我梳头,一边叹息:“瞧着光风霁月的人物,谁能想到骨子里是那样的人。”
“不光设计绑架公主,还追到凉州来,闹得咱们不得安宁。”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嗤一声。
“什么光风霁月,他骨子里根本就是个吃人的恶鬼。”
“本宫当初瞎了眼,才会对他心生欢喜。”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花枝坠地的簌簌声响。
我抬头看去,只见晏淮临站在门口,素白中衣外披了件青灰外袍,肩腹处的布料厚了好几层,裹着伤。
脸色白得像纸,扶着门框的手在抖,脚下是一支跌落的海棠。
那双眼睛穿过整个屋子钉在我脸上,他哑着嗓子开口,每个字都带着伤后虚弱的颤音。
“清荷,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
## 第17章
我偏头看了春鸢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退了出去,屋里只剩我和晏淮临。
晏淮临站在门外,青灰外袍上的血痕又洇开了新的一片,扶着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凝着他苍白的脸,语气嘲讽。
“站在这儿做什么?等我看你可怜?”
话落,我猛地抬手推在他胸口。
他没防备,整个人往后仰,从台阶上摔了下去。
脊背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伤口被震裂了,血迅速洇透外袍在砖缝里漫开。
他摔在地上,挣扎着半撑起身子望我,那双瑞凤眼疼得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拢。
我站在门内,居高临下看着他:“摔这一下疼吗?”
“你当初把我绑在破庙里三天三夜的时候,我比这疼一万倍。”
晏淮临慢慢撑着地面起身。
他挺直脊背站在我面前,一寸寸矮下去,直至双膝触地。
青砖粗粝,碾过旧伤他的膝盖,他却仰头望我,膝行上第一个台阶。
“清荷,你死以后我才知道爱你,是我糊涂。”
他话音未停,步履亦未停,眼底燃烧的灼痛,烫得我脚底生根,移不开步子。
“我没有和柳书眠在一起,我放过了她,却没放过我自己,你去世后我再没看过她哪怕一眼。”
膝盖抬起磕上棱角,他声音沉了下去。
“我本想追随你,为你殉情,匕首送入心脏,我却还活着。”
“我想,那定是你不愿见我,要我活着赎罪。”
“所以我辞了官、落了发,我在佛前求了四十年,只求与你来生相见,我愿用我半生光阴,换你平安无忧。”
他终于停在我脚边,仰起瘦削的脸落下一滴泪。
“我求到了,你回来了,可我却晚了许多,没来得及补偿,便又让你……那么恨我。”
他伸手揽过我的双腿,靠着我,肩膀耸动。
我站在原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恨吗?爱吗?感动吗?
好像统统都没有。
如今我重生了,晏淮临回复前世的记忆,才勉强有机会与我说这些。
可重生这种神乎其神的事,谁都能遇到吗?我又能重生几次?
倘若我死在前世,没有今生,晏淮临所做的一切,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不过是自我感动。
伤害就是伤害,前生今世,他都弥补不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今日没梳发髻,墨发披散沾着草屑,狼狈得不像那个权倾朝野的首辅。
可我开口,声音依旧冷得像冰。
“你求了四十年,求到了重来一次,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重来?”
“晏淮临,你求佛的时候,跪的是你自己的心安。你问我了吗?”
他抱着我腿的手猛地收紧了,肩膀僵在那里没有再抖。
身后传来脚步声,穆长庚不知何时站在了月洞门口。
他看了跪在地上的晏淮临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上前一步弯腰抓住晏淮临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狠狠甩开。
晏淮临没有防备,踉跄着退了两步再次跌下台阶,右肩的伤在青灰外袍底下洇出新红。
他仰躺在地上挣扎了几次都没爬起来。
他偏头望着穆长庚,又望向我,嘴唇动了动,呕出一口血。
他强撑起半边身子,开口时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语气里却带着浓重的威胁。
“本官在你这将军府里出了事,你们穆家怎么跟陛下交代?”
我侧身一步挡在了穆长庚前面。
日光从屋檐斜切下,把我和晏淮临之间的地面,切开一道明暗分界。
我站在那道光里面,望着阴影里的晏淮临,声音不高不低。
“穆长庚是本宫的驸马,你要递折子告状,也得先过本宫这关!”
## 第18章
晏淮临哑了声,瞳孔猛地收紧。
他望着我,脸上的血痕被日光晒得发亮,碎发散乱披着。
他嘴唇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最终没有说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动作比方才更慢,右肩沉得更低,站直之后没有看穆长庚,只望着我:“你护他。好。”
他点了下头,又点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咽进骨头缝里。
“我走。”
他转过身,步履沉重缓慢。
青灰外袍被晨风掀起来又落下,每走一步都像要踉跄着摔倒,跨出月洞门时他用手撑了一下门框才迈过去。
随后,他的背影彻底消失。
穆长庚站在我身后,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公主。”
我偏过头看他,少年站在日光里皱着眉望着我,桃花眼里沉着一层东西。
他张了张嘴:“公主方才说,我是您的驸马,您是真把我当成驸马,还是……为了逼走晏大人?”
我怔了一瞬。
穆长庚站望着我,桃花眼里的光沉甸甸的,不闪不避。
他问那句话的时候嗓音比平时低了很多,少年人脸上惯常的明亮敛了大半,露出底下不太熟练的认真。
我看着他那张被晨光镀了浅金的脸,忽然想起这阵子他做过的那些事。
每日卯时准时送来的热粥、蹲在廊下替我挑虫眼的沙枣、那把他学着刻了很久的木梳、夜里守在门外席地而坐的影子……
一桩桩一件件,从不张扬,却又无法忽视。
他像一棵刚扎稳根的树,不挪不动,安安静静长在我旁边。
我对他是喜欢的。
我心里清楚。
可我又想起他第一回见到我时说的话,他不想娶公主,驸马的身份、皇室的礼教会拘着他。
而他,本是属于辽阔旷野的风。
我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底那点萌芽的悸动。
“你放心,我第一次见你那天,你说你不娶公主,这话我一直记得。”
他张了张嘴,眉头蹙起来:“末将那是——”
我以为他要解释,索性没让他说完。
“我知道你并无恶意。”
“但你放心,我明日就写信回京请旨,取消你我之间的婚约。”
“往后你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不必再被这桩旧约捆着,可以堂堂正正去求娶。”
穆长庚的脸色猛地变了。
他那双桃花眼里的光一下子全沉了下去,跨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挣了一下没挣开。
他低头望着我,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压不住的急:“不用往后。”
他抓着我手腕的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一字一字说清楚。
“我现在就有喜欢的人,从见公主的第一面就有了。”
“那日但凡我先看你一眼,都不会说出那种混账话,公主,您能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忘了那些话?”
那双桃花眼里烧着明晃晃的坦诚。
“我真心爱重公主。”
“无论公主此刻心里眼里是谁,只要您能记得回头看我一眼,便足够了。”
“我今年十六岁,年纪尚轻,我可以等。”
穆长庚握着我的手腕微微用力,声音更沉了:只求您先不要取消婚约,若是日后,您实在无法专情于我……”
“收我做个面首也行。”
## 第19章
“左右您与晏大人如今这般,也做不成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夫妻。”
穆长庚拧着眉,神色看起来极为认真。
我却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装出一副大人样子去揪他耳朵。
“好小子,谁教你说的这些浑话?竟还敢撺掇本宫豢养面首,真是大逆不道,该罚!”
穆长庚被我揪着耳朵“嘶”了一声,却咧着嘴笑,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趁我手松的瞬间一个矮身从我胳膊底下钻了出去。
他退到海棠树旁边站定,冲我扬了扬下巴:“我说真的,我真愿意做您的面首。”
“您别嫌我年纪小,我会长大的,说不定还会变老,变得比我爹还老。”
“但您可别让我等到那时候,我要是真胡子拉碴一头白发,您就更看不上我了!”
他说完转身就往院子里跑。
玄色劲装的衣摆,被他自己跑起来的步子带得翻飞,他一边跑还一边回头看我。
我被他这副欠揍的模样气笑了,提起裙摆追上去。
他在海棠树和石桌之间绕来绕去,每次我快抓住他衣角的时候他就一个侧身溜开,步子灵活得像条泥鳅。
嘴里还不停:“公主您要是抓到我,我就只能以身相许了,哪怕是入赘我也愿意!”
“站住!你还乱说!”
我扑过去抓他后领,指尖刚碰到布料他又往前一蹿,带着我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差点撞上石桌角。
他回身一把,虚虚挡了一下我的肩膀把我稳住,又迅速缩回手跳开两步,眼里全是藏着笑的光。
我喘着气扶着石桌站定,指着他:“你——你再跑一步,本宫现在就写信回京——”
他立刻收了笑,板起脸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
“我错了,公主大人息怒。”
话落,他讨好地眨了两下眼,活像只好脾气的大狗。
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偏过头去弯了一下嘴角,再转回来时月洞门外传来脚步声,沉稳厚重。穆远山大步走了进来。
甲胄在晨光里泛着冷铁的光,见了我也没来得及行礼,冲穆长庚扬起了手里的军报。
“北戎有异动,青石关那边报上来,说边境线上多了几股不明骑队,不像游骑,倒像是探路的。”
“你收拾一下,午后随我出发。”
穆长庚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干净了。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又把目光移回穆远山脸上:“阿爹,公主——”
“公主在府里安心住着。”穆远山打断他,朝我行了个礼。
“末将已安排好了府中护卫,公主在凉州一日,穆家便护公主一日周全。这小子去边关待一阵子,等局势平定了再回来。”
穆长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对着我,抬手行了个军礼。
“公主,我……”
他顿了一下,桃花眼里那些方才还在烧着的情愫被硬生生压下去,换成一种少年人不太熟练的克制。
“我很快回来。您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有空会给您写信的。”
他说完,转身跟着穆远山走了。
玄色劲装的衣摆掀起一角,走到月洞门时他偏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息,然后大步跨了出去。
脚步声渐远,混进前院整备行装的嘈杂声响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午后穆远山带着一队人马出了城。
我站在城楼上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
春鸢站在我身后撑了把伞,轻声问:“公主,穆小将军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我转身下了城楼,“他爹说他很快就回来。”
可穆长庚一去就是两年。
## 第20章
这两年凉州的日子过得安稳。
穆远山留了足够的人手护卫府邸,我每日在院子里养花看书,偶尔去城西学堂看看那些孩子。晏淮临在穆长庚走后的第三日,启程回了京城。
他走之前没来见我,只是让春鸢转交了一只木匣,里头是一枚成色极好的白玉平安扣,底下压了张纸条。
【京中事多,我先回去料理。
若凉州让公主安心,公主便在凉州。】
我没回信。
可往后每个月都有东西从京城送来。
有时是一盒新制的胭脂,有时是一罐御前进贡的龙井,有时是一匹织工极细的蜀锦。
附的信笺永远只有两行字,一行报平安说京中无事、皇兄安康,一行问安好说天冷加衣。
我把那些东西收进箱笼,胭脂没用过,茶叶拆了一回泡了喝,蜀锦裁了件春衫穿在身上,轻软服帖。
穆长庚从边关寄回来的信倒是厚实。
原本歪歪扭扭的少年笔迹凌厉日显、霸道遒劲,却每每写满三四页纸,说一些无足轻重的小事。
【公主,青石关的月亮没有凉州圆,蚊子也多,想你。】
【伙房新来了个师傅,他做的烤羊腿香得能馋哭隔壁营的兵,我学会了,回去烤给你吃。】
【我带兵巡边时,在戈壁滩上捡了块奇形怪状的石头,随信送回。】
每封信末尾都画一朵歪歪扭扭的花,有时是沙枣花,有时是胡杨叶。
偶尔画得不像了就在旁边注一行小字:【这回画丑了,下次改进。】
我把那些信按日期收进妆匣底层,和晏淮临的纸条隔了一个匣子的距离。
两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窗台上那把木梳被春鸢日日擦拭,梳背上的海棠花始终清晰如初。
墙根下那三株海棠抽了新枝又落了叶,循环了两个轮回,长高了不少,在第二年春天开了花。
胡杨林深处那一圈海棠苗,也在第二个春天冒了花苞,春鸢去看过回来跟我说:“公主,晏大人种的那些海棠活了,开得可好了。”
我放下手里的针线没有接话。
窗外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海棠在风里轻轻晃着。
日子安安静静地过,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
第三年春深,我再次见到了晏淮临。
那天我在院子里剪海棠枯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他站在月洞门口,绯色官袍,腰佩玉带,两年前那副病弱的模样收拾得干干净净,人却更加清瘦,下颌线条锋利得像刀裁出来的。
他站在门内两步的位置没有上前,隔着几株海棠望我,风吹过来把他袖口掀了一下又落下。
“两年没见了。”他开口,声音比从前沉了些。
我放下剪子直起身看他:“你又来做什么。”
“北戎大军压境,穆家军未必守得住,一旦北戎攻破平远城和青石关,凉州就再无安稳可言。”
他直直望着我。
“你是陛下胞妹,最尊贵的嫡公主,不能留在这里。”
“我的人就在外面,他们现在就能送你回京。”
他站在那里等了我一息,风把海棠花瓣吹落在我们之间的青砖上。
见我没有开口,他喉结滚了滚,又补了一句:“我不会与你同行,到了京中陛下自会护着你,我……”
没等他把话说完,我便剪断了最后一根枯枝。
“我不走。”
“我答应了穆长庚,要等他回来。”
晏淮临眸光一颤,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最终只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
“清荷,军中出了细作,边关布防图已经到了北戎手里……你有多久没收到穆长庚的来信了?”
## 第21章
话音落进耳朵,我一瞬失神,指腹被花枝的细刺划伤。
血珠从伤口涌出来,圆滚滚地冒了一颗。
我心头一颤,平白多了几分慌乱。
四十三天。
我上次收到穆长庚的信是四十三天前。
脑海中浮现出少年带笑的样子,我紧紧握住流血的指尖,帕子洇湿染红了一片。
我将帕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扎紧。
晏淮临的目光顿住,停了两息才开口:“这封信五天前从青石关发出来,被人截在半路。”
他走过来递了封信给我,信封上穆长庚的笔迹比从前硬朗了许多,力道几乎戳透纸背。
我展开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
【公主莫要挂心。
边关有事,末将恐怕要迟些回来。
若城中有人让你离开,别信。】
最后的“别信”两个字笔尖几乎破纸而出。
我把信纸攥在手心里,指尖那根被刺破的伤口隐隐跳着疼,一下一下,顺着指尖往手腕里钻。
我抬起头看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谁截的?你怎么拿到的?”
晏淮临站在海棠树底下望着我,绯色官袍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信是送去驿站的路上被人扣下的。”
“扣信的人是我安排的眼线,他认出是穆小将军的笔迹,没拆封直接送到了我手上。”
他说完这话顿了顿,喉结微动。
“我今天来,不单是送信。”
“布防图是从青石关流出去的,青石关驻防主将是穆远山的副手,穆家的远亲。”
“我来凉州,明面上是督军,暗地里查的就是穆家有没有人牵涉其中。”
他往前迈了半步,声音低了半度:“你院子里的人,最近不要往外递东西。除非你亲自过目,否则什么都别信。”
我攥着信纸没动,指腹的血珠在白色的帕面上,洇成一小朵暗红的花。
我低头看着那朵花慢慢洇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往外渗。
“穆长庚现在在哪儿?”
“五天前还在青石关。这封信发出之后,青石关就没有新的军报出来了。”
晏淮临的声音放得很轻:“但军中没有消息,不一定是坏事。”
“有时候没有消息,意味着他还在。”
风穿过院子把那三株海棠树吹得沙沙响,我头脑发晕,身形蓦地一晃。
晏淮临伸手扶住了我。
他掌心扣在我小臂上,力道不重却稳,隔着一层春衫布料传来他掌心的热度。
他等我站稳了便松开手,退回去半步,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分寸。
“你不愿回京,我不勉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递过来,令牌边缘磨得光润,刻着一个“晏”字。
“此行我带了四十七名死士,都是我亲手训练出来的,如遇危险,他们会拿命护你。”
我接过令牌攥在掌心里,上面残留着他温热的体温。
他看了我一眼,又补了一句:“我不能在凉州耽搁太久,青石关那边不能再等,我今夜就走。”
我猛地拉住他衣袖。
“我跟你一起去。”
他眉头皱了一下,下颌绷紧了:“边关现在兵荒马乱,你去了——”
我打断他:“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不是更危险?”
“细作还没揪出来,穆家有没有人牵涉其中你也不确定。”
“你若走了,我在这府里守着满院子不知哪条路上来的眼睛,是等着被人扣了当筹码,还是等着青石关那边有人带着消息找上门来?”
他望着我,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把海棠花瓣吹落在我和他之间的青砖上,一片一片叠着。
我往前迈了一步,仰头望着他:“晏淮临,我能信任你吗?”
## 第22章
晏淮临低头看着我。
海棠树的影子落在他脸上,碎碎的光斑在眉骨和鼻梁之间跳动。
沉默了两息,他终究是点了点头:“能。”
他望着我,声音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做了决定的事:“你可以信任我。不管穆家的事查出什么结果,不管边关打成什么样——我一定护你平安。”
他说完这句话又顿了一下,喉结微动:“你跟我走。今夜就出发。”
入夜。
马车从凉州城出发。
晏淮临骑马走在车旁,绯色官袍换了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挂了刀。
我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他没回头,勒着马走在车辙外侧替我挡着扬起来的沙尘。
后半夜路过一处峡谷,窄道两侧黑黢黢的崖壁压下来,月光照不进去。
晏淮临忽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勒马侧耳听了片刻,转过来朝着马车喊了一声:“别出来——”
话音未落,箭矢破空的声响从头顶灌下来,一支羽箭钉在车框上,尾羽还在颤。
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晏淮临的马蹄声急促地踏过去,然后是兵刃碰撞的金属闷响。
紧接着,血腥味弥漫开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外面安静下来。
有人叩了叩车壁:“公主,没事了。”
我掀开车帘,晏淮临站在车外,左臂的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见我盯着他的胳膊,低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淡的:“蹭了一下,不碍事。”
我跳下车拽过他的胳膊翻过来看,伤口不算深但长,从肘弯拉到腕骨,血淌了满手。
“车里备了伤药和干净布条,你跟我上来。”
我把他拉进车里,拧了帕子替他把伤口边的血擦干净。
烛火晃着,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呼吸放得很轻,目光垂着落在我按在他手臂的指尖上。
帕子擦到伤口边缘的时候他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我手顿住:“疼?”
“不疼。”他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我继续替他包扎,布条绕过小臂的时候他始终没有动,呼吸却更轻了,像是怕喘重了会让我手抖一样。
我打了个结收尾,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包扎整齐的布条,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你包得很好。”
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话的生涩。
我收拾好药箱坐回对面。
他没有挪开目光,就那么看着我,许久才低下头:“多谢公主。”
我没接话。
车帘被夜风掀起来一角,远处天际线上隐约浮出一线灰白。
马蹄声重新响起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吱呀吱呀摇着。
在路上这三天,我们遇到大大小小的截杀不下五次,晏淮临带来的人折损了大半。
我的心始终揪着,后方尚且如此,前线又是何等危急?
三天后,我们终于到了青石关外的驻军营地。
车还没停稳我就掀了帘子往外看,晨光里一座座帐篷连绵铺开,辕门处甲胄反光晃成一片。
我从车上下来,脚下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有些发软,春鸢跟在我身后扶了一把。
空气里一股焦糊味直往鼻腔里钻,混着铁锈和血迹的腥气。
营门口几个兵卒正抬着担架往里走,担架上的人整条腿用粗布缠着,布面被暗红的血浸透了往下淌着水线。
他在担架上动了一下,嘴角咧开忍着没喊出声,旁边有人按着他肩膀低声说:“快了快了,再撑一下。”
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支了几口大锅,锅里翻滚着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裹着苦味漫过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一个老兵坐在帐篷门口用匕首剔箭头上的碎肉,身旁堆了一小堆染血的布条,苍蝇嗡嗡围着转。
我打了个寒颤,心越发沉得厉害。
穆长庚呢?他会受这样的伤吗?
正想着,身后马蹄声疾驰而来,紧接着便是一声熟悉的呼喊:“清荷——”
我蓦然转身,便见营门口一个玄甲少年从马背上翻身而下。
穆长庚!
那一瞬,身体的选择比思考更快,我提起裙摆猛地奔向他。
## 第23章
玄甲少年张开双臂,我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坚实的手臂稳稳托起我的身体,底下传来一声闷哼。
我双手撑在他肩甲上,低头看他:“怎么了?”
他微微松手,托着我往上掂了掂,语气是一贯的嬉皮笑脸:“末将身上脏,把您举高点,免得您嫌弃。”
我想顺着他的话接下去,却在看清他时,眼眶一酸。
两年没见,他长高了,手臂托着我,我却只比他高出半个头。
他肩膀宽了一圈,玄甲底下露出来的脖颈线条比从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的轮廓被风沙磨砺出锋利的棱角。
就连声音都比以前沉了不少。
他甲胄接缝处嵌着干涸的暗红,左肩的护甲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缠着的绷带。
我目光掠过他眉眼,在他左眉骨上停住了。
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疤,从眉头斜着划到眉尾,结痂已经掉了,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浅粉色皮肉。
我抬手想碰,他往后缩了一下,我伸手捧住他的头,没让他躲。
指腹贴上去的时候那道疤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线嵌在眉骨上,尾端快要戳进鬓角里。
“怎么弄的?”
我嘴唇抖了抖,声音几乎染上哭腔。
“上个月巡边的时候被流矢擦了一下。”
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我会难过,“就一个小伤口,不疼。”
我掏出手帕,轻柔擦去他脸上的血迹,眼底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他叹了口气,俯身将我稳稳放下。
我这才发现,眼前这个与我年岁相当的少年将军,此刻已经比我高出两个头了。
粗粝的指腹摩挲过我的脸,他低哑一笑。
“别哭啊,末将可看不得您哭。”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我偏过头,晏淮临站在几步开外,左臂上那截白布条晃了一下。
他望着我和穆长庚无意识相扣的手,目光停了一息,然后移开,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缠着布条的手臂,转身朝帅帐方向走过去。
我收回手,穆长庚顺着我的目光望了一眼晏淮临的背影,桃花眼里的光暗了暗又亮起来。
“末将去换件衣裳再来找您,您先到帐中坐坐。”
他说完,将我送入帐中,随后大步跨进了旁边一顶帐篷,门帘落下来遮住了他玄甲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他温暖的体温。
我在帐中站了片刻,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穆长庚送我的那块石头。
两年了,它一直被我带在身边,灰白色的戈壁石被穆长庚磨得温润光滑,边角全圆了,握在手心里刚刚好。
我摩挲了两下,正要坐下,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条缝。
晏淮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帅帐那边查到了新线索。布防图是从穆家副将的营帐里流出去的,他三天前失踪了。”
他顿了一下:“有人说他往北边跑了,也有人说他还在营中。”
他说完没有催我,就站在门口等我消化这个消息。
我攥着石头站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臂上那截布条边缘松开了,我伸手替他重新按紧收好。
晏淮临站着没动,直到我收回手,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多谢。”
他转身走出帐篷,晨光从掀开的帐帘涌进来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我攥着石头跟出去半步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营地北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串我听不懂的喊话,混着铁器碰撞的闷响由远及近。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从马背上滚下来,踉跄着冲向帅帐方向,嗓子里碾出的声音劈开了整个营地的喧嚷——
“北戎突袭!平远城北门被破——”
## 第24章
斥候那声喊刺破了整个营地的喧嚷。
晏淮临转身朝帅帐方向奔去,绯色官袍的袍角在晨光里翻出一道利落的弧。
我攥着石头站在原地,风从北面灌过来裹着焦糊和铁锈的气味,远处天际线上的尘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这边压。
春鸢从身后跑过来拽住我的胳膊把我往帐里拉。
“公主,您不能出去!”
她声音颤得厉害:“北戎打过来了,到处都是——”
我挣开她跑了出去。
营地里所有人都动了起来,甲胄在奔跑中哗啦啦响成一片,几匹战马被人牵着朝辕门方向急跑,马背上的骑手还在往腰间挂箭囊。
四周都是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有人嘶吼着调度口令的声音混成一片。
我在人群中焦急找到穆长庚的身影,他正翻身上马。
我在人群中追了几步,一把攥住他马鞍上的皮带,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蹦出来。
“你答应过我的。”
“穆长庚,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否则……否则本宫一定请旨废除你我的婚约,再养十七八个面首,各个都不像你……”
话音未落,穆长庚俯身下来,在我唇上落下一个重重的吻。
他直起身,目光钉在我脸上,那双眼里的东西沉甸甸的,压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没有说。
最终,他勒转马头:“驾!”
玄甲的背影冲进了辕门外漫天的烟尘里,马蹄声一转眼就被风吞没了。
晏淮临从帅帐里大步走出来,手里攥着一卷军报,脚步极快。
经过我时他偏了一下头,脚步顿了顿。
他站在那里望着我,风把他绯红的官袍吹得猎猎作响,可他眼睛里的东西沉稳得像一潭压住了底的水。
“平远城北门破了,南门还在撑。”
“北戎分了四路同时打,青石关、平远城、凉州外围都有兵力在动。布防图上的每一个缺口,他们都在按着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快而不乱,可我看见他攥着军报的手指节泛白,纸卷被他捏出了两道折痕。
“穆长庚已经带兵往平远城方向去了,我带人去把南门守住。”
“你留在营地,这里暂时还安全。”
他往后退了一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来:“如果营地里乱了,往东走,东边有一处断崖,我的死士会在那边等你。”
他走了。
绯色官袍融进了奔涌的甲胄洪流里,很快就被淹没了。
我走回帐子,放下帘子坐回行军榻上,那块石头还攥在掌心里被汗浸得发湿。
外面的动静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消停。
春鸢出去打听了一圈回来告诉我,青石关那边的敌军退了十几里,平远城北门被破之后南门被晏淮临带人守住了,但伤亡惨重。
我站起来掀帘出去,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担架来来往往,伤兵的呻吟和药汤的苦味填满了每一条过道。
我穿过营地往辕门方向走了几步,远远看见平远城方向的城墙上浓烟滚滚,半面城墙的砖石裸着焦黑的断面,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
当天夜里晏淮临没有回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傍晚,晏淮临带着一身血和灰重新出现在营地门口的时候,左臂上那截我包扎的布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厚一层新绷带从腕骨缠到肩头。
他脸色白得厉害,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看见我站在帐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铁片:“北戎主将派人来传话,说要议和。”
他停了一下,望着我。
“条件是我亲自出城。”
我连忙拉住他:“你不能去。”
晏淮临望着我沉默了两息,眼底翻涌的东西压了又压。
“能拖五天。五天之后穆长庚的人就能从侧翼合围。”
他顿了一下:“如果我不去,城破了,这里所有人都活不了。”
## 第25章
话落,晏淮临从我身前走过。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攥着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次日清晨平远城的城门开了。
晏淮临换回了那身绯色官袍,独自骑马出城。
我站在营地辕门内侧的瞭望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绯色的官袍被风掀起来又落下,最后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红点融进了对面黑色的营帐群。
两个时辰后消息传回来——
晏淮临进了北戎主帐,双方在议和。
……
另一边。
晏淮临掀开北戎主帐的帐帘,羊膻混着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
乌勒踞坐在虎皮大椅上,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往椅背上一靠,刀刃在手里翻了个花。
“晏首辅,你一个人进我的营帐,胆子不小。”
晏淮临在帐中站定,绯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毡毯,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走进敌军大营的人。
“我军的布防图被人拿了,平远城破了南门还在撑,我若再守下去陛下问起来我项上人头不保。”
“我来,是想跟你谈条件。”
“你停五天,我回去能把城防的缺口补上,陛下那边我也好交代。”
乌勒盯着他看了两息,刀刃在虎口上轻轻磕了一下:“你补上了缺口,我后面再打不就更费劲了?晏首辅这是拿我当傻子?”
晏淮临抬眼望着他:“你布防图拿到了,凉州五处缺口你都清楚。”
“我补了这处还有那处,五天时间你省下兵力和粮草,等我补完你再挑新的缺口打,横竖你赢。”
“你让我回去跟陛下交个差,我欠你人情,将来能用到的地方多的是。”
乌勒偏着头看了他很久,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来:“五天可以。但我要加一个条件。”
“凉州穆府里住着一个公主,五天之后,你把她送来,我给你时间。”
晏淮临眸色一沉,指尖微微收紧。
声音却依旧不高不低:“她的命不在谈判桌上,你换别的。”
乌勒笑了一声,刀刃往桌上一插:“换别的?那就用你的命换她的命。五天之后你的人不来接你,我把你挂旗杆上喂鹰。”
晏淮临看着桌上那把还在晃的刀刃,沉默了片刻。
“好。”
乌勒冲亲卫扬了扬手,两个北戎兵上前按住晏淮临的肩膀,把他推出了主帐。
……
我在帐子里等了一天,心焦得一直踱步。
从帐帘到桌案七步,从桌案到行军榻五步,走一个来回十二步,我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
手里的石头被掌心的汗浸得发腻,我搁下又拿起来,拿起来又搁下。
春鸢端来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我一口没喝。
天擦黑的时候我掀帘出去站了一会儿。
远处北戎营地里火把亮了起来,那根旗杆上隐约有人影在火光里晃着。
我揉着眼睛摇了摇头:“一定是眼花了,怎么会有人在旗杆上呢?”
风把那边营帐之间的脚步声和零星的喊话声断断续续送过来,混着什么也听不清。
我在看过去,那抹红又像是一面旗帜。
我回了帐中。
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走了几步又坐下,一整晚都没睡。
天蒙蒙亮的时候春鸢的脚步声从帐外急促地跑近,她一把掀开帐帘冲进来,气还没喘匀就开了口:“公主——打听到了——晏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 第26章
我攥着石头,猛地转过身来。
春鸢扶着桌沿弯腰喘了两口,直起腰时一口气把话倒了出来。
“北戎主将让他拿您去换停战,晏大人不肯,北戎主将就让他拿自己的命换——他、他答应了。”
“然后他们当着两军的面折了他的右臂,把他挂在那根旗杆上,说五天之内若没有人去接他,就让他死在那里!”
说完最后一个字,春鸢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我身形猛地一晃,踉跄着跑出营帐,奔向瞭望台的爬梯。
我等不及站稳,望向北戎营地的方向,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我看见北戎主帐的帘子被掀开了,乌勒骑在马上绕着旗杆转了一圈,
他仰头看着吊在上面的晏淮临,声音散在风里漫过了整个战场。
“还有三天!你的人若不来接你,我就把你挂在这里喂鹰。”
“你的公主若不来换你,我就把平远城屠了,让你们大梁的京官们听听,首辅大人死了之后,他们能换多久的太平。”
晏淮临被绑在旗杆上,一丝不苟的发髻下多了几缕碎发。
我看到他嘴唇动了动,却听不见他的声音。
但乌勒笑了。
他抬手挥了一下,几个北戎兵上前,拉满弓箭。
“草原的勇士们!让晏大人好好领教领教你们的准头!可别把人射死了。”
话落,数箭齐发,擦过晏淮临的身体,留下道道血痕。
一支箭歪了,直钉进他的腿。
乌勒看都没看他一眼,调转马头走了。
我整个人扑在瞭望台的栏杆上,指尖抠进木头的裂缝里,指甲断了半片都没觉得疼。
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我瞳孔中越来越大,我顾不得其他,转身就往爬梯下面跑。
春鸢在底下拦我,张开双臂挡在梯口不让我下去,声音又急又抖:“公主您不能去!您去了就是正中他们的圈套,晏大人的苦就白受了!”
我翻下瞭望台往外跑,春鸢死命拽我,我被拖得踉跄了一下摔在地上。
穆长庚的马蹄声从侧面踏过来,俯身一把将我拽上马背,缰绳一甩马头直冲北戎营门。
箭矢从两侧飞过来,一支擦过我耳畔钉在马鞍上,尾羽还在颤。
穆长庚把我往下按了按,手臂箍在我腰上收紧,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低头!”
马蹄踏过烧焦的帐篷残骸和倒地未凉的尸体,空气中全是铁锈和焦糊的腥味。
旗杆就在前面,周围还围着七八个北戎兵正在解绳,听见马蹄声回头看见穆家军的玄甲,四五个拔刀迎上来,剩下的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穆长庚没有减速。
战马冲进人堆,他一刀劈开左边的北戎兵,回手反削又逼退了右边。
马前蹄扬起踹翻了正对着旗杆解绳的一个人,他勒停马翻身落地,一刀砍断旗杆底部的绳索,旗杆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土。
晏淮临被从断杆上解下来,整个人已经站不住了。
穆长庚把他架上马背,翻手在我腰上推了一把:“走!”
他反身下马,一刀劈翻了追来的北戎兵,冲着马屁股拍了一掌。
马嘶鸣着朝营门方向冲出去,我回头时,穆长庚的身影已经被围上来的北戎兵淹了,玄甲在刀光里闪了一下又不见了。
我攥着缰绳,晏淮临垂着头靠在我背上,血顺着马鞍往下淌。
箭矢破空的声响从身后追上来,我来不及回头,腰上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猛地一推,整个人从马背上翻落出去,重重摔在尘土里。
那支箭擦过我方才的位置,钉进了晏淮临胸口。
紧接着,是第二支、第三支……
血雾在我眼前炸开,彻底模糊了视线。
晏淮临坐在马背上,身体被箭势带着往后仰了一下,左手还撑着鞍桥没有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杆,又抬起头朝我摔落的方向望过来。
马还在往前跑。
他的手却握不住鞍桥,身体往侧边滑落,从马背上栽下来摔在离我几步远的泥地上。
我爬起来跌跌撞撞扑过去,他仰面躺着,胸口那支箭的箭杆还在颤,血从唇角溢出来淌过下颌。
他看见我趴到他身边,嘴角弯了弯,声音碎得像被风吹散的灰:“我真想……和你一起死……”
我伸手捧住他的脸,血蹭了满手。
他望着我的目光已经开始涣散了,可还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找我的脸。
“可死到临头……我只想……你好好活……”
## 第27章
话音消散。
晏淮临的手从我掌心滑落,垂在尘土里不动了。
我跪在那里看着他,箭杆在他胸口随着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晃了一下,然后彻底安静了。
远处的喊杀声还在持续,火光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风卷着灰烬和铁锈的气味从北面灌过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欢呼声从辕门方向一层一层漫过来。
紧接着,穆长庚的马蹄声从火光里冲出来,马背上挂着一颗人头,乌勒的辫子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把人头往地上一掷,身后跟着冲出来的穆家军兵卒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刀剑举过头顶碰撞出哗啦啦的金属脆响。
穆长庚下马跑过来,停在我旁边。
他低头看了看我怀里晏淮临的脸,又看了看我满手的血,他没有说话,只蹲下身,伸手把掌心贴在我后背上,安静得像一块只知道挡风的石头。
春鸢跑过来把我从地上扶起,我的腿已经麻了,穆长庚把晏淮临抱上马背,带回了营地。
我在帐中坐了一整夜,手心里干涸的血痂一块一块往下掉。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我把晏淮临葬在了胡杨林深处,挨着那三块旧木牌旁边。
穆长庚带人挖的坑,我站在旁边看着他被放进去,绯色官袍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衣衫,我在他胸前放了一枝海棠。
土填上去的时候穆长庚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点了点头。
泥土落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填平之后穆长庚在旁边种了一株新海棠苗,蹲在坑边用手拍实了根部的土,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泥。
我在那株新苗旁边站了半晌。
胡杨林的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丫把天空切成碎块。
穆长庚站在几步外没有催我,风从林子深处穿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气。
之后的日子过得快。
边关的战事彻底平定了,穆家军撤回了凉州,营地里的人一批一批走了。
穆长庚像以前一样,每日来院门口接我,有时带一兜新摘的沙枣,有时带一块不知道从哪里磨圆了边角的小石头。
我坐在廊下做针线,他就在旁边蹲着挑果子里被虫蛀过的,低着头沉默地挑,挑完了搁在我手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草屑,也不多说什么。
消息从京中传来,已经是战后半个多月了。
春鸢拿着军报跑进来,声音压得很低:“公主,京中来信了。”
我接过来展开。
布防图泄露的源头查清楚了——
穆家副将那条线往上追,最终牵出的是皇后柳书眠。
信中说她这两年日子并不好过,皇帝自晏淮临去了凉州之后便对她愈发冷淡。
晏淮临在离京前以首辅之权,几乎断了她娘家的生路。
宫中失宠、娘家失势,她走投无路才铤而走险,偷走了布防图拓本,向北戎投诚。
旨意没有明发天下,但宫中已秘密赐下白绫,对外称皇后病薨。
柳家诛九族,满门抄斩,无一幸免。
我把信折好搁在桌上。
柳书眠。
御花园里握着我的手,写庚帖,说:“晏淮临位高权重又专情不二,不会辜负你”。
她从头到尾都在替自己铺路。
她怕晏淮临纠缠所以把他推给我,又怕他真把我放进了心里,所以连边关将士的命都可以拿来赌。
到头来她输得比谁都干净。
穆长庚端着热粥进来搁在我面前,看了一眼桌上折好的信,什么都没问,把粥碗推到我手边。“喝粥。”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米汤滚烫地从喉咙滑下去暖了胃。
窗外日头晒着窗台上那株海棠,花苞鼓鼓的,再过几日就该开了。
三年后的春天,胡杨林深处那圈海棠齐齐开了。
穆长庚蹲在新种的那株苗旁边拔草,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他。
他把草根从土里一根一根拽出来抖干净土,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几百遍。
拔完了抬头望我,桃花眼里映着满树淡粉的花:“往后每年春天,我都陪你来看花。”
“看到我胡子拉碴一头白发,您要是还不让我做面首,我就求您让我入赘皇家。”
我走过去,一巴掌拍上他后脑。
春日的薄光穿过海棠花枝落在他肩头,把他玄衣晒出一层暖融融的淡金。
少年将军蹲在花树底下,仰着脸,视线掠过我隆起的小腹,带着讨巧的笑意。
我嗔怪道:“都要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没正行。”
“真给你弄回来几个兄弟,你又要不高兴。”
穆长庚嘿嘿笑了一声站起来,揽住我的肩膀,故作委屈:“公主若是这般,我定把城墙都哭塌了。”
我轻笑一声,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握住了,站起来牵着我往林子深处走。
“为夫知道,娘子定然舍不得我难过。”
风把海棠花瓣吹落在我们身后,一片一片叠在那四块并排的木牌前面,像一页一页慢慢翻过去的纸。
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圈海棠在风里轻轻摇着,花瓣落了满地铺在新生的青苔之间。
日头又升得高了一些,春日的风从戈壁滩方向灌过来,带着远处泥土解冻之后的气息。
穆长庚放慢了步子,扶着我,扶着我们的孩子,一步步地走。
那双桃花眼里那道光和煦又绵长,像凉州城外那条铺满了金黄落叶的官道,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而这一生,我们会一直携手。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