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后宫里,我是最没存在感的妃子,连皇帝翻牌子都能把我的名字念错。
我以为我会这样安安静静地苟到老死。
直到有一天,脑子里突然多了一个功能……
皇帝笑吟吟地搀起假装崴脚的贵妃,温声道:“爱妃身子弱,以后出行多带些人。”
他心里的真实台词是:“演,接着演,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转头他又对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敬酒,诚恳至极:“爱卿劳苦功高,孤铭记于心。”
心里却冷笑:“记你的坟在哪里还差不多。”
我吓得魂飞魄散,恨不得把耳朵缝上。
但真正让我心跳骤停的是……
那天他看着新来的美人,心里嘀咕:“长得也就那样。”
我脑子没过滤,直接弹幕飘过:“你搁这五十步笑百步呢。”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慢慢移过来,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那一刻我只有一个念头:棺材,什么木的好?
01
我叫沈鹿。
入宫三年,最大的本事就是让所有人忘了我这号人。
住在永巷最偏的院子,月例银子年年被克扣,连掌事姑姑都记不全我的封号。
才人。
末等。
皇帝翻牌子翻到我,念的是“沈禄”。
太监纠正了两回,他摆摆手,说算了,今晚歇在贵妃那儿。
我也无所谓。
宫里的日子就这么过,不争不抢,混吃等死。
直到三天前。
那天我去御花园给太后请安,路过假山的时候脚底一滑,后脑勺磕在石头上。
醒来之后,脑子里多了点东西。
一开始我以为是耳鸣。
太医来把脉,嘴上说“才人只是气血不畅”。
但我脑子里同时响起另一个声音。
“又是这种没品阶的小妃子,诊完赶紧走,贵妃娘娘那边还等着呢。”
我盯着太医的脸。
他嘴角挂着笑,半点没动。
那声音不是他嘴里说出来的。
我当时以为自己磕出了幻觉。
可接下来三天,这种事反复发生。
青禾端粥进来,嘴上说“娘娘快趁热喝”。
脑子里的声音是:“这破粥厨房都不愿意多放米,才人的份例真是可怜。”
门口路过的小太监冲我行礼,心里想的是:“这位住哪儿的?没见过。”
我彻底慌了。
但还没等我想明白怎么回事,更大的事来了。
三天后,中秋夜宴。
全后宫的妃嫔都要到场。
我坐在最末席,离皇帝隔了十几个位子。
贵妃周若柔坐在皇帝右手边。
她今天穿了件藕色的衫子,头上簪了两支赤金步摇,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轻又柔。
“陛下,臣妾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羹,您尝尝。”
皇帝接过碗,笑着说:“还是爱妃贴心。”
然后我脑子里炸开一句话。
那是皇帝的声音。
“每回都是银耳羹,你就不能换个花样?朕喝得快吐了。”
我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
使劲咬住筷子,低下头。
周若柔又开口了:“陛下近日操劳国事,臣妾看着心疼,今晚就让臣妾陪您下盘棋吧。”
皇帝心里的声音:“你那棋艺,还不如御花园里的猴子。上次让朕三子还能输,你是怎么做到的?”
我筷子掉了。
青禾赶紧帮我捡起来,小声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手抖。
心里想的是:这皇帝,内心戏也太丰富了。
宴席过半,淑妃韩氏端着酒杯过来给皇帝敬酒。
“陛下万福金安,臣妾敬您一杯。”
皇帝笑着碰了杯。
心里说:“韩家的折子昨天刚递上来,又要银子。你爹的胃口比你还大。”
淑妃刚退下,礼部侍郎的女儿、新封的美人走上前,娇娇怯怯行了个礼。
皇帝看了一眼。
心里说:“谁选进来的?长得还不如朕养的那只猫。”
我实在忍不住了。
脑子里飘过一句:“你搁这五十步笑百步呢。”
就一秒。
皇帝的动作停了。
他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眼珠子慢慢转过来。
隔了十几个位子,他的目光准确无误地落在我脸上。
周围觥筹交错,没人注意到。
但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听见了。
他能听见我脑子里的话。
我僵在座位上,脑子里拼命告诉自己:别想,什么都别想。
但越是这样,想法越是止不住。
“完了。”
“要死了。”
“棺材什么木的好?”
皇帝的眼神钉了我足足五息。
然后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继续喝酒。
但我听到了他脑子里最后一句。
“永巷那个,姓什么来着?”
连名字都不记得。
但他记住了我的位置。
02
宴席散了。
我几乎是逃回永巷的。
一夜没睡,翻来覆去想一件事。
他到底听见了多少?
是只有那一句?还是我所有的想法他都能接收?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试验。
青禾端早膳进来,我盯着她,心里默念:“青禾今天梳的头发不错。”
青禾毫无反应。
我又试了门口的小太监,心里喊了三遍他的名字。
他该扫地扫地,看都没看我一眼。
只对皇帝有反应。
或者说,只有皇帝能接收到我的想法。
那他呢?是一直都能,还是只有离得近的时候?
我还没想明白,传旨的太监来了。
“沈才人接旨。”
我膝盖一软,差点跪歪。
旨意很短:明日起,沈才人迁至瑶华宫居住,品阶不变。
瑶华宫。
那地方离御书房只隔了一道墙。
青禾高兴得快跳起来。
我脸都白了。
他这是要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搬宫那天,我收拾的东西只有一个包袱。
三年的家当,就这些。
瑶华宫倒是气派,三进的院子,摆设齐整。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院子里的宫女和太监,全是生面孔。
一个永巷跟过来的都没有。
除了青禾,是我死活求来的。
当天下午,皇帝就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我正蹲在院子里数蚂蚁,听见通传的时候差点把膝盖磕在地砖上。
他进来的时候穿了件常服,身后只跟了一个太监。
我行了礼。
他坐下。
看着我。
不说话。
我也不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
然后他开口了。
“沈才人。”
“这回没念错。”
“你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三年。”
“三年。”他端起茶,“朕记得你的名字还是昨晚的事。”
我不敢接话。
他心里的声音传过来了。
“行了,别绷着,朕知道你能听见。”
我浑身一震。
他在用心里话跟我说。
表面上他还在慢悠悠喝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脑子里接着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犹豫了一下。
然后试着用想法回他。
“三天前,磕了头之后。”
他的茶杯顿了一下。
真的收到了。
他心里说:“朕是七年前开始的。”
七年。
他比我早了七年。
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心里继续说:“七年来,朕听了满朝文武、六宫妃嫔所有人的真心话。你知道什么感觉?”
我不知道。
他说:“吵。”
这个字从他脑子里弹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疲倦。
“每个人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全是另一套。朕坐在龙椅上,满耳朵全是算计。”
他放下茶杯,看着我。
这回他用嘴说了一句话。
“你是朕遇到的第二个。”
“第二个?”我脱口问。
他没答。
站起来就走。
走到门口,他的心里话飘过来最后一句。
“别让任何人知道。”
“否则你活不到明年。”
他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腿软了很久。
青禾跑过来扶我,问我陛下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聊了几句家常。
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个。
那第一个是谁?
第一个,现在还活着吗?
03
搬进瑶华宫第三天,我就知道这地方不太平。
一大早,周若柔身边的掌事宫女就登了门。
“贵妃娘娘听说沈才人搬了新住处,特意让奴婢送些日用。”
一箱子绫罗绸缎。
面上客客气气。
我听了一下她心里的话。
“搬到瑶华宫?陛下亲自下的旨?一个末等才人凭什么住这儿?娘娘让我来摸摸底。”
我收了东西,笑着道了谢。
当天下午,淑妃韩氏也派人送了点心。
送东西的小宫女心里想的是:“淑妃娘娘说了,看看这个沈才人到底什么来头。陛下从来不管后宫的事,怎么突然动了?”
一天之内,六宫有头有脸的妃嫔全派人来打探过。
每个人嘴上说的都是恭喜。
每个人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
“她凭什么?”
我关上门,跟青禾说:“以后谁送东西来都收着,别动,别用。”
青禾不明白。
我没解释。
第四天,皇帝又来了。
这回他带了棋盘。
坐下就摆棋,一边摆一边用心里话说:“周若柔今天在太后面前哭了一场。”
我用想法回:“哭什么?”
“说你狐媚惑主。”
我手里的棋子差点扔出去。
我?狐媚?
我连皇帝的面都没正经见过几回。
他心里笑了一声。
“别激动。太后没理她。太后心里想的是'这丫头演技越来越差了'。”
我愣了一下。
太后也没被骗过去?
他嘴上说了一句:“该你下了。”
心里说:“太后活了六十年,什么人没见过。周若柔那点伎俩,在太后面前就是过家家。”
我落了一子。
他继续用心里话说正事。
“你听到了多少人的心声?”
“搬来之后,大概二三十个。只要在我三丈之内的,都能听到。”
“朕的范围是整座皇宫。”
我停下棋子。
整座皇宫。
上千号人的心声。
七年。
我忽然理解了他说的那个字。
吵。
他看着棋盘。
“朕今天来,是有件事要你做。”
“什么事?”
“后天是太后的赏花宴。六宫妃嫔都会到场。”
他落了一子。
“朕需要你去听一个人的心声。”
“谁?”
“周若柔。”
他的心里话突然变得很冷。
“三个月前,朕的御膳里被人下了慢性毒。太医查了三个月,查不出源头。”
我的手指发凉。
“朕听过宫里所有人的心声,大部分人的念头都是些日常琐碎。但有几个人,朕听不到。”
“听不到?”
“有些人的心防极强。或者说,他们时刻在控制自己的念头。朕读了七年心,只遇到过三个这样的人。”
他看着我。
“周若柔是其中一个。”
“朕听不到她真正在想什么。她的心声永远是那些甜腻腻的话,跟她嘴上说的一模一样。要么她是真的表里如一,要么她的心防强到朕都破不了。”
“那我去有什么用?”
“你的能力和朕不同。”
他落下最后一子。
“朕是被动接收。你不一样。朕观察过,你的情绪波动越大,接收范围越广,穿透力越强。”
“朕赌一把。”
“赌你能听到朕听不到的东西。”
棋局结束。
他赢了。
他站起来,嘴上说了一句:“沈才人棋艺不错。”
心里说的是:“烂得离谱,朕让了八手你都没看出来。”
我攥紧了拳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心里飘过来最后一句。
“赏花宴那天,朕会制造一个机会,让周若柔的情绪出现波动。”
“你只需要在那个瞬间,听她的心。”
“能做到吗?”
我深吸一口气。
用想法回了一个字。
“能。”
04
赏花宴设在御花园。
满园子的菊花开得正盛。
妃嫔们三五成群,衣香鬓影。
我坐在角落,端着一杯茶,眼睛盯着周若柔。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的裙子,头上插了一支白玉簪。
素净,端庄。
跟谁说话都是浅浅地笑,声音压得刚刚好。
太后坐在主位上,皇帝坐在旁边。
宴席开了小半个时辰,一切如常。
我试着去听周若柔的心声。
什么都没有。
不是安静,是一片空白。
就好像她脑子里有一堵墙,什么都透不出来。
皇帝说得没错,这个女人的心防强得不正常。
我正想放弃的时候,皇帝动了。
他忽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对了,朕昨日收到一封密折,弹劾周家二房侵占良田三百亩。”
全场安静了一瞬。
周若柔的笑容没变。
“陛下,臣妾娘家的事,臣妾不太清楚。若真有此事,自当依法处置。”
滴水不漏。
皇帝点了点头。
“爱妃深明大义。”
他心里说:“第一招,没破。”
我继续盯着周若柔。
还是一片空白。
皇帝端起酒杯,又开了口。
“说起来,朕前些日子让人整理先帝的旧物,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冲太监招了招手。
太监捧上来一个锦盒。
打开。
是一支金步摇,镶了拇指大的红宝石。
太后眯着眼看了一下。
“这是哀家当年的东西,怎么在你这儿?”
皇帝笑着说:“儿臣想着,这支步摇该有个新主人。”
他站起来,拿着步摇,从主位一路走下来。
所有妃嫔都屏住了呼吸。
他走过了淑妃。
走过了德妃。
走过了周若柔。
一直走到最末席。
走到我面前。
“沈才人,戴上试试。”
全场死寂。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就是他说的“制造机会”?
让全后宫的人看着他把太后的旧物赐给一个末等才人?
我僵着手接过步摇。
但我的注意力全部拉向了周若柔。
就在皇帝走过她的那一刻,她的心防裂开了一条缝。
只有一瞬。
但我听到了。
“沈鹿?她算什么东西?”
“三年前的事不能再出了差错。”
“那个位置只能是我的。”
“药还剩多少?够不够?”
缝合上了。
又是一片空白。
但足够了。
药。
她说的是药。
我抬头看了皇帝一眼。
他正笑着跟太后说话,眼神没往我这边看。
但他心里的话传了过来。
“听到了吗?”
我心里回了四个字。
“听到了。药。”
他的笑容没变,心里却沉了下去。
“三年前的事。她提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
我入宫那年。
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宴席散场。
我走在回瑶华宫的路上,被人拦住了。
周若柔的贴身宫女,拦在路中间。
“沈才人,我家娘娘请您去贵妃宫坐坐。”
她心里想的是:“娘娘气得摔了一套茶具。让我把这个贱人带过去,要亲自问话。”
我笑了一下。
“替我谢过贵妃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改日再拜访。”
转身就走。
走出十步,那个宫女的心声追了过来。
“走着瞧。娘娘说了,这个沈鹿活不过这个月。”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05
当天夜里,皇帝没来。
但他的心里话隔着一道墙传了过来。
“三年前,朕的第一个皇子夭折。太医说是先天不足。”
我坐在床沿,听着。
“朕当时信了。”
“但半年后朕得了读心术,听到接生嬷嬷的一个念头。”
“她想的是:那孩子明明哭声响亮,是后来才不行的。”
“朕追查的时候,那个嬷嬷已经死了。”
“溺水。”
“报的是失足。”
我攥紧了被角。
“朕查了三年,没有证据。所有知情人都死了,死得干干净净。”
“但朕一直在听。听了三年,听遍了整座皇宫。”
“只有一个人,朕始终听不透。”
“周若柔。”
他的心声停了一会儿。
“今天你听到她提了'三年前'和'药'。这是朕三年来拿到的第一条线索。”
我深吸了一口气。
用想法回他。
“你把我搬到瑶华宫,不是为了监视我。”
“是为了用我。”
他沉默了几息。
“是。”
没有掩饰,没有客套。
就一个字。
我反而觉得踏实了。
至少他不骗我。
“那个第一个有读心术的人呢?”
我追问了这句。
他的心声变得很轻。
“死了。”
“查周若柔的时候,死的。”
“对外说是急病,其实是中毒。和朕御膳里的毒,同一种。”
我的手开始发抖。
“朕不会强迫你。你可以现在退出来,朕送你出宫,给你一笔银子,去哪里都行。”
他顿了一下。
“但如果你留下来,朕保你的命。”
“用朕的命保。”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火晃了一下。
我闭上眼。
想了很久。
脑子里翻过去的三年。
永巷的冷粥,克扣的月银,没人记得住的名字。
那不叫活着。
那叫等死。
我睁开眼。
“我留下。”
“但我有条件。”
“说。”
“事成之后,放我出宫。我不要银子,不要封号,只要自由。”
他那边安静了很久。
最后传过来一句。
“成交。”
第二天一早,青禾端水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出事了。”
“昨晚贵妃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跑到咱们院子里来过。”
“被巡夜的侍卫抓住了,身上搜出一包粉末。”
“侍卫问他,他说是给院子里的花施肥的。”
我走到院子里。
花盆旁边有细微的脚印。
青禾说:“要不要报给陛下?”
不用报了。
他已经知道了。
隔着那道墙,他的心声只有两个字。
“开始了。”
06
周若柔的动作比我想的快。
第二天,我被太后召见了。
去的路上,我就听到了太后宫里一群人的心声。
全是贵妃安排的人。
太后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
“沈才人,哀家问你一件事。”
“你入宫前,可曾与人有过婚约?”
这句话一出来,我就知道周若柔出了什么牌。
旁边站着一个面生的嬷嬷。
我听了她的心声。
“贵妃娘娘让我来做证,说这个沈鹿入宫前跟老家的一个秀才定过亲。口供都编好了,只要太后信了,这就是欺君之罪。”
我没慌。
我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回太后,臣妾入宫前家中已无亲眷,父母早亡,由叔婶抚养。叔婶贪了臣妾的嫁妆银子,把臣妾送进了宫。”
“臣妾若有婚约,当年选秀验身的时候就该被查出来。”
太后看了那个嬷嬷一眼。
“你说的人证呢?”
嬷嬷赶紧跪下,磕磕巴巴地开口。
“回太后,老奴是沈才人老家的邻居,亲眼见过那个秀才上门提亲。”
我转头看着她。
用力集中精神,把情绪提到最高。
她的心声全部涌了进来。
“求求了,别看我,贵妃说了只要我咬死这个口供,就给我儿子一个差事。那个秀才压根不存在,是贵妃编的。”
我收回目光。
“太后,臣妾斗胆请太后派人去臣妾老家核实。臣妾的叔婶还在,邻里也都在。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
她心里在想什么,我也听到了。
“这个沈鹿倒是不慌不忙。周若柔搞的这些把戏,以为哀家看不出来?”
太后摆了摆手。
“行了,哀家知道了。来人,去沈才人的老家查一查。”
那个嬷嬷的脸刷白了。
我行礼退出。
走到太后宫门口的时候,迎面撞见了周若柔。
她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水红的衫子,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看见我,她笑了。
“妹妹这是来给太后请安?”
“是。”
“太后身子不好,妹妹以后少来打扰才是。”
她的心防又立住了。
我什么都听不到。
但她脸上的笑容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恶意。
是笃定。
一种“你翻不了天”的笃定。
我没接话,侧身让了路。
她带着一群宫女走了进去。
我站在原地,等她走远。
然后我听到了皇帝的心声。
他不在附近,但声音很清晰。
这几天,我和他之间的传输距离越来越远了。
“她在太后面前会再演一场。”
“无所谓。太后不会信她。”
“但她的下一步不是太后。”
“是你。”
“今晚你的晚膳,别吃。”
我的脚步停了。
晚膳。
她要对我的晚膳下手。
我站在太后宫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回了一句。
“我不躲。”
他那边明显愣了。
“你想做什么?”
“你不是要她的证据吗?”
“让她动手。我来接着。”
他沉默了三息。
“你疯了。”
“我清醒得很。”
“躲一次,她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你听不到她的心声,我只能在她情绪波动的时候听到一瞬间。”
“要破她的心防,得让她以为自己赢了。”
“人在觉得自己赢了的时候,心防最松。”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他的心声才传过来。
“朕在你的晚膳里安排人。毒不会真的到你嘴里。”
“但你要做出中毒的样子。”
“能做到吗?”
我心里笑了一下。
“贵妃能演,我也能。”
“奥斯卡,我也想要一座。”
他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笑。
不是讽刺,不是伪装。
是真的觉得好笑。
只有一瞬。
然后他恢复了平静。
“今晚,别出差错。”
07
晚膳摆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了桂花糕的甜味。
青禾试菜,我拦住了她。
“今天我自己来。”
青禾愣了一下。
我笑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糕。
送到嘴边的那一刻,我听到了窗外一个宫女的心声。
“吃啊,快吃啊,贵妃说了,这东西吃下去两个时辰才发作,谁都查不出来。”
我把桂花糕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没咽。
趁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把糕渣吐进了汤碗里。
然后正常吃了其余的菜。
一个时辰后,我开始“发作”了。
先是捂着肚子弯下腰。
然后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青禾吓得大叫,冲出去喊太医。
我倒在地上,蜷成一团。
眼睛半闭着,但耳朵竖得直直的。
消息传得很快。
半个时辰之内,半个后宫都知道沈才人病倒了。
太医来了两个,把了脉,脸色都变了。
其中一个心里在想:“这脉象不对,不是普通的病,是中了东西。但我不敢说,贵妃的人今早才来打过招呼。”
另一个胆子大些,直接禀报了皇帝。
皇帝来得很快。
他站在门口,脸沉得能滴水。
“怎么回事?”
太医跪下来。
“回陛下,沈才人的脉象异常,疑似误食了不洁之物,需要进一步查验膳食。”
皇帝冷声说:“查。”
他走到我床边,低头看了我一眼。
嘴上说:“才人好好歇着。”
心里说:“演得不错,比周若柔强。”
我差点笑场,赶紧咳嗽了两声遮过去。
他心里接着说:“朕已经让人把你的晚膳全部封存了。桂花糕里的东西,和朕御膳里的毒一模一样。”
“同一种药。”
“同一个来源。”
我心里一紧。
他说:“现在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周若柔一定认为你真的中了毒。”
“朕要看她接下来做什么。”
“人在得意的时候,才会露出破绽。”
我闭上眼,继续装病。
第二天一早,周若柔来探病了。
她带了一盅燕窝,眼眶红红的,进门就握住我的手。
“妹妹怎么会这样?可吓死姐姐了。”
她心防依旧很紧。
我什么都听不到。
但她带来的那个端燕窝的宫女,心防可没那么强。
那个宫女心里在想:“娘娘真是厉害,下了毒还亲自来探病,谁能怀疑?这燕窝里倒是干净的,娘娘说了要做足面子。”
我差点握碎她的手。
但我忍住了。
笑着说:“多谢姐姐挂念,已经好多了。”
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一堆关心的话。
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步。
就那一步。
她的心防松了半秒。
我拼了全力去接收。
听到了一句。
“太医院的孙太医是我的人,他会把脉案改成风寒。”
“等这个沈鹿死了,就说是旧疾复发。”
“和三年前一样。”
心防合上了。
她走了。
我躺在床上,浑身发冷。
和三年前一样。
皇子夭折的那次,她用的就是这个手法。
先下毒,再改脉案,最后报一个正常的死因。
一条龙。
干干净净。
我用想法把这些全部传给了皇帝。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只说了一句。
“孙太医。朕今晚就提审。”
“不。”我回了他。
“不能打草惊蛇。提审了孙太医,她就知道暴露了,剩下的证据全会被毁。”
“那你要怎么办?”
“让我继续病着。”
“她以为毒在起效,就不会急着灭口。”
“我需要时间,等她心防再松一次。”
“一次不够。我需要听到完整的证据链。”
他沉默了十息。
“你在拿命赌。”
“我知道。”
“但你不也在赌吗?七年了。”
他没再说话。
但我感觉到了一种东西从他那边传过来。
不是命令,不是交易。
是一种很沉的,说不清楚的东西。
我没去想那是什么。
翻了个身,继续装病。
08
我病了五天。
这五天里,周若柔来探了三次病。
每次都带东西,每次都红着眼眶。
每次心防都严丝合缝。
我什么都听不到。
但我听到了别人的。
第三天,周若柔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来给我送药。
她心里在想:“药引子已经备好了,等沈才人的病再重一些,娘娘就让孙太医换药方,把药引子掺进去。”
第四天,贵妃宫里的一个小丫鬟来送衣裳。
她心里在想:“娘娘这几天心情好得很,昨晚还赏了我一支银簪。她说这回稳了。”
第五天,孙太医来复诊。
他的心声最有用。
“贵妃让我明天把药方改了,加一味地龙。单独吃没事,但跟沈才人现在喝的安神汤撞在一起,三天之内就会心悸而亡。”
“到时候脉案上写心疾复发,谁都查不出来。”
“跟三年前皇长子那次一模一样的方子。”
“我不想干了,但贵妃手里有我的把柄,当年皇长子那件事,我也是从犯。”
我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全部串起来了。
三年前的皇长子,不是先天不足。
是被周若柔用慢性毒药害死的。
孙太医是帮凶。
接生嬷嬷是知情人,后来被灭了口。
现在她用同样的手法对付我。
同样的药,同样的脉案,同样的死因。
当天夜里,我把所有听到的内容传给了皇帝。
他那边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的心声传过来,声音跟我从没听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朕的儿子。”
三个字。
沉得像石头砸进水里。
我没接话。
有些东西不该我接。
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
“明天孙太医会改药方。让他改。”
“你不要喝那副药。朕会安排人把药换掉。”
“然后呢?”
“后天是初一,朕要在太和殿议事。六宫妃嫔、文武百官都会在场。”
“朕要在所有人面前,撕开她的皮。”
“但朕需要人证。”
“孙太医?”
“他不够。他是从犯,周若柔可以说他攀咬。朕需要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人证。”
“谁?”
“她自己。”
“朕要她亲口认。”
我翻身坐了起来。
“你打算怎么让她亲口认?她的心防那么强。”
“不用她的心,用她的嘴。”
“朕会在太和殿上做一件事。”
“一件她绝对想不到的事。”
“她的心防再强,也挡不住真正的恐惧。”
“人在恐惧的时候,不会演戏。”
他没告诉我具体要做什么。
只说了最后一句。
“后天你不用演病了。”
“穿得整齐一些。”
“朕要让所有人看看,你是谁。”
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很重。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我:你是谁,很重要。
青禾推门进来,看到我坐着,吓了一跳。
“娘娘,你怎么起来了?”
我说:“青禾,把我入宫时带的那件衣裳找出来。”
“哪件?”
“最旧的那件。”
“我后天要穿。”
09
初一,太和殿。
文武百官站在殿下。
六宫妃嫔坐在侧殿的屏风后面。
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衫子,坐在最末尾。
周若柔在最前面,凤冠华服,端庄得体。
她看到我出现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心里的墙还是那么厚。
但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手指在轻轻发抖。
皇帝坐在龙椅上,先议了两桩政事。
然后他放下折子。
“今日还有一件家事,朕要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大殿安静下来。
“三年前,皇长子薨,太医报的是先天不足。”
周若柔的表情没变。
“朕今日要翻这个案。”
殿内一片哗然。
周若柔的手指不抖了,反而攥紧了。
皇帝抬手,太监带上来一个人。
孙太医。
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罪臣孙良,叩见陛下。”
“三年前皇长子之死,你知道什么,从头说。”
孙太医磕了一个头,声音颤得厉害。
“三年前,是贵妃娘娘命罪臣在皇长子的药里加了慢性毒物。前后共七次。最后一次加重了剂量,皇长子当夜薨逝。”
“罪臣篡改了脉案,报了先天不足。”
“接生嬷嬷知情,后来被贵妃的人溺死在护城河里,报的失足。”
殿内炸了锅。
文武百官交头接耳。
屏风后面的妃嫔们倒吸凉气。
周若柔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很白,但声音稳得可怕。
“陛下,孙良是戴罪之身,他的供词不足为信。臣妾与皇长子之死毫无关系,这是攀咬。”
她看了孙太医一眼。
那一眼里有杀意。
孙太医缩了缩脖子。
皇帝没有说话。
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走到周若柔面前。
然后他跪了下来。
皇帝跪在贵妃面前。
整座太和殿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傻了。
周若柔也傻了。
她的嘴唇在哆嗦。
皇帝抬起头,看着她。
“若柔,朕跪你。”
“朕的儿子,你还给朕。”
这句话不重。
但每个字都带着三年的分量。
周若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心防彻底崩塌了。
我听到了。
全部听到了。
她脑子里涌出来的不是狡辩,不是计划。
是恐惧。
是愤怒。
是压了三年的真话。
“你凭什么跪我?你以为你跪了我就能翻盘?”
“那个孩子不该出生。他的生母是个宫女,你连名分都没给她,她死在产床上你看都没看一眼。”
“我替你管这后宫三年,替你周家挡了多少刀,你给过我什么?”
“一个贵妃的位子?那个位子是我自己挣的。”
“我不后悔。”
这些话全在她脑子里。
但最后一句,她说出了口。
“我不后悔。”
她说出声了。
全殿都听到了。
她自己也听到了。
脸上的血色一瞬间全部褪去。
皇帝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的声音很平。
“来人。”
“贵妃周氏,毒杀皇嗣,谋害命妇,篡改医案,灭口证人。”
“即刻褫夺封号,押入宗人府候审。”
周若柔被架了出去。
她走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终于没有了笃定。
只剩下一句心声。
“是你。”
“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第一次,我直直地看着她。
一个字都没想。
因为不需要了。
10
太和殿散了。
百官退了。
妃嫔们各回各宫。
整座皇宫安静得不像话。
我站在太和殿的侧门外,没有动。
青禾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娘娘,咱们回去吧。”
我说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
大殿里只剩下皇帝一个人。
他坐在台阶上,没坐龙椅。
我隔着一道墙,听到了他的心声。
很轻。
很碎。
“老大,爹替你讨回来了。”
“晚了三年。”
“爹没用。”
我靠着墙,把头低了下去。
这一刻我什么都不想说。
也什么都没想。
怕他听见。
有些东西不该让别人听见。
过了很久,他的心声重新响起来。
“沈鹿。”
“你还在外面。”
“朕知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
用想法回了一句。
“我在。”
“你说过,事成之后要出宫。”
“是。”
“朕记得。”
他没有再说别的。
我转身走了。
回到瑶华宫,青禾烧了水。
我洗了把脸,换了衣裳。
坐在窗前发呆。
周若柔被押进了宗人府。
孙太医下了大狱。
贵妃宫里的人全部被看管起来。
三天之内,查出了七条人命。
除了皇长子和接生嬷嬷,还有五个人。
全是当年的知情人。
全都死于各种“意外”。
消息传遍了后宫。
所有人都闭紧了嘴。
没人再来瑶华宫送东西。
没人再来打探我的底细。
因为所有人都怕了。
初五那天,太后召我去说话。
她坐在榻上,打量了我半天。
“丫头,你入宫三年,哀家头一回正经看你。”
“太后抬爱。”
“别客气,哀家问你一句实话。”
“太后请讲。”
“皇帝把你搬到瑶华宫,又在太和殿上翻了旧案。这里头有多少是你的主意?”
我没答。
太后笑了一声。
“不说就不说。”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
心里的话飘了过来。
“这丫头比周若柔聪明十倍。周若柔会演戏,这丫头连戏都不用演。”
“难怪皇帝看上了她。”
“不对,不是看上了。”
“是需要她。”
“这两个概念不一样,但时间久了,也就一样了。”
我垂着眼,假装没听见。
太后又说了几句闲话就放我走了。
出门的时候她在身后加了一句。
“丫头,宫里的日子长着呢。”
我没回头。
心里想的是:不会太长了。
初十,皇帝来了瑶华宫。
还是那身常服。
还是只带了一个太监。
太监被他打发到门外。
院子里只剩下我和他。
他站着,我也站着。
谁都没坐。
他开口了。
“案子结了。周若柔的供词全部拿到了。”
“嗯。”
“宗人府会在月底之前定罪。”
“嗯。”
“你的功劳,朕不会忘。”
我点了点头。
然后说了那句话。
“陛下,该放我出宫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我听到了他的心声。
“朕知道。”
“朕答应过你。”
“朕不是说话不算的人。”
然后他心里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什么杂念都没有。
就是沉默。
像一口很深的井。
我等着。
他开口了,用嘴说的。
“朕给你准备了一个身份。宫外有一处宅子,在城南,不大,但够住。银子够你花一辈子。”
“谢陛下。”
“你可以随时走。”
“好。”
“今天就可以走。”
“好。”
我转身要进屋收拾东西。
他的心声忽然冒了出来。
“别走。”
我的脚步停了。
他的嘴没有动。
心声继续说。
“朕不该这么想,朕答应过你。”
“但朕还是想说。”
“别走。”
“这宫里上千号人,全在演戏。”
“只有你是真的。”
“朕听了七年的假话,只有你的声音是真的。”
“你走了,朕又要一个人听了。”
他站在原地,脸上什么都没有。
一个皇帝该有的样子,他全有。
但他心里说的最后一句是。
“朕不想一个人了。”
我背对着他。
站了很久。
风吹过院子,菊花的瓣子落了几片。
我转过身。
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因为什么都在心里说完了。
我走到他面前。
抬起手。
把他袖口上沾的一片花瓣摘了下来。
然后我用想法跟他说了一句话。
“宅子先留着。”
“万一哪天我还是想走呢。”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皇帝的笑。
不是对着满朝文武的笑。
也不是讽刺谁的笑。
就是一个人听到了想听的话之后,忍不住的那种笑。
他用心声回了我最后一句。
“行,宅子给你留着,永远留着。”
“但是你每回想走之前,先跟朕说一声。”
“朕好想办法让你改主意。”
我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青禾站在门口,看着我俩隔了三步远,谁都没碰谁,就那么对着站了半天。
她心里在想:“这两个人站着发什么呆呢?到底说没说话啊?”
说了。
说了很多。
你听不见而已。
那天下午的风很轻。
瑶华宫的菊花开了满院子。
我没走。
不是因为不能走。
是因为这座宫里终于有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
沈鹿。
他一个字都没念错。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