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洞房里,公主从我衣襟中抽出一条缠胸布,脸色变了。
我也变了。
因为她刚才一脚踩住床沿,低声骂了句脏话,声音比门外劝酒的两个小舅子还粗。
我们隔着那条白布对望了片刻。
我先开口:“公主,您也是来骗嫁妆的?”
“什么叫也?”
这回她连嗓子都不夹了。
我一把夺回白布,将敞开的衣领拢好。他伸手去拿床头的合卺酒,袖子滑下去,露出刚才被我掐红的手腕。
那确实是一只男人的手。
宜宁公主谢宜宁,年方二十四,皇帝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刚才还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等我给他揭盖头。
我沈金枝,二十二岁,金枝班班主,为了三千两聘驸马的赏银,装成穷书生沈金,连夜背了半本酸诗。
一个招摇撞骗,娶了另一个。
我当即往门口退。
“臣忽然想起,家中还有一位老母——”
“你不是说父母双亡?”
“刚认的。”
他将半杯酒泼进床边的铜盆,笑了一声。
“巧了。本宫的娘,也早没了。”
我手还没摸到门闩,门外便响起宫人的问话:“殿下,可要撤席了?”
谢宜宁看着我,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
“驸马若想让他们进来,一起瞧瞧,尽管开门。”
我赶紧把门闩插上,又挪了把椅子堵住。
他这才慢悠悠将衣领拉回去,朝喜床里侧拍了拍。
“过来。既然娶了,就别想退。”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屋贴金的家具。
“不退也行。”
“但你得先告诉我,这三千两,是银票,还是跟你一样,只在外头看着像?”
2
谢宜宁将装银票的匣子扔给我。
我一张张摸过,迎着烛火看了印,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钱是真的。
公主是不是,倒可以再商量。
他换了身松快的寝衣,坐在床边看我验钱,脸上渐渐有了嫌弃。
“你没钱,还来尚主?”
“有钱人谁来受这罪。”
“受什么罪?”
我正要说日日跪着给公主穿鞋,瞧见他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长得实在好,眉眼艳,偏偏眼神凶。宫里的嬷嬷说他娇弱,能被风吹倒,我信了。选驸马那天,还特意替他挡了挡日头。
那时我盘算,娶个娇滴滴的公主,每日哄两句,能换三千两,值。
谁知他连我的衣襟都能单手扯开。
我问他为什么装女人。
他说出生时宫里误报,父皇盼女儿盼了十来年,赏赐都发出去了。母妃胆子小,没敢改口。后来他自己也不肯改,哥哥们天不亮去读书,他能睡到日上三竿,裙子穿着虽麻烦,日子过得很舒坦。
“你父皇一直不知道?”
“他不肯知道。”
这话我懂。
我班里有个大爷,总说自己才四十,寿面连着吃了二十年。
谢宜宁说,他选我,是因为我看着穷,长得好,还敢在人前替他遮太阳。
“又不是让你来考状元。本宫找个听话的,怎么了?”
我将银票塞好:“那您找错人了。我只听加钱的话。”
我们当夜写了两份一模一样的约书,各执一份。
我替他做一年驸马,不许泄露身份;他保我的戏班,给我三千两,年满好聚好散。
我还特意添了一条,不许倚仗皇亲身份,干涉我日后娶嫁。
他拿笔的手停住。
“你还想娶谁?”
“没定。先把路留着。”
他盯着我,忽然将自己的名字写得很大,半张纸都给占满了。
3
第三日回门,我带公主去了戏班。
我早跟宫里说过自己出身寒微,借了个朋友的住处撑门面。皇帝不在意,他只在意宜宁终于挑中了人,没再拿绣球砸回来。
可我忘了提防我二叔。
二叔听说我当上驸马,带着一群本家叔伯堵在戏楼门口,怀里揣着写好的族谱,先喊我光宗耀祖,再说祖上做戏的名字不好听,要我把金枝班改了。
他知道我是姑娘,却半个字不提,眼睛只盯着公主府抬来的礼盒。
“如今你是贵人了,这些唱曲的女人,往后少来往。”
班里的阿满站在门槛里,手上还拿着一件没补好的戏衣。
她比我大五岁,从我爹去世就帮着我撑班子。我扮男人出去应酬,她替我挡了不知多少麻烦。
我正要把二叔的族谱扔回去,身后的公主先下了车。
谢宜宁今日戴了满头珠翠,裙摆拖过门前的青砖,连我都看愣了。
他指着二叔手里的纸:“这是要分家?”
二叔忙赔笑:“殿下,我们沈家——”
“分得好。驸马既然入了本宫的门,往后就别劳烦诸位了。”
他叫人抬了两锭银子出来。
二叔眼睛一亮,正要伸手,他却让宫人把银子送进戏楼。
“给娘家人的见面礼。”
阿满抱着戏衣,左右看了一圈,确定他指的是自己,才不敢置信地接住。
二叔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算什么娘家人?”
“驸马的饭,谁做的?”
“她。”
“衣裳,谁补的?”
“也是她。”
谢宜宁扫过我们那一排破窗,声音冷下来。
“那你们来得倒巧。头一回来,就赶上分银子。”
他一抬手,侍从将二叔请到街对面晒太阳。
我头一回觉得,娶个假公主也有好处。
谁知他转身便朝我伸手。
“银子从你的三千两里扣。”
4
我气得追他进了后台。
他倒自在,坐在我的椅子上,让阿满给他卸那顶沉得要命的头冠。
“不是说保我的戏班?刚开张就收钱?”
“保命不收。撑场面得收。”
我将自己的那张约书摸出来,拍在妆台上。他看都没看,只让阿满把茶换一盏,嫌陈年的茶叶有霉味。
阿满悄悄瞧我。
我也悄悄瞧她。
公主实在太像个来查账的恶婆婆。
可他把妆台边那只缺口杯拿起来,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你的?”
“我爹的。”
他没再嫌弃,自己去桌上倒了杯白水。
我原本要骂他的话,便有半句没说出口。
那天本有两场戏。班里的老主顾陆叙听说我尚主,买下了晚场,说要来贺喜。
这位陆公子是城里有名的阔人,捧过我女装登台的戏。后来他开口要包我,我不肯,他便很少来了。
我男装后见过他几次,他没认出来,只当我是金枝的远房哥哥。
如今他坐在头排,笑着问:“沈兄做了驸马,令妹还唱不唱?”
谢宜宁正在帘后偷吃点心。
我知道他听着,答得格外端正:“班里的姑娘想唱便唱,想歇便歇。”
陆叙推来一只木盒。
里面是张拟好的买楼契纸,还没落印。
“那就让她歇。我来养这个班子。”
帘后传来一声清脆的碎响。
公主把装点心的碟子捏裂了。
我怕他当场发作,赶紧过去。他嘴角还有半块酥皮,眼睛却盯着那张契纸。
“这是旧情人?”
“旧客人。”
“他想买你。”
“想想又不收钱。”
他慢慢抹掉嘴边的酥皮。
“把你的戏衣给本宫。”
5
我以为谢宜宁要砸场子,谁知他真上了台。
他穿我那件最贵的青衣,扮的是个嫌夫婿穷,转头攀了高枝的娇小姐。
这出戏原本由阿满唱。公主不会唱曲,张嘴便跑调,我在帘边急得直跺脚,他却半点不怵,挑了把椅子坐下,叫台上的穷书生给他捶腿。
演穷书生的小六还没反应过来,公主就朝台下一指。
“那位穿紫的公子,瞧着有钱。叫他上来。”
陆叙脸上的笑淡了。
全城都知道宜宁公主脾气坏,谁也不敢扫兴。旁边人起哄,他只得上台,接了个临时添出来的富家公子角色。
我怕出事,也换了件旧袍子上去,接过小六手里的书。
公主一见我,立即嫌弃:“你太穷了。”
我咬牙:“是,钱都给你了。”
台下笑成一片。
陆叙想把戏接回来,抖开钱袋,说跟了他便不用唱戏。
谢宜宁勾了勾手。
陆叙将钱袋递上去,他掂量过,竟收进袖中,转脸又对我说:“现在有钱了,你还要不要我?”
我瞪着他。
他背着台下,捏了捏自己的袖口,里头正藏着陆叙那一袋金豆子。
我立刻深情起来。
“要。倾家荡产也要。”
他满意了,起身抱住我,朝满堂客人一挥袖。
“那就散了吧,我跟穷的过了。”
幕布落下来时,陆叙还站在台上,手里只剩一根钱袋绳。
公主把金豆子倒给阿满,付了戏楼半年的租。
我正想夸他,他却凑到我耳边问:“倾家荡产,也要?”
我说台词而已。
他不笑了。
6
回公主府的车里,谢宜宁把那句话问了三遍。
我终于烦了:“你先说,你有多少钱?”
他扭过脸,不肯理我。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次日一早,管事送来两箱男装。
公主换好衣裳,站在我床前。
头发束得高高的,没涂脂粉,腰带勒出一截劲瘦的腰,手上还转着一柄折扇。
我看得忘了吃饼。
他从我手里抽走半块饼,问:“现在呢?”
“什么?”
“没公主封号,没嫁妆,就剩这么个人,你还要不要?”
我嘴里那口饼有些咽不下去。
好看是真的好看。若在戏班,光往门口一站,就能多卖三成票。
我绕着他转了一圈,拍了拍他的肩。
“要。跟我走。”
他耳尖红了,任我拉着出了府。
半个时辰后,他站在金枝班的戏牌下,脸比牌上的墨还黑。
我给他写的新名字是谢七。
旁边一行大字:新来的俊俏武生,今日首登台。
“你说要我,就为了让我来唱戏?”
“不唱也行,站着。人家来瞧你,也得买票。”
他把折扇捏得嘎吱响。
我怕他真翻脸,连忙许诺:“赚了分你一半。”
“六成。”
“你怎么不去抢?”
“已经抢到了。”
他拿过笔,在戏牌背面写了个六,又把谢七两字描粗了些。
当天傍晚,前排坐满了姑娘。
他谢幕时,我出去收赏钱,险些被塞来的荷包埋住。
我正喜滋滋地捡,他伸手从中挑出一只,往我掌心一按。
“别人的都拿了。你的呢?”
7
我掏了半天,给他两文钱。
他看着那两文,忽然笑了,贴身收进了衣襟。
我想提醒他,这是我买烧饼找回来的钱,没别的意思。
话没出口,他的贴身宫人玉屏就追了来。
玉屏从小跟着他,知道他是男人。此刻她提着裙子,跑得满头大汗。
“殿下,宫里来人了!说要教驸马规矩,等了一下午,脸都青了!”
我一听,赶紧让阿满拿帷帽,先把公主遮上,再带他从后门回府。
来的是个姓严的嬷嬷,见我第一面,便将一根细竹尺搁在桌上。
“驸马回得好晚。”
谢宜宁恢复了女声,问她来做什么。
嬷嬷道:“奉陛下口谕,教驸马侍奉公主。”
说着,她叫人端来一盆水,让我当众替公主净足。
我可以在台上跪着演讨饭,真有个人拿尺子等着抽我,却让我浑身不痛快。
谢宜宁看见我脸上的笑没了。
他没发火,只将脚往裙里一收。
“我今日没出门,不脏。”
嬷嬷说这是规矩。
他便问:“谁家的规矩?”
“自然是皇家的。”
谢宜宁慢慢站起来,亲手扶住那盆水,往嬷嬷面前一放。
“那先教本宫。父皇老说我顽劣,我今日正好学学,怎么做个贤妻。”
嬷嬷吓得跪了。
他伸手去脱她的鞋,吓得她连滚带爬,躲到了凳子后头。
公主拍拍手,命人将水泼了。
临走,他把竹尺折成两截,递还给她。
“回去告诉父皇,驸马伺候得很好。”
他抬眼瞧我,笑得尤其坏。
“离了他,我都不想活。”
8
我本来挺感动,听到最后一句,又怕他胡来。
“你父皇会不会真信?”
“他不是爱装糊涂么。让他装。”
他坐回椅子上,将刚才藏好的脚伸出来,朝我晃了一下。
“你不替我洗,本宫得自己洗。”
我一眼看见他脚后跟磨出个泡。
白天初次上台,他逞能,跟小六学了半套枪花,鞋还是新做的。我蹲下去捏住他的脚踝,他却猛地往后一缩。
“做什么?”
“别动。你不疼?”
“你管我。”
“明日还要卖票的,瘸了谁赔?”
他的脸又黑了。
可我拿药膏来,他没再躲。
那晚我替他上药,他垂着眼看我,忽然说,他母妃活着时,也做过这事。
她总怕他穿帮,鞋要照姑娘的样式做,脚却一年年长大,常常磨破。
“后来她没了,也就没人敢让我穿小鞋了。”
我手一顿。
他立即把脚缩回去:“不许可怜我。”
“谁可怜你了?药膏三钱一盒,我还没说收多少。”
他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将白天那两文钱掏出来,摆在桌上。
“我现在没带别的。”
我将钱推回去,假装没瞧见他红着的耳根。
“赊着吧。”
第二天,他给我买了双新靴子。
照着我的脚做的,不是照着驸马的脸面做的。穿进去,脚趾能舒舒坦坦地动。
我坐在床边试了好久,没舍得脱。
他在旁边看着,等我说谢谢。我偏不说,最后只肯朝他伸出脚。
“另一只呢?你倒是给我穿上啊。”
9
往后半个月,谢七在金枝班红了。
我原以为他只有一张脸,后来才发现,这人会的东西不少。马骑得好,剑舞得好,连从台阶上摔下去,都比别人好看。
他自己不肯承认摔了,非说那叫临时加的身段。
我把这场单独添钱卖,他倒也没再计较。
可阿满怕他真摔坏,第二场便把班里那具真人大小的木偶找了出来,穿上同样的戏服,替他从高处往下掉。公主自己在帘后换衣裳,出来照旧收掌声。
他还嫌木偶那张白脸不像自己,逼着我描了眉眼。我画完,他又让我改,把眼尾画得更好看一点。
麻烦出在第五场。
散戏后,有个姑娘堵在后门,红着脸,要跟谢七去喝酒。
我见她递来的银票,先替他应下了。
谢宜宁就在旁边,脸上的笑顿时没了。他将银票塞回去,拉着我便走,连马车都不坐。
我追在他身后算账:“那是一百两!喝杯酒就给一百两!”
“你这么喜欢,自己去喝。”
“人家请的是你。”
他猛地停住,我差点撞到他背上。
“要是她出一千两,叫我跟她走呢?”
我没吭声。
我在认真想这个价钱。
他看出来了,气得将手里的折扇砸进我怀里。
“沈金枝,你可真行。”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全名。
我本来还想跟他争两句,听见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出来,心却莫名动了一下。
他走得飞快。我跟上去,将扇子塞回他手里,主动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不动,低头看我。
“一百两不卖。”我说。
“一千两呢?”
我伸手掐住他胳膊上的肉:“你就不能少问一句?”
他终于笑了,拉着我往街对面走,说请我吃饭。
我们都没留意,街角停着陆叙的车。
到第二天,京城便传开了。
驸马爷不但养面首,还把面首送到自家戏班里挣钱。
公主这顶绿帽子,戴得比凤冠还高。
10
我听见传闻时,正在数新收的票钱。
金枝班门口挤满了人,有人只买最便宜的位置,进去却不看戏,专等着看我跟谢七勾肩搭背。
我本想把票价翻一倍,阿满把我拦住了。
“你还嫌命长?”
我这才醒过神来,赶紧收摊回府。
谢宜宁已经知道了。
他恢复女装,端坐在厅里,面前搁着一只摔坏的杯子。
我以为他气得不轻,刚想赔罪,他却朝我招手,让我坐近些。
“别人怎么说的?”
“说我养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我瞧着他发亮的眼睛,慢慢明白过来。
“天下少有,俊美非常。”
他压了压嘴角:“还有呢?”
“迷得我神魂颠倒,家都不回了。”
“这个可以。”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早写好的帖子,吩咐玉屏送去金枝班。
帖子上写着,宜宁公主明日亲往戏楼,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竟敢勾引当朝驸马。
我吓得一把将帖子抢了过来。
“你去捉你自己?”
“本宫自己的家事,还不能过问了?”
我说穿帮了怎么办。他说那就叫全城看看,是公主好看,还是那个野男人好看。
他居然是认真的。
我看着这位醋吃到自己头上的公主,忽然觉得,之前的票卖便宜了。
于是我们商量了一夜。
他要那帮客人闭嘴,我要钱。
最终说定,明日由阿满戴帷帽,装作公主坐在楼上,谢宜宁依旧以谢七的身份登台。
假公主当众赏钱,夸谢七好看,便算两边都体面。
我最擅长安排这样的热闹。
只是第二天,陆叙先到了。
他身后跟着一位穿便服的中年人。那人进门前,还特意抬头看了看金枝班的匾。
谢宜宁的脸,一下白了。
11
来的是皇帝。
他坐进陆叙让出的包厢,身边只有两个人,门外也没摆仪仗,可谢宜宁已经把我攥疼了。
“他怎么来了?”
我哪知道。
陆叙替皇帝斟茶,眼睛往后台瞧了一下,正好与我对上。
他朝我笑了。
我这才明白,传言原本就是冲我来的。这位陆公子没抢到我的人,又被公主在台上耍了一回,早憋着找补。
我让阿满先别上楼,叫小六顶着唱一场,自己拿了茶壶出去。
皇帝没看我,先问谢七何时登台。
我说谢七嗓子坏了。
他搁下茶杯:“朕听说,他原本就不会唱。”
我笑不出来了。
陆叙却又说,既然如此,不如请班主的妹妹金枝姑娘出来。那位姑娘一曲《春闺》,他至今难忘。
我握着茶壶,背上开始出汗。
我当年女装唱戏,陆叙总坐第一排。扮男人后,我压着嗓子说话,又装作金枝的哥哥,起初他并没起疑。
可这些日子接连碰面,他显然已经认出来了。
他不急着揭穿,偏要看我怎么收场。
“金枝姑娘不在?”他故意问,“沈兄,您妹妹,该不会连自己哥哥的喜事都不来贺吧?”
谢宜宁还在后台。
皇帝在前头等着。
预备扮公主的阿满,已经紧张得把帷帽攥出了褶。
我忽然把茶壶一放。
“在。今日人齐,正好请诸位看一出新的。”
我退进后台,抓住谢宜宁的手。
“你换我的衣裳。”
他看了看我,又看看那件驸马常服。
“你想做什么?”
“既然要看兄妹,就给他们看。”
12
我重新穿上女装,才发现自己已经许久没这样打扮了。
阿满替我梳头,手有点抖,我叫她别怕。
“不过再唱一场。”
谢宜宁换好我的衣服,坐到一边。他比我高,袖口短了一截,只好装作富贵之后长了些肉,披了件宽大的外袍。
阿满将他眉尾压低,又贴了点胡须。
远看像我,近看像我花了重金才请得来的漂亮替身。
我教他低头喝茶,少说话。他却扯住我的袖子,不肯放。
“你要是出事——”
“先别想这个。想想陆叙的脸。”
他这才松手。
我抱着琵琶上台,朝包厢里福了一礼。
“民女金枝,见过贵客。”
陆叙猛地坐直。
下一刻,扮成沈金的谢宜宁,从侧梯走上包厢外的小台,替我报了戏名。
他嗓音低,语气又冷,倒比我更像个新贵。
“舍妹粗鄙,献丑。”
我恨不得用琵琶砸他。
台下却哄然叫起好来。有个老客人真信了,还说沈家兄妹生得像,只是妹妹更俊。
皇帝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那个贴着假胡子的儿子。
他没笑。
陆叙的笑已经挂不住,起身就往谢宜宁身边去。
“沈兄,这两日怎么长高了?”
我立即拨弦,唱起陆叙最爱听的那一折。他脚步一顿,谢宜宁却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不看陆叙,只盯着我。
我唱的是女子送情郎。唱到“心上人”,照着旧日做戏的习惯,向陆叙那一席送了一眼。
公主手里的茶杯,当场裂了。
13
谢宜宁起身,下楼,上台。
我还抱着琵琶,他已经站到我面前,伸手把琵琶拿走了。
满堂客人都以为是兄长心疼妹妹唱累了,只有我知道,他眼下气得想咬人。
“你看他做什么?”
我压低声音:“唱戏呢。”
“看我。”
“你现在是我哥。”
他僵了片刻。
下一瞬,他抬手,将脸上那点胡须揭了。
我心头一凉,伸手去拦,已经迟了。
他把外袍扔到一边,抬手抽掉发簪,乌发散了一肩。满堂先是静,接着便有人认出那张脸来。
“谢七!”
“不是驸马?”
陆叙的脸由青转白,像是忽然想到了更大的把柄。
他还没开口,包厢里的皇帝先叫了一声:“宜宁。”
谢宜宁抬头。
台下坐着的人,一排接一排地跪下去。
我跟着屈膝,他却将我一把拽到身后。
皇帝站在栏边,脸沉得厉害。
“朕问你话。”
“儿臣听着。”
他就那么用原本的声音答了,没再遮,也没再躲。
陆叙跪在包厢门口,手指紧紧抓着衣摆。旁边一个客人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抬头看了一眼。
谢宜宁回望过去。
“没见过公主是男人?”
那人脸白得像纸,赶紧把头磕了下去。
皇帝仍站在楼上。
他看着自己那位不争气的公主,忽然气笑了。
“好。朕装了二十四年,你倒会挑地方。”
他指向我。
“你妹妹呢,沈驸马?”
14
我被带进了宫。
出门前,皇帝让谢宜宁把我那件驸马常服脱下来,亲眼看我重新穿好。
谢宜宁不肯走,硬挤在我身边上了马车。
车门一关,我立即踢他一脚。
“叫你看个戏,你把自己揭了!”
他任我踢,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不喜欢你那么看他。”
我气得头疼。
可他抓住我袖子的手,一路没松。
到了宫里,皇帝先把陆叙打发出去,留下我和谢宜宁。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你究竟是什么人?”
“唱戏的。”
“朕知道。那台上那个——”
谢宜宁抢在前头:“是他扮的。他们班子演戏,男的扮女的,女的扮男的,都有。”
皇帝冷笑:“朕还没老糊涂。”
他叫内侍取来一面铜镜,往谢宜宁跟前一搁。
“你看看你自己。还像个公主么?”
谢宜宁低头照了照,将乱发往耳后抿了一下。
“脸没变。”
皇帝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吓了一跳,谢宜宁却只把我往身后带。
“父皇,是儿臣要胡闹,与他无关。”
皇帝没再跟他争。他像是早等着这一天,吩咐内侍传话:宜宁公主抱恙,不再见客;谢宜宁既已当众自认男儿,便恢复皇子身份,另择吉日封王。
“这桩婚事,自然也作不得数。”
我怔住。
谢宜宁立即站直:“儿臣不答应。”
皇帝终于笑了。
“你倒说说,你是朕的什么人?女儿能招驸马,儿子,朕给你娶王妃。”
他又看向我。
“沈金,钱你留着,人回去。”
15
我没有立刻答应。
皇帝看我一眼,叫人取来两千两银票,压在桌上。
“另给你的。往后闭紧嘴,离他远些。”
五千两。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更何况,最初那三千两,除去谢宜宁扣的两锭银子,剩下的我都交给了阿满,修好了漏雨的屋顶,也付清了班里的欠账。若皇帝要追回,我一时还真拿不出来。
如今不用退,反而再添两千。
谢宜宁也看着那沓银票。
我知道他在等什么。
可我想起我们的约书,原本说好一年便散。眼下不到一个月,他就敢管我看谁、同谁喝酒,我若不要这钱,往后还分不分得开?
我舍不得他。
这比舍不得钱更让我害怕。
我伸手拿了银票。
谢宜宁的手从我袖子上滑下去。
他没骂,也没再拦我,只站在原处,看着我把钱揣好。
我向皇帝告退。
快走到门边时,谢宜宁忽然叫我。
“沈金枝。”
皇帝抬头看他。
我也停住了。
他只望着我,又叫了一遍:“沈金枝。”
我没回头。
回戏楼的路上,我把那两千两取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手一直在抖。
阿满见我独自回来,问公主呢。
我说:“离了。”
她愣住,好半晌,才问:“那你怎么连鞋也没换?”
我低头。
脚上还是谢宜宁替我穿的那一双。
我想将它脱下来,弯了两次腰,最后只抱着银票,坐到了台阶上。
16
我以为谢宜宁会派人来骂我。
第二日没有,第三日也没有。
台下的人却来得更多,人人都想瞧瞧,睡了二十来天男公主的驸马,究竟长什么样。
我本想趁热多挣一笔,站上台时,却连笑都笑不出来。
有个客人喊:“驸马,公主滋味如何?”
我抄起一把瓜子,连碟子一块扔了下去。
当晚,阿满替我赔了三两。
她边算账边骂:“以前你怎么说的?人家笑,就让他笑,笑得高兴才给钱!”
“我今日不想挣这份钱。”
“那你想挣哪份?”
我答不出来。
我对着妆台坐到半夜,最后把那张约书拿了出来。
他写名字时那么用力,纸背都能摸出一道道笔痕。
我想去找他,又怕见了面,自己连人带钱都留不住。
正犹豫,门外响起马车声。
来的却是陆叙。
他换了件极素净的衣裳,没带人,手上拿着一盒我从前爱吃的蜜饯。
“金枝。”
我脸色一沉。
他把盒子放下,朝旁边那张空椅子看了一眼。
“别装了。今日宫里已经有人问过,我同你从前是什么交情。”
我握紧了约书。
陆叙笑得很温和。
“皇上说,驸马既然受了委屈,也该补一桩正经亲事。他看中了我妹妹。”
我抬起头。
“你说什么?”
“我妹妹陆明珠,十万两嫁妆。金枝,你这回还娶不娶?”
17
我当然要见见那十万两。
隔日下午,我穿上最贵的一件袍子,去了陆府。
陆明珠二十三岁,没戴帷帽,坐在花厅里,先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的脚。
“听说你很穷。”
“以前是。”
“听说你很爱钱。”
“这个一直是。”
她点点头,显然很满意,挥手将丫鬟遣了出去。
我屁股还没坐热,她已经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口箱子,掀开盖,让我看。
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旧衣裳。
“十万两嫁妆?”我问。
“我哥说的?”
我瞧着她。
她把箱盖一合:“我母亲当年确实给我留了十万两。如今都在我哥手里,想看看,还得先递帖子。”
我站起来就要走。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急什么?你当过驸马,手上总还有些人情。把钱弄回来,分你两成。”
我又坐下了。
陆明珠笑起来,伸手摸了摸我袍子的料子。
“原本我也瞧不上这门亲事。可一听是你,倒觉得能谈。”
她说她爱骑马,爱看戏,往前相过的男人,头一件事都是让她改。只有我,收了公主的嫁妆,竟敢领着人去戏班登台。
“我嫁给你,钱你可以花,嘴别来管我。”
我想起谢宜宁,心里又酸又好笑。
“你怎么知道,我不管你?”
“因为我会让你更忙。”
她说完,突然压低声音:“我哥想娶你妹妹。两家换亲,他盘算得可美了。”
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陆明珠打量着我,最后往前凑了凑。
“你那个妹妹,真有?”
18
我没答她。
她也没追问,只从匣子里摸出一支簪子,让我带回去送给金枝姑娘。
那簪子我认得。
从前我在戏台上戴过,后来为了给班里一个生病的孩子请郎中,当了。
她见我神色变了,笑道:“我听过她的戏。那会儿你还没出来当哥哥。”
我知道她认出来了。
她却没说破,仍客客气气地送我到门口,吩咐人备车。
我上了车,才发现车厢里还坐着一个人。
谢宜宁。
他穿着男装,嘴上叼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草,眼睛冷冷地望着我。
我一瞬间竟有些心虚,赶紧去看车外。
“你怎么出来了?”
“我想出来,谁拦得住?”
他瞧见我手里的簪子,脸又沉了几分。
“定情信物都拿上了?”
“这是我的。”
“我送的鞋也是你的,你不也穿来相亲了?”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盯着我,眼睛有一点红。我最受不了他这样,若他骂我两句,我还能回嘴;他偏偏不骂,只把那根草咬得越来越扁。
我坐到他旁边,伸手去碰他。
他躲开了。
“两万两,买下半辈子,沈班主还亏么?”
我一愣。
原来他方才就在窗外听着。
“她的钱还没拿回来。”
“你嫌少,我也有。”
“你父皇一生气,就能让你没有。”
谢宜宁的脸僵住。
我也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口。
半晌,他将嘴里那根草取下来,扔出了窗。
“所以你怕跟了我,最后连钱都没了。”
我望着他,没法说不是。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这回我追下去,他却没回头。
19
我站在陆府门前,看谢宜宁走远,忽然很想扇自己一耳光。
人倒是没扇,回去后却做了件赔钱的事。
我把皇帝赏的两千两取出来,去公主府找管事。
门上的公主二字已经摘了,里头的人正在装箱。管事认得我,叹了口气,说殿下惹恼了陛下,旧府要收回,往后住王府,不是这边了。
谢宜宁没在府里。
我只能站着,看那些他用惯的东西一件件抬出来。
一位内侍翻到他穿过的戏衣,问要不要一并烧了,省得再惹事。
我冲过去,把那件红衣抢了回来。
内侍皱眉:“沈大人,这些是宫里的东西。”
“衣服是我班子的。”
“那上头的珠子呢?”
谢宜宁嫌素,让玉屏替他缝过一回,珠子和金线用得极不节省。
我摸出银票,往桌上一放。
“算钱。”
内侍瞧了瞧票,笑了,指向旁边那一大箱。
“可别单拿一件。做戏的、男式女式,混在一起了,谁分得清?”
我知道他故意为难我。
我还是把整箱买了。
最后剩下九十两。我揣在袖里,像揣着半条命,雇了辆平板车,把大箱子往戏楼拉。
半路上天阴了,赶车的怕下雨,问我能不能快些。
我坐在箱子上,将最上头那件戏衣往怀里拢。
“快吧。里面有人等着要穿的。”
话说完,我才发现自己在笑。
我终于想清楚了。
我要谢宜宁。
至于他有没有钱,那是以后再吵的事。
20
我没等到谢宜宁,先等来了陆明珠。
她带了十几个挑夫,抬着红箱子,直接堵住戏楼的大门。
我以为十万两到了,连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便迎了出去。
陆明珠看我一眼,掀开箱盖。
里头满满当当,全是砖。
“我哥说,先抬来撑场面。真成亲了,再让我去领钱。”
我摸着那块砖,心疼得险些哭了。
“他连块像金子的木头都不肯找?”
“找了。说木头比砖贵。”
我们蹲在箱子前,对着一院子的砖,都有些咽不下这口气。
陆明珠问我,最便宜的戏票收多少钱。
我说两文。
“那就请他们来看我的嫁妆。两文一人,散场送喜糖。”
我本想收二十文,听她说完,立即让阿满去换戏牌。
天还没黑,半条街的人都来了。
陆明珠坐在台中央,一只箱子一只箱子地开,开完便哭,哭完又开。开到第六只时,连卖糖的都忍不住,问陆家是不是打算把妹妹嫁去修城墙。
我跟着擦眼泪,向看客解释,陆家家大业大,想来是下人搬错了。
阿满便让人去请陆叙,说亲家送错了货,劳烦来认认。
陆叙到时,台下已经有个小孩,抱着块砖,嚷嚷这是新娘子的金元宝。
我忍笑忍得脸疼。
陆叙却没恼。他望了望满堂人,又望了望我,忽然朝门外一拱手。
“正好,人都在。接旨吧。”
21
送旨的内侍,竟真跟在他身后。
戏楼里跪倒一片。
我还捏着块砖,听内侍将第一道旨念完,才知道自己娶定陆明珠了。
随后,他又展开第二道。
沈家女金枝,赐配皇子谢宜宁。
两桩婚事,同一日办。陆家先送女儿入沈家,皇家随后迎娶沈家女。到了傍晚,两对新人一同进新王府,谢恩饮宴。
内侍将两卷明黄的旨意,一并放进我怀里。
我没接稳,砖头掉在地上,磕断了一个角。
陆叙伸手替我拾起,慢慢放到两卷圣旨中间。
“沈兄,你有妹妹,我也有妹妹。如今两家都成了皇亲,谁也不吃亏。”
他压低声音,嘴角还带着笑。
“就是谢恩那一刻,你得把哥哥、妹妹,都拿出来。”
我望着他,背后一点点发凉。
这回不是街上说亲的闲话。圣旨已经送进了戏楼,客人都听见了,连门口看热闹的孩子,都知道沈家有一对要结亲的兄妹。
陆明珠攥住我的袖子,指甲掐得我生疼。
她哥已经连她也一起套进去了。
我抬起头,先问内侍:“陛下可说了,陆家的嫁妆,什么时候给?”
陆叙眼皮一跳。
内侍低头看着满地的砖,嘴角也动了动。
我将那块磕坏的砖举起来。
“这是十万两里的头一块。皇家办喜事,不能叫我们拿这个谢恩吧?”
身后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内侍将砖接过去,说会带回宫里,请陛下亲自瞧瞧。
陆叙脸上的笑,这才彻底没了。
可他走时,仍没忘回头看我。
“钱可以给。沈家两个人,沈兄也得给。”
22
当晚,谢宜宁从后墙翻了进来。
他刚看见那两道圣旨,便把我拽到了墙边。
“十万两,你就真接?”
“人家端着圣旨来的,我能拿砖砸回去?”
“你可以不去相亲!”
这话说得对,我没法反驳。
他见我不吭声,更气,指着桌子道:“那你现在告诉我,陆明珠的钱,你要不要?”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一屋子的红箱。
“要。”
谢宜宁扭头便走。
我扑过去,从后面将他抱住,死死搂着不放。
“你,我也要。”
他站住了。
我把脸贴在他背上,觉得自己实在不是个东西,可那是十万两,换了谁,也该容人想一想。
谢宜宁半晌没动,忽然冷笑一声。
“沈金枝,你打算拿谁的钱,养谁?”
我刚想说拿你父皇的钱养你,手就被他掰开了。
他从袖里抽出自己的那张约书,拍在桌上。
“不是说,不许我干涉你日后娶嫁么?”
我心一沉。
他却抄起笔,把一年两个字涂掉了。
涂完,朝我一推。
“我反悔了。”
我望着他,嘴角不争气地往上翘。
他见我笑,气得又要走,走到门边,终于瞧见墙边那口大箱子。
他弯腰翻出最上头的红衣,手停住了。
“谁拿回来的?”
“我。”
“花了多少?”
“一千九百一十两。”
他看着我,忽然不说话了。
我赶紧补了一句:“别感动,记你账上。”
他却将手里那件红衣的领口翻开,捏着里头的小鼓包,让我摸。
那里面缝着两文钱。
“你的钱,我也留着。”他说。
我心里一热,伸手便把他往屋里拉。
23
亲了两口,我们便吵起了陆明珠。
他不许我娶。我说不娶就得回宫认罪,他立即说陪我去。
“然后呢?你父皇说,正好,一个男,一个女,别闹了,关进王府过日子。”
谢宜宁的手一顿。
我知道他想过。
他既然要恢复皇子身份,我又本来就是女人,按父皇的话做,似乎什么麻烦都能抹平。
可沈金这个人怎么办?我开戏楼,揽生意,在外头四处跑,都是沈班主。嫁进王府后,我若再穿这身衣裳,究竟是出门做买卖,还是扮成自己哥哥出去偷人?
陆叙等的便是这一天。
他不必说破,只消把沈金留在陆家,把金枝送去王府,我往后走哪一边,都得先问他借一个身份。
谢宜宁捏着我的手,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我去说,是我逼的你。”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他被我噎住。
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这回别全替我认。陆明珠本来就是我贪钱招的。”
他还要说什么,窗外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陆明珠推窗进来,先看一眼他,再看一眼我被亲花了的嘴。
“吵完没有?钱来了。”
她将一只匣子搁在桌上,打开。
十万两的银票,分几沓摆着,底下还压着一份产业单。
我没忍住,伸出了手。
谢宜宁一把按住。
陆明珠瞧着他,慢悠悠抽出其中两万两,放到了我另一只手上。
“说好两成。沈班主,拿稳了。”
我低头看着那沓银票,又抬头看谢宜宁,忽然有了主意。
24
我把两万两放到谢宜宁面前。
他没接,眼里快冒火了。
“你拿别的女人的钱打发我?”
“这是我赚的。”
“你——”
“给你做聘礼。”
他嘴里的话,一下没了。
我怕他不信,将银票又往前推了推。
“头一回你出三千,我陪你装了一场。这回我出两万,你再嫁我一回。真的。”
谢宜宁看着那沓票,手指动了动,显然也不争气。
我一把按住,先提条件。
“不许借着王爷身份,叫我往后只在家里哄你。你愿意穿裙子,我就给你买裙子;你想上台,我给你留最好的场。钱,一起挣。”
他问:“那她呢?”
陆明珠端着茶,答得很快:“我还坐在这里,没聋。”
我没法接话。
她将茶盏放下,走到我们跟前,把谢宜宁按在银票上的手,往旁边挪了挪。
“别盖着,先验。我哥这回吐得这么快,是因为有了更好的东西拿。”
她取出另一张纸。
上头竟有我二叔的印。
婚后沈金的一切产业,由妻陆氏照管。陆氏初嫁,仍由兄长代为处置。
我一眼看完,血都往头上涌。
谢宜宁已经将茶杯抓在手里。
我赶紧拦住。
“别砸,这只我爹的!”
他转手抓起旁边的新杯,狠狠砸在了地上。
25
原来陆叙找到我二叔,说既然沈家两个孩子都要成亲,总得有个长辈来做主。
二叔拿了他二百两,便真当起长辈,连我从小是姑娘的事,也可以继续忘。
我当晚就去了二叔家。
他见我来,还想摆一摆架子,下一刻,谢宜宁已从我身后挤进门,坐到了他那把太师椅上。
二叔腿一软,差点跪下。
“殿下怎么——”
“来回门。”谢宜宁道。
我险些笑出来。
他又问:“听说你给我夫君办了桩好亲事,收二百两?”
二叔的脸都变了,连忙解释那是陆家的谢礼,不是卖侄儿的钱。
谢宜宁点点头,朝我伸手。
我将一块砖放上去。
他往桌上一搁,慢慢道:“二百两,买这么个东西回来,你倒会做买卖。”
二叔吓得当场将银子全吐了出来。
我一锭锭数过,揣进自己袖里。
二叔急得要伸手,我便把他那张替我做主的纸,放到银子原来摆的位置。
“您的主意,我收下。钱替您存着。”
他还想拦,谢宜宁已经站起身,说陆家既然如此大方,也该去回一趟礼。
我以为他说气话。
结果他当真出了门,朝跟来的侍从一挥手。
“抬砖。”
那一夜,十几口红箱子,原封不动,抬回了陆家。
不送后门,不进库房,就堆在陆府大门前。
公主坐在最上头一只箱子上,撑着我的伞,对整条街的人说,驸马爷亲自来验嫁妆,不验清楚,今夜便在亲家门口睡。
26
陆叙被吵醒,出来时连发冠都戴歪了。
他看见坐在砖箱上的皇子,先是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嫁妆已经给了,何必再弄这些?”
谢宜宁也朝他笑。
“我没钱。就想借个地方睡。”
说完,他真将我往怀里一搂,要倚着我打盹。
我知道他在做戏,却仍被这一下弄得脸热。
围观的人已经越来越多。陆叙看着我们,眼里的笑慢慢淡下去,转头叫人请内侍来。
他早有准备。
宫里的车,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谢宜宁没想到父皇真会派人来,脸色一沉,站起来要跟他们走。我拽住他,陆叙却忽然往前一步,替他理了理衣袖。
“殿下如今是皇子了,深夜到别人家门口,抱着别人的新郎,这让陛下怎么做人?”
谢宜宁手臂一紧。
内侍当着满街的人,低声转述皇帝的话。
殿下既要做男人,往后便按男人的规矩办。大婚前留在宫里,不准再往戏班跑。沈家兄妹的两门亲事,一件都不能少。
谢宜宁望着我,忽然伸手,将那两万两银票从我袖里抽了出来。
我心口一疼。
他一张不剩,塞进自己怀里。
“我收了。”
内侍一愣:“殿下收了什么?”
谢宜宁没理他,低头在我耳边说:“两万两,我给你留着。你敢拿钱跑,我这回追到你棺材里。”
我本来鼻子有点酸,被他这一句,气得又踢了他一脚。
他笑着上了车。
可那车一走,我望着陆叙,便知道,这回真叫他赢了。
他关上大门,把我和那一地的砖,全留在了街上。
27
第二天,我被传进宫。
二叔也在。
他见了我,眼睛直往我袖里瞟,显然还记着那二百两。
陆叙站在他旁边,一副替人排忧解难的模样。
皇帝没叫我跪太久。他让人将一套女子衣裙放到我面前,问我,是自己换,还是继续等那个并不存在的妹妹。
我望着那身衣裳,没有再装傻。
“臣女自己换。”
二叔的腰立即直了,像是终于等到我认输。
皇帝看着我换回女装出来,沉着脸问:“沈金是你,金枝也是你?”
“是。”
“你倒有本事。朕嫁一次女儿,竟只嫁给了你半个人。”
我没敢笑。
谢宜宁被人拦在外头,隔着窗,急得来回走。
皇帝指着地上的男装,吩咐内侍收起来,连我带进来的小印、戏楼账册,也一并搁到了陆叙面前。
“沈金娶陆氏,金枝嫁宜宁。既然是你自己编出来的两个人,便把两桩亲事都给朕办完。”
我抬起头。
“陛下,我只有一个人。”
“你在戏楼能演兄妹,在公主府能做驸马,怎么,到了朕跟前就不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我却听得手心发凉。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偏要我把骗过他的那些手段,再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一遍。
陆叙接过我的账册,唇角微微一动。
我这才明白,他要的并不只是看我出丑。
我若躲进金枝的衣裳里,他就能拿着沈金的名字,把戏楼、班子、我在外头挣的一切,全替我管了。
我伸手,将小印和账册一并拿了回来。
陆叙要拦,我先向皇帝福了一礼。
“成亲前,总得让新郎亲手交给新娘。您说是不是?”
皇帝瞧了我片刻,点了头。
我握住那枚印,掌心硌得生疼。
28
我出宫时,谢宜宁追到了宫门。
他没能出来,隔着守门的人,只抓住了我一截袖子。
“别听他的。我想办法。”
我望着他,忽然伸手,将袖子从中间撕了。
半截留给他,半截在我身上。
他一怔。
我说:“帮我留着。另一半,往后我来拿。”
我没再去求皇帝。
回到戏楼,我将小印、账册、钥匙,全摆到了陆明珠跟前。
她翻过账,抬头看我,第一次没笑。
“真给?”
“真给。我进王府,你坐在这里,别让你哥进门。”
她没急着收,只问我,往后还扮不扮沈金。
我没有立刻答。
扮男人的这些年,我敢上赌气的客人家里追戏钱,敢半夜领班子赶路,别人最多说句沈班主不好惹。
换回沈金枝,话就不同了。
可我若继续扮,陆叙便能叫我往陆明珠房里去,口口声声,都是我自己接的亲事。
陆明珠从妆台上拿过那支旧簪,放到钥匙旁边。
“你想好了。沈金给我,金枝归你自己。今后你再穿他的衣裳出来,我可真要叫你夫君。”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
“别觉得我好说话,我也花了钱。”
我盯着钥匙看了许久,终于将手收回来。
她这才把东西揽到自己面前。
临走,我看见角落那具木偶,脸还是我替谢宜宁画的,眼尾挑得尤其好看。
我站住,转身问陆明珠:“你想要个什么样的丈夫?”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半晌,伸手摸了摸木偶的脸。
“先把眼尾改回来。”她说。
29
从那日起,金枝班便换了半个主人。
陆明珠头一件事,是拿走她哥哥留在楼里的包厢钥匙,亲手换了锁。
陆叙来时,被新雇的伙计挡在了门外。
他报自己的名字,伙计便往里传。她正在楼上梳头,隔着窗,问哥哥买不买票。
我站在后台,听见陆叙气得连叫三声她的名字,心头第一次松快了些。
可下一刻,他便叫人将阿满请了出去。
他说两家办喜事,要借这位能干的姐姐去陆府帮忙,顺便替我照管新娘的妆奁。
阿满不肯。
陆叙笑着看我,身后还跟着宫里来送喜服的人。
“不借?那我进宫回一声,说沈家还得留个人,替新娘扮哥哥?”
我知道他在堵我的路。
阿满帮我扮过男人,也是原先准备假扮公主的人。他把她看住,我就少了个最熟悉的帮手。
我攥紧了帘子,阿满却先一步,将手里的针插进袖口。
“走便走。我还怕给你妹妹梳头?”
她临走,经过我身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
陆叙并不急着将我逼疯。他要婚礼那天,看着我自己在众人面前,一层层换衣裳,哪里都藏不了。
我将后台的门关上,坐到妆镜前,开始磨颜色。
木偶立在我对面。
我用湿布将谢宜宁那双过分漂亮的眼睛,一点点擦掉,再照着镜子,重新画。
画到鼻梁时,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做沈班主,阿满也是这样,坐在对面,教我把眼睛画得凶一些。
我手停了很久。
最后还是画完了。
30
婚期前一夜,玉屏来了一趟。
她不能把谢宜宁带出来,只带了个小包袱。
里头是一件女子喜服,还有我撕给他的半截袖子。
袖子洗过,叠得很整齐,夹着一张纸。
谢宜宁写的,只四个字。
不许反悔。
我摸着那几个字,忍不住笑。他没说自己要怎么来,也没许我一出宫门就能跑掉,反而像个收了聘礼、怕夫家赖账的人。
玉屏坐在旁边,问我想不想回句话。
我点头,摸了摸钱袋,只剩些碎银,不舍得给。
最后寻出两文钱,跟那张纸放在一起。
“告诉他,这次下定。”
玉屏瞧着那两文,嘴角直抽。
我说两万都给了,定钱意思意思便行。他若再不满意,回来自己跟我吵。
她笑着收好,忽然从怀里取出一支旧簪,交到我手上。
“这是娘娘当年留的。殿下怕明日宫里另有安排,先放您这里。”
我接过来,没敢往头上簪。
这支不是金镶玉的名贵样式,簪脚磨得光滑,显然用了许多年。
我把它别在新喜服的衣领内侧,又把那半截袖子,缝在了里头。
第二天清早,我先穿回沈金的衣裳。
最后一回。
陆明珠坐在花轿里,亲手掀着帘子等我。她看见我,先笑了,接着又偏过脸,拿帕子压了压眼角。
“沈班主,今日倒真俊。”
我朝她伸出手。
“陆娘子,走吧。”
31
头一场拜堂,在戏楼。
陆叙亲自来送妹,身后跟着好几位特意请来的客人,连我二叔,都坐到了前排。
我牵着陆明珠跨过门槛,沿着那条从小走到大的过道,一步步上前。
她没有蒙盖头,说自己要看清楚。
主婚的内侍叫我们行礼时,她转过脸,忽然问我:“后悔么?”
“有点。”
“后悔嫁妆没全拿?”
我笑了。
她也笑,握住我的手,跟我一块拜了下去。
这场礼真的行了。
新娘是活的,新郎也是活的。陆叙站在旁边,亲眼看着我给新娘递了合卺酒,看着陆明珠将那枚小印,堂堂正正摆在礼桌上。
他原本想好的那些讥讽,竟一句都没说出来。
礼一完,陆明珠便将小印和钥匙收进匣子,让人送入里间。
“今后这里由我管,哥哥若来听戏,也按价买票。”
陆叙脸沉了下去。
他伸手拦住要往后走的我,笑道:“沈兄急什么?妹妹出嫁,总得送一送。”
我低头看了眼他的手,没动。
陆明珠却走过来,将他的手一根根掰开。
“夫君去更衣。哥哥也管?”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陆叙竟一时没接上。
我进了后台,将男装脱下,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桌上。
再将那具已经画好脸的木偶扶过来,替它穿上喜服,系好腰带,戴正发冠。
它的脸像我,衣裳也是我刚穿过的。
我望了很久,终于把帘子拉上了。
32
陆明珠替我梳了女儿头。
她方才拜堂时都没掉多少眼泪,此刻却几次将簪子拿错了方向。
我笑她,她便拿簪脚轻轻戳了戳我的额头。
“别动。我给自己夫君,送妹妹出嫁,这辈子头一回。”
我笑得伏在桌上,好半天直不起腰。
她替我梳完,望着镜子里的我,忽然俯身,在我额头亲了一下。
我一愣。
她却已经直起身,替我把额边的碎发抿好。
“这一回,算我买着真的了。”
我没法答她,只伸手,轻轻抱了她一下。
外头的催妆声越来越急。
我换好喜服出去,陆叙站在门边,脸上的笑比方才更冷。
“沈兄呢?”
陆明珠掀起后台的帘子,给他看。
我那位木头哥哥,被扶着坐在椅子上,头微微垂着,像是喝多了。
陆叙怔住,接着便笑出了声。
“你们拿这个,去给皇上谢恩?”
我朝他福了一礼。
“陆公子若觉得不俊,劳烦您替我哥哥整整衣领。”
陆叙没再说话。
他叫人将那把椅子连同木偶抬起,不许用布遮,也不许换车,就这么一路抬往王府。
“好。让大家都看。”
他以为我会怕。
我其实也怕,手心出了汗,握着喜服里的半截袖子,才没发抖。
可陆明珠已经提起裙摆,走到那把椅子旁边,亲手替木偶抚平了衣领。
“抬稳些。”她说,“别碰坏我夫君。”
33
迎亲的花轿已经到了。
我上轿时,没看见谢宜宁。
来的人说,殿下在新王府等,让王妃先过去。
我心一下往下沉。
这是皇家娶亲的排场,处处都备得齐整,偏偏最该来的人不在。
街上的客人围着两队人马,一会儿看花轿,一会儿看那位坐在椅子上的木头新郎。有人真当金枝班又添了新把戏,跟了两条街,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自己走下来。
我在轿里,听着喜乐,手却越来越凉。
到王府前,我掀开一点帘子,正看见陆叙下马。
他先让人将木偶抬进去,放到给沈金备好的那张座位上,再向里头禀告,两家新人都到了。
我下了花轿,沿着红毡走到堂前。
满堂等着看热闹的人,先是静,接着便有人将脸扭开,肩膀直发抖。
皇帝坐在上头。
他看见那具穿着喜服的木偶,脸一点点沉下去。
“沈金?”
陆明珠立即应了,朝自己的新郎一指,说拜过堂,酒也喝过了,正是她夫君。
皇帝看向我。
我站在门口,没躲,也没再装成另一个人。
“臣女金枝,来嫁殿下。”
陆叙抢先道:“陛下,臣亲眼看她更了衣。哪里有什么兄妹!这木头,便是她给您找的哥哥!”
他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尽了,神色里竟有一种痛快。
我没跟他争。
我已经把沈金穿过的衣裳、用过的印、开着的戏楼,真给了陆明珠。
从今往后,哪怕我还活着,她那个男人,也不会再从这把椅子上站起来了。
34
皇帝慢慢站了起来。
“你们以为,朕在戏楼看戏?”
我腿一软,险些跪下,里头却忽然传来一声铃响。
谢宜宁出来了。
他穿的是大红嫁衣,凤冠上的珠串随着脚步晃动,腕上还戴着一串细金铃。
与第一回不同,他没夹嗓子,也没藏着肩背,就这么堂堂正正,穿着那身衣裳,走进了满堂客人中间。
我望着他,一口气堵在嗓子里,半天没上来。
他先朝我笑了一下,接着便看见了木偶。
笑没了。
“这是什么?”
陆明珠答:“我夫君。”
他将木偶从头看到脚,又转头看我。
我生怕他这时还吃醋,赶紧朝他使眼色。
可他已经伸出手,捏住木偶身上那条红绸。
“沈金,是本宫的驸马。”
陆明珠没松手。
“殿下,今日是我先拜的堂。”
谢宜宁下巴一抬。
“本宫成亲时,你还在家里等嫁妆。”
满堂寂静。
两个新娘,一个男,一个女,扯着一条红绸,争的却是一具木头新郎。
我站在旁边,穿着第三身嫁衣,竟然一个也劝不了。
皇帝指着谢宜宁,气得手都抖了。
“朕叫你娶亲,你穿成这样,来抢别人的夫君?”
谢宜宁理直气壮地看向他。
“父皇,她付了聘礼,我收了。”
说完,他朝我伸手。
“过来给我盖头。”
35
我走过去,从自己的凤冠上,将那方红绸揭了下来。
谢宜宁低下头,等着我替他盖。
他竟把原先那两文钱,也缝到了新嫁衣的领口。我一摸到那两个小鼓包,鼻子一酸,又有点想笑。
“新给的呢?”我问。
他低声道:“也收了,四文。”
“真贵。”
“你反悔试试。”
我将红绸盖到他头上,转身面对满堂客人。
我没换回男装。
沈金坐在那边,刚娶了陆家姑娘;站在这边的人,是沈金枝。我不打算再把自己画成另一个人,去牵谢宜宁的手。
陆叙冷笑一声,说殿下,你还真让她把你当公主嫁了?
谢宜宁隔着盖头,朝他那边偏了偏脸。
“两万两聘礼,一文没少。你倒替你妹妹出过几文?”
陆叙被堵得脸色发青。
皇帝已经要发作,谢宜宁却先从玉屏捧的托盘里,取过原给自己备的新郎冠,往我头上一放。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住。
那冠沉,压在我自己的发髻上,歪了半边。
他替我扶正,低头看了看,满意了。
“好了。”
内侍捏着礼单,嘴唇动了几次,不知该叫谁上前。
谢宜宁索性拉着我,站到堂中,朝上拜了一回。
我跟着他拜。
他再转向我,我也转向他。两身嫁衣铺开,一顶本给皇子的新郎冠,却戴在了我头上。
有人忘了情,跟着喊了一声礼成。
喜乐已经奏了起来。
我还没直起腰,陆叙突然抄起身边的凳子,冲到了木偶面前。
36
“假的!全是假的!”
凳子狠狠砸下去,木偶的脑袋滚到了地上。
那张我亲手画的脸,在地上转了半圈,停在皇帝脚边。
陆明珠扑过去,一声夫君,喊得我心头一颤。
我本能地张嘴,谢宜宁一把捂住。
“别应。”他低声道,“她喊的是你哥哥。”
我差点没憋住。
陆明珠已经抱起木头脑袋,坐在地上,哭得比晒砖头那一日还响。
陆叙握着凳子,脸青一阵白一阵。
“你哭什么?这是木头!”
“我拜过了,酒喝过了,大家都看见了!哥哥把我的新郎砸了,还不许我哭?”
她越哭越伤心,伸手去揽那具歪倒的身体,露出自己攥着的戏楼钥匙和小印。
“他方才还把家交给我了。”
那一刻,陆叙终于慌了。
他想把木偶扯起来,叫人看清,陆明珠却死死抱着那张脸,不肯松手。
皇帝站在旁边,听够了,终于开口。
“陆叙,朕叫你送亲,你摆个木头到朕面前不够,还要抡凳子,把朕这场喜事砸个干净?”
陆叙立即跪下,指着我,说是我装神弄鬼。
皇帝没看我,只问他,方才抬着这具木头一路进门的人,是谁叫的。
陆叙嘴唇一动,没答上来。
陆明珠却哭着说,嫁妆还在外头,求陛下让人抬进她夫家,往后她就跟她这位夫君过,不劳哥哥再替她操心了。
皇帝瞧着她怀里的木头脸,又瞧了瞧我。
我低下头,眼睛也红了。
真有一点舍不得。
沈金替我活了这些年,最后竟是陆叙亲手,替我把他打碎了。
37
那天,陆家的嫁妆,一箱都没能抬回去。
皇帝让内侍跟着陆明珠,亲自看着送到戏楼。陆叙若还要代管,先把妹妹陪嫁里那些砖头,一块块搬干净。
陆明珠收了眼泪,抱着木偶的头,起身就走。
路过我时,她忽然伸手,将我头上那根新郎冠的系带理了理。
“妹妹,往后常回家。”
我被这一声叫得眼眶发热,又差点笑出来。
谢宜宁抬手,把我们两个分开,叫玉屏先送新寡的陆娘子出去。
他把新寡两个字,说得尤其重。
陆明珠回头看他一眼,竟朝他一福。
“公主也节哀。”
谢宜宁的脸,当场绿了。
满堂客人憋得肩膀都在抖,我再也忍不住,靠着他笑了起来。
皇帝瞧着我们,像是连生气都不知该先朝哪一个。
他让人把新郎冠从我头上取走,我赶紧扶住,问殿下是否还要。
谢宜宁没半点犹豫:“她戴着挺好。”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往门外一指。
“都给朕滚!”
我立即牵住谢宜宁。
他却不动,伸手,把上头挂着的那条皇家红绸扯下来,往我腰间一绕,再牵住另一头。
我往外走,他便跟着。
到门边,他还没忘回头,叫内侍把自己的封王冠服好生收着。
“明日来拿。”
皇帝抓起一只茶杯。
我们两个赶紧跑,连盖头都没顾上理,挤进门口那顶迎我来的花轿。
谢宜宁的凤冠撞在轿顶,他一手扶冠,一手将我拉进怀里,朝外头吩咐:“去金枝班!”
我提醒他,那是陆娘子的家了。
他想了想,改口:“那就绕街一圈,再回王府。走正门!”
我们回来时,皇帝的车已经走了。满院红绸还挂着,谢宜宁掀开轿帘,让满街的人看着我将他迎进了门。
38
第二日,我真去给沈金办了场小丧。
阿满把木偶重新拼好,放进我从前睡的那间屋子。陆明珠给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自己坐在旁边,笑着掉了两滴眼泪。
我进门时,她叫我把杯子留下。
我手一紧。
是我爹那只缺口的旧杯。昨日清点沈金家当,我抱着它,没舍得放。
陆明珠瞧见,眼神动了一下,却没立即改口。
“你全拿走了,还当不当我是真新妇?”
我望着她,又望着她怀里的木头脸,慢慢将杯子放到了桌上。
她这才伸手,把装着我旧簪的匣子还给我。
“这个是给金枝姑娘的,带走吧。”
我把匣子揣好,出来时,谢宜宁站在门口等我。
他看见我眼圈红,脸立即沉了,问她又讨了什么。
我说,没讨,东西本来就是沈金的。
他半晌没说话,伸手握住我,领我下了台阶。
到了门外,陆明珠让人换的新匾已经送来。
金枝班三个字没改,底下添了一行,班主沈金枝。
她占了楼,管着钱,却仍要我回来唱戏。
开价比从前多两成。
我望着那行字,心里难过的那一点,终于又被钱哄好了。
谢宜宁在旁边看着,忽然道:“六成。”
“什么?”
“谢七出场,还是六成。”
我扭头瞪他。
他笑了,把贴身留着的那四文钱摸出来,在我眼前晃了晃。
“你收了两家的钱,也别想赖本宫的。”
39
陆叙没肯就此算了。
过了两日,他带人硬闯戏楼,把刚拼好的木偶脑袋抢出来,堵在门口,当众说沈家只一个女儿,根本没有什么哥哥,所谓驸马,全是装的。
我正在里头试新衣裳,听见这话,先问阿满,门口收钱了没有。
她愣住。
“他在骂你!”
“让他再骂两句,别急着撵。”
我披上戏衣,登台敲锣,亲口把陆叙说的事,又讲了一遍。
真假身份,人家看过婚礼,早知道了。以前还藏着,如今倒不用我再费心编。
听见公主要上台,原本看热闹的人,转眼便挤到了售票的窗口。
陆叙站在外头,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块砖。
陆明珠亲自走过去,朝他伸手。
“我夫君的脸,哥哥也该还了。”
他不肯。
她便扭头,让人把旧日给他留的包厢,改挂上新戏的牌子。
《陆公子送嫁妆》。
陆叙终于将木头脸扔下,转身走了。
可当天傍晚,我就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
皇帝派了人来,传话说明日午后,他要亲自看这出新戏。
来人将戏牌从头看到尾,问我,要不要再想想,哪些该演,哪些不该演。
我原本想把婚礼那一场删掉。
谢宜宁从后头挤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将那几页重新压回本子里。
“别删。他不是爱看我们演么。”
40
皇帝到时,坐在楼上最好的位置。
他不许清场,说清了场,就听不见别人到底怎么笑他了。
我听完这话,心里便有了数,先让阿满照常收钱,自己换好衣裳上台。
我扮沈金,谢宜宁扮公主,小六扮皇帝。
陆明珠站在台口,替我理好衣襟,笑道:“唱好些,我要看的可是我夫君。”
那孩子怕得厉害,戴着假胡子,坐在椅子上,半天才挤出一声朕。
楼上,真皇帝的脸已经沉了。
演到他拿两千两,让驸马离开公主时,我伸手接钱。小六才将银票递出来,便听楼上一声喝。
“朕是这么给的?”
满堂客人都静了。
小六手一抖,银票落到地上。
皇帝看着他,越看越来气,竟扶着栏杆站起来,说朕当时哪有这样小气,你抖什么!
我连忙上前赔罪,说小六没见过世面,不知该怎么给,请陛下指点。
皇帝冷笑一声,真下了楼。
他走到台上,拿过小六手里那沓画出来的银票,只瞧一眼便嫌假,叫内侍换了两千两真的,自己往椅子上一坐,让我上前。
我立即跪下,旁边谢宜宁也跟着跪。
皇帝将票往桌上一拍。
“拿着,离她远些。”
谢宜宁眼睛一红,竟真挽住了我的手。
“夫君,你不要我了?”
台下先是一静,接着哄地笑开,连二楼的客人都拍起了栏杆。
皇帝反应过来,已经晚了。
他自己坐进了戏里,我也已经把银票揣好,连当日转身走时的那一下,都照着原样演了出来。
谢宜宁追我,我躲。他一气之下,把自己的凤冠摘了,往我头上一扣。
我顶着歪冠,回头便喊:“娘子,给钱就跟我走!”
戏楼里笑声震得屋瓦都在响。
皇帝坐在原地,看着我揣钱的那只袖子,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最后竟也没忍住,骂了声两个混账。
他走时,逼着我答应,往后不许再让小六画那样难看的胡子。
却没说不许再演。
散场后,我坐在台边,将戏里揣走的两千两,与陆明珠分给我们的戏钱放在一起,一点点数。
谢宜宁伸手,要他那六成。
我将四文钱挑出来,拍在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看我。
“打发谁?”
我抱紧钱匣,笑着往后退。
他突然扑过来,将我连人带匣子,一块抱了起来。
“钱给你。”
他低下头,咬牙切齿地抵住我的额头。
“人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