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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31 12:57:30

顶流女星沈梨因极度情感洁癖与掌控欲,在发现清贫大学生丈夫周野与女制片深夜密会后,当众甩出离婚协议将他扫地出门,三天后却在封杀她的资方主位上看见了他。

1

地下车库的声控灯坏了一盏,滋滋响。保姆车隔着两排承重柱停在暗处,沈梨摘掉半边墨镜,指甲抠进真皮扶手裂开的那道细缝里,把里面的海绵抠出来一点。她看见周野弯腰钻进了那辆挂着京A牌照的黑色轿车后座。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张涂着暗红唇膏的侧脸。是《荒原》总制片人,姓林,圈里出了名喜欢捧新人。

成了。

沈梨把墨镜随手扔在脚垫上,镜片磕在滑轨铁皮上,啪嗒一声。她右手大拇指反复搓着食指外侧那块老茧,皮都搓红了,火辣辣地烧。刚才在剧组威亚上吊了半宿,腰椎那块旧伤本来在发酸,这会儿倒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了,全换成了喉咙口那股子干痒。

她想咳,没咳出来,抓起旁边放了大半天、已经凉透了的半瓶矿泉水灌了一口,水顺着嘴角漏下来,滴在领口那道抽了丝的蕾丝边上。

“姐,回哪儿啊?”前排司机从破了个角的后视镜里往后瞄。

“景苑。”沈梨说。

“不去工作室对明天的通告了?那个谁……陈姐刚发消息催了三遍。”

“回景苑。”

沈梨没再多说一个字。她低下头,去翻脚边那个磨破了边角的帆布包。这包还是去年冬天周野在夜市地摊上淘换来的,洗过几次,帆布发硬,拉链头掉了一半,得用指甲尖捏着那点铁皮才能拉开。拉链卡在中间,她扯了两下没扯动,直接把两边的布料硬生生扽开,刺啦一声,齿轮豁了口。

里面躺着一份折了三折的A4纸。昨天刚让律师拟好的补充协议,本来是打算等这部戏杀青,把城南那套小公寓过户给周野当结婚一周年礼物的,顺便再加几条不准他进娱乐圈、不准跟任何剧组人员接触的死规矩。她这人就是这样,手里的东西,但凡有一点不在她眼皮子底下待着,她就恨不得直接砸了。

错了。纸拿错了。

抽出来一看,底下还压着另一份。那是领证当天她就让律师备好的离婚协议,一直塞在夹层最底下,边角都被钥匙磨毛了,还沾着半块干涸的咖啡渍。

车开出地库,外面的冷风顺着没关严的车窗缝往里灌。沈梨盯着协议书底下空白的签名栏,刚才在车库里看周野上车时,车尾灯晃了她一下,她好像看见后座除了那个姓林的女制片,前排副驾驶还坐了个穿西装的人,总共是四个人?不对,算上司机的脑袋,车里总共就三个人影,刚才把车顶的反光当成人头了。

管他几个。

景苑在老城区,没电梯,楼道里的墙皮鼓起老大一块,像泡发的死面馒头。沈梨踩着高跟鞋往上走,鞋跟卡在四楼台阶的缺口里,崴了一下,她扶住生了锈的铁栏杆,掌心蹭了一手红褐色的铁锈沫子。她没拍,直接掏钥匙开门。

门锁转了两圈,卡住了。里面反锁了?

没有。是锁舌老旧,弹不回来。她抬脚踹在门板下方那块掉漆的踢脚线上,哐当一声,门开了。

客厅没开大灯,只亮着餐桌旁边那盏灯罩裂了条缝的落地灯。周野刚洗完澡,头发还在滴水,身上套着那件领口洗得松垮变形的灰T恤,正蹲在茶几前,拿胶带粘一个裂了口的马克杯。那是沈梨上周发脾气砸的。

听见动静,周野转过头,手里的透明胶带拉出刺啦一声响。一只小飞虫绕着发黄的灯泡转了三圈,撞在灯罩上,掉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回来了?”周野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身,顺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干毛巾擦了擦脖子,“锅里热着汤,我刚从学校实验室出来,顺路买了排骨……”

“实验室?”沈梨打断他,高跟鞋没脱,直接踩在刚拖干净的复合地板上,留下一串带着灰泥的脚印。她把手里的帆布包往沙发上一甩,抽出那份边角发毛的离婚协议,扬手就朝周野脸上砸过去。

纸张散开,其中一页的边角刮过周野的左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哗啦啦掉在脚边的地板上。

周野没躲。他垂下眼皮看了一眼地上的纸,黑体加粗的“离婚协议书”五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特别扎眼。他捏着毛巾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旧毛巾边缘脱线的棉纱缠在了他大拇指的倒刺上。

“林制片把京大实验室开到她的迈巴赫后座上了?!”沈梨往前逼了一步,鞋尖踩在协议书的第一页上,碾了碾,“周野,我养了你一年,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给你交学费,我跟你说没说过,我最恨别人背着我搞小动作?!更恨我花钱喂熟的狗,转头去冲别人摇尾巴!!”

周野盯着她脚底下那张被踩出黑印子的纸,喉结上下滚了滚。好半天,他才开口,嗓子有点哑:“你看见了。”

“我瞎了才看不见!!”沈梨觉得左腮帮子酸得厉害,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答应给你什么?男三号?还是男二号?你就这么贱,为了进这个圈子,连快四十岁的女人都肯去陪?!”

“她是我...”

“我不想听她是谁!!”沈梨抓起茶几上那个刚被胶带粘好一半的破马克杯,扬手就砸在电视背景墙上。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有一块弹回来,划破了周野小腿肚上的皮肤,渗出一颗红珠子。

沈梨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着大门的方向:“签字!这套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给你买的衣服、手表、电脑,全都给我留下来。你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滚出去!!”

周野低头看了一眼小腿上的血,没去擦。他弯下腰,把地上散落的几页纸一张一张捡起来,连同沈梨脚底下踩着的那张,慢吞吞地扽平了褶皱。

“真要离?”他抬头看她,左眼角下面那颗小泪痣在灯光下黑得发沉。

“离!少在这儿跟我装可怜,多看你一眼我都嫌脏!”沈梨别过脸,右手又开始使劲搓食指上的老茧,搓得那块皮火辣辣地疼,先是钝钝的木,跟着就是针扎似的锐痛。

她不能心软。当年她爸也是这样,被抓包的时候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转头就把家里的救命钱全卷跑了。只要是背叛,哪怕只有一个苗头,她就得先把人踹死,绝对不能等对方把刀子捅进她肉里。

周野没再说话。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支没了笔帽的黑色水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没出水。他又甩了甩,弯着腰,就着茶几的边沿,在乙方签名栏上写下“周野”两个字。笔尖有太干,划破了受潮的纸面。

签完字,他把笔往桌上一放,转身进了次卧。没过两分钟,他就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连平时背的那个破双肩包都没带,只在手腕上缠了一条深灰色的旧羊绒围巾,那是沈梨前年拍戏剩下的道具,起球了,随手扔在玄关鞋柜上当抹布使的。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居然亮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沈梨脚边。

“汤在砂锅里,关火了。”周野抓着门把手的指骨凸出来一块,停了两秒,迈步走了出去。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窗户没关严,外面的风吹得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沈梨站在原地,腿肚子有点转筋。她想去把门反锁上,刚迈出半步,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震得那个破帆布包顺着沙发边缘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经纪人陈姐的名字。刚划开接听,陈姐变了调的破锣嗓子就炸了出来:“沈梨!你到底得罪哪路神仙了?!剧组刚才发了正式解约函,不仅把你女一号撤了,法务部还连夜向法院申请冻结咱们工作室的账户,索赔八千万违约金!”

2

电话那头陈姐还在喊,杂音很大,夹杂着打印机的咔咔声。

沈梨握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边缘那道裂了口的钢化膜上蹭了一下,玻璃茬子扎进指腹肉里,不深,就是有点麻。她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煤气灶上放着那个掉了黑瓷的旧砂锅,锅盖气孔里还在往外冒热气,一股子炖玉米的甜味混着陈年油垢的味儿往鼻子里钻。

“林制片干的?”沈梨问。

“什么林制片!!林制片刚才在电话里把我骂得狗血淋头,说咱们不识抬举!”陈姐在那边拍了桌子,震得麦克风嗡嗡响,“她原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对了,她说你连最基本的契约精神都没有,还敢往资方头上扣屎盆子!沈梨,你今晚到底干什么去了?你不是说回景苑休息吗?!”

沈梨盯着砂锅盖子上的气孔,没吭声。

动作太快了。从她在地下车库看见周野上车,到现在把人赶走,前后加起来也就一个多钟头。周野刚下楼,解约函就到了?那个姓林的女人,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为了给新欢出气,连前期拍了大半个月的胶片和几千万的置景成本都不要了???

不对。林制片只是个执行制片,就算在剧组一手遮天,撤换已经进组拍了三分之一戏份的S级项目女一号,必须经过背后最大的资方“盛京资本”点头。

“陈姐,去查一下,林制片今天晚上车里坐的除了那个大学生,还有谁。”沈梨伸手拧了一下煤气灶的开关,本来就是关着的,她拧反了,咔哒一声打着了火,蓝色的火苗窜上来,燎到了砂锅旁边放着的一块油腻抹布,一股焦糊味瞬间散开。

她赶忙把火拧灭,拿水龙头底下的湿碗把抹布压灭,手背被热气烘得发红,疼得她甩了两下手。

“大学生?什么大学生?你疯了吧沈梨!”陈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现在是查车里有谁的时候吗?苏曼那个贱人刚刚发了定妆照,无缝进组替了你的角色!!不仅如此,营销号刚爆出来猛料,说你隐婚包养京大贫困生,还家暴把人赶出去了!!!现在热搜前五全是你,底下全在骂你老牛吃嫩草、仗势欺人!你老实交代,那个叫周野的小白脸,是不是你去年的秘密结婚对象?!!”

沈梨的呼吸顿了一下。

客厅窗户没关,冷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扫倒了电视柜旁边立着的塑料吸尘器,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狗仔怎么会知道周野的名字?景苑这地方连监控都是坏的,她每次回来都换三趟车,周野平时连她的名字都不在学校里提,两人的结婚证更是锁在工作室保险柜最里层。

“谁放的料?”沈梨走到窗边,低头往楼下看。四楼不算高,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照在楼下那个破了盖子的绿色垃圾桶上。周野已经不见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一只瘸腿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边上翻鱼刺。

“还能有谁?苏曼的团队呗!我刚托人问了,狗仔拍到了那个男大学生半夜从你这栋楼里走出来的照片,脸上还带着伤,手腕上缠着你的破围巾!!”陈姐急得直喘气,“你打他了?姑奶奶,你那暴脾气就不能改改吗?现在品牌方全在排队发解约函,三个高奢代言全黄了,违约金加起来得上亿!咱们工作室账上哪有这么多钱?!!”

沈梨把窗户拉上,锁扣锈死了,推了两下没推上去,她干脆用肩膀顶着窗框,硬把锁扣掰了过去。铁片刮破了她大衣袖口,露出里面白色的衬布。

上亿...

她入行八年,拼死拼活,冬天跳冰河,夏天穿棉袄在泥里滚,好不容易才攒下点家底,全投进《荒原》的对赌协议里了。要是这部戏被踢出局,再背上品牌方的天价违约金,她不仅得破产,还得进局子。

周野。

她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前脚刚签完离婚协议,后脚就在楼下被狗仔拍到脸上的伤?哪有这么巧的事!她刚才是拿纸砸了他,纸边刮破点皮,怎么可能下了四层楼还被拍得清清楚楚?除非……他一下楼,就自己把脸抓破了,故意凑到狗仔镜头前去卖惨,联合林制片和苏曼,给她做局!!

沈梨右手死死抠住窗台边缘掉漆的水泥块,抠得指甲盖往外翻,指尖一阵阵发麻。好,真是好得很!装了一年的老实人,每天给她洗衣服做饭,连要两千块钱交实验材料费都得看她脸色,结果全是在忍辱负重,等着今天一口咬断她的脖子!!

“陈姐,别慌。”沈梨舔了一下干裂的下唇,尝到一点咸味,是刚才出汗留下的,“《荒原》最大的资方是盛京资本,林制片算个屁,她越权换角,盛京那边肯定不知情。

你现在去联系盛京的张副总,之前在慈善晚宴上他给我递过名片,说很欣赏我的戏。我去见他,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见张副总?你疯了,圈里谁不知道那个姓张的酒品有多差,手脚也不干净……”

“不找他,咱们明天就得去睡天桥底下!”沈梨打断她,转身往卧室走,高跟鞋踩在一片碎瓷片上,鞋底滑了一下,她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名片在我梳妆台第二个抽屉里……不对,是第三个抽屉,那个掉了漆的铁盒子里。我现在找出来,你去帮我备点醒酒药,半小时后在楼下接我。”

挂了电话,沈梨拉开梳妆台最底下的第三个抽屉。空的。只有几根用过的旧发卡和半截断了的眉笔。

她记错了,铁盒子在衣柜顶上。

她搬过一把椅子踩上去,伸手在积了一层薄灰的柜顶乱摸,摸到一个冰凉的铁盒。拿下来打开,最上面压着的不是名片,而是一沓整整齐齐的医院缴费单,还有一张折成方块的超市小票。

小票是三天前的,上面印着:胃药两盒,红糖一袋,打折排骨两斤。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锋利,跟周野平时温吞的样子完全不同:【老婆月底生理期,忌冰,剧组盒饭油大,备奥美拉唑。】

沈梨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反手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里。没扔准,纸团弹在桶沿上,滚到了床底下。

演得真像!连背面写字这种细节都算计到了!!

她翻出张副总的名片,照着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七八声那边才接,背景音吵得要命,全是男女划拳和劝酒的动静。

“喂?哪位...?”一个含糊不清的公鸭嗓传过来。

“张总,我是沈梨。”她尽量把声音放软,但因为刚才吼过周野,尾音还是带着点砂纸磨过似的哑,“关于《荒原》换角的事,我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那头停顿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几声哄笑。张副总打了个酒嗝:“哟,沈大影后啊!这会儿知道找我了?行啊,我们在‘云顶会所’8808包厢呢,林制片也在,还有咱们盛京真正的大老板今晚亲自坐镇。你要是不怕丢人,就过来喝两杯,说不定大老板高兴了,能给你留个丫鬟演演!”

啪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沈梨握着手机,站在贴满了碎花墙纸的卧室里。墙纸接缝的地方翘起来一条边,被风吹得一颤一颤的。

林制片也在?盛京的大老板也在。

那周野呢?周野是不是也缩在那个姓林的女人怀里,等着看她怎么摇尾乞怜?!

沈梨拉开衣柜,扯下一件最艳的红裙子。拉链在后背,她反手往上拉,因为手抖,拉链头夹住了里面内衣的蕾丝边,怎么也拉不上去。她使劲一拽,刺啦一声,内衣扣子直接崩断了,勒得她后背生疼。她没管,抓起一件黑色大衣裹在身上,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就往外走。

走到玄关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鞋柜。原本扔在那儿当抹布的那条旧灰围巾不见了,留下一个浅浅的灰印子。

3

云顶会所门口停满了豪车,保安穿得跟门神似的,手里拿着金属探测仪。

沈梨没带陈姐进去。她把大衣裹紧了,踩着八厘米的细高跟,顺着铺了厚地毯的走廊往里走。地毯太软,踩上去跟踩在棉花套子里似的,使不上劲,她右脚踝之前崴了一下的地方开始泛酸,一抽一抽地疼。走廊两边的壁灯晃得人眼花,空气里飘着一股子高级香薰混着隔夜呕吐物的馊味。

8808包厢在走廊尽头,两扇包了铜皮的大门紧闭着,门缝里漏出震耳欲聋的音乐声。

沈梨停在门口,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面揣着一支录音笔——那是她刚出道时买的旧货,外壳掉漆,开关有点失灵,得用指甲死死抵住才能录上音。她把开关往上推了一下,红灯闪了闪,灭了。她又使劲推了一下,拿胶布把开关缠死,这才松开手。

既然林制片和周野联手搞她,那她今晚就算豁出这张脸不要,也得把林制片潜规则男大学生、恶意操控项目换角的把柄录下来。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她推开门。

一股浓烈的雪茄味夹杂着酒精味扑面而来,呛得她嗓子眼发紧,差点当场咳出来。她生生忍住了,把那口痒意咽回肚子里。

包厢很大,水晶灯只开了一半,暗沉沉的。正中央的真皮沙发上坐了七八个人,张副总满脸油光地搂着个小网红,旁边坐着穿了一身白裙子的苏曼。再往左,是一身职业套装的林制片。

林制片手里端着个红酒杯,并没有坐在正中间,而是微微侧着身,半弯着腰,正满脸堆笑地冲着主位上的人说着什么。

主位背对着门口,高背沙发挡住了大半个人影,只能看见一条搭在膝盖上的长腿。黑色的西装裤,布料挺括,裤脚下面露出一截脚踝,没穿袜子,蹬着一双连logo都磨没了的旧帆布鞋。

沈梨的脚步顿在原地。

那双帆布鞋的右脚鞋头上,有一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渍。那是上个月周野刷鞋的时候,她嫌他挡着卫生间的路,顺手把一瓶钢笔水踢翻溅上去的。

包厢里的音乐声不知被谁按停了。

苏曼第一个看见她,端着酒杯站起来,嗓门挺亮:“哟,这不是沈影后吗?怎么还真来了?我当张总刚才开玩笑呢!”

刷拉一下,一屋子人的视线全钉在了沈梨身上。

沈梨没理苏曼,她的眼珠子死死定在主位那双旧帆布鞋上。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在起哄,那些声音全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闷闷的,听不真切。

一只手从沙发高背后面伸了出来。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烫伤疤痕。那只手拿着一块白色的丝绒布,正在慢条斯理地擦拭一个裂了口的塑料打火机——一块钱一个的杂牌货,红色的塑料壳子用透明胶缠了三圈。

咔哒。

打火机打着了,一簇火苗跳出来,照亮了主位上那张脸。

周野换掉了那件松垮的灰T恤,身上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往后抓了抓,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左眼角下那颗黑得发沉的泪痣。他左脸颊上,被离婚协议刮出来的那道红印子还在,破了点皮,挂着一点干涸的血痂。

他抬起眼皮,隔着缭绕的青白色烟雾,看了沈梨一眼。没笑,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

沈梨右手在口袋里猛地收紧,录音笔坚硬的边角硌进掌心肉里,疼得她肩膀晃了一下。

怎么是他?

他怎么会坐在盛京资本大老板的位置上?

“沈梨,傻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给咱们小周总赔罪!”张副总把怀里的小网红推开,站起身指着沈梨的鼻子骂,“要不是你今天发疯得罪了小周总,林制片能连夜把你撤了吗?!”

“小周总?”沈梨的嗓子干得发劈,发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踢在茶几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看了一眼周野,又转头盯住旁边的林制片,“他...他是你们盛京的......?”

“介绍一下。”林制片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谄媚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脸,“这位是我们盛京集团董事长的独子,也是这次《荒原》项目最大的投资人,周野,周总。论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小舅。”

小舅。

两个字砸下来,沈梨脑子里嗡的一声,跟有几百只蜜蜂在里面乱撞似的。

地下车库里,周野钻进林制片的车。他当时想解释什么来着?他说:“她是我...”

是被她自己一嗓子吼回去的...她说,她不想听!

原来不是包养,不是爬床,更不是背叛。人家是亲外甥女来接亲小舅!而她,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拿着一份破离婚协议砸在他脸上,骂他贱,骂他是她花钱喂熟的狗,让他把所有东西留下来,净身出户!

沈梨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血液全往头顶上涌,冲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下意识想往后退,脚后跟却踩在了自己大衣垂下来的下摆上,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后腰重重撞在包厢门把手上,撞得她闷哼一声,眼眶瞬间就红了。

“哎呀,沈姐这是怎么了,站都站不稳?”苏曼端着一杯满满的威士忌走过来,高跟鞋踩得哒哒响,一把将酒杯怼到沈梨鼻子底下,“沈姐,既然是来求小周总高抬贵手的,光站着可没诚意。这样吧,你把这杯酒喝了,再跪下给小周总磕个头,说不定小周总心软,就不追缴你那八千万的违约金了呢?”

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沈梨看着苏曼那张涂得煞白的脸,又抬眼看向主位上的周野。

周野没动。他把那个裂了口的塑料打火机放进西装口袋里,靠进沙发背里,两条长腿交叠着,就那么冷眼旁观。

他在报复她。

他在看她的笑话。看她这个平时在家里说一不二、连他晚归十分钟都要查手机定位的“金主”,是怎么在名利场里被人按在地上摩擦的。

沈梨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没有去接苏曼的酒杯,而是直接扬起手——

啪!

这一巴掌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苏曼手里的高脚杯直接飞了出去,琥珀色的酒液泼了苏曼满头满脸,杯子砸在大理石茶几上,摔得粉碎。

包厢里瞬间炸了锅。苏曼捂着半边迅速肿起来的脸,尖叫着就要往沈梨身上扑:“沈梨你敢打我!你个破产的贱人,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沈梨一把扯开身上的黑色大衣,扔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件红色的吊带裙。她后背内衣扣子断了,全靠裙子紧绷的布料兜着,她却把腰杆挺得笔直,转头死死盯住主位上的周野,“八千万是吧?不用她替你动手羞辱我。周野,要杀要剐,你冲我来!”

张副总气得跳脚,抓起桌上的空酒瓶就要冲过来:“反了天了!来人,把这疯女人给我按住!”

“坐下。”

主位上传来两个字。声音不大,甚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

但张副总举着酒瓶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脚底板跟粘了胶水似的,硬生生刹住了车。

周野站起身,踩着那双带蓝墨水渍的旧帆布鞋,一步一步走到沈梨面前。地上的碎玻璃茬子被他的鞋底碾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比沈梨高出一个头还多,平时在家里总是弯着腰迁就她,这会儿站直了,阴影直接把沈梨整个人罩了进去。

他低头看着她,伸出右手,大拇指指腹擦过沈梨刚才因为咬牙而渗出一点血丝的嘴角。

沈梨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偏开头,躲开了他的手:“别碰我!”

周野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收了回来,插进裤兜里。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还在捂着脸哭嚎的苏曼,又看了一眼满头冷汗的林制片。

“谁给你们的胆子,撤她的角?”周野问。

林制片后背一抖,赶紧低头:“小舅,不是您今晚在车上跟我说,您跟沈小姐已经……已经签了离婚协议,让我把和她有关的项目全停了吗?我以为您的意思是...”

“我说停项目,是让你把剧组里那些塞进来的关系户全清了,停工整顿。”周野用鞋尖踢了踢地上那件黑色的女士大衣,弯下腰,把它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替我做主,换我的女一号了?”

苏曼连哭都忘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他:“小周总,她...她刚才可是把您赶出家门了啊!网上都爆出来了,她把您当狗一样使唤...”

“我乐意。”周野打断她,把大衣直接披回沈梨光裸的肩膀上,双手抓着大衣领口,用力往中间一拢,差点勒住沈梨的脖子。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沈梨的鼻尖,热气喷在她脸上,眼神却黑得吓人:“我的前妻,我惯出来的脾气。她就算拿刀捅我,那也是我们两口子床头打架。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

包厢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沈梨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双手抵在他胸口想推开他,却摸到他衬衫口袋里硬邦邦的一块东西,那是那个一块钱的破打火机。

“周野,你少在这儿演深情...”沈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们已经签字了,明天就去民政局!”

“去不了。”周野抓着她大衣领口的手没松,反而顺着领口滑下去,一把攥住她冰凉的右手手腕,力气大得像要把她的腕骨捏碎,“沈老师是不是忘了,现在离婚有三十天冷静期?在这三十天里,我们还是合法夫妻。”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已经傻眼的林制片:“通知下去,《荒原》暂停拍摄一个月。另外,盛京全资投资的那档24小时直播的婚姻观察综艺《我们这一年》,明天开机。把我跟沈梨的名字,加进常驻嘉宾名单里。”

沈梨猛地抬起头:“我不去!!”

“可以啊。”周野看着她,左眼角下的泪痣随着他扯动嘴角的动作跳了一下,“不去,我现在就让法务部执行《荒原》和三个高奢品牌的违约金追缴,一共一亿两千万。沈梨,你是想进直播间跟我同居三十天,还是想明天去法院领破产清算书?”

4

早晨七点,景苑四楼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敲得震天响,铁门框都在跟着掉渣。

沈梨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窝去开门。她昨晚后半夜才回来,卧室床单被她自己扯烂了半边,她就在客厅那个掉皮的旧沙发上蜷了一宿,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红裙子,后背崩断的内衣带子已经被她抽出来扔了,外面套着一件宽大的男式旧毛衣,那是周野落下的,袖口破了个洞,一股子淡淡的皂角味。

门一拉开,三个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像师直接怼到了她脸上。黑洞洞的镜头盖都没摘利索,闪光灯先咔嚓亮了一下,晃得沈梨闭了下眼,眼角渗出一点泪水。

摄像师身后,周野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卫衣,牛仔裤,脚上还是那双沾着蓝墨水渍的帆布鞋,手里拎着两袋豆浆油条,跨过门槛就往里走,熟门熟路得跟回自己家一样。

“看什么看,没见过刚睡醒的女明星?”沈梨一把抓过门框边挂着的备用口罩戴上,遮住大半张脸,伸手就去推最前面那个摄像机的镜头,“谁让你们进来的?滚出去!!”

“沈老师,别冲动,早上八点准时开启全网直播,这会儿正在调试设备呢。”穿马甲的执行导演从人堆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合同,笑眯眯地晃了晃,“昨晚陈经纪人已经代您签了《我们这一年》的录制补充协议,违约金高达一个亿。按合同规定,从今天起,我们要在您和周先生的婚房里进行三十天的无死角跟拍。”

沈梨的手指头僵在半空,指尖离那个冰凉的镜头只有一寸远。

陈姐签了?

她猛地回头去找手机,这才想起来手机昨晚没电自动关机了,扔在茶几底下还没充。

“怪不得陈姐昨晚后半夜给我发微信,让我今天不管发生什么都得忍着。”沈梨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在昨晚没扫干净的碎瓷片上。她今天穿的是软底拖鞋,尖锐的瓷片直接扎穿了薄薄的塑料底,刺进脚心肉里。

先是钝钝地顶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钻心的疼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她身子晃了一下,没吭声,硬生生把右脚往旁边挪了半寸,把那块带血的瓷片踩在脚底板下面,用鞋底挡住。不能让镜头拍到一地狼藉,更不能让外面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知道,她昨晚刚把周野赶出去,还砸了杯子。

周野已经走到了餐桌旁,正把豆浆往碗里倒。听见动静,他转过头,视线越过那几个忙着架设固定机位的场务,直接落在了沈梨微微发颤的右小腿上。

他手里的塑料袋顿了一下,豆浆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客厅地毯脏了,先去卧室待着。”周野放下豆浆,大步走过来,弯腰就要去抓沈梨的胳膊。

“别碰我!!”沈梨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右脚心那块瓷片在肉里碾了一下,疼得她额头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咬着舌尖,假装若无其事地转身往主卧走,尽量让步子迈得平稳,不看出跛脚,“我还没洗漱,把卧室的机器给我关了!”

“卧室只有床头有一个固定机位,卫生间没装。”周野跟在她身后,替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黑色电线踢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脚怎么了?”

“关你屁事。”沈梨进了主卧,反手就要摔门,却发现门锁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场务塞了一个橡胶门阻,怎么使劲都关不严,留着一掌宽的缝隙。

她气得想踹那个门阻,一低头看见右脚拖鞋底渗出来的一点暗红,又硬生生把脚收了回来。她一瘸一拐地走进主卧自带的独立卫生间,这次终于把磨砂玻璃门反锁上了。

卫生间里没装摄像头,只有排气扇在头顶嗡嗡地转,扇叶上积了一层黑灰。

沈梨坐在马桶盖上,把右脚抬起来,脱掉拖鞋。一块三角形的碎瓷片扎在脚心偏后的位置,周围的皮肉已经翻白了,正往外冒血珠子。她伸手捏住瓷片露在外面的一点尖儿,用力往外一拔。

嘶!

血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发黄的瓷砖地上。她随手扯了一大团卷纸按在伤口上,纸巾立刻被染透了。她低着头,右手大拇指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搓食指上的老茧,越搓越快,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

周野到底想干什么?

昨晚在会所,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保下她的角色,打脸苏曼和林制片,转头却用一亿两千万的违约金逼她上这个破综艺。网上现在全在传她包养大学生、家暴、被豪门抛弃,他这个时候带她上直播,是想向全网展示他周大少爷是怎么把她这个狂妄自大的女明星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吗?

笃笃笃。

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被人敲了三下。外面映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开门。”周野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在上厕所!你还有没有点边界感?外面全是镜头!!”沈梨冲着门吼了一声,声音因为脚心的剧痛而有点发飘。

“机器还没开,导演组的人都被我支去楼下搬备用电源了。”门把手往下压了压,没拧开。紧接着,门锁孔里插进来一片薄薄的硬塑料片。

咔哒一声,门开了。

沈梨慌忙把带血的右脚往马桶后面藏,手里的染血纸巾往垃圾桶里塞,结果因为太急,垃圾桶被她碰倒了,里面的旧棉签和废纸撒了一地。

周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掉了红十字漆皮的旧医药箱。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团刺眼的红纸,又看了看沈梨藏在后面的脚,二话不说迈步进来,反手把门关上,直接单膝跪在了冰凉的瓷砖地上。

“你干什么?你出去!!”沈梨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马桶水箱,水箱盖子晃了一下,发出哐当一声响。

周野没说话,伸出左手,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小腿肚,把她那只右脚硬生生从马桶后面拽了出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他的裤子瞬间被她脚底的血蹭脏了一块。

“谁让你光着脚往碎瓷片上踩的?”周野低着头,打开医药箱,拿出碘伏和棉签。因为低着头,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能看见他绷紧的下颌线,“刚才在外面,疼傻了?不会喊一声?”

“我喊了你就能放过我?”沈梨冷笑了一声,垂眼看着他头顶的发旋,“周总这么大费周章地把摄像机架到我家里来,不就是为了看我出丑吗?我现在流点血,正好给你今晚的直播冲个开门红,省得你花钱买热搜了!”

周野捏着棉签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秒,吸饱了碘伏的棉签直接按在了她脚心的伤口上。

力道不算轻,杀菌药水钻进翻开的皮肉里,先是一阵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整条小腿的筋都跟着抽了一下。沈梨倒抽了一口冷气,双手死死抓住了马桶水箱的边缘,指甲在陶瓷表面刮出刺耳的声响,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

周野抬起头看她。他眼底布着红血丝,显然昨晚也没怎么睡:“沈梨,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是在害你,是吧?”

“难道不是吗?”沈梨盯着他的眼睛,胸口堵得慌,“周野,你是盛京的太子爷,身价几百亿!你装穷装可怜,在我身边待了一年,每天看着我为了几百万的片酬跟人喝酒赔笑,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给你转两千块钱生活费,还给你立规矩!你心里是不是特别得意?觉得我沈梨就是个眼高于顶的蠢货?!!”

她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震得狭小的卫生间嗡嗡作响。

周野手里的棉签掉在了地上,滚进水渍里。

他没去捡,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扯开了自己身上那件白卫衣的左袖子,往上撸到了手肘。

在他左边小臂内侧,有一道将近一拃长的陈旧疤痕,肉是粉红色的,凸起在白皙的皮肤上,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那这个呢?”周野把胳膊怼到她眼前,声音哑得厉害,“去年冬天在城中村的大排档,有人闹事掀了滚油锅,我替你挡的时候,也是在演戏?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怕你多想,骗你说我去外地参加竞赛了,也是为了看你笑话?!”

沈梨的视线撞上那道疤,呼吸猛地卡在了喉咙口。

她记得这道疤。当时周野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结痂脱落了,他说是实验室的酒精灯炸了烫的。她当时还在气头上,因为一个女配角抢了她的镜头,她看都没仔细看,随手扔给他一支祛疤膏,还骂他笨手笨脚。

原来是那次...大排档?

不对。大排档那次,明明是陈姐报警把闹事的人抓走的,她当时喝多了,被陈姐扶上车的时候,只迷迷糊糊看见旁边有个穿黑衣服的服务生被油泼到了,惨叫了一声。那个人……是周野??

那时候他们还没领证!他们甚至还不认识!

“你...”沈梨张了张嘴,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她想伸手去摸那道疤,指尖刚抬起来一点,外面客厅突然传来执行导演拿着大喇叭喊话的声音:

“各部门注意!倒计时十秒!八点整,全网直播正式开启!五、四、三...”

周野猛地收回胳膊,把袖子扯下来遮住那道疤。他抓过一旁的无菌纱布,三两下裹住沈梨的脚心,打了个死结,然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把眼泪擦干。”周野拉开门锁,侧过脸,左眼角下的泪痣冷得像块铁,“你不是最要面子吗?出去,演好你的恩爱夫妻。要是让网友看出半点破绽,那一亿两千万的账单,我明天就让人送到你妈住的疗养院去。”

5

“来,镜头往这边摇一点,对准餐厅!”

执行导演压低了嗓门指挥。客厅天花板四角安装的红外摄像头闪着绿幽幽的微光,正中央的主机位后面,一块巴掌大的监视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像疯了一样往上窜,连画面里的人脸都快遮严实了:

【这就是那个家暴年下男的沈梨?脸怎么这么臭,跟谁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前面的,不是八百万,听说违约金一个亿哈哈哈哈!!】

【只有我注意到了吗?那男的就是京大那个贫困生?我靠,这颜值这身段,不去当明星可惜了,难怪沈梨藏着掖着!】

【心疼小哥哥,昨晚被赶出家门,今天为了配合前妻洗白还得上综艺营业,实惨!!!】

沈梨从主卧走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扑了一层薄粉,遮住了眼底的乌青,嘴唇上涂着显气色的橘红色口红。她换了一条长及脚踝的黑色阔腿裤,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右脚上缠着的厚纱布,每走一步,脚心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硬是靠着左腿发力,走出了平时走红毯的气势。

她不能输。尤其是在那几百万个等着看她笑话的网友面前,更不能输给周野。

刚才周野在卫生间最后那句话,算是彻底戳中了她的死穴。疗养院?她妈早就不管她死活了,哪来的疗养院?周野连这个都查错了,还在那儿拿捏她!

不对...他说的不会是城郊那个私立养老院吧?她外婆还在那儿住着!对,是外婆,刚才太紧张,听岔了,把养老院听成疗养院了。

餐桌上摆着两碗已经凉了的豆浆,油条泡在里面,发胀变软,像两根泡发的旧棉絮。

周野坐在餐桌左边,正低头剥一个水煮蛋。蛋白剥得坑坑洼洼,有一块粘在蛋壳上被扯掉了,露出里面发青的蛋黄。听见脚步声,他没抬头,直接把那个剥得乱七八糟的鸡蛋放进了沈梨面前的空碗里。

“吃吧,沈老师。”周野拿起湿纸巾擦了擦手指,开口就是标准的学生腔,带着点刻意的生疏,“早上特意去排了半小时队买的,你平时不是最最喜欢吃这家的老油条吗?”

沈梨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啦一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个破相的鸡蛋,又看了看那根泡烂的油条。

她有严重的饮食洁癖,从来不吃路边摊的油条,更不吃别人剥过的鸡蛋。周野跟她住了一年,怎么可能不知道?他就是故意的!故意在镜头前立深情卑微的好丈夫人设,逼着她吃她最恶心的东西,她要是不吃,弹幕肯定又得骂她耍大牌、虐待老公!

监视器后面的副导演果然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互动。

沈梨右手在桌子底下捏紧了阔腿裤的裤缝,脸上却硬挤出一个笑来。她拿起筷子,夹起那个坑坑洼洼的鸡蛋,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直接伸长胳膊,塞进了周野半张着的嘴里。

鸡蛋太大,一下子把周野的腮帮子顶得鼓了起来。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点。”沈梨抽回筷子,顺手拿起自己面前那碗泡着烂油条的豆浆,推到周野手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昨天在实验室忙到那么晚,肯定饿坏了吧?把这碗也喝了,姐姐不饿,姐姐减肥。”

周野嚼了两下鸡蛋,因为太干,噎得他脖子梗了一下。他伸手去拿水杯,沈梨却眼疾手快地先把水杯端了起来,自己抿了一口,然后笑吟吟地看着他。

弹幕瞬间换了风向:

【???这叫家暴?这分明是把老公当儿子宠吧!】

【刚才沈梨那个笑好宠溺啊,营销号又造谣?!】

【不对劲,你们看那个小哥哥的眼神,他看沈梨怎么像狼看肉一样,一点都不像受气包啊!!】

周野把那口干巴巴的蛋黄咽下去,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没去喝那碗豆浆,而是突然站起身,绕过半张餐桌,走到了沈梨身后。

沈梨后背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她想回头,周野却已经弯下腰,双手撑在了她椅子两侧的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椅子和他的胸膛之间。

一股混合着皂角和雪松的冷香扑面而来。

“姐姐减肥,那我昨天炖了一晚上的排骨汤,岂不是白费心血了?”周野低下头,下巴几乎搁在她的左肩窝里,说话的热气全喷在她耳垂后面那块敏感的皮肤上,“我去给你盛一碗,光喝汤,不长肉。”

他说着,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滑,作势要去拿她手边的空碗。在宽大的白卫衣袖口滑上去的瞬间,他小臂内侧那道狰狞的、一拃长的粉红色烫伤疤痕,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正前方的特写镜头底下!

沈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道疤,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就抬起手,一把抓住了周野的卫衣袖口,用力往下扯,试图把那道疤盖住。

动作太急,她的指甲划过了周野的手背,留下一道白印子。

“不用了!”沈梨的声音有点发紧,抓着他袖口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我不喝汤,你……你去把桌子擦了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他遮。大概是怕镜头拍到这道疤,网友去扒他以前的事,又或许是刚才在卫生间里,他说这道疤是替她挡滚油留下的,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发慌。

周野低头看着她死死攥着自己袖口的手,眼底那点冷意散了一点,反倒腾起一股子让人看不懂的疯劲儿。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大拇指在她脉搏上重重按了一下,顺势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好,听姐姐的,我去洗碗。”

他拉着她往上提的力道太大,沈梨右脚不得不着地支撑,脚心的伤口被体重一压,剧痛袭来,她腿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周野怀里栽了过去。

周野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出,长臂一揽,稳稳当当地掐住了她纤细的腰,把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沈梨的脸撞在他坚硬的胸肌上,鼻子一阵发酸。她听见头顶上传来周野极轻的一声哼笑,紧接着,他的手隔着那件宽大的旧毛衣,准确无误地按在了她后腰那块常年吊威亚留下的劳损旧伤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那块酸痛了一整晚的骨头,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烘,竟然奇异地松快了一瞬。

“站稳了,沈老师。”周野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说,“这才第一天,要是现在就倒下了,后面二十九天,我怎么跟你慢慢算账?”

沈梨咬着嘴唇,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靠在餐桌边缘:“去洗你的碗!”

周野拎着两个碗进了厨房,玻璃推拉门没关,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沈梨站在原地喘了口气,刚想坐下歇会儿,放在客厅茶几上、刚充上电开机的手机,突然发出了一连串密集的震动声。

紧接着,是微信提示音,叮咚叮咚响个不停,像催命符一样。

执行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眼手机,脸色突然变了,抬头冲沈梨喊道:“沈老师,你们小区楼下……好像出事了!有个自称是你亲妈的老太太,拉着横幅把咱们节目组的保姆车给堵了,现在正在往四楼冲呢!”

6

楼道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中间夹杂着一个女人拔高了调门的哭喊,尖锐得像拿铁丝在玻璃上刮,隔着防盗门都能听见:

“沈梨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自己住大房子养小白脸,让你亲弟弟连彩礼钱都凑不齐!大家快来看啊,这就是大明星沈梨,连亲妈的死活都不管了啊!”

沈梨站在餐桌旁,原本因为脚心疼痛而有些发白的一张脸,这会儿连嘴唇那点橘红色的口红都压不住底下的青灰。她右手死死抓住餐桌边缘那块翘起来的塑料桌布,用力往下拽,桌上的空水杯被带得晃了一下,哐当倒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

她没低头看。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寒气,顺着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震得她牙关都在打颤。

赵金花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景苑这套房子是她用挂名工作室的名义全款买的,连陈姐都只知道个大概位置,赵金花和她那个赌鬼弟弟沈耀祖,怎么可能摸到这儿来?!上次她给赵金花打完最后一笔五十万的买断费,换了手机号,明明已经把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

砰!砰!砰!!

防盗门被人用脚踹得震天响,门框顶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节目组的执行导演也没料到这一出,但看了一眼监视器上瞬间突破一千万的在线观看人数,眼珠子都绿了,非但没让人拦着,反而偷偷冲门口的场务比了个手势,让把门打开。

咔哒一声,防盗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穿着紫红色起球羽绒服、头发烫得像鸡窝似的中年妇女,一把推开场务,跟颗炮弹似的冲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举着手机正在直播的网红主播,一进屋就把镜头往沈梨脸上怼。

“好啊你个小贱人,还真躲在这儿享福呢!”赵金花一屁股坐在客厅地板上,拍着大腿就开始干嚎,眼泪没见着一滴,唾沫星子倒是喷了一地,“我苦命的儿啊!你姐姐身价几个亿,连五百万的买房钱都不肯给你出,还要逼死我这个当妈的啊!!”

弹幕彻底疯了,满屏的问号和谩骂把画面糊得严严实实:

【卧槽,真亲妈?!沈梨这么有钱,给自己老公花钱如流水,不管亲妈!?】

【五百万买房钱?这妈也是个吸血鬼吧,扶弟魔预备役??】

【不管怎么说,把亲妈逼到下跪哭诉,这女明星人品也太差了!!!】

沈梨站在原地,脚心那块被瓷片扎破的地方,血好像又涌出来了,湿漉漉地糊在纱布里,黏腻得让人恶心。她张了张嘴,想喊保安把人叉出去,可喉咙口像被一团吸饱了脏水的破棉花堵住了,发出来的声音又哑又抖:“我给过你钱...上个月刚给过你五十万...”

“什么五十万?那不是你还我的养老钱吗?!!”赵金花从地上爬起来,看了一眼周围架着的摄像机,眼珠子一转,直接扑过来一把揪住了沈梨的毛衣领子,“大家评评理啊!这死丫头从小就心狠手辣,心理变态!当年她爸不就是去洗脚城找了个乐子吗?她才十四岁啊,就敢把她爸出轨的照片打印出来,贴满了他爸单位的大门,逼得她爸下岗跳了河!她就是个天生的克星,谁沾上她谁倒霉!!”

轰!!

周围那些网红主播的叫好声、摄像机的快门声、赵金花的叫骂声,在这一秒钟全都被抽空了。

沈梨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十四岁那年的夏天,知了叫得人心烦。她拿着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给爸妈买冰棍,推开家门,却看见她爸正把家里给她准备交高中学费的钱,全塞进另一个女人的胸口里。她去抢,被她爸一脚踹在肚子上,踹得她吐了两天酸水。

后来她爸单位裁员,自己喝多了失足掉进护城河淹死了,赵金花却把所有的罪过全扣在了她头上,逢人就说是因为她去单位闹,才害死了她爸。

这十几年来,只要她有一点不顺从,赵金花就会把这件事翻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一刀一刀割她的肉。这也是为什么她后来在感情里像个疯子一样,容不得半点沙子,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她就得先把对方毁了——因为她怕,她怕自己再被踹那一脚,怕自己再变成那个害死人的怪物!

“我没害他...”沈梨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右手想去掰赵金花的手指,可整条胳膊都在抽动,连一点力气都使不出来,“是他自己抢我的学费,是他打我...”

“你还敢狡辩!!我看你今天是不打算给这五百万了是吧?行,那我就让你身败名裂!”赵金花扬起另一只粗糙的巴掌,带着风声就朝沈梨脸上扇过来。

沈梨没躲。她双脚像被钉死在了地板上,眼睁睁看着那只巴掌在瞳孔里放大。

哗啦!!

一盆混着洗洁精泡沫的洗碗水,毫无预兆地从斜刺里泼了过来,结结实实地浇了赵金花满头满脸!

赵金花尖叫一声,松开沈梨,捂着眼睛往后退了两步,一脚踩在地上滑腻的泡沫水里,仰面朝天摔了个结实,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咚的一声闷响。

厨房门口,周野单手拎着个空塑料盆,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那截带着长疤的小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把塑料盆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啷一声脆响。

“谁放进来的狗,乱咬人?!”周野迈步走过来,一脚踢开赵金花伸过来的腿,把摇摇欲坠的沈梨往自己身后一拽。

沈梨整个人都在抖,那种细密的战栗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她趁着所有人都在看赵金花的热闹,一把扯下衣领上别着的无线麦克风,狠狠砸在地上,转身跟逃命似的冲进了走廊尽头那个没有窗户的杂物间,反手把门死死锁上!

杂物间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处堆着破纸箱和过期的旧画报,一股子浓重的樟脑丸混着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沈梨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里,双手死死捂住耳朵。可外面赵金花的哭骂声、导演组的劝架声,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她的脑仁。

她完了。

全网直播,一千万人在看。她所有的体面、她拼命伪装出来的强大,全都被赵金花撕得粉碎。现在所有人都会知道,她沈梨是个连亲爸都能逼死的毒妇,是个来自底层烂泥塘的怪物!周野也会看到的,他本来就恨她昨晚赶他走,现在抓到了她这么大的把柄,肯定会跟着所有人一起踩死她!

砰!

杂物间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门板剧烈震动起来,顶上的灰尘全落在了沈梨头发上。

“沈梨!开门!”外面传来周野的声音,没了刚才在镜头前的温和,也没了昨晚在会所里的讥诮,急促得变了调。

“滚!你们都滚!”沈梨把头往纸箱堆里缩,指甲抠进地板的缝隙里,指甲盖劈裂了一块,带着毛边的疼,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别看我...滚出去!”

外面的踹门声停了两秒。

紧接着,是重物砸在门锁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轰隆一声,老旧的木门锁芯直接被砸烂了,半扇门板歪斜着向内弹开。客厅的光线刺进来,沈梨害怕地闭紧眼,往墙角缩成一团。

脚步声逼近,然后停在她面前。

预想中的嘲讽没有落下来。一件带着体温的男式外套直接兜头罩在了她脑袋上,挡住了门外那些试图往里偷拍的镜头。紧接着,周野蹲了下来,反手用一块木板卡死了半扇破门,将光线和嘈杂声重新隔绝在外。

黑暗中,他呼吸很重,伸手去掰她捂着耳朵的手。

“松手!沈梨,你给我松手!指甲劈了你看不见吗?!”

沈梨不肯松,反而张开嘴,一口咬在了周野伸过来的右手虎口上!

她用了死力气,牙齿瞬间刺破了他的皮肤,一股温热咸腥的液体流进她嘴里。她像只困兽一样,想用这种方式逼他放弃,逼他像扇赵金花一样给她一巴掌,然后摔门离开。

可周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就那么任由她咬着,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还有一张塑封过的、边角早就泛黄发脆的旧车票,硬生生塞进了她冰凉的左手掌心里。

“咬够了吗...?”周野的声音在狭小的黑暗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点认命般的偏执,“咬够了就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外面那个老太婆还有那两个主播,我已经让盛京的法务和保安拖下去了,直播信号我也让人掐断了,没人能再欺负你l。”

沈梨牙关松了一点,喘着粗气,借着门缝漏进来的一点微光,低头看向手里的东西。

上面那份,是盛京集团百分之十的个人股权无偿转让协议,受让人写着沈梨的名字,签署日期,是他们领证的第二天!

而下面那张泛黄的旧车票,是从老家县城开往北京的绿皮火车硬座票,日期是六年前。车票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别怕,到了北京就有饭吃了。】

那是沈梨自己的字迹!!

沈梨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劈过,把那些积了灰的记忆劈开了一条缝。

六年前,她刚跑龙套那会儿,回老家迁户口,在火车站广场遇到过一个被人贩子打断了肋骨、抢光了身上所有东西的半大少年。

那少年才十六七岁,缩在垃圾桶旁边高烧不退,连话都说不出来。是她拿身上仅剩的两百块钱,给他买了退烧药和两个肉包子,又塞给他一张去北京的车票,让他去北京找警察。

那个少年左眼角下,是不是也有一颗黑得发沉的泪痣?!!

“认出来了?”周野看着她呆滞的脸,抬起还在流血的右手,用大拇指擦掉她脸上的灰尘和眼泪,“当年我妈刚去世,我爸娶了后妈,把我扔在老家差点被人弄死。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的。

后来我回了周家,找了你五年,好不容易考上京大,查到你喜欢听话、好掌控的穷学生,我就把周家所有的东西全扔了,穿地摊货,住地下室,一步一步凑到你跟前。”

他握住她拿车票的手,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胸口上,声音都在发抖:“沈梨,从头到尾就没有什么贪图富贵,也没有什么背叛。是我蓄谋已久,是我犯贱,心甘情愿钻进你的笼子里,给你当狗...!”

7

杂物间里那股子樟脑丸的刺鼻味儿还在往鼻子里钻,混着周野虎口流出来的血腥气。

沈梨捏着那张塑封过的旧车票,边角硬邦邦的塑料刮着她的掌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六年前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叫花子怎么可能是盛京的太子爷?

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周野手背上那道浅浅的旧疤,又想起他每次吃饭时总是先把肉夹给她、自己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的样子,那句“你骗人”就怎么也吐不出来,卡在嗓子眼里,堵得她眼眶发酸。

“你……”沈梨嗓子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手指头抖得厉害,连带着那份股权转让书都哗啦啦响,“你既然那么有钱,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你在旁边看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防着你,给我立那些可笑的规矩,你觉得很好玩是吗?!”

她还是不信。不,她是害怕信。如果周野说的全是真的,那她这一年来的猜忌、防备,还有昨晚那顿不分青红皂白的羞辱,算什么?算她沈梨眼瞎心盲,把唯一一个真心对她好的人往死里作践吗?

“我敢告诉你吗?!”周野突然拔高了声音,左手一把按住她身后的纸箱子,纸箱瘪下去一大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逼近她,在昏暗的光线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沈梨,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我要是一开始就开着豪车、拿着几千万的合同砸在你面前,你会多看我一眼吗?你会信我是真心喜欢你,而不是想包养你、玩弄你吗?!!”

沈梨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撞在堆放旧画报的铁架子上,咚的一声。

她答不上来...

因为周野说对了。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八年,她见过太多挥金如土的资方大佬,那些人嘴上说着喜欢,转头就能在酒局上把女明星当筹码送人。她只信自己手里的钱,只信比自己弱小、完全仰仗她鼻息生存的人。只有把对方的一切都攥在手心里,她才能睡得着觉。

“我昨天跟林制片见面,是因为苏曼背后的人买通了狗仔,想爆你早年家里那些烂事。”周野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压抑的狠劲儿,“我让我外甥女去把底片买断,顺便把《荒原》里苏曼那个带资进组的投资方踢出局。我怕你知道了又要多想,才瞒着你。谁知道你连一句解释都不听,直接把离婚协议砸我脸上!”

他抬起右手,把虎口上那圈带血的牙印怼到她嘴边:“沈梨,我周野这辈子没求过人。昨晚在会所,我逼你签这个综艺,不是为了羞辱你。是因为我们领证的事被我爸查到了,他嫌你出身不好,正联合董事局给我施压,逼我跟门当户对的千金联姻。我只有把我们的婚姻关系摆到明面上,让全网几千万人看着,他才不敢动你!你明不明白?!”

门板外面,突然传来执行导演小心翼翼的敲门声:“那个...小周总,沈老师,赵女士已经被保安带下去了。但是...刚才那两个网红主播的直播间没关,把赵女士的话全播了出去,现在热搜彻底爆了,台里领导打电话过来,问咱们这直播还开不开...”

沈梨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那张旧车票啪嗒掉在了地上。

播了出去。

赵金花骂她逼死亲爸的话,全播了出去。

“不开!让他们滚!”周野冲着门外吼了一嗓子,转身就要去拿手机给公关部打电话。

沈梨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角。

她的手指很凉,因为用力,指甲盖上那道劈裂的口子又渗出了血丝,蹭在周野白色的卫衣下摆上,留下一小团红梅似的印子。

“别关”沈梨低下头,捡起地上那张旧车票,塞进自己裤兜里,然后撑着旁边的铁架子,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右脚心的伤口还在疼,但那种让人发慌的麻木感已经退了下去。她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五岁的男人,看着他脸颊上被自己用纸刮出来的伤,看着他虎口上还在渗血的牙印。

以前每次遇到事,她总是第一个冲出去,用最狠的话、最绝情的手段把所有人都刺伤,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可刚才在黑暗里,是周野用身体替她挡住了外面的镜头,把全部的底牌塞进了她手里。

“开直播...”沈梨抬起手,把脸上乱七八糟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虽然还有点哑,却不再发抖了,“周野,你不是想让全网看着吗?要看,咱们就让他们看个够。”

周野愣了一下,伸手想扶她:“你干什么?现在网上的舆论全被苏曼的水军控了,你出去会被他们撕碎的!”

“我不出去,他们就不撕了吗?”沈梨推开挡门的木板,外面的强光瞬间刺了进来。她眯了眯眼,没去管脚底的痛,一步一步走回客厅的主机位前。

执行导演看着她走出来,咽了口唾沫,赶紧示意摄像师开机。

红灯亮起,直播间瞬间涌入上百万条弹幕,满屏都是“逼死亲爸”、“滚出娱乐圈”、“毒妇!”的字眼。

沈梨没看监视器,她直接拉过一张餐椅,大马金刀地坐在镜头正中央,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昨晚带去会所的那支掉漆录音笔,还有手机,当着镜头的面,调出了她过去五年给赵金花和沈耀祖转账的银行流水单。

流水单很长,她一页一页地划过去,屏幕的反光映在她冷硬的眼底。

“刚才那个自称是我妈的女人,叫赵金花。”沈梨开口了,没有哭诉,也没有卖惨,语气平得像是在念剧本台词,“过去八年,我一共给她和她儿子转账四百六十万,每一笔都有银行回执。上个月,我跟她签了断绝关系的协议,一次性付清五十万赡养费。至于她说的,我十四岁逼死我爸...”

沈梨顿了顿,右手大拇指按住食指上的老茧,没有再搓,而是用力握成了拳头:“当年我爸抢走我的学费去嫖娼,被派出所拘留的案底,现在还存在老家公安局的档案室里。他是因为堵伯欠了高利贷,喝多了自己掉进河里淹死的。谁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买机票,带十个媒体记者回老家派出所调档案!!”

直播间的弹幕突然卡顿了一秒,紧接着刷出了满屏的惊叹号。

可还没等舆论反转,副导演的手机突然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煞白地举起手机冲沈梨喊道:“沈老师!苏曼的工作室刚发了一条录音!是...是小周总昨晚在会所跟林制片的对话录音,里面小周总亲口承认,娶你只是为了玩玩,还说你...说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8

副导演手里的手机开了免提,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过后,传出来一段经过剪辑的男声。

“......我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把和她有关的项目全停了...她算什么东西,也配...”

声音确实是周野的。背景里还夹杂着云顶会所包厢里的音乐声和酒杯碰撞声。

紧接着,音频里插进了一段赵金花刚才在楼下被保安拖走时的哭喊:“你们听听,连那小白脸都承认了!是沈梨自己不要脸倒贴豪门,人家玩腻了把她踹了,她还拿我这个当妈的撒气啊!”

两段音频拼在一起,严丝合缝。

监视器上的弹幕瞬间再次反转,苏曼买通的水军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了上来:

【卧槽!惊天大反转!原来不是沈梨包养大学生,是豪门少爷下凡体验生活,玩腻了把沈梨踹了!!】

【笑死我了,刚才沈梨还在那儿立独立女性人设呢,结果转头就被老公打脸!】

【听这录音,周少爷昨晚在会所里跟女制片骂她呢,今天上综艺装什么深情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几个场务互相看了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野站在杂物间门口,脸色一下子沉到了底,左腮帮子的肌肉鼓了一下。昨晚在会所,他说的是“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苏曼那个贱人,竟然让人偷偷录了音,还把前半句和后半句恶意剪辑拼凑到了一起!!!

“去把苏曼背后那个工作室的底细给我调出来!”周野掏出手机,拨通秘书的电话,声音冷得掉渣,“还有昨晚8808包厢在场的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发律师函!!!”

他话音未落,坐在镜头正中央的沈梨突然站了起来。

她走过去,一句话没说,直接伸手按断了周野的电话。

周野猛地转过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握着手机的手指都在收紧:“沈梨,那段录音是假的!是他们剪辑的,昨晚你在场,你听见我是怎么说的...”

他怕了。

他不怕苏曼泼脏水,也不怕全网骂他渣男,他只怕沈梨那根刚刚才松动了一点的神经,又因为这段莫须有的录音彻底崩断,再次把他推开。

“我知道。”

沈梨打断了他。

只有三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发疯,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周野愣住了,半张着嘴,看着面前这个仰头看他的女人。客厅窗户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还没干透的一点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沈梨没有看镜头,她就那么看着周野的眼睛,伸出左手,主动握住了他那只虎口还在渗血的右手。他的手指很凉,还在轻微地发抖,她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一点把他的五指包住。

“昨晚我在场。”沈梨转过头,牵着周野的手,重新走到主摄像机面前。她举起另一只手里的旧录音笔——就是昨晚她揣在大衣口袋里、用胶布缠死开关的那支,直接插进了副导演手里的笔记本电脑接口上。

“很不巧,我有随身带录音笔的习惯。”沈梨用鼠标点开里面的音频文件,把电脑音箱的声音调到最大,“苏曼小姐既然喜欢放录音,不如听听我这支完整版的,看看昨晚在8808包厢,到底是谁给谁提鞋都不配!”

咔哒一声,音频开始播放。

没有任何剪辑痕迹的现场原声,清晰地从音箱里传了出来,顺着直播信号传遍了全网:

先是苏曼嚣张的逼酒声:“...你把这杯酒喝了,再跪下给小周总磕个头.....”

紧接着,是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声!

然后,是周野那段完整无缺的话,字字句句,砸在直播间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替我做主,换我的女一号了?1”

“我的前妻,我惯出来的脾气。她就算拿刀捅我,那也是我们两口子床头打架。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动她?!”

音频播放完毕。

整个客厅里,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转动的声音。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空屏了足足三秒钟,随后,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密密麻麻的文字直接把服务器卡得闪退了一下:

【我靠!!!我听到了什么?!“我的前妻,我惯出来的脾气”?!这是什么霸总护妻文学照进现实?!!】

【苏曼要点脸吧!被沈梨当场扇耳光,还敢恶意剪辑录音造谣?!】

【呜呜呜小周总好爱她,被赶出家门还在酒局上维护她,这是什么绝美姐弟恋啊!!】

沈梨关掉电脑音箱,拔下那支掉漆的旧录音笔,随手扔在桌上。她转过头,看向站在身旁、还处于怔忪状态的周野。

这是她第一次,在遇到危机的时候,没有选择先把身边的人推开来自保,而是选择站在他身边,把后背交给他。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踩在悬崖边的软泥上,可当她感觉到掌心里周野猛地回握住她的力道时,那块软泥突然就变成了坚硬的岩石。

“周总。”沈梨看着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露出一个带着点挑衅的笑来,“你的女一号现在被人泼了脏水,盛京的法务部,是不是该干点活了?”

周野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手指扣进自己的指缝里,十指紧扣。他转头看向镜头,刚才在沈梨面前的那点慌乱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上位者杀伐果断的狠戾:

“通知盛京法务部,立刻对苏曼及其背后团队提起刑事自诉,罪名诽谤及商业诋毁。另外,收购苏曼所在经纪公司的全部散股,明天早上九点之前,我要看到她被全行业封杀的通告。”

9

一个月后,立冬。

北京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落在地上一会儿就化成了黑泥水。

民政局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早就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里晃悠。今天是他们提交离婚申请后,三十天冷静期的最后一天。按照规定,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只要两个人一起来领离婚证,这段婚姻就彻底作废了。

黑色保姆车停在马路对面,没熄火,排气管往外突突地冒着白烟。

《我们这一年》的录制已经在昨天正式收官了。这一个月里,苏曼因为恶意造谣和偷税漏税被彻底封杀,赵金花和沈耀祖因为敲诈勒索进了局子,《荒原》重新开机,沈梨的口碑不仅全面逆转,身价更是翻了不止一倍。

只是这三十天里,除了镜头前的必要互动,一旦关了摄像机,周野就再也没有进过主卧半步。他每天晚上都睡在客厅那个掉皮的旧沙发上,早上给她做好早饭就去公司,规矩得像个真正的合租室友。

他在等今天。等她这个向来骄傲、说一不二的姐姐,亲手给这段始于欺骗和掌控的婚姻画上句号。

沈梨推开车门走下来。她今天没穿高跟鞋,换了一双平底的白色运动鞋,脚心的伤早就好了,留下一道浅浅的粉印子。她脖子上围着那条起了球的深灰色旧羊绒围巾——昨天收官收拾行李的时候,她从周野的枕头底下翻出来的。

马路对面,民政局的台阶下,周野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没戴围巾,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左眼角下那颗小泪痣在阴沉沉的天色下显得格外清晰。

沈梨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两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撞在一起,化成一团白雾。

“来了。”周野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里捏着那张三十天前领的离婚回执单。纸张很平整,看得出被人放在夹子里仔细保存着,“里面人不多,进去吧,五分钟就能办完。”

他说得很平静,转身就要往台阶上走。

“周野。”

沈梨在身后叫住他。

周野的脚步顿在第二级台阶上,没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右手手指蜷缩了一下。

沈梨往前迈了两步,站到他身侧的同一级台阶上。她没有去拿自己包里的回执单,而是突然伸出手,一把从周野手里抢过了那张盖着红章的纸!

在周野错愕的注视下,沈梨双手抓住纸张的两端,刺啦——刺啦——

两声脆响,那张离婚回执单被她当场撕成了四瓣,随手往空中一扬,碎纸片混着雪花,全落进了台阶旁边的泥水坑里。

“你干什么?!”周野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呼吸瞬间就乱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撕了回执单,系统自动撤销申请,想离就得再等三十天...”

“谁说我要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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